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午休時大家都歇了,裴香茗和錦繡在空**的後院裏用殘雪堆了個小雪人。盡管陽光淡漠,可依然把雪人一點一點地烤化了。堆起來不過一刻鍾,雪人的腦袋就開始耷拉下來,裴香茗喜悅的情緒一下子就敗壞了。錦繡試圖說點有趣的見聞逗她開心,但收效甚微,她跟雪人一樣越來越萎靡。錦繡小聲問:“小姐是不是在想姑爺?”裴香茗有氣無力道:“你說我該怎麽辦?”錦繡勸道:“既然沈家是棵大樹,能靠一輩子的,小姐也看開點罷。等回去以後,就當什麽事都沒有,該怎麽樣就怎麽樣。”裴香茗不忿道:“沈家害我這樣,我卻不能聲張,這不公平!”錦繡啞然看著她,露出擔憂的目光。裴香茗在她額頭上點了兩下:“別這樣看我,我清楚自己要什麽。我應該早有覺悟,沈不離絕對不是我的良人,我有選擇的權利。”錦繡迷惑不解:“選擇?小姐想選什麽……”裴香茗一怔,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可以向父親說出一切,就算父親一時憤怒帶她上沈家去討說法,也不能改變她悲劇的婚姻。秋琳仍然會生下那個孩子,沈不離仍然和他的心上人在一起,沈老夫人仍然會承認她在沈家的地位,隻是徒增了父親的煩惱而已。
外邊傳來一陣吵嚷聲,驚擾了午後的平靜。裴世傑一手揪著一個家丁的耳朵大罵道:“一個一個都這麽沒能耐,連個女人都找不到!你們的眼睛都長在屁股上嗎?”靈越嬌聲勸道:“哎呀,少爺,別生這麽大的氣,氣壞了可怎麽好?是你的人,遲早會回到你手裏的,她是跑不掉的!”裴香茗領著錦繡過來了,看靈越在場也就緩了口氣,說:“哥哥,這才找了三天,別急嘛,還有時間。”裴世傑急得跺腳說:“還有什麽時間?讓她逃跑的時間麽?萬一跑到外地去了還怎麽找?”裴香茗故意嘲笑他說:“原來這幾天的平靜都是你裝出來的,爹爹今日不在家,你就猴急成這樣。”裴世傑連連哀歎:“可不是麽,爹就是死要麵子,不肯派人出去找,再不找就晚了!”這時有家丁過來喊:“少爺!少爺!林家來人了,說是找到了!”裴世傑一聽火急火燎地趕過去。
林家那幾個年輕人畏畏縮縮站在裴府門口,一見裴世傑便點頭哈腰。裴世傑劈頭蓋臉問:“人呢?不是說找到了麽?”林家老大緊張得舌頭都打結了似的含糊不清說:“有人看見她躲在一個店裏,那店主又不肯讓我們進去找,於是我們在周圍蹲了幾天,發現她真的在裏麵,就是不出門,所以我們也抓不到。”裴世傑嗤之以鼻道:“是哪個店這麽囂張?敢藏我的人,還不讓你們進去?”林家老大聲調一高,激動地說:“就是那個譚氏糧油店!”本來在看熱鬧的裴香茗渾身一激靈,失聲驚呼:“不可能!”裴世傑立馬叫上一眾家丁跟著林家人一起浩浩****出了門。裴香茗腿腳快也跟了上去,隻剩下靈越站在門廊下懊惱地揪著手絹。
譚新遠在倉庫裏收拾一些零碎的東西,如意在旁邊幫忙。隻聽得外麵“嘭”的一聲響,店門被踹開了,六姐夫急忙喊叫:“喂,你們幹嘛的?”譚新遠示意如意躲在倉庫裏別出聲,自己出去查看情況。
好好的三扇門被踢壞了兩扇,剩下的那扇歪歪地掛在門框上。裴世傑叉著腰站在門口,跟上門討債似的凶神惡煞,身後跟著一幫人。裴香茗站在街對麵不起眼的地方,隻想看個明白。譚新遠姍姍來遲,一看這場麵愣住了,那裴世傑身後的人不就是上回來找如意的那幾個麽?裴世傑邁上台階,一邊逼近譚新遠一邊說:“譚老板,聽說你的糧油店快要開張了,我特地來道賀。”譚新遠笑答:“多謝,那賀禮呢?”裴世傑冷哼一聲,想要繞開譚新遠進店去,但譚新遠及時擋在他前麵:“裴少爺,小店不適合待客,不如我們去旁邊的茶樓裏坐坐。”裴世傑揮了揮手,幾個家丁衝上來把譚新遠圍住。裴世傑趁機闖了進去,六姐夫想拉又不敢拉,隻好跟在他身後喊叫:“裴少爺!裏麵沒什麽好看的!