沈老夫人穿著繡滿了福字和元寶圖案的對襟長襖子,胸前佩戴一枚金鑲玉的領扣,發髻梳得簡單,飾物卻很不俗,顯得氣度雍容。她一出來,大家都畢恭畢敬地喊著“老夫人”。沈不離站在主桌旁邊,右手牽著秋琳。沈老夫人看了一眼秋琳,大概是她穿了紅色衣裳過年,臉色紅潤了些,不像初來乍到時那麽討人厭。沈不離垂著頭對沈老太鞠了一躬:“婆婆,我帶秋琳一起陪你吃年飯。”秋琳怯怯地躲在沈不離身後,根本不敢看沈老夫人一眼。沈老夫人先落座了,笑著掃視了一圈說:“大家都坐下罷。”所有人說著“謝老夫人”便坐下了。沈老夫人眼也不抬,麵上仍笑著說:“你們兩個也坐下。”沈不離麻木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扶著秋琳落座。沈老夫人說:“大雪封山也是沒辦法的事,等哪天雪化了,趕緊去裴府把香茗接回來,要和你嶽丈講清楚原因,免得傷了和氣。”沈不離點頭應著,視線卻落在秋琳的側臉上。她的神情看似平靜,但這平靜下的漣漪他看得一清二楚。沈老夫人不由也看向秋琳,遲遲的沒有移開視線。

恰在過年的這一天,山上的雪落到山下去了,遍野的皚皚白雪讓躲在屋子裏的孩子們都跑了出來,打雪仗,堆雪人,還有蹣跚學步的嬰孩在雪地裏打滾。尖叫聲一陣一陣的不絕於耳,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孩子屁股上三把火。

同樣是因為大雪封山,譚新遠和六姐夫被困在鎮上回不去了。六姐夫心急如焚,家裏上有老下有小的,他一顆心都掛在那裏了,拉著譚新遠要一起回去。譚新遠不肯,說怕凍死在半路上。反正這新鋪子整修好了,就等著開張,譚新遠便寧遠住在店裏,等過了十五再說。六姐夫見說不動譚新遠,就一個人走了,過了中午又垂頭喪氣回來了。譚新遠笑道:“不要這樣不開心,在這裏陪著我過年多好啊,我們有酒有肉,有吃有喝的,晚上能賞煙花,元宵節還能看耍燈和縮龍,比在譚家坊過年熱鬧。”六姐夫認命了,問:“那我們吃什麽?”譚新遠從櫃子裏抱出來一個銅火鍋,笑嘻嘻說:“吃這個,不用點灶,極方便!”六姐夫又問:“菜呢?”“我去辦!”譚新遠打了個響指,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街上所有的店鋪都關了門,平常熙熙攘攘的菜市場空****的,隻有玩雪的孩子在外麵瘋跑著。譚新遠一路小跑到了裴府,口中呼著一串串白氣。一個孩子跑過來撞到譚新遠身上摔了一跤,因趕著去跟前麵的小夥伴玩耍又爬起來跑走了。譚新遠羨慕地看著那些孩子,一時忘記去敲門。輕靈的笑聲在他身後響起,伴著一聲毫不客氣的“喂”。譚新遠一回頭,正對上裴香茗那雙笑眯眯的眼睛。裴香茗問:“大過年,你站在我家門口幹嘛?討紅包呀?”譚新遠從頭到腳打量裴香茗,嘖嘖稱讚:“這大衣是哪裏來的?洋氣啊!”裴香茗洋洋得意在他麵前轉了一圈:“我爹上個月去武漢給我買的,新款式。”大衣是接近紅梅的顏色,將她的臉映得容光煥發,裏麵穿了件高領厚毛衣,底下是暗色的呢料厚裙子,腳上一雙皮靴。譚新遠貪婪地盯著她,舍不得移開視線。裴香茗說:“從前我一穿洋裝我爹就說我,現在情況不同了,自從剪了辮子以後,他自己都訂做了兩套西裝,還說要和洋人做生意了。”譚新遠眼睛一亮:“和洋人做生意?能不能帶上我啊?”裴香茗噗哧笑了:“你想去看洋人長什麽樣?”“是啊!”譚新遠隨口答道,“我隻見過假洋鬼子,還沒見過真洋鬼子呢!”裴香茗聽出來了嘲笑的意思,哼了一聲不理他。譚新遠又笑了:“好了,不跟你瞎扯,我來討點吃的東西,不然我這年都過不去了。”裴香茗故作驚訝:“怎麽?你們譚家坊斷糧啦?”譚新遠苦笑:“還說呢,雪那麽大,我回不去了,隻能和六姐夫在店裏過個挨餓的年。”裴香茗“喔”了聲,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譚新遠用手擋在她眼前嚷嚷:“裴多菲,我可不是要飯的,別這麽看我。”裴香茗躲開他的手,瞪著他說:“過年上門來討吃的,這不是要飯的是什麽?”看譚新遠悻悻的樣子,裴香茗樂得朝他招手:“好啦,別站在外麵了,跟我進來。”

