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離不是在書房就是在別院,幾乎不來裴香茗這裏。錦繡每回找子榆便去書房,一找一個準。子榆是比錦繡還要清閑的人,隻要沈不離不出大院門,他就呆在書房裏舞文弄墨,要麽就是整理和打掃書房。錦繡不識字,喜歡聽子榆講那些書上的故事,常常一聽就忘了時間。昨日子榆給錦繡講西遊記,講唐僧到女兒國,突然就有事耽擱沒講完,害得錦繡惦記了一整夜。這會她加快腳步一路趕到書房,正要敲門的時候意外聽見裏麵傳來女人說話的聲音,她靈巧地往窗戶邊一躲,靜靜不出聲。裏邊傳來輕輕的笑聲,是秋琳,她說話的氣息很弱,聲音又細又軟,聽不清楚。可光是那笑聲就令錦繡渾身上下長滿了刺,她負氣離去,在拐角處碰上子榆。看錦繡臉色鐵青,子榆不解問她:“誰惹你了?”錦繡沒好氣說:“哪裏的話?我們寄人籬下,還不都是看別人臉色。”子榆便曉得她話中帶刺是為什麽了,笑道:“你真是個忠心護住的好丫鬟,像那個《西廂記》裏的紅娘一樣。”錦繡好奇問:“紅娘?紅娘是幹什麽的?西廂記又是什麽?比西遊記更有意思麽?”子榆同她在長廊裏站著,微微紅著臉大致說了一下西廂記的故事。錦繡聽得入了神,全然把秋琳忘得一幹二淨,一個勁地追問“然後呢”“結果呢”,時而眉頭緊鎖,時而拍手稱好。最後聽到了圓滿的結局,錦繡鬆了口氣,不禁感慨道:“這就叫有情人終成眷屬。”子榆說:“若沒有紅娘在其中幫忙,崔鶯鶯怎麽會得償所願?所以說紅娘是個有情有義、敢作敢為、知恩圖報的好女子。”聽子榆對紅娘這樣的人物讚賞有加,錦繡一方麵想起了裴香茗的處境,一方麵想起了子榆方才誇她像紅娘是不是有什麽暗示……不過是這樣一想,臉頰騰起兩朵紅霞。子榆見狀幹咳了兩聲,錦繡也不好意思了,兩人各自移開視線,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在外麵吹了半晌的冷風,錦繡回到屋裏不停搓著手,蹲在火籠邊取暖。裴香茗問她怎麽去了那麽久,錦繡笑說她剛剛聽了一個叫西廂記的故事。裴香茗便知她又去找子榆了,逗她說:“那個子榆生得眉清目秀的,又讀過書,和你又談得來,真是不錯呢。”錦繡害臊嗔道:“哪裏談得來了,不過是沒事在一起閑聊。”裴香茗苦笑說:“能閑聊就不錯了,像我和沈不離,幾天都沒說上一句話。”錦繡愣了愣,不忍戳到裴香茗的痛處,卻又忍不住打抱不平:“姑爺過分,老夫人更過分,當初羨慕小姐嫁過來,還想跟著小姐來享福,結果平白無故受了這麽大一個冤枉。”裴香茗明白錦繡不會無端端的說這樣的話,問她:“你除了聽故事,還聽到什麽了?”錦繡忍了忍,還是沒忍住,說:“那個秋琳,以前都呆在她那院子裏不敢出來,自從小姐送了東西過去,她可猖狂多了。旁人不曉得的,還以為她才是正室呢。”裴香茗無奈道:“我不是說了麽,木已成舟,再去計較這些沒意思。”錦繡嘟著嘴不說話,心裏惦記著紅娘、西廂記和子榆。裴香茗卻撐著下巴自言自語道:“好想去看看那兩棵茶樹……”
郊外的一片荒蕪的田地中,幾個警官模樣的人拿著棍子在亂草叢中撥來撥去。譚新遠也帶了一大群人遍地尋找蛛絲馬跡。黃家那兩兄弟被反手綁著,要不是看那胖墩墩的身形,鼻青臉腫狼狽的樣子叫人認不出來。這裏是他們供認的拋屍地,警官和譚家坊的人都找了兩天了,仍然一無所獲。陳警官打算放棄,勸譚新遠說:“說不定早就被野獸給叼走了,這麽找下去不是辦法,反正他們已經認罪了,你們就叫黃家賠錢罷,他們兩兄弟我們帶回去,少說要坐二十年的牢。”譚新遠不甘心:“才二十年?他們害死了我姐夫,難道不要償命?”陳警官壓低聲音說:“要是他們願意出大價錢,你們見好就收,反正人已經死了,是吧?就算判了他們槍斃,那人也活不過來啊。老弟,聽我一句勸。”譚新遠麵上笑著,嘴裏卻說:“生死這樣的大事,不是錢能解決的。陳警官,謝謝你的好意,犯人你們先帶回去,我們接著找。”