裴少爺……”裴香茗見情形不對便趕了過來,叫幾個家丁都退下,對譚新遠解釋說:“一定是誤會了,我哥哥他性子急,不是故意冒犯,我去喊他出來。”她話音剛落,就聽見裏邊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聲,她竟打了個冷戰,驚愕地瞪著譚新遠。不多時,裴世傑揪住如意的衣領子把她拎了出來,一邊生氣一邊又得意,從家丁手裏奪來一條鞭子朝如意身上抽去。如意害怕得撲倒在地上,說遲不遲,譚新遠伸手一把拽住鞭子,喝道:“在我的店裏,誰敢動粗?”裴世傑哪裏肯鬆手,兩人僵持不下,店裏的氛圍安靜得可怕,隻聽得如意微微的抽泣聲。裴香茗將如意扶起來,看她一眼才明白哥哥為什麽動了心,這掐得出水來的臉蛋是再破爛的衣裳也掩蓋不住的。裴世傑太過用力,鞭子勒在掌心裏火辣辣的疼,他又不能丟了麵子,便抬腳朝譚新遠身上踹去,譚新遠為了躲避手裏一鬆,鞭子回到了裴世傑手裏。裴世傑自以為占了上風,出口張狂:“萬龍山才是你的地盤,跑到蘆溪來還想稱王稱霸?告訴你,如意是我的,你藏我的女人安的什麽心呢?信不信我去報官,說你拐賣良家女子,讓你去坐大牢!”如意連忙哭喊道:“不是這樣的,他沒有拐賣我,是我自願留在這裏……”她還未說完,裴世傑手裏的鞭子狠狠地抽了下來,在她手背上抽出一條紅印。譚新遠怒了,朝裴世傑用力推一把,又搶了他的鞭子扔出了門外。裴世傑可從沒受過這樣的欺負,叫家丁都來幫忙。眼看譚新遠要挨打了,六姐夫大喊:“你們可想清楚了,譚家坊可不是好欺負的!你們今日敢打我們當家,裴家的生意從此就不好做了!”裴世傑哪管那麽多,照打不誤。譚新遠一個人敵不過,縱然六姐夫也幫不上忙,裴香茗急得直喊停,正要過去拉架,隻見如意不顧一切地撲上去,緊緊抱著譚新遠替他挨著。裴香茗所有的表情倏忽一下歸於平淡,連帶著整顆心都冷了下去。
拳腳無眼,譚新遠也不在乎自己挨了多少打,隻覺得身上一輕,如意被人拉走了。不一會,耳邊變得清靜了,靜到能聽見自己隆隆的心跳。一條手絹覆在了他的嘴角,茶香味沁入鼻腔。他睜開眼,看見裴香茗近在咫尺,悉心地幫自己擦著嘴角的血,不由笑了。不過片刻,他馬上警覺地坐起來問:“如意呢?被你哥哥抓走了?”裴香茗淡淡一笑說:“如意正月十八就要嫁到我家來,我哥都急死了,誰想到會躲在你這裏。”譚新遠蹙眉道:“你哥哥也就算了,你怎麽也信盲婚啞嫁那一套?如意根本就不想嫁給他,所以才逃出來的!”裴香茗冷笑道:“是徐夫子做的媒,你不如去問問他。”譚新遠皺了皺眉說:“原來你這樣冷血,見死不救。”裴香茗定定地看著譚新遠,良久才說:“原來你們都是一樣的。我哥哥、你、還有沈不離,其實都是一樣的,並沒有什麽分別。”譚新遠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伸手摸到了口袋裏的那張欠條,本來打算見麵就給她的,可如今,他的手卻僵住了無法動彈。裴香茗即時轉身離開,連一個眼神都不給他留下。
街上太冷清,偶爾有一兩個孩子跑過去,偶爾響起一點兩點的爆竹聲。裴香茗默默在一排屋簷下走著,開始隻是覺得眼睛酸澀,一陣冷風過來,拚命地忍了又忍,終究忍不住了,兩行淚水無聲無息地淌下來。
譚新遠翹首望著她的背影,期待她會回頭,可惜沒能如他所願。六姐夫心疼他挨了打,看他那樣子又覺得生氣,問:“不去追?”譚新遠麵色灰白,悶悶地丟了兩個字出來:“不去。”六姐夫嘀咕道:“這也算是一次教訓,以後別多管閑事了。”譚新遠掏出口袋裏的那張紙,狠狠捏成一團丟在地上,不過片刻又撿了起來。六姐夫嘟喃一聲:“什麽寶貝東西?”譚新遠不吱聲,忍著痛站起來一瘸一拐地上樓去了。他坐在書桌前,攤開了那張欠條,皺巴巴的,狼狽不堪。耳邊忽而回響起裴多菲方才說的一句話——“原來你們都是一樣的。我哥哥、你、還有沈不離,其實都是一樣的,並沒有什麽分別。”他被打懵了,沒仔細琢磨這話的意思,想起了才覺得不對勁,什麽意思?他雖人稱萬龍山小霸王,可自認為行得正坐得直,沒幹過什麽齷齪的事。還有沈不離,看上去那樣仙風道骨的一個人,怎麽也拿來和裴世傑比較?難道她從沈家跑回來有很大的隱情?他一刻也等不得了,瘋了似的跑下樓,擦過正在修門的六姐夫身旁衝了出去。