府裏沒留多少人,比往常冷清多了。裴香茗帶著譚新遠進了廚房,滿屋子都飄著香氣。裴香茗揭開大蒸籠的蓋子,隻見裏麵蒸了六碗臘菜,有臘肉、臘招財、臘豬蹄、臘腸、臘雞和臘魚。譚新遠吞了吞口水說:“我最愛吃臘豬蹄了。”裴香茗便從筷籠裏拿了雙筷子夾了塊臘豬蹄給譚新遠:“賞給你的。”豬蹄燙手,譚新遠左右手來回換,一邊“呼呼”地吹著。裴香茗又揭開灶上砂鍋的蓋子,濃濃的雞湯味飄了出來,她隨手拿過調羹來嚐了一口雞湯,接著又嚐一口。“真香,你要不要?”裴香茗回頭問譚新遠,卻見他啃豬蹄啃得滿嘴油。譚新遠隻顧著吃沒空答話,隻是笑眯眯地點頭。裴香茗忍俊不禁道:“你到底幾天沒吃東西了?”譚新遠厚著臉皮笑:“自從酒樓關門不做生意,我就天天吃麵吃餃子吃湯圓,仔細想想我爹的話,早點討個老婆還是有好處的,至少不會挨餓。”裴香茗鄙夷地翻了個白眼:“活該你連飯都不會做。”譚新遠一邊打量廚房裏的東西一邊說:“年飯我打算吃火鍋,你給我找點能下火鍋裏吃的東西罷,不需要山珍海味,隻要葷素搭配就可以了。”裴香茗嘴上老是揶揄譚新遠,卻費力找來一個幹淨的籃子,一樣樣的裝了不少東西,還從缸裏撈了條魚放進去。譚新遠啃完豬蹄,把手上的油舔了舔。裴香茗尖叫一聲用手裏的一把蒜苗追打他:“髒死了,快去洗手!”譚新遠嘻嘻哈哈地跑出去打井水洗手,裴香茗叉著腰站在廚房門口監督他:“好好洗,洗幹淨來。”站在後院門口的李管家看著兩人在那打打鬧鬧,一邊搖頭一邊往廂房走,嘴裏嘀咕:“不像話,統統都不像話。什麽新時代,都沒一點規矩了。”錦繡從廂房那邊過來,聽見了便問:“李管家,說誰不像話呢?”李管家笑說:“說我那個龜孫子呢,一看下雪就跑出去了,現在還沒見到人影。”錦繡說:“是啊,這幫孩子是不像話,過年了還不讓人省心。”李管家說著就出去找孩子去了,錦繡看著他的背影“呸”了一聲,轉頭看向廚房那邊的裴香茗。

“小姐!”錦繡抱著一個火籠跑過來,“我到處找你呢,怎麽我去拿個火籠你就跑到廚房來了。”裴香茗一拍腦門,是她嚷著要到外麵去看雪,錦繡怕她冷著便去拿火籠,她走到門口遇上了譚新遠,竟把這事給忘了。錦繡對著譚新遠沒有太好的臉色,隻屈膝行個禮,然後陰陽怪氣說:“小姐,怎麽今日還有客人?”譚新遠識趣地捋好衣袖,說:“我不打擾了,先走一步,明日再來拜年!”裴香茗回頭去拿菜籃子遞給譚新遠,譚新遠接下,裴香茗又說:“我送你出去。”錦繡暗暗推了一下裴香茗:“小姐,讓我去送罷,老爺找你呢。”裴香茗以為真是裴正峰找她,便叫錦繡送譚新遠出去,自己往廂房去了。

轉了一圈,裴香茗卻沒找到裴正峰,才想起來他和哥哥一早就去祭祖了。等錦繡送客回來了,裴香茗逮住她問:“你怎麽騙我呢?爹根本不在家。”錦繡說:“我可是好心好意呀,小姐跟那個譚家的人走得太近了,人家看見會說閑話的。”裴香茗反問:“我在自己家裏招待客人,怎麽會讓人說閑話?”錦繡急了,臉都漲得通紅:“你根本不知道外麵……”裴香茗見她不說了,接著問:“外麵怎麽了?說我被沈家趕回來了是吧?”錦繡難過地點點頭。裴香茗不屑道:“如果我的生活要被幾句閑話束縛,那才叫一個慘。譚新遠是我的朋友,徐夫子還收了他當學生,我們也算是同門了。我喜歡和他說話,根本不用在乎別人的看法。”錦繡癟著嘴說:“可是你已經嫁人了。”裴香茗猛地喉嚨一緊,說不出話來。

這時裴正峰才真的回來了,眉頭緊鎖像是遇到了什麽棘手的事。裴香茗過去喊他,他便歎著氣說:“香茗,你就不該回來,第一年過年都不在婆家過,讓人怎麽想。”裴香茗嘟喃道:“是因為下雪的關係,不是我故意不回去。”裴正峰疑心瞥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在沈家惹禍了?”裴香茗矢口否認:“沒有啊,我惹禍了沈家還會送那麽多東西來麽?”裴正峰若有所思道:“唔,那就隻能等等看,什麽時候化了雪,我就趕緊把你送回去。”裴香茗嗔道:“爹既然不想看到我,我明年就不回家了。”“哪裏的話?我巴不得你每日在我身邊才好,可是你已經有了新家了,要花心思去琢磨如何相夫教子,照料好你的新家。”聽完裴正峰的話,裴香茗局促地笑了一笑,相夫教子,她也曾想過的。

譚新遠走了一條無人走的路,雪還是滿滿的,沒有被破壞的痕跡。他一步步踩在雪地裏,豎起耳朵聽著那吱吱的響聲,無比享受。他的滿載而歸讓六姐夫喜出望外,頓時把所有不開心都拋到九霄雲外,果然食物才是最親最能慰藉人的東西。六姐夫邊拿東西邊說:“哪裏弄來的?這麽多,還以為你去趕集了。”譚新遠拎起一條魚扔給六姐夫:“你殺魚,我來熬雞湯。”那魚還張著嘴在六姐夫手裏彈了幾下,似乎預料到了自己的命運便放棄了掙紮。