警官撤走了,開著萍鄉唯一的一部警車。鄉野裏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聽見動靜都跑了過來,跟著警車屁股後麵你追我趕,仿佛在圍困一隻獵物,這可是他們第一次看見除去馬車之外的四個輪子的東西,說不出來的新鮮感讓他們體內的血液都沸騰起來。警車穿過彎彎曲曲的道路通向遠方,孩子們追了很長一段路,直到一個一個累得吐舌頭才不追了。譚新遠站在原地四處張望,不過幾畝地的範圍,一麵是袁水河,三麵都是層巒疊嶂的高山,怎麽就是找不到呢?這裏隻有一個冷清的村子,稀稀落落有二十幾戶人家,譚新遠突然把目光投向那一群孩子。
剛剛過完正月,春寒料峭,那些孩子穿的破爛,有的甚至光著腳隻穿了雙布鞋。譚新遠招手叫他們來,他們都膽子大,一股腦地圍了上來。譚新遠問:“過年前,你們有沒有看見村裏來了陌生人,或者發生了什麽奇怪的事?”孩子們一開始都沉默不語,直到譚新遠從兜裏掏出幾個銅板,他們從七嘴八舌爭相說了起來,嘰嘰喳喳的聽不清楚。譚新遠擺手喊:“停!一個人說就夠了!”接著他指了一個光腳的孩子,給他一個銅板:“你說。”孩子激動地大聲說:“我大伯在地裏發現一個死屍!被人打死的,腦袋上全是血!”譚新遠連忙問:“那人呢?”孩子指著山的那邊說:“有一個道士把死屍拖到山上埋了。”譚新遠長舒口氣,難怪遍尋不著,原來是被好心的人埋了。其他孩子還想爭著說什麽,譚新遠顧不上聽,每人分了個銅板,帶上自己的人往山裏跑去。
沿著山路走了不多遠,果然看見一座新墳。一方木頭墓碑上沒有名字,隻在左下方立碑人那裏刻了“雲深”的名字。有人問譚新遠:“這個是不是?要不要挖出來看看?”譚新遠說:“應該沒錯了,先別挖,明日一早我就去請雲深過來,是他埋的,就由他來遷墓,回萬龍山找個風水好的地方葬了。”可是這樣大的動靜,還如何瞞得住彤妹?
一行人回到譚家坊,已是日暮時分,所有人都知曉譚新遠為了追尋賀秋宏的下落每日動用很多人手,田裏的活都差點沒人幹了。他一回來,便要看一群長輩的臉色,還要聽許多七嘴八舌的聲音。“一個外人,你花這麽大力氣去找他幹嘛?要我說,他就是拋妻棄子跟別人跑了!”“彤妹都跟譚家斷絕來往了,還收留她做什麽?白白養活她和她肚子裏那個麽?”“她是被男人拋棄了才回來的,要不然在外麵活不下去了。”“作孽麽,那孩子一出生就沒爹……”
他們當著麵都這樣說,背後還不知怎麽詆毀彤妹。譚新遠不是不生氣,隻是在這節骨眼上生氣並不能解決什麽,他帶出去的人都心知肚明,隻是礙於譚新遠沒發話不敢聲張。譚新遠徑直走到大叔公麵前,低聲說:“明日我會請人來做法事,讓姐夫入土為安。”大叔公瞪大了眼:“人沒了?”譚新遠一點頭,轉身回屋去了,撂下那些麵麵相覷的人。
彤妹坐在正對著屋門的一張太師椅上,譚新遠剛剛邁進門檻便看見她,天邊最後的一抹光線慘淡地照在她臉上,眼下的陰影可怕得仿佛要吞噬她。譚新遠一步步慢慢走近,坐在與她並排的位置,並不敢看她的眼睛。彤妹一開口,嗓音嘶啞說:“前幾日你們明明抓了人去警署,卻不告訴我。”譚新遠低頭答道:“隻因沒找到人,覺得不必要和你說。”彤妹問:“看樣子今日是有收獲了。你說罷,我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隻不過想聽你說說來龍去脈,叫我死也死個明白。”譚新遠覺得殘忍,可要一直給她製造希望的假象更加殘忍。彤妹忍著淚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你說啊!”譚新遠萬般糾結,緊閉著眼說:“年前在黃家做完工,姐夫去討工錢,可不巧黃家老爺過世了,沒人給他結賬。他去了好幾次都被趕了出來,最後一次和黃家兄弟發生爭吵,被他們給活活打死了。死了人,黃家兄弟也害怕,把姐夫丟在了古村一帶,幸好有一位道士路過,順手把姐夫埋了,不然這麽多天過去,早就沒了全屍……”彤妹強作鎮定,可還是驚嚇過度昏了過去,整個人從椅子上癱下來。譚新遠一個箭步衝過去抱住她,急喚:“六姐!六姐!”住在的六姐忙趕過來,見彤妹臉色駭人,大呼:“哎呀不得了,我去找個郎中來!”