裴香茗一回來就躺在**不聲不響,錦繡也不知出了什麽事,無從安慰。對麵廂房裏卻傳來驚天動地的哭喊聲,鬧得整個裴府都不太平,鄰裏鄰舍的都循聲圍過來看熱鬧。李管家發著噓聲趕人走,可是趕走一撥又來一撥。有人說,這裴老板前腳一出門,裴少爺後腳就出去抓了個小丫頭回來糟蹋,還不曉得是從哪裏搶來的。
譚新遠趁亂從人群中鑽了進去,李管家沒攔住,他徑直穿堂而過,闖到廂房那邊去了。李管家連聲大喊:“來人來人,攔住他!”正巧林家那幾個人還沒走,看見是譚新遠來了都氣勢洶洶地圍了上來。林家老大此時有了底氣,指著譚新遠說:“剛剛沒打夠,還來討打麽?”譚新遠推開他粗聲喝道:“讓開,我不是來找你算賬的!”見譚新遠如此態度,一個小廝麻利地跑到廂房門口敲門喊:“少爺!少爺!那個姓譚的找上門來了!”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瞬時止住了,不一會,靈越從屋裏走出來,打量譚新遠一眼,嬌柔一笑說:“這位就是譚老板呀?一表人才,隻可惜臉上傷了好幾處,不如奴家帶你去上藥罷。”譚新遠看也不看靈越,撇開頭說:“我找人,你別攔著。”“林如意!”裴世傑一聲怒吼從屋裏傳來,“你睜開狗眼看清楚,我才是你男人!聽見譚新遠來了,指望他能救你?做夢!”
不經意間,裴香茗從對麵的房門走了出來,麵色冷凝看著譚新遠,因哭過而雙眼通紅,像隻無辜的兔子。譚新遠等不及張口喚她:“裴多菲,我問你……”裴香茗卻決然道:“李管家,送客。”譚新遠訝然,卻三兩步衝上前去:“我真的有事要問你!”李管家忙叫人拉住他,連連勸說:“今日不方便待客,還是請譚老板改日再來罷!”譚新遠不肯,瞪著裴香茗執拗道:“你就連一句話都不想和我說?”這時裴世傑突然慘叫一聲,大家一回頭,隻見如意披頭散發從屋裏跑了出來,衣衫襤褸、滿身傷痕,撲在譚新遠腳下死死地抱住他的雙腿:“譚哥哥,救我……”裴世傑捂著流血的鼻子衝出來,跺著腳大罵:“把她給我抓起來!”林家老大嚇得不輕,忙去幫裴世傑擦血,卻被一腳踹到地上。一幫人圍著譚新遠,一幫人圍著裴世傑,院子裏頓時亂成一鍋粥。譚新遠見如意情形可憐,想再幫她一把,但又覺得自己越幫越是讓裴世傑誤會,反而是害她。裴香茗見如意奄奄一息的樣子嚇了一跳,生氣怪責哥哥:“罵幾句就算了,你幹嘛把她往死裏打?好歹是要過門的新娘子了,哪裏有你這樣的新郎官?”裴世傑還在流鼻血,一聽這話肺都要氣炸了,指著譚新遠說:“如意在他那躲了好幾天,鬼曉得他們兩個幹了什麽?我不能娶個髒女人當老婆,總要給她驗身吧?我就讓靈越去驗一下,可她呢,死活不肯!非要鬧這麽大動靜,還撞破了我的鼻子!真是欠揍!”裴香茗瞪了哥哥一眼,叫錦繡趕緊把如意帶進屋去。如意不從,手指緊緊摳住譚新遠的袖管,咬著牙含著淚擠出一句話:“不用驗,我已經是譚哥哥的人了,求求你們放過我……”譚新遠驚怔不已,明知這是如意最後的砝碼,他要說破就是把她逼上絕路,所以隻能閉口不言。裴香茗更加落實了心中的想法,情緒像是跌到了深海裏的穀底,那是不能再低的地方了。她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無力,走到裴世傑身邊說:“哥哥,既然這樣,就算了罷,你成全他們。”裴世傑想不到如意當著這麽多人的麵讓他下不來台,氣得渾身發抖,揪住如意的頭發說:“你爹收了我的彩禮,你就是裴家的人,除非我休了你,否則你永遠別想邁出裴家大門!”