譚新遠擺好砧板,磨了磨菜刀,忽然聽見廚房角落裏傳來窸窣的響聲,他一回頭,響聲就消失了。譚新遠朝菜籃子裏看一下,發現少了一根大白蘿卜。譚新遠笑著說:“難道躲了隻兔子嗎?出來罷。”灶台的另一邊,一張少女的稚嫩麵龐怯生生地探了出來,皮膚白皙,眼睛紅紅的,還真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兔子。譚新遠吃了一驚,問:“你是誰?”那少女慢慢站起來,又瘦又高,身上穿著舊襖子和寬大的棉褲,腳下的布鞋已經被雪水浸濕了。她看著譚新遠嚅嚅地說:“我兩日沒吃東西了,好餓……”譚新遠便從櫥櫃裏拿出兩個包子給她:“早上吃剩下的,不嫌棄吧?”少女真是餓極了,拿著包子就狼吞虎咽。譚新遠笑了笑接著準備雞湯的材料,直到少女吃完包子才開口說話:“我叫如意。”譚新遠輕聲問:“如意,你家是哪裏的?”如意想了想說:“你是想把我送回去?所以我不會告訴你我家是哪裏的。”譚新遠微微詫異:“你不想回家麽?”如意目露驚恐猛烈搖起頭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譚新遠又細細看了她一番:“逃?你家人待你不好?”如意眼神一暗,別過頭去了,眼淚滾滾地落下來。譚新遠不曉得自己一句話怎麽就把人家弄哭了,忙掏出一條手絹給她。如意捂著眼睛抽泣起來,傷心說道:“我爹娘養大我不容易,我也想好好孝順他們,可是……可是我不想被賣給一個壞人。”譚新遠大概聽明白了幾分,安慰她:“先別哭,過年呢,你就在我這裏躲著罷。”如意撲通一下跪在地上磕頭:“謝謝大哥哥!”譚新遠扶起她來:“膝下有黃金,除了父母,誰也別跪。”如意哭得梨花帶雨的,似懂非懂點點頭。譚新遠說:“你會做飯麽?”如意說:“會,我家六口人的飯都是我做。”譚新遠長籲口氣,把手裏的菜刀給她:“來,我們的年夜飯,可就靠你了。”如意接過菜刀,利索地幹起活來,眼眶裏還濕著,不過臉上已經有了笑意。

六姐夫殺完魚回來一看,憑空多出來一個人,還是一個來路不明的少女。他覺得此事不妥,私下和譚新遠商量著要把她勸走。“你又不曉得她的來曆,萬一將來出了麻煩怎麽辦?我們還要做生意呢!”六姐夫這樣的話不是沒道理,譚新遠也不是聽不進去,可他還是要留下她。六姐夫狐疑問道:“你是不是看上她了?”譚新遠無奈說:“我覺得她有勇氣和命運抗爭,這份勇氣值得我尊重。我知道你不明白我,隻有她可以。”六姐夫調侃道:“我認識你多少年都不明白你,她才認識你一刻鍾就可以明白,她不但有勇氣,還有法術呢!”譚新遠懶得解釋他口中的“她”並不是如意,回給六姐夫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譚新遠和六姐夫守著沸騰的火鍋流口水,等著如意上菜。不一會兒,一碗蒸好的臘菜上桌了,還有兩盤剛炒出來的熱菜。外邊已經響起了鞭炮聲,譚新遠拿筷子敲著桌麵喊:“開飯咯!”三人都笑嗬嗬地朝火鍋伸筷子。銅火鍋裏燒的炭如紅寶石一般,鍋子滾燙,一碰到湯水就嗞嗞直響。譚新遠就愛把肉片貼在鍋壁上聽那個響聲,六姐夫卻說那肉燒糊了可惜,就去他筷子下搶肉,兩人一來一回跟孩子鬥氣似的,最後還是譚新遠占了上風。如意捧著碗小口吃菜,目光卻黏在了譚新遠身上。譚新遠看她的時候,她沒來得及收回視線,就被他一雙黑白分明而清晰明亮的眼睛給牢牢地吸住了,仿佛被吸入了一個漩渦。譚新遠對她說:“多吃點,你太瘦了。”如意低頭看著那熱鬧的火鍋,眼淚又不自禁地往下流:“我從沒吃過這麽好的東西。”譚新遠朝六姐夫使了個眼色:“你這麽能幹,不如就在我店裏當廚娘吧?”如意半張著嘴,一個“好”字遲疑許久都沒說出口,最後蔫了下去,囁聲說:“謝謝譚哥哥,可我……不能呆在鎮上,遲早會被抓回去的。”六姐夫趁機問:“那你一個女兒家在外麵怎麽過下去?”如意迷茫地搖著頭:“我也不曉得。”譚新遠舉起酒杯說:“別想了,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日事明日再說。”如意感激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馬上就紅著臉咳嗽了起來。譚新遠似乎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望著她笑出了聲。

年飯之後是最熱鬧的時候,家家戶戶放鞭炮,鞭炮聲還未停歇,有的人家就開始放焰火。街口那一片空地是最適合放焰火的地方,不少大人帶著孩子就往那趕過去湊熱鬧。

一枚枚圓筒形狀的焰火擺放在地上,孩子拿著一根香過去點燃引線,然後捂著耳朵跑開。“刺啦啦”的聲音便散開了,一刹那如火樹銀花,一棵接一棵地開起來。還有大一些的焰火盒子,一股看不見的力氣衝破紙膜,“嘭”一聲衝上黑沉沉的夜空,迸發出一朵朵碩大的金菊。