彤妹動了胎氣,郎中給開了幾貼藥,叫她連吃一個月保胎。六姐對著譚新遠抹眼淚說:“這麽大的事你也不和我說,現在怎麽辦?我都不曉得要怎麽陪她熬過去……最可憐的是孩子,這還沒出生呢,爹就沒了……”譚新遠也無法安撫任何人,他從前最羨慕、最欽佩的就是彤妹,可即便她豁出去了一切,還是落得這樣的結果。善有善報這句話,真真是騙人的。譚新遠淚眼模糊,將六姐輕輕攬在懷裏,說:“六姐,明日一早,我去浮雲道觀請道士來做法事,你看著彤妹,務必要寸步不離。”
鉛灰色的雲層布滿天空,像是有暴雨來襲。本來可以著人去請雲深的,可譚新遠打算善始善終,親自去跑這一趟。天才蒙蒙亮,六姐夫同他一起趕路,經過上回躲雨的那間木屋時,狂風大作。擔心遇上暴雨,他們加快了腳步趕往浮雲道觀。
窗外一聲驚雷響起,靜臥在床榻上的裴香茗睫毛顫了顫,睜開眼睛。另一**的錦繡聽見動靜爬起來了,睡眼惺忪道:“果然是驚蟄到了,一早就打雷。”裴香茗難掩失落:“特地來看茶樹的,從昨日起就下個沒完,看來今日也不能上山去了。”錦繡披上衣服說:“我去廚房看看有什麽吃的。”裴香茗也沒了睡意,抱著膝蓋坐在榻上發愣。
昨日她說要來看傳說中的兩棵茶樹,本想帶著錦繡就夠了,再由兩個家丁護送。可沈老夫人不放心,非要沈不離同她一起來,沈不離也沒推辭,就陪著她慢慢走過來,錦繡和子榆遠遠跟在他們後麵。一路上風景自是不必說,沈不離也比平常話多了,同她說著沈家的一些細碎的事情。裴香茗忍不住問了一句:“從前你視我為仇敵,如今怎麽看我的?”腳下踩過枯枝和草芽,天上的雲變了變顏色,沈不離望著遠方空曠的山穀久久不說話。到了浮雲道觀門口,有一行陡峭的石階,沈不離伸手扶裴香茗上去,低聲說:“我感激你。”裴香茗笑了笑,側頭看著沈不離俊美陰柔的容顏,隻覺得自己鬧了一場笑話。他們剛入道觀就下起雨來,綿綿不絕。
清晨便是雨聲嘩然,沒有期待中的鳥鳴聲。門窗都緊閉,可冷風還是從各種縫隙裏鑽進來,一盆炭火忽明忽滅。裴香茗吃了碗青菜粥,聞著一股炭味覺得頭暈難受,要出去走走。錦繡擔心她著涼,給她披上貂皮鬥篷。裴香茗低頭看了一眼,這鬥篷是成雙的,提醒著她的身份。錦繡說:“我去問了姑爺,這雨看樣子要下很久呢,如果一上午都不見晴天,那我們就回家去,下次再來。”裴香茗伸了個懶腰,說:“看樣子,我與它們沒緣分。”她忽然眯起眼想起了什麽事,一下就站了起來:“不知雲深在不在?沈不離應該去見一見他的。”錦繡聽不明白,隻說:“姑爺在後麵的菜園裏。”裴香茗撐一柄油紙傘尋到菜園去,隻見滿地青綠色的菜芽剛剛冒出來,卻不見人。隱約看見遠處的山巒間一條銀鏈般的瀑布仿佛從天而降,她不禁朝前走去細看,卻聽見細語聲從一側傳來。她忙轉身向著道觀旁的小竹林,隻見沈不離與雲深相對而立。
雲深一襲青灰道袍,髻上束了一根發帶,背後背著的是草藥筐,雙手垂在身側,身形單薄而頎長。沈不離則穿了身富貴藍袍,外罩金絲繡花馬甲,細長辮子垂在背後,頭頂的氈帽前鑲了塊綠油油的翡翠。兩人天差地別的裝束,卻又相差無幾的外貌令彼此都震撼無比,仿佛穿越了時空在凝視著另一個自己。沈不離開口說:“雲深……道號雲深……那你可知道自己的身世?”雲深緩緩搖頭:“本是孤兒,在道觀中長大。”沈不離踱了兩步,仍是覺得難以置信,追問:“那張道長可知道你的身世?”雲深道:“師父是世外仙人,更加不理俗世,也不許我問。”沈不離莫名生出一種親切感,很願意同雲深說話,兩人便聊起了雲深筐裏的那些藥草。雲深既懂得種茶,又通曉藥理,像是將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同一處地方,其他的統統不管,才能有如此修為。裴香茗見他們好似相見恨晚,有說不完的話,也沒去打攪,便獨自撐傘在細雨中走著。
裹滿了泥土的布靴踏上石階,被雨水一衝,留下一大灘泥水。譚新遠喘著粗氣走入道觀,蓑衣滴著水,腳下帶著泥,一步一個腳印。前麵撐傘的人令他怔住了,側影婷婷嫋嫋,走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姿態蹁躚。譚新遠收住了腳步,站的地方又流了一大灘泥水。因他戴著鬥笠,別人看不見麵龐,隻要不開口,裴香茗一定認不出來。可他控製不住在胸腔裏瘋狂作亂的那顆心,但凡一個沒忍住都要跳出去了。於是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她麵前,嚇得她整個人往後一退。