如意被拉走的時候拚命掙紮,拽掉了譚新遠兩顆袖扣。裴香茗看完這一出鬧劇頭昏腦漲,轉身回屋。譚新遠站在那裏默默地看著她走進屋,直至屋門緊閉。譚新遠怔怔地笑了笑,既然她不信他,還有什麽好問的,也再沒有解釋的必要。
窗外那一株梅花開得正興旺,像血一樣的顏色。透過窗紙,那一點一點的紅色漸漸地模糊了,裴香茗終是低下頭去,一顆顆淚珠子嘀嘀嗒嗒落在妝台上。
山上的雪開始融化了,清新的雪水順著幾條山泉流入河裏,河水接連幾日上漲,漸漸沒過了石壩。幾隻鴨子下水捕食,柳枝開始吐芽,杏花開始綻蕊。正月十八,裴世傑大喜。隆隆的爆竹聲跟著他一路到了林家,又一路跟了回來,惹眼的花轎搖搖晃晃,輕飄飄的進了裴府的門。外頭傳言說譚新遠早就搶了裴世傑的女人,兩人躲在還未開張的店裏廝混了好幾日,被裴世傑捉奸在床,挨了好一頓揍,這故事傳得惟妙惟肖的,原本來吃喜酒的人都變成了看熱鬧的。
光看熱鬧卻看不清門道,其實花轎裏頭是靈越扮的假新娘,林如意一直在裴府就沒有離開過一步。裴正峰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個地步,他本想就此算了,人家不願意就不願意罷,何必勉強。但裴世傑偏要爭這口氣,偏不讓林如意如意。況且林家也不肯退婚,裴正峰隻好辦了這場堵心的喜事,人卻氣病了,接連半個月咳嗽不止。
沈不離帶人來吃喜酒,也算正式接裴香茗回去,禮數周全,總算給裴正峰添了一絲慰藉。見裴正峰咳嗽,沈不離當即列了一張止咳的方子交給李管家,說是沈家的祖傳秘方,一試就靈。裴正峰笑納了,催著他們趕緊回去,還叮囑裴香茗要好好孝敬沈老夫人,學著打理家事,裴香茗都一一答應了。沈不離多看了裴香茗幾眼,隻因她今天的穿戴有所不同。裴香茗也想得通透了,反正他們不喜歡,隨便她是穿旗裝還是穿洋裝都不喜歡,那就幹脆依著自己的喜好罷,多少能讓自己舒服一點。
裴香茗懨懨地坐在馬車上,與沈不離沒有一句交談,也不像從前那樣好奇地看著窗外新鮮的風景心曠神怡。她沒想到自己這麽快就倦了,回到家鄉才一百多天而已。未來還有幾十年,她渾然不知要如何把握。沈不離仍然沒有剪去他的辮子,仍然穿著舊式的棉袍和大氅。他仍然沒有聲音,像一尊木偶,從前她怎麽沒看出來?裴香茗想了一路,到沈家大院的時候從發覺自己竟然沒有暈車。下車的時候,沈不離伸手扶她,她卻拒絕了,矯健地跳了下來。
沈老夫人站在正廳裏迎她,見她穿得古怪也隻是微微皺眉,言語上沒有任何指摘,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待遇,讓裴香茗暗暗好笑。眾人都前來拜見夫人,唯獨不見秋琳。裴香茗便看著沈不離問:“秋琳呢?”沈老夫人答道:“怕你看著她生氣,就叫她在屋裏呆著養胎,別出來走動。”裴香茗仍然看著沈不離說:“她不能受委屈,不然對孩子不好。叫她隨意罷,我不會管她的。”沈老夫人笑嗬嗬說:“我就說香茗是個大度懂事的孩子。”裴香茗想起那夜裏要罰她跪祠堂的老夫人,與眼前這張臉判若兩人,卻又分明是一樣的。要較真起來,她是不會輕易罷休的,可她想了這麽長時間也想明白了,一個心裏沒有她的人當然不值得她付出真心,跟他過不去其實是跟自己過不去,所以何必讓大家都過不去呢。錦繡拎著一個大皮箱走了進來,沈老夫人:“那是什麽?”“是我的衣服。”裴香茗抿唇一笑,“今日當著大家的麵我說一件事,清朝已經不複存在了,現在由民國政府接管,外麵的人早已經剪辮易服了,不光是男人,女人也一樣的。愛留多長的頭發,愛穿什麽衣服,這都是自由。我不會強迫你們剪辮子,但同樣,沒有人能強求你們留辮子,所以就自己看著辦好了。”這一番話令沈老夫人的臉色變了又變,裴香茗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快感,帶著錦繡揚長而去。