譚新遠站在門口仰頭望著煙花,不知在想什麽微眯著眼。如意收拾碗筷,抬頭看一眼他的身影,臉上浮現出一種莫名的笑意。她加快了手裏的動作,端著一盆碗筷進廚房去了。譚新遠愜意地摸了摸肚子,打算去街口看煙花,卻被一個古靈精怪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嘿!”裴香茗興高采烈地拎著兩捆焰火筒蹦到他麵前,“帶上火柴去街口!”譚新遠笑道:“你出來放焰火連火柴都不帶?”裴香茗吐吐舌頭:“我不敢點,所以叫你帶呀!”她一邊說著一邊輕快地朝前走著,譚新遠跟了上去。等如意出來再想看譚新遠的時候,隻剩一個空落落的門框。

空地上已經有焰火在放了,時而砰砰響,時而嗞嗞響,無論是何種都絢爛無比,令人目不暇接。裴香茗“哇哇”地叫著,跟那些八九歲的孩童沒什麽區別。譚新遠看著她笑,催她:“把你的也放上啊。”裴香茗搖搖頭大聲喊:“我的不是在這放的!我們去那邊!”裴香茗指著河上的古橋。

兩人離開了喧囂的人群,來到了冷清的古橋上,有種離群寡居的感覺。裴香茗把焰火筒放在古橋的欄杆上,並排擺了六個,依次串好了引線,最後接了一根長長的引線垂下來。譚新遠問她:“你怎麽還會這個?”裴香茗說:“我家以前還做過花炮生意,隻是沒做長久。”她的手肘不小心碰倒了一枚焰火筒,譚新遠跨一步上前伸手去接了一下,人卻撞上了裴香茗的後背,一股清冽的香味鑽入了他的鼻腔。裴香茗“哎”了一聲,怪譚新遠莽撞,一回頭卻見他呆愣在那裏,便在他額頭上敲了一記:“別發呆了,可以點火了!”譚新遠從褲兜裏掏出火柴,連著劃了兩根都因為風太大而熄滅了。裴香茗便弓著腰伸出手籠罩在他的手周圍擋風,譚新遠劃出第三根火柴,“嗞啦”一下就著了,微弱的火光映著兩張麵對麵的臉龐,笑容如同那火光一樣燦爛。譚新遠點燃了引線,一點點火星子沿著引線慢慢攀沿。“快、快跑!”裴香茗拉著他急急忙忙地跑下了橋,躲在了橋洞下。不一會,那一枚枚的焰火開了起來,像噴泉一樣吐出一串串五顏六色的流水,從古橋的欄杆上傾瀉而下,款款地落在河麵上去了,遠看像一條仙境中的瀑布,在暗夜裏顯得分外奪目。譚新遠從沒看過這樣的煙花,驚歎不已。裴香茗既陶醉又興奮,拍著譚新遠的肩膀說:“你看,太美了!”譚新遠漸漸轉過頭看她,她的臉頰浮著紅暈,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被焰火的光映照出來的,她的鼻翼隨著呼吸而起伏著,她的眼睛那麽大、那麽亮,裏麵也在盛開著煙花。他第一次這樣的近看她,又聞到了她頭發裏麵烘出來的那股清冽的香氣。那是茶香,沒錯,卻是世上最好聞的茶香。

裴香茗癡癡地看著焰火,譚新遠癡癡地看著她。直到那最後一點星火熄滅,裴香茗微笑著回過頭,被他一雙手臂緊緊攬住了腰身,熾熱的氣息撲麵而來。她被嚇壞了,慌張無措想要逃跑,卻無法掙脫。譚新遠越發抱緊了她,直視她的雙目,聲音低啞道:“別動,我不會對你怎樣,隻是想讓你看著我的眼睛,聽我說一句話。”裴香茗隻覺得心跳狂亂,呼吸越發急促起來,卻始終將臉撇向一邊不看他。“看著我。”譚新遠湊到她麵前去,她又閉著眼睛將臉撇到另一邊去。譚新遠壓抑而粗喘的氣息全都撲在她的脖子周圍,一字一句說:“裴多菲,看著我。”裴香茗漸漸睜開眼睛,一雙含淚的眼眸看向他:“別說,求你……”譚新遠腦中嗡的一下,所有的混沌刹那間變得清明了,所有緊張不安的情緒都化為了竊竊的歡喜。他微笑著鬆開了手,說:“好,我聽你的,哪天你想清楚了,來找我。”裴香茗逃似的離開了橋洞,卻又回頭看他,滿腔的心事都講不出口。因為講出來的話就像潑出來的水,覆水難收。

裴香茗緊攥著兩隻拳頭,腳步飛快地沿著來時的路返回家中。街上的雪已經被行人踩化了,雪水流到兩旁的溝渠裏淅淅瀝瀝地響,斑駁的青石板**出來。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像鼓點一樣密集而有力。她一邁入家門,整個人都泄了氣似的癱在椅子上,發覺手心裏全是汗。外麵仍然在放焰火,夜空霎時變紅、霎時變藍,李管家那個頑皮的孫子騎著自行車在院子裏尖叫瘋玩。裴香茗望著那自行車,滿腦子裏都是譚新遠的笑容,從橋頭看見他的第一眼開始,到方才那一刻,他始終都在笑著,仿佛可以藐視所有纏身的煩惱和俗事。隻可惜她沒有早些認識。