譚新遠摘下了鬥笠,定定地看著她。裴香茗絕對想不到會在這裏遇見,眼裏的神情從驚喜到憎惡到傷感,不過頃刻間仿佛經曆了桑海滄田。她恍惚地聽著耳邊的雨聲,不由自主將目光牢牢地粘住他。譚新遠開口,嗓音有一股黏滯感:“你怎麽在這?”裴香茗喉口一緊,輕咳了聲,說:“我來看古茶樹的。”譚新遠問:“看見了嗎?”裴香茗搖頭:“或許是緣分還不夠。”譚新遠想到自己上回來看茶樹也是一樣的境遇,至今他還沒能得償所願,可見世人但凡做不到的事情,都會以緣分作為托辭。兩人就這樣相視無言,直到有人在喊“譚施主”,硬生生地打斷了他們。
六姐夫領著雲深過來了,跟雲深一道過來的還有沈不離。見他們倆似是稀裏糊塗、迷離不清的樣子,六姐夫已明白了幾分,趕緊一把拉過譚新遠說:“新遠,我找到雲深了,你快和他說說,我們還要趕回去的。”譚新遠便三步一回頭的走了,目光落寞。裴香茗難以掩飾自己的心事,轉身想要逃開,迎麵撞上沈不離險些摔倒。沈不離扶了她一把,隻是疑惑,卻什麽也沒問。兩人一同回了廂房,雨小了許多,子榆和錦繡躲在屋簷下看溝裏的魚兒。錦繡時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
沈不離與裴香茗坐著飲茶,一股清幽的茶香伴著白白的水汽縈繞在二人身邊。沈不離問:“方才你看見雲深了?”裴香茗點點頭,也不說她早已經認識雲深。沈不離輕微地笑了一笑:“你好像並不驚訝。”裴香茗還在想著譚新遠離去時的目光,隨口答道:“他與你長得一樣,隻是比你小幾歲。”沈不離說:“我頭一次來道觀裏,遇到了一個和我長得很像的人,還聊得很投緣,我都懷疑他是另一個我,代替我在這清修之地過著世外桃源的生活。”裴香茗反問:“難道沈家大院不是世外桃源麽?一樣坐落在雲霧中,一樣有好山好水的。”沈不離想了想,搖頭說:“不,不是。”裴香茗也覺得不是,世外桃源,應該在每個人心裏。
雲深來到廂房外向沈不離告辭,沈不離便起身向他作揖行禮。裴香茗也跟著出來了,看見譚新遠遠遠站在雲深身後,目光像是跨越了千山萬水才追尋到她一樣透露著迫不及待的渴求。雲深道:“我這一去大概要兩日才回,不能與沈施主品茗下棋了。”沈不離問:“是去譚家作法事?”雲深點點頭。沈不離便向著譚新遠問:“不知故去者何人?若是長輩,我們也要去悼念一下才好。”譚新遠:“多謝,不是長輩,是我的一個姐夫。”沈不離暗中一驚:“姓什麽?”譚新遠對於沈不離的反應有些意外,答道:“姓賀,賀秋宏。”裴香茗一聽便覺得耳熟,卻又想不起來。沈不離倒吸口冷氣,突然整個人都僵住了。譚新遠更加覺得古怪,可要趕著上路,便與他們匆匆告別了。裴香茗望著那蓑衣鬥笠的人影鑽入了煙雨蒙蒙的竹林中,漸漸的就什麽也看不見了。這時聽沈不離慌忙地喊了一聲:“子榆,快收拾東西,我們馬上回去。”
一行四人冒著雨踏著泥濘回到沈家大院,靴子都重了好幾斤似的,各個都是狼狽模樣。裴香茗一路走來雙腳酸脹難受,本想回屋去用熱水泡泡腳,沈不離卻叫住了她,要她一起到老夫人麵前去說話。裴香茗以為是要去給老夫人回話,便跟隨他一道去了,想到這一路上回來沈不離不言不語,形色匆忙,想必是和譚家那個姓賀的人有關係。
沈老夫人坐在案幾旁邊,麵前攤開了一桌子的藥材。她撚起一根白術仔仔細細地聞,無奈地笑著,眼角的褶皺全都現了出來。在案幾一側,白婆婆一邊碾著藥粉一邊說:“歲數上來了,鼻子啊、耳朵啊、眼睛啊,都不如以前。”沈老夫人歎氣說:“是啊,所以我得督促香茗,她若不好好學,將來沈家的生意怎麽往下做?”白婆婆低聲道:“她那個烈性子我們都見識過啊,真怕她如今這乖巧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沈老夫人陷入沉思,卻見沈不離領著裴香茗進來了。