新房裏的大紅緞子都撤掉了,雕花大**還鋪著繡了連理枝的被褥。日常用的東西都是娘家給的嫁妝,圖案不是龍鳳就是鴛鴦,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裴香茗她是一個新婚女子。錦繡按照裴香茗的吩咐將衣櫥清理一空,再把這回帶來的衣服都擺進去。錦繡問清理出來的衣服怎麽辦,都是嶄新的沒穿過幾次。裴香茗也覺得這麽好的料子扔了可惜,轉念一想,不如送給秋琳。錦繡一聽不樂意,嘀咕了幾句,裴香茗反而勸起她來了:“都已成定局了,想開點。”錦繡不忿道:“小姐想得開,我可想不開。等那個秋琳把孩子一生下來,地位肯定不同了,到時候肯定會騎到我們頭上去。”裴香茗低頭說:“隨她去。”錦繡看裴香茗這樣低落的樣子也十分難受,想來她一貫有好勝心的,沒料到這次連爭都不爭輕易就認輸了。裴香茗深吸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總要找點事做,不然會悶死的。”
譚氏糧油店悄無聲息地開張了,生意冷清。六姐夫埋怨譚新遠太不講究,新店開張至少要挑選良辰吉日,放串鞭炮,再請人來舞龍舞獅,越熱鬧越好。可譚新遠都懶得弄,就直接開門做起了生意。譚家坊運過來的糧油裝滿了倉庫,還請了個夥計來看店,結果賣了幾天也沒什麽動靜,可把六姐夫急死了。
店裏空當處擺了張搖椅,譚新遠躺在搖椅上晃悠,心裏想著事,有人進來了他也沒發覺。那人輕輕喊了一聲:“譚老板。”譚新遠才直起身子來,看見來人頓時眼前一亮問:“老馮,怎麽樣?打聽到了嗎?”那人為難地搖搖頭:“我外甥隻是負責給沈家種菜,連沈家大門都沒進過,每次都隻送到後麵就走了。而且沈家人口風很嚴,什麽都問不出來。”譚新遠又蔫了下去:“一點消息都沒有麽?”六姐夫從外麵回來,火急火燎地喊:“新遠!出事了!”譚新遠一站起來,看見六姐攙扶著身形臃腫的彤妹走了進來。彤妹因趕了路的關係臉上泛著潮紅,一看到譚新遠就像看見了救星一樣撲上去。“怎麽了這是?”譚新遠扶住彤妹忙問。彤妹還未張口,眼淚先流了下來,說:“秋宏……秋宏哥他一直沒回來,我們剛剛去棚屋找了,不見人。屋子裏落了一層灰,不曉得多久沒人住了。”譚新遠詫異問:“什麽?他沒回去過年?”六姐道:“是啊,我們以為是大雪封山了他回不來,想著融了雪以後就會回來了,可一直沒見人,彤妹等得心急,就叫我帶她來尋。我們到棚屋一看,根本沒人啊。這好好的人上哪兒去了呢?”譚新遠凝神想了一想,安撫彤妹道:“你先和六姐在這歇一會,我去打聽一下。姐夫是在哪家做工?”彤妹答道:“就是東邊姓黃的那戶人家。”
譚新遠同六姐夫一起出去找到了黃家,敲門敲了半天,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婦開的門,眼眸混濁。問了半天,那老婦才聽明白,訥訥地說:“是說那個木匠啊?我不曉得,是老頭子雇的,可是年前老頭子沒了,也沒看見木匠來。”譚新遠半信半疑,問老婦:“屋裏還有別人麽?能不能再找個人問問?”老婦回頭望著屋子望了半天,答道:“樹倒猢猻散,還能有什麽人。”譚新遠與六姐夫對視一眼,緩緩搖了搖頭。
從巷子裏出來,六姐夫有些焦慮,拉著譚新遠問他:“怎麽就這麽算了?人在他家做工,要說有什麽事他們怎麽會不曉得?”譚新遠說:“顯然這樣問不出來,我們另想辦法。”