正巧徐夫子來找裴正峰討酒吃,見裴香茗眉頭緊鎖,便知她心事重重,取笑道:“人人都興高采烈地過年,裴大小姐居然悶悶不樂,一定是在掛念某人罷。”裴香茗撅著嘴說:“人人都在外麵看煙花,徐老夫子居然跑到我家來,一定是掛念我爹的酒窖罷!”徐夫子指了指裴香茗:“沒大沒小的,為師特地來看你,你卻這樣說,讓我好生傷心呐。”裴香茗馬上請徐夫子進去,邊說:“老師已經看過我了,就安心去吃酒罷,我爹都備好了。”徐夫子仍在笑嘻嘻地說:“別以為你能躲過去,相思病是能搞垮人的!”裴香茗紅著臉將徐夫子推進茶廳去,但見父親與哥哥在下棋,靈越在一旁伺候茶水,這可是極罕見的畫麵。看著靈越那越來越凸顯出來的腹部,裴香茗沒由來的鼻子一酸,紅了眼眶。煤油燈光線不足,倒沒讓人看出來,可她心裏並沒有因此少了幾分煎熬。想來父親從前極其厭惡靈越,到如今心平氣和接受她,這其中沒別的緣由,僅僅是因為她的肚子。秋琳也一樣,即便沈老夫人不看重她,不承認她的名分,她有孩子、有沈不離,這就足夠了。

裴正峰見徐夫子來了便撂下棋子,要同他吃去。裴世傑嚷著要裴香茗陪他下完這盤棋。裴香茗心不在焉,走錯了好幾步,輕易地就讓裴世傑給將了軍。裴世傑洋洋得意,靈越嘴甜說著奉承的話,兩人看上去比從前還恩愛了幾分。靈越打量著裴香茗的衣裳,邊笑邊說:“這洋人穿的衣裳第一眼看覺得古怪,可是越看越好看呢。”裴世傑說:“你喜歡?等你生完孩子,我請裁縫過來給你做個七八身新衣。”眼見這二人當著自己麵卿卿我我,裴香茗驀然覺得心慌,低頭走了。

陶瓷小爐上溫著一壺酒,石桌上擺了幾樣下酒菜和新年果子。廚房裏沒有可使喚的人,都跑出去玩了,裴正峰就自己動手,和徐夫子坐在後院一棵白梅下吹著冷風、飲著熱酒。裴正峰也好附庸風雅,和徐夫子對了幾個對子,對不上來就連著罰了好幾杯。眼看著又輸了一把,徐夫子笑眯眯地給他倒上酒,那酒杯卻從他手裏被裴香茗奪走了,轉眼間到了她的唇邊。她一仰頭,杯子就空了。徐夫子說:“隻當我是來吃酒的,原來你也是。”裴香茗也坐在石凳上,豪爽地拎起酒壺給自己又倒了杯酒,說:“你是我老師,我自然是有樣學樣。”“唉,我教書教了一輩子,沒想到隻有你得了我的真傳。”徐夫子好笑地歎起氣來,忽然打了個酒嗝說,“哦,不對,還有一個……譚新遠!”裴香茗聽到這名字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轉身向著後麵咳嗽起來。裴正峰驚訝不已:“夫子,那個譚新遠怎麽也成了你的學生?”徐夫子笑答:“餘生不能教書了,沒銀子花。收個有錢的學生,以後才不愁沒有酒吃嘛!”裴正峰也跟著笑起來:“隻要夫子不嫌棄,何時來我這都有酒的。還有,香茗現在可是沈家的媳婦,沈家這麽大的家業,還管不了你的酒麽?”徐夫子瞥了裴香茗一眼,點頭說:“是啊,當年沈老板發跡的時候,買下了萍鄉城裏一條街,現在雖說不比從前,可也算是富甲一方。沈家又是種藥的,想必藏了不少藥酒呢……但是吃酒得看人,那個沈不離惜字如金,他請我吃酒我都不會去吃的,哪裏還敢上門去討啊?譚新遠就不一樣了……”裴香茗對這話格外敏感,打斷他說:“老師把我當外人,倒是把他當自己人了?”徐夫子理直氣壯道:“那是,你已經嫁出去了,自然是外人。”裴香茗氣哼哼地給自己灌了一杯酒就走了。裴正峰笑她小孩子氣,徐夫子看了看裴香茗的背影,轉頭在裴正峰耳邊低語:“其實我今日來,有一事相告。”

外頭的焰火聲和驚歎聲不絕於耳,這些喜慶和熱鬧傳到裴香茗耳朵裏全是紛擾,她沒有觀賞的興致,一個人躲在屋裏關緊門窗,企圖將自己隔絕起來,但於事無補。周遭越越靜,她的心越煩亂,不願想起的畫麵偏偏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或許是酒力的關係,後背開始冒汗,滾熱的感覺從胃裏開始擴散,一直到手指尖和腳趾頭,甚至到了頭發絲,全都充斥著麻麻的痛感。她無力斜倚在貴妃榻上,糊裏糊塗地睡了過去。

如意蹲坐在店門口,六姐夫叫她進去烤火她也不去,寧願在外麵吹冷風。譚新遠從夜色中走來,背後是一片片盛放的煙花。如意歡喜地站起來,局促地不知要講什麽好,譚新遠怪她穿的少還在外麵站著,催她一道進去。