“婆婆,有件事求你一定要答應。”沈不離一張口就說這樣的話,讓沈老夫人深感意外。他雖然從小乖順,可心中股傲氣,絕不開口求人,當時為了讓秋琳留下求過一次之外,這是第二次。沈老夫人還沒想好如何回答,沈不離就跪了下去,重重磕了個頭。這一來裴香茗也嚇著了,默默退到一旁去隻看不說話。沈老夫人微微一皺眉,問:“說罷,什麽事?”沈不離抬起頭說:“秋琳的哥哥過世了,我要帶她去看最後一眼。”裴香茗稀裏糊塗想起來,譚新遠說他姐夫的名字叫賀秋宏,忽然間一切都清晰了,原來如此,原來秋琳姓賀,和譚家坊還有這層關係。沈老夫人說:“這也無可厚非,何必要如此下跪求我。”沈不離咬咬牙說:“她的哥哥,是譚家坊的女婿。”沈老夫人激動拍了一下案幾,喝道:“不行!譚家坊什麽地方?人多口雜!向來喜歡詆毀我們沈家!秋琳現在大著肚子,你帶她去露麵那不是鬧得天下皆知了?你把沈家的麵子往哪裏放?你要香茗以後怎麽出去見人?”沈不離坦然直視裴香茗,一字一句說:“我辜負了香茗,將來有什麽報應,我都認了!可是我不想再辜負秋琳了。”沈老夫人氣得青筋盡顯,手裏死死捏著一根白術,指節都泛著青白色。裴香茗深吸口氣,說:“婆婆,其實不要緊。”沈老夫人聞言便看著她。裴香茗接著說:“由我扶著秋琳去祭拜便是了,我們不說,別人也不曉得。若真有人問起,便說秋琳是沈家的親戚好了。”沈不離一聽,目光頓時亮了幾分。沈老夫人的情緒也平息了不少,歎道:“香茗,你這樣寬宏大量,真是讓我沒想到。”裴香茗笑了笑說:“那我們盡快出發,讓秋琳去見上她哥哥最後一麵。”
裴香茗換了身衣服出來,沈不離和秋琳已經在馬車上了。她由錦繡扶著上車,坐在秋琳對麵,一眼就看見她圓滾滾的肚子,嘴角又忍不住上揚。三人坐在狹窄的車廂內,沈不離是最尷尬的,他擔心與秋琳說話會冷落裴香茗,擔心與香茗說話又會讓秋琳敏感生疑,於是一路上靜默無言。秋琳總是在抹眼淚,眼睛裏像有汩汩的泉水,源源不斷地往外流。沈不離輕輕吐著氣說:“我猶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告訴你,就是怕你會這樣,傷心傷身,對孩子也不好。”秋琳便聽話地收住了,不過一會又哭了起來。沈不離攬住她的肩,握住她的手耐心安慰。裴香茗置身事外地看著他們,忽然說:“沈不離,你休了我罷。”沈不離像是受了驚嚇一樣臉色倏然變白,嚅嚅道:“你……你在說什麽?”裴香茗說:“你看,你們感情這樣好,恩愛如夫妻,你就把我休了,然後你們兩個好好在一起。”秋琳也直起了身子,不可思議似的瞪著裴香茗。沈不離反應遲緩搖了搖頭:“我不能這樣傷害你。女子被休是一種恥辱,你再嫁也嫁不到好人家。”裴香茗冷笑說:“我覺得繼續留在沈家才是恥辱。況且現在有新的法令,妻子可以提出離婚的。如果你有一絲愧疚之心,就還我自由身。”秋琳下意識地攥緊了沈不離的手,兩人緊張地相看一眼。沈不離沉吟道:“始終是我辜負你,所以,我都聽你的。”
因為不姓譚,賀秋宏的靈位不讓進祠堂,譚新遠便叫人在自己屋門口搭棚子設了靈堂。四周倒是圍了許多人,隻是鮮少有人來祭拜。棺材停在靈堂中央,因為屍體腐爛多日而散發出陣陣異味,盡管鋪了很多炭在裏麵也蓋不住。彤妹跪在棺材麵前痛哭,最撕心裂肺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剩下的許多悲哀連哭都哭不出來。
馬蹄陣陣,車輪碾過泥坑,吱吱嘎嘎的聲音被哀樂掩去了。直到裴香茗撐傘帶著身懷六甲的秋琳出現在靈堂前麵,眾人才看見一輛馬車不知何時停在了老樟樹下。裴香茗穿的狐皮大氅和皮靴,頭發燙成卷兒,一頂黑帽子垂著麵紗,精致而古怪的裝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譚新遠看見她,隨後看見了她身邊挺著大肚子的賀秋琳,頓時震驚不已。
賀秋琳見到牌位上的幾個字,頓時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哭著喊哥哥。譚新遠蹲下去拍了拍彤妹:“你快看看誰來了!”彤妹自顧自傷心流淚,聞言便抬頭看了一眼,一聲“秋琳”在喉中徘徊已久,終於喊出口。兩個女人同樣挺著肚子,同樣紅著眼睛,便如至親一般相擁在一起嚎啕大哭了起來。一旁看熱鬧的人這才看明白沈家帶來的這個女人是賀秋宏的妹妹,也就是彤妹的小姑子。至於她怎麽被沈家夫婦帶來的,肚子裏又懷著誰的孩子,自然是少不了一番議論的。