譚新遠在黃家門外暗暗觀察了幾日,發現黃家進出的人確實少,但是那老婦每日挎著一個籃子出門,午後回來。譚新遠覺得這其中必有蹊蹺,叫六姐夫回去多喊了幾個年輕力壯的幫手過來,趁老婦出門時幾個人輪流跟蹤尾隨,找到了郊外一處農舍。
待到過了午時,老婦挎著籃子走遠了,幾人一擁而入,闖入了農舍。隻見屋裏兩個胖墩墩的男人正在吃飯,猛地被陌生人的闖入嚇住了傻愣在那裏。譚新遠大聲問:“賀秋宏是不是在這裏?”其中一個警覺地站起來往角落裏躲,另一個則痞氣地看著譚新遠說:“誰啊?不認識。你們找錯了吧?”譚新遠暗暗估摸,這兩個人看上去細皮嫩肉的,長了一身膘,肯定是老黃家的那兩個兒子,平白無故躲到農舍裏來,多半和失蹤的賀秋宏有關。既然帶了人來,譚新遠也不客氣了,直接叫人圍上去捉住了他們。膽小的那個人也畏縮一些,臉紅脖子粗地嚷嚷:“哎!你誰啊?有沒有王法了?我們家在京城可是有人的!”譚新遠嗤笑道:“王法?沒有,皇帝都沒有了,哪裏來的王法?我隻問賀秋宏的事,你們就緊張成這樣,還搬出了京城的親戚來壓我,還敢說不認識?”膽大的那個眼珠子一轉,恍然大悟:“哦,我想起來了,你找那個姓賀的木匠?他早就不在我家做工了。”譚新遠反問:“年前一直都在,過完年人就不見了?”那人說:“是啊,那時候我家辦喪事,亂得很,也沒在意他的去向。”譚新遠朝前一揮手:“既然這樣,那就把他們押起來,見官去!”兩人頓時慌了,嘴上卻說著見官也不怕,現在的鎮長和他們家有親戚關係。譚新遠笑道:“鎮長算什麽官?我們上萍鄉警署去。”
警署是個新鮮詞,別說姓黃的兩兄弟,就連譚新遠帶來的幾個幫手也都沒聽過。況且遠在萍鄉縣城,坐馬車去都要走上一個小時才到。兩人又害怕又敵不過譚家的人,愣是被他們五花大綁送到了警署。也許是被警署的氣氛嚇到,也許是被警官手上的槍嚇到,左不過審了小半天,兩人就吐了真言。
譚新遠坐在警署外麵的一條石凳上發呆,其他人也都不敢出聲,默默地等著他發話。眼看著太陽都要落下去了,一小片染了橙色的雲朵飄在地平線之上,仿佛在為歸途上的人們照路。譚新遠仍然跟雕塑似的坐在那一動不動,腦子裏頭不停地在想回去如何交待,想了無數種說辭,始終不能說服他自己。馬兒不耐煩地踏著鐵蹄,踏碎了譚新遠的一聲歎息。
彤妹翹首盼著,連飯都吃不下,憑六姐一個勁地勸,她也隻是淡淡說一句沒胃口。總算把譚新遠給盼回來了,彤妹目光急迫地看著他,渴望要得到一個答案。譚新遠搖了搖頭說:“還是沒消息。”彤妹不信,激動質問:“你們去了一整天,怎麽會沒消息?”六姐擔心不已趕緊攬住她的雙肩,安慰道:“沒事的,明日還能接著找。”彤妹頻臨崩潰,嚶嚶地哭起來:“他不會突然走掉的,肯定是出事了……”譚新遠隻是低著頭故作輕鬆地笑著說:“別往壞處想,可能他發財了怕賊惦記,自己躲起來了呢?”說完他也心虛,不敢看彤妹的眼睛。彤妹忽然感覺到肚子裏有動靜,神色中多了一絲欣喜,摸著自己的肚子說:“寶寶別急,爹爹一定會回來找我們的。”六姐也笑著說:“是啊,他會回來的,你別想太多,對孩子不好。我覺得可能是因為大雪封山封了那麽久,妹夫覺得既然回不去那就接著幹活罷,又接了工想多賺點錢帶回來。結果活還沒幹完,你就跑出來了。我看我們還是回譚家坊去等著,他幹完活自然就回去了嘛。”“六姐說的對,他做完工就會回去了。”譚新遠不由佩服六姐編謊話的能力比他還要高超,兩人似乎有默契一樣互相看了一眼。
站在茶場的牌坊下一眼望去,山穀山頭遍布矮矮的茶樹,墨綠色與泥土的顏色相間,一道道、一楞楞規規整整地繞著山頭一圈一圈地環繞,像螺紋一樣蔓延至另一座山頭。雲霧在山穀間縈繞,一會兒升起、一會兒落下,千變萬化。霧水凝結裴香茗的發絲上、眉毛上,被雲層間若隱若現的太陽一照,晶瑩發亮。她蹬著皮靴興奮地奔跑起來,仰頭呼吸著清香的空氣,仿佛從一個晦暗無光的地方掙脫了出來,到了一個世外桃源。