廚房裏的壁爐燒了一堆柴火,映得整個屋裏通紅。但是一股嗆鼻的煙味令剛進來的兩人都咳嗽起來,六姐夫拿著火鉗在柴火堆裏挑揀,終於找到了那根冒著煙的濕柴夾著扔了出去。譚新遠看如意咳嗽的厲害,轉身給她倒了杯水。如意咳得眼淚都出來了,接過杯子感激不已。她小口飲著水,生怕自己哪裏不斯文會冒犯了譚新遠似的。六姐夫瞥了一眼譚新遠問:“你撿了寶貝麽?笑成那樣。”譚新遠摸了摸自己的臉:“我笑了麽?”六姐夫說:“我看你長大的,你肚子裏有幾條蛔蟲我都看得出來,莫說撿了寶貝這樣的大事了!老實說,跑到哪裏去了?”譚新遠笑嘻嘻地坐下來烤火:“去橋頭看焰火了,真好看。生平第一次看那麽好看的焰火。”他的聲音裏透著綿軟,卻沒有一絲本該有的興奮。如意好奇問:“是什麽樣的焰火?”“像瀑布一樣,從高高的地方流下來,五顏六色的火星子濺的到處都是。”譚新遠夢囈一般地說著,忽然發覺自己衣袖上有一個被燒灼的小洞,他用手指摳那個洞,情不自禁地笑了。六姐夫一默神,似乎猜到了什麽,驚得把火鉗摔在了地上。刺耳的聲音讓如意嚇一跳,她趕緊撿起火鉗和簸箕去柴房裏裝柴。趁如意不在,六姐夫質問:“你是不是去找那個裴家的洋鬼子?我可聽別人說了,那個小女子不檢點。”譚新遠反問:“道聽途說怎麽能信?”六姐夫急得跟他爭辯:“上次你收留她一晚,又叫我送她回來的,沈家怎麽都不聞不問?一定是被沈家趕出來的!幸虧那事沒傳出去,不然她的名聲更壞了。”譚新遠啞然失笑,搖著頭說:“那不正好了?我的名聲也壞,她的名聲也壞,壞到一起了。”柴房的門邊,如意聽著兩人一句接一句的話,竟打了個寒戰。

半夜裏,迎新的爆竹聲此起彼伏。六姐夫也拎了串鞭炮出去,不一會就震耳欲聾地炸了起來。譚新遠用稻殼埋了炭盆裏的火,吹熄了床頭的蠟燭。他想著隻要閉上眼睡一覺,就又能見到裴香茗了,心裏頓時安寧極了,對外麵的爆竹聲充耳不聞,不一會就酣然入夢。

清晨,比小鎮先蘇醒的是家家戶戶騰起的炊煙,昨夜殘留的硝煙味道四處飄**。太陽探出腦袋的時候,大街小巷陸續熱鬧起來,大人帶著孩子出門拜年,拜了一家又跟著這家去下一戶,就這麽一家一戶地拜下去,走街串巷,形成了一個龐大的隊伍。

譚新遠起了個大早,對著鏡子認真梳了頭發,還穿著昨日那件袖口被燒了個洞的衣服,他本來想換掉,覺得大年初一穿件破衣服不像樣子。可剛脫下來就聞見衣襟處有一縷微弱的香氣,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覺,於是不打算換了,又穿了回去。如意早起來了,正在廚房裏燒水準備做早飯。如意看著譚新遠出門就愣了神,跑了幾步想要追去,到門口又止住了步子,雙手低垂著折了回來。

拜年的人形成了好幾撥,遊龍似的在鎮子裏繞來繞去。譚新遠混入了其中一個隊伍,跟著混了點吃的喝的填飽了肚子,然後往裴家去。裴府門庭若市,孩子們堵在院子裏不肯走,隻因為裴香茗從美國帶回來的糖果太好吃,別家都沒有。裴香茗抱著糖果罐子不放手,笑著嚷嚷:“沒有啦沒有啦!說好的每人兩顆!”其中一個小丫頭踮著腳奶聲奶氣地喊:“姐姐,我的被搶走了,你再給我一顆罷!”裴香茗摸著她的手笑眯眯說:“我曉得你把糖藏在兜裏了,別想蒙我哦!”小丫頭撅著嘴不高興地跑開了。裴香茗好不容易擺脫了一大幫孩子,躲到廳裏去喘口氣,冷不丁撞上了正在和裴正峰說客套話的譚新遠,腳下頓時生根了一樣邁不動步子。裴正峰忙著待客,見裴香茗來了便叫她來招呼一下。譚新遠身姿筆挺地站在那看她,含笑春風。裴香茗的臉頓時紅得不自然,生硬地過去打招呼:“新年好。”譚新遠回道:“英文是不是這麽說——happy new year?”他的發聲很滑稽,惹得裴香茗噗嗤一聲笑了。譚新遠朝她懷裏抱的罐子努努嘴:“這裏頭藏了什麽好東西?”裴香茗打開罐子從裏麵掏了顆糖出來給他:“喏,隻能給你一顆。”譚新遠一邊說她小氣一邊剝了糖往嘴裏塞。裴香茗沒好氣道:“吃別人的嘴軟,拿別人的手短,這話真是沒一點道理。”譚新遠嚼著糖,笑嘻嘻說:“從你那拿的我都記得,會還你的。”裴香茗習慣性地揚起眉毛說:“是麽?除了昨天討的菜今天討的糖,好像還欠了我錢呢。”譚新遠說:“如今我可是譚氏糧油店的老板,你還怕我賴賬?”他笑盈盈地看著她,目光中盛滿了柔情,再多一分都要溢出來。裴香茗撇開頭喊道:“錦繡,給譚老板上茶。”說著她便要走。譚新遠忙攔住她:“貴客在此,你不招待我要去哪裏?”裴香茗覺得好笑,回道:“貴客到訪,當然是要備上好茶。你先去茶廳等著罷。”

裴正峰和幾個生意人在一起寒暄,說著如今時局動**,生意難做。其中一人問:“裴老板,聽說你打算和洋人做茶葉生意?”裴正峰卻心神不寧似乎沒有聽進去,那人又喊了他一聲,他從回過神來,忙說:“哦,是啊,年前就跟一家洋行說好了,打算過完年就去武漢談生意。”“裴老板如此有見識,難怪令千金也別具一格,真是教養有方啊。”對方陰陽怪氣說著這話,表麵上是恭維,話外之音卻十分明白,幾個人會意一笑。裴正峰無心閑聊,也沒仔細琢磨,看著裴世傑出來了,撇下一幫看他笑話的人就走了。裴世傑難得這樣精神抖擻,朝著父親就是一拜:“爹,兒子給你拜年了!”裴正峰幹笑點頭,問他:“你這是打算出去?”裴世傑答道:“是啊,我準備去林家給我嶽丈拜個年。”裴正峰連連擺手:“不行不行,婚前不能去見新娘子。”裴世傑說:“我不見她,就去拜個年。”裴正峰堅決道:“不行,我還不曉得你那個急性子,這個時候不能出亂子!”裴世傑頓時不耐煩了:“都已經過了彩禮,她就是我婆娘,我還不能去看看了?”裴正峰拽住他低聲勸道:“別再沒規矩,她還有十幾天就過門了,夠你看幾十年的。”裴世傑似乎被勸服了,便坐下來吃茶吃果子。