裴香茗接過三支香朝著靈位拜了拜,便走到一旁去靜候著秋琳。哀樂仍然在演奏,哭聲比方才熱鬧了許多。譚新遠朝她走了過來,正要張口,見沈不離適時走了進來,站定在裴香茗身邊,眼睛卻釘在了秋琳身上。譚新遠疑惑地反複打量這三人,趁沈不離不留神,他一把拽住裴香茗的手腕將她拉到靈堂後麵去了。靈堂後麵不遠處就是譚家的祖屋,這時人都在前麵看熱鬧,屋裏屋外都沒人。譚新遠一直把她拽到了書房裏,轉身便低聲問她:“你老實說,秋琳為什麽會在沈家?”裴香茗用力掙脫手腕,怒視他說:“她在沈家當丫鬟,怎麽了?”“丫鬟?你也就隻能騙傻子!沈不離親自來,能是普通的丫鬟麽?”譚新遠氣得在書桌上狠狠砸了一拳,一時失去理智朝她吼,“裴多菲!你怎麽這麽沒出息!他都這麽欺負你,你還心甘情願嫁給他?!”裴香茗怔了怔說:“你還不是一樣的欺負我?”說完,餘音沙啞,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落。譚新遠伸手幫她拭去臉頰的淚,可被她一手擋了回來。裴香茗開始抽泣起來,嗓音都變了聲,低低說:“你還不是一樣藏女人?”譚新遠又氣又急道:“那個如意……她、她隻是躲在我店裏,我跟她根本沒關係!”裴香茗想起來也生氣,哭喊道:“你還不承認?她總不會拿自己的清白去賴你吧?況且以你的脾氣,是受不了半點冤枉的,怎麽也沒聽你喊冤?”譚新遠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上哪裏喊冤去?你都不理我,我喊給誰聽?早知道你是這樣絕情的人,我就該離你遠遠的!”“好啊……好啊!我從此以後都離你遠遠的!”裴香茗嘶聲喊出這句話,狠狠一跺腳轉身就跑出去。外邊的哀樂聲加鑼鼓聲更加震耳欲聾。裴香茗三兩步跑到門口,被譚新遠拽了回來,腳尖在地上畫了個圈,門也被他反手關住了。
她一哭,眼睛鼻子全紅了,渾身都在發抖。他也急紅了眼,緊緊抱著她不知要怎麽辦才好,不停地喊著她:“裴多菲、裴多菲……裴多菲……”想起上次在橋洞下看焰火,五顏六色的瀑布,如夢如幻。也是這樣親近她,聞著衣領裏烘出來的香氣陶醉、發愣。聽著她的抽泣聲漸漸緩下來,譚新遠在她耳邊呢喃:“你應該和我在一起。離開他,我娶你。”裴香茗的聲音凝滯了,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稍稍抬頭看著譚新遠問:“你說什麽?”“你早就知道,我喜歡你。”譚新遠的手掌覆在她臉頰上輕輕摩挲著,笑容似是要從眼裏溢出來了,“離開他,我娶你。”裴香茗一動不動被他抱在懷裏,渾身被溫暖包裹著,她有些發暈,將下巴抵在了他肩上,越來越重地落下去。她連日來的苦惱經由這一鬧煙消雲散了,濕漉漉的睫毛像雨後的蝶翼一扇一扇,然後露出了笑意。門被猝然推開,兩人也隨著那粗暴的聲音飛快分開,各站一邊。譚姑婆拄著拐杖邁進門檻,每一個步子都在發顫,可她皺紋的溝壑裏都透露出無比堅定的信念,眼珠子將裴香茗瞟了又瞟,冷笑說:“你們還真是天生一對啊,一個臭名遠揚,一個不守婦道。”譚新遠理直氣壯道:“姑婆,你以前老說我眼界太高,誰也看不上,現在我看上她了,我就要和她在一起。”譚姑婆中氣十足說:“除非你不姓譚,否則,永遠別想娶沈家的棄婦!”裴香茗臉上燥熱,卻不甘示弱回道:“如今是民國,根據法令,夫妻可以離婚,沒有棄婦這一說。”譚姑婆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裴香茗,氣急敗壞道:“真是不知羞恥!”譚新遠護在裴香茗麵前,恰在這時沈不離過來了,看有外人在譚姑婆又裝作沒事的樣子精神不振地坐在椅子上。沈不離打量了譚新遠一眼,對裴香茗說:“棺材在靈堂裏停一日,明日下葬,秋琳想去送葬,我覺得不妥,也不方便在這裏住一夜。”譚新遠聞言忙說:“沒什麽不方便,我找空房供你們過夜就是了。”譚姑婆重重地咳嗽,但譚新遠置若罔聞,說著便要領沈不離去看客房。等他們幾個出去了,譚姑婆假咳嗽變成了真咳嗽,一時竟停不下來。
彤妹在外麵跪了大半天,也哭了大半天,叫人看了於心不忍。等到她被人扶進來休息,譚姑婆叫六姐端了一鍋板栗燉雞,讓彤妹吃了補身子。彤妹不肯,說要齋戒,讓譚姑婆好生罵了一頓。譚姑婆又命令彤妹明日不許去送葬,懷著孩子去那種地方不吉利,彤妹哭著說:“那不是死人,那是孩子他爹!”便死活要跟著去,譚姑婆看她可憐,抹著眼淚說:“當初叫你別跟他走,你非不聽,看看,這就是個沒福氣的人,你這下半輩子可怎麽辦?”裏麵是祖孫倆哭成一團,外邊的閑話也沒歇著,都在交頭接耳地說。“新寡婦再嫁都難,何況她肚子裏還有一個。”“誰接手誰是傻子,這遺腹子是最不吉利的!”“可惜了,白長這麽標誌……”雲深從人群中穿過,用手拂了一下耳朵,神情淡漠。