錦繡跑不動,一口一個“慢一點”,不一會,裴香茗紅梅色的身影就縮成了一個小點。再過一會,裴香茗完全消失不見了,放眼望去,一座連一座的山頭,一個接一個的山坳,滿眼青山卻不見紅裝。錦繡喘著氣急忙大喊:“小姐!來人啊!有人嗎?”幾個在給茶樹施肥的茶農抬頭張望,不明就裏地搖頭。恰好子榆快馬加鞭趕過來了,問錦繡:“你怎麽跑來了?”錦繡回道:“夫人要來茶場看看,我就陪她來了,可是她跑得太快,我追不上!”子榆騎著馬繞了一圈也沒見到裴香茗,隻好再多叫幾個人來幫忙找。
山穀裏,裴香茗坐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哀叫。方才因為走得太快踩到一塊長青苔的石頭滑一跤,誰知道就從山坡上滑下來了。幸好這邊沒種茶樹,隻是種了不少草藥,她沒有可抓扶的東西便一直往下滑,到底的時候翻滾了兩下,磕到了膝蓋,好在也不嚴重。雖然隻是小小的滑了一下,可滑到山的另一邊來了,茶場那邊什麽聲音也聽不到。眼看著碧藍的天空忽然被一塊厚厚的雲層遮蔽了,不過一會就落起了雨點。裴香茗本想順著剛剛滑下來的地方再爬回去,可是一下起雨來泥土濕滑,而且越下越大連視線都模糊了,她隻得低著頭四處尋找躲雨的地方。說來也巧,走了沒幾步她便發現了一個山洞,那洞口很大,門口有石頭鋪的台階,沒有生雜草,一定是經常有人來的地方。裴香茗跑了進去,一邊搓著自己淋濕的頭發一邊回身打量,卻被裏頭一個人影嚇得驚呼出聲。對方似乎也被嚇了一跳,定定神才走出來。裴香茗定睛一看,這不是雲深麽?青灰道袍、長發束髻,渾身幹爽不見淋了雨的痕跡,想必是早就在這裏了。裴香茗放鬆了緊繃的神情,朝他行禮。雲深也朝裴香茗回禮,問道:“施主不會又迷路了吧?”裴香茗苦笑道:“我不小心滑下來了,外麵下雨,一時也上不去。”她低頭一看,見雲深腳旁放著一筐草藥,心想這道觀裏的道士每日修行、種菜、采藥、煉丹,活得跟神仙一樣逍遙自在。她便一時興起問:“武功山裏有多少座道觀?”雲深說:“大大小小一百餘座,隻是有的已經荒廢了。”她又問:“有沒有收道姑的?”雲深看著她似笑非笑:“有,但是我們不稱道姑,稱仙姑,更為尊敬些。”裴香茗點點頭:“以後我也去出家當仙姑。”雲深的眼睛有了彎彎的弧度,裴香茗一不留神就陷入了那神似沈不離的眼眸中。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會這樣看著她,那時候他們都是孩子,還會在一起嬉戲玩耍,直到那一年,突然就變了。裴香茗還記得那座雙人合葬的墓穴,漆黑的、深沉的,仿佛像一張大嘴要將所有美好的東西吞噬。那以後,沈不離再也沒對她笑過。雲深被裴香茗發亮的眼睛盯著看,一時也怔住了。直到外麵一陣忽如其來的雨聲嘩嘩響著,打斷了兩人的思緒。雲深低下頭輕聲說:“施主是福壽雙全的麵相,怎麽會想出家?恐怕是意氣用事,隨口說說罷了。”裴香茗說:“我不是隨口說說,隻是對世事失望透頂,不知活著有什麽意思。”雲深微笑答:“活著便是吃飯、睡覺,在道觀裏也一樣,本身就沒意思。”裴香茗微微皺起眉,不服氣道:“既然沒意思,那幹嘛要活著?”雲深指了指外麵說:“那你覺得山上的樹、天上的雲、正在下的雨,它們又有什麽意思?”裴香茗沉思了半晌說:“雲會變成雨,雨來澆灌樹,樹開花結果……而我們是賞花摘果的人。”雲深道:“你看,人在世上,就和雲在天上是一樣的。”陣雨漸漸停歇了,樹上掛著的雨水零星地滴下來。裴香茗伸手接了一滴雨水,舒心地笑了一笑,問雲深:“我要回去了,你呢?”雲深正要答話,山洞裏麵發出一聲悶響,像什麽東西倒塌了一樣。裴香茗一驚,害怕得往外躲,一邊問:“什麽東西?”雲深警覺回頭看了一眼,一切又歸於平靜了。雲深淡然道:“可能是山洞裏塌方了,這裏四季都下雨,塌方是常有的事。”裴香茗鬆了口氣,笑道:“那我先走了,再會。”她走出山洞又衝雲深招招手,紅豔豔的身影漸行漸遠。雲深轉身朝山洞深處走去。