徐夫子進門來便看見他們兩父子在那邊低語,直到裴世傑坐下了他才過去找裴正峰,頭一句話不是拜年,卻是問:“還瞞得住麽?”裴正峰微微歎息道:“夫子,我瞞他倒是容易,隻是人都走了,這喜事還辦不辦呢?要是花轎臨門,人還沒回來,我們世傑怎麽辦?”徐夫子說:“這不是剛走了兩天麽?你也別急,下雪天,一個丫頭能跑到哪裏去?肯定就在鎮裏躲著。林家的人四處找去了,就幾條街,哪能找不到呢?”裴正峰憂心忡忡道:“你昨日不告訴我也就罷了,告訴我了,我心裏就沒得踏實。”

裴香茗去拿茶葉回來見著徐夫子了,便邀他一起去品茶。外麵又來了一撥拜年的人,徐夫子也剛好跟著裴香茗去躲個清靜。譚新遠出神地想著事,手指還在摳袖子上的那個洞,呼吸忽而舒緩忽而急促,跟著心事起伏。門一響,他的思緒都打斷了,不慌不忙地站起來,朝著徐夫子作揖:“原來老師才是貴客。”徐夫子見了譚新遠好歡喜,拉著他就要吃酒去。裴香茗攔住他們:“沒有酒,隻有茶。”聽裴香茗這樣說,徐夫子不樂意了:“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昨夜你吃了個痛快,我可沒吃夠。”譚新遠微微驚訝看向裴香茗:“昨夜你們還吃酒了?”徐夫子道:“是啊,她借酒澆愁,一不小心就吃多了。聽說醉倒在榻上,還是錦繡把她給扶上床的。”“什麽借酒澆愁?我才沒有!”裴香茗急得跺腳,從臉頰紅到了耳廓,“老師不能這樣在外人麵前胡扯!”徐夫子裝糊塗道:“行了,吃茶就吃茶,發這麽大脾氣幹嘛……”裴香茗把茶葉罐子往茶幾上一摔,扭頭走了。譚新遠悉數領下了徐夫子的一番好意,趁勢追了出去。

裴香茗不像尋常女子三寸金蓮走起路來姿態妙曼,尋常時候都不輸男子,著急起來更是步履如風,一般人追趕不上。譚新遠費了大力氣才追上她,在她的閨房門外拉住了她的手。滾燙的掌心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裴香茗有一瞬間的遲疑才抽出了手。譚新遠喘了口氣,笑問:“裴多菲,你不是要請我吃茶麽?”裴香茗朝前麵指了一下:“茶在茶廳裏,是頂好的武功綠英,你去吃就是。”譚新遠明白她在氣惱什麽,便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片給她:“喏,這是送給你的新年禮物。”裴香茗好奇地接過來看,驚呼:“明信片!哪裏來的?”譚新遠猜中了這東西對裴香茗的心思,一時難免得意起來:“我同學從上海寄給我的,我覺得你一定喜歡。”裴香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明信片上黑白畫麵中的那個女人,她穿著一件極其美豔又奇特的長袍——旗裝豎領盤扣,袖管又窄又短露出了半截手臂,薄薄的衣料貼著玲瓏有致的身段,裙子開了條叉一直到大腿上,風情萬種。像這樣“傷風敗俗”的東西尋常人都當是燙手山芋,裴香茗卻愛不釋手。譚新遠告訴她:“這是一個上海裁縫做的旗袍,因為款式大膽在上海掀起了一場風波。有人覺得極好看,有人覺得女人不該穿成這樣,反正到現在也沒個定論,那裁縫也飽受非議。我同學是個思想開放的青年,他自己拿照片去印成明信片寄給他認識的所有人,讓大家都看到這個旗袍。”裴香茗惋惜歎氣:“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為什麽有的人偏要去壓製它、排斥它?”譚新遠更加動容:“我會珍惜眼前所有的美麗,從不壓製,從不排斥。”“謝謝你的禮物,我收下了。”裴香茗忽然之間坦**了不少,像從前一樣揶揄譚新遠,“不過這不能抵消你欠我的錢。”譚新遠像是想到了什麽壞主意嘴角一歪,笑說:“我會還你的,等著。”

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拜年的客人都散的差不多了,裴正峰剛說完上菜,裴世傑突然怒氣衝衝地踢了一下門,連著喊了三遍“豈有此理”。裴正峰一愣,激動問他:“你、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跑出去了?”裴世傑氣得不輕,雙臂不停地揮舞,嘴裏罵道:“不長眼的東西,我看上她是她的福氣,居然敢逃跑!我就是把蘆溪鎮搜個底朝天也要把她找出來!”裴香茗剛送完譚新遠出去,回來看見這一幕有點懵。裴正峰連聲歎氣,勸裴世傑這時候不能衝動,過完年再說。裴世傑怒道:“過完年就來不及了!我們家給了那麽多彩禮,難道都喂狗了嗎?要不然這是在跟我們玩仙人跳呢?我可以報官抓她!”裴正峰一聽也沒了主意,難道真是傳說中的仙人跳?裴香茗大約知道什麽情況了,無奈道:“是徐夫子做的媒,你們還信不過他麽?我看呐,是人家不想嫁給你,所以臨陣脫逃了。”裴世傑又跳腳了,嚷嚷道:“我下午就去捉她!府裏的人全都出去找!不把她捉回來,我們裴家的麵子往哪放?”裴香茗不安地看了裴正峰一眼,小聲說:“這才初一呢,不好驚動鄰舍吧,不然等兩天好了,說不定她自己就回去了。”裴正峰也是有這個意思的,但裴世傑如何肯罷休,罵罵咧咧地就往後院抄家夥去了。