譚新遠叫六姐幫忙安置客房,六姐便收拾了三間屋子,譚新遠說加上雲深有四個人,少了一間。六姐笑他:“你這人真糊塗,沈爺和沈夫人住一間,這不是三間正好麽?”譚新遠狡辯說:“大戶人家睡不慣這小床,就讓他們一人睡一間罷。”六姐覺得反正多一間也不礙事,就依著他了。譚新遠領他們回房去休息,遠遠見秋琳低著頭,裴香茗扶著她慢慢地走。沈不離雖走在裴香茗身側,卻始終看著秋琳,明明很想伸手去扶她,卻因顧忌隻能忍著。譚新遠不免看不起他,嘴角牽出一絲冷笑。
譚家的祖屋很深,進了又進,轉了又轉,可長年沒住什麽人,天井投下來的光顯得格外陰冷。雲深的房最偏僻,靠著後山,能聽到山上泉水淌下來的聲音。譚新遠特地為他選的這個地方,還給他送了棋盤和茶具過來供他消遣。雲深本覺得多此一舉,但沈不離的到來令譚新遠顯得頗有先見之明。一局對弈下來,雲深見沈不離神思恍惚,根本無心下棋,便問:“沈施主可是有話想問我?”沈不離苦笑道:“我真是不知如何開口,羞愧難當。”雲深說:“眾人皆有煩惱,但說無妨。”沈不離點點頭,醞釀良久方說出口:“香茗,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無心傷她,可她始終被我牽累。如果斬斷我們的關係,對她而言難道不是更大的傷害?”雲深一麵收拾棋盤上的棋子,一麵說:“你看窗外的樹,被崖壁上橫過來的一條藤蔓纏繞。如果要它們分開,該怎麽辦才好?”沈不離迷茫地望著窗外:“好像是長在了一起,沒辦法分開。”雲深說:“砍斷纏在樹上那些藤蔓,藤蔓會死嗎?”沈不離仔細想了想,搖頭說:“不會。”雲深微微一笑:“對啊,它有自己的根,可以繼續生長,甚至去攀附更高的那棵樹,得到更好的雨露和陽光。”沈不離頓時徹悟了一般雙眸發亮,眉間的疑慮也都消散了。
外麵唱了一整日的哀樂,可譚新遠臉色紅潤,精神奕奕,還特地將身上一襲舊式袍子換成了西服,冷得發顫也顧不上了,抹了抹頭發便去敲裴香茗的房門。裴香茗在譚姑婆麵前沒有輸掉氣勢,可一個人靜下來難免胡思亂想,尤其是不知要怎麽和父親交待。急切的敲門聲令她抽回思緒,知道是譚新遠在門外,賭氣一般低聲問:“你不要避嫌嗎?”譚新遠回道:“避什麽嫌?我來請你吃茶。”裴香茗慢慢走到門邊,隔著門和他說:“不吃,我要休息了。”譚新遠笑著反問:“貢茶你也不吃?”他剛說完,門吱嘎一下被拉開了,裴香茗眼睛都在發光:“哪個貢茶?武功一品?”譚新遠“噓”了一聲,說:“我從譚姑婆那裏偷出來的,隻夠一泡的。”裴香茗抿嘴一笑,跟譚新遠去了。
書房裏十分亮堂,譚新遠對此毫不吝嗇,幾乎把能用的蠟燭都點上了。茶幾上擺好了茶具,一把古舊的紫砂壺像是經了很多人的手,還未泡茶就透著一股香氣。裴香茗迫不及待在茶幾上搜尋,不見茶葉的蹤跡。譚新遠神秘兮兮地從衣兜裏拿出一個小紙包,打開來倒在一片檀木茶荷上,細長如毫毛的茶葉團團簇簇抱在一起舍不得分離似的。譚新遠也是第一次看見武功一品的真容,同裴香茗一樣好奇地湊上去打量。譚新遠端起茶荷遞到裴香茗麵前,裴香茗用心聞了聞,點頭道:“有一股……似是蘭花又不是蘭花的香氣。”譚新遠撚起一根說:“你看,隻有一芽,沒有葉子,難怪產量這麽少。”裴香茗接過茶荷說:“這樣極品的綠茶不能用沸水泡,否則要被燙熟了,你燒開水,放涼一小會,溫度才能剛剛好。”譚新遠便依著裴香茗的說法燒了水,裴香茗用開水先溫了一下紫砂壺,聞見香味不禁讚道:“這把壺少說也用了三十年,保養得這麽好,你是真人不露相啊。”譚新遠搖了搖頭說:“是我爺爺的,傳給我爹用了一輩子,又傳到我這,我哪裏懂怎麽養壺啊,算是糟蹋了。”裴香茗見他流露出一種罕見的情緒,似是有傷感,又似是有悔意,想到當時所有人都罵他不孝氣死了親爹,到如今掌管譚家坊卻不能服眾,一言一行都被人詬病,這其中的辛酸必是外人不能體察一二的。可不過靜默了片刻,譚新遠又厚著臉皮笑起來說:“所以需要你來幫我養,再傳給我們的下一代、再下一代。”裴香茗頓時臉紅起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廓,嬌嗔道:“胡說些什麽?”譚新遠隻顧傻笑:“你在我姑婆麵前說的那麽有底氣,我都信了呢。”裴香茗突然恨起了滿屋子的蠟燭,若少點幾根,絕看不出來她現在的臉有多紅。