聽說裴香茗不見了,沈不離帶了好些人來找,叫茶農也擱下手裏的活,趕緊分頭去找人。因為下過雨,山路泥濘,沈不離吃力地爬到了一個山頭,見雲海翻湧,是要下暴雨的征兆。一個小紅點在雲海中若隱若現,漸漸地沿著石階攀爬上來,沈不離方覺得虛驚一場。錦繡見到裴香茗安然無恙而且還精神奕奕的樣子,臉色變了好幾下。裴香茗逗她說:“看你那張苦瓜臉,受了多大的委屈啊?”錦繡鬱悶不已:“我都快急死了,搬了一大堆救兵過來,小姐還來笑話我。”子榆見狀也笑道:“錦繡和夫人好似姐妹一般,還能這樣沒上沒下的開玩笑呢。”錦繡聽了這話心裏舒服,也展開笑容,挽住裴香茗說:“以後別來了,萬一再跑丟了怎麽辦?”裴香茗瞪大眼睛說:“我可打算天天都來呢,老夫人叫我學著打理茶場,我什麽都不懂,得一樣一樣學。”錦繡撅了撅嘴,沒再說了。沈不離注意到裴香茗的褲子刮破了,褲腿上全是泥土,低聲問她:“你摔著了?”裴香茗不當回事,灑脫笑道:“沒事。”沈不離忽然覺得她的笑容沒那麽刺眼了,至少沒再讓他太陽穴突突地難受。他淡漠的神情中也浮現出一絲的笑意,對裴香茗說:“在茶場管事的是福伯,我都跟他交待了,以後你有什麽不懂的就問他。”裴香茗嗯了一聲,轉頭望著下麵一浪一浪的雲霧翻湧上來,湮沒了整個山穀。
火籠裏的炭燒得如瑪瑙一般,偶爾一滴水下去,燒紅的炭顫抖一下,嗞一聲竄起一股白煙。裴香茗坐在窗邊的茶案上泡茶,手法嫻熟,洗過一遍的茶葉溢出恬淡的香氣。兩手各一隻茶碗,將滾燙的水從一邊倒入另一邊,反複澆灌那一泡茶葉。葉片在水中旋轉起舞,舒展開來,顏色也由深變淺,宛如萬物在複蘇。放下茶碗,茶葉依舊在轉,但漸漸地沉下來,靜下來。裴香茗倒了一杯出來,淺嚐一口,頓時覺得身體裏的濁氣被祛除了一大半,唇齒間都是一股鮮爽的潤滑之感,沒有絲毫澀味,回甘持久不褪。裴香茗飲完一杯茶,驚歎道:“我竟從沒吃過這麽好的茶。”對麵的沈老夫人擺擺手說:“這還不是最好的茶,最好的武功一品在譚家手裏,我們這些是用母樹的種子栽種出來的,生長的地方不同,製茶的手藝不同,還是有差別的。”裴香茗若有所思問:“聽說浮雲道觀管著那兩棵茶樹,製茶也是由他們管麽?”沈老夫人點點頭:“道士一生修行,都是練過功的,手下有功夫,出來的茶葉與旁人不同。我們也曾請別的道觀來幫忙製茶,可還是比一品貢茶差了些味道。”裴香茗又接著飲一杯,感慨道:“高山上的茶樹常年浸潤在雲霧之中,被天地靈氣所滋養著,因此獨具一種超凡脫俗的清新之感。”沈老夫人滿意笑道:“你自小和茶葉打交道,茶場交給你我倒不擔心,不過藥場那邊你就要花心思了,跟著周師傅好好學。”
沈老夫人留下一摞書離開了,裴香茗瞥一眼,頭一本便是《百草綱目》。她並不想看,叫錦繡把書先搬走,品茶才是頭等大事。錦繡問她:“小姐是不是真的打算對老夫人唯命是從了?”裴香茗說:“從不從的,隨我自己的心意,反正眼下也沒什麽事做,學點東西也好。沈家種的白術遠近聞名,被稱作萍術,用以來標榜這是最上等的白術。我的確很想見識一下萍術到底是怎麽種出來的。”錦繡覺得裴香茗難以捉摸,前些日子還說要做什麽選擇,如今又好像認命了一樣乖乖聽著沈老夫人的安排。不過對於錦繡來說,這是好事。她吃了裴香茗遞過來的茶,轉身就出去找子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