裴世傑迅速叫上幾個沒回家過年的家丁,手裏拿根鞭子氣勢洶洶地要出去找人,說是找到了就抽她一頓,看她還敢不敢跑了。他剛邁出大門,裴香茗慌裏慌張地跑來喊:“哥哥,靈越她不好了,你快去看看!”裴世傑氣急敗壞道:“她怎麽突然不好了?我有事要辦呢,她是故意的罷?”裴香茗連拉帶拽地把裴世傑往回勸:“她肚子疼,臉都白了,你是當爹的,還有什麽事比這個重要呢?”裴世傑皺緊了眉頭想了又想,還是決定去看一眼靈越。看著他進了靈越屋裏,裴香茗與裴正峰都鬆了口氣。裴正峰道:“還是你腦子轉得快,如今能降得住他的也隻有靈越了。”可即便今日勸住了,明日又該如何?裴正峰愁眉苦臉,隻怪自己兒子名聲不好,把新娘子都嚇跑了。裴香茗想了個辦法,派人四處找不如張貼尋人啟事來得方便,裴正峰一聽就連連搖頭:“這可不行,傳出去多難聽!也不許你哥哥帶人出去找,隻能悄悄打聽。”裴香茗想替父親分憂,不過父親左一個顧慮右一個顧慮,她也隻好作罷,想著自己沒事出去轉轉,看看這兩天是不是有陌生女子到鎮上來。

譚新遠回到店裏,如意已經準備好了飯菜,就等著他開飯。如意是怕家人前來尋找才不敢出去,六姐夫是因為沒剪辮子不敢出去,兩人索然無味地呆了一上午,本想中午譚新遠回來了能熱鬧一下,可譚新遠摸了摸肚子笑說:“我吃果子吃飽了,哪裏還吃得下飯?你們吃罷,我上去睡覺了。”如意難掩失落,連胃口都沒有了。六姐夫看她那失了魂的樣子就明白了幾分,勸她:“看你是個好妹子,我就勸你兩句,千萬別惦記我家這位小爺,他可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如意窘迫一笑,不好意思搭話,低著頭光吃飯不吃菜。六姐夫接著說:“你年紀小不懂事,趕緊回家去罷,要是讓人發現你和新遠走得這麽近,對你是沒好處的。”如意眼眶一紅說:“我過幾天就會走的……”六姐夫看她可憐就沒再說了,隻是搖頭。

譚新遠在房裏並沒有睡覺,桌上備好了紙筆,又找出硯台來。太久沒用,墨已經凍幹,他倒了點茶水進去化開,一邊磨墨一邊琢磨著,然後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開頭兩個字——“欠條”。都寫完以後,在左下方簽名按手印,還蓋上了自己的印章。他滿意地捧起紙張吹了吹,反複打量。

木樓梯突然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譚新遠站起來一看,是如意驚慌失措地跑了上來。“譚哥哥!救救我!求你了……”如意跪下朝譚新遠磕頭,然後慌不擇路地朝床底下爬去。譚新遠料到是有人上門了,便將剛寫的欠條折了折放入襯衣口袋中,然後大搖大擺下樓去了。

店門口圍了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盯著半開的店鋪門子看,像是要看出幾個大窟窿來才好。六姐夫正在勸他們走,譚新遠走上前說:“雖然我們糧油店尚未開張,不過各位老板有什麽需要可以和我說?”為首的那個又瘦又高,漲紅臉朝譚新遠嚷嚷:“我妹妹是不是藏裏麵了?她長了張娃娃臉,個子很高,早上有人看見她在門口。”譚新遠笑道:“怎麽家裏丟了妹妹找到我這裏來了?難道說我我堂堂譚家坊的當家人會拐騙少女?”對方幾人麵麵相覷,有人壯著膽子說:“讓我們進去看一眼。”譚新遠努努嘴說:“可以啊,你們去找鎮長問問,如果他允許你們私闖民宅,那我無話可說。”瘦高個咽不下這口氣似的握緊了拳頭,被旁邊一人拉住小聲勸了兩句。一行人神色詭異地離開了,沒有同譚新遠再辯。

譚新遠上樓回寢室,見如意躲在床底下一動不敢動,低低歎口氣說:“來的那個是你哥哥吧?大年初一,他帶著人四處找你,可見也是記掛你的。”如意哽咽道:“他記掛的不是我,是那些彩禮。要是我不回家,彩禮被收回去,他就討不到老婆了。”譚新遠躬身把如意從床底下攙出來,詢問道:“既然彩禮豐厚,那他們給你找的人家應該是不會差的,你可以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為什麽還要逃呢?”如意蹙了蹙眉,反問:“譚哥哥是這樣想的麽?隻要衣食無憂就是好日子了?”這話倒是令譚新遠覺得詫異了。如意接著抹眼淚,說:“我雖然出生窮苦,可也不想嫁給一個討厭的人。”譚新遠讚賞點頭:“衝你這份骨氣,我會收留你一直到你願意離開為止。”如意馬上破涕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