傳說中的武功一品經由裴香茗一雙玉手衝泡出來,但見嫩芽在水中繾綣舒展,刹那間春意盎然。譚新遠深吸口氣,歎道:“果然是世間一品。”裴香茗聞著那香氣都要醉了,嘴角**漾著微笑,淺嚐一口,在唇齒間回味。剛入口時澀感很重,但慢慢褪去之後全是淳厚的回甘。譚新遠便又從兜裏掏出一個小紙包,交給裴香茗,叮囑道:“喏,這個你帶回去,隻能自己品,不準給別人。”裴香茗斜睨著他:“不是說隻有一泡嗎?又騙人。”譚新遠咧嘴笑著:“我要向你獻殷勤,自然是有所準備的。”裴香茗嘴上不饒他,其實心中歡喜不已。兩人邊吃茶邊聊天,聊起了各自在外麵的見聞。裴香茗說起美國來眉飛色舞,把美國說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神奇之地。譚新遠聽得也起勁,聽到美國憲法保護公民選舉權時激動得站了起來,一邊快速踱步一邊說:“就是這個,憲法!我在長沙也聽老師講過,為什麽我們的國家現在亂成這個樣子,就是推翻封建帝王後沒有一部像樣的律法。”裴香茗說:“亂世難治啊,好在新的法令已經開始實施了。隻是我們這個地方太過閉塞……”譚新遠痛心疾首道:“不但難治,還有很多國家對我們虎視眈眈,想方設法侵占我們的土地,尤其是日本!袁世凱生前簽下二十一條,簡直是賣國賊!如今北平政府被軍閥統治,跟日本暗中勾結,少不了又要賣國了。”說著,譚新遠起身去書桌那邊打開抽屜,拿出一疊報紙給裴香茗:“你看,這個是學生們都愛看的,我收集起來了,每一期都有。”裴香茗欽佩地看了譚新遠一眼。譚新遠忿然道:“我本來在長沙念書念的很好,還有心去上海求學,可不過是剪了辮子就被我爹臭罵一頓,他怎麽就不出去看看呢?世界變了,跟過去不一樣了。我不能在譚家坊坐以待斃,我要去找出路。但是所有人都覺得我在胡鬧,不但胡鬧,還把爹氣死了。”他的語調越來越傷感,可見對於父親的離世還沒有釋懷,隻是鮮少提及罷了。裴香茗又遞給他一杯茶,問他:“那你後來怎麽沒出去了呢?就甘心當起了譚家坊的當家。”譚新遠一口飲完茶,無奈笑道:“爹沒了,我就不能走。譚家坊一百多戶人家,四五百口人,世代都是農民,隻曉得種田、種樹、種茶。當家的要讓他們吃飽飯、穿暖衣,要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啊。雖然我生性自私,一點都不想顧全大局,可如果我真的撒手不管,譚家坊會內訌,會變成一盤散沙……那是爹最不願看到的。”他將茶杯放下來,裴香茗伸手去接。他的手指與她的手掌相觸碰,隻是那麽一下,他便趁機握住她的手。潤滑,肉軟,冰涼,更加暢快地吸收他熾熱的能量。裴香茗任由他握著,低著頭,抿著嘴,仿佛在接受一個仰慕者的吻手禮,於是那個吻如期而至地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她仍然低著頭,但可以察覺到他的目光。四周茶香漸濃,烘進她的鼻腔。這時,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外頭喊了一句“小舅舅”,她觸電般地收回了手,譚新遠也尷尬地隻好咳嗽。窗戶被打開,野貓子探了腦袋進來好奇地看著他們倆,問:“你們在幹嘛呢?吃什麽茶?那麽香!”譚新遠正色教育他:“大人麵前,小孩子插什麽嘴。天都黑了,快回家睡覺去。”野貓子不服氣,嚷嚷道:“是你教我的,在大人麵前就應該插嘴!”“咦?你敢拿我教你的東西對付我?”譚新遠作勢就要去捉他。野貓子一下就溜走了,跑了好遠出去,回頭衝他喊:“我看見了我都看見了!”然後他自己在自己手背上狠狠親了一下,樂顛顛地跑走了。譚新遠忍俊不禁:“真是個野貓子。”裴香茗見一個孩子這樣嘲笑他們,臉上也掛不住了,起身說:“我也該走了,不然被別人看到要說閑話。”譚新遠想伸手拉住她,卻還是忍著收回來了,然後含笑目送她。裴香茗順著過道走到盡頭,在拐角處側著頭回望一眼,譚新遠還站在那裏,整個人被屋裏的燭光籠罩起來,像一顆新生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