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凝眉

寒假回家,老同學都聚在一塊,席間他們不知怎的,談起了小冰。

“你們知道嗎?小冰出國了,到了紐約呢?這也沒什麽可大驚小怪的,小冰是我們高三年級的尖子生,從沒退出年級前三名,況且她長得很美,很有氣質,總透出一種大家閨秀的風範 ,又帶有點公主的傲慢。她去美國。我想,挺適合的。

“她這種人,”竟有人這樣說?我有點驚訝是老K(苛),他見我如此, 比我更驚訝:“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嗎?”

“呀呀這種事都不知道。你知道她跟劉老師的事嗎?”

我搖搖頭,劉老師是我膠化學老師,小冰曾是化學課代表,是劉老師的得意門生,這種關係值得一提嗎?老K向我招招手:“過來,過來,讓我從頭至尾講給你聽。”

小冰這人真有點貪心不足,她成績這麽好,還怕在國內找不到好工作?偏想著國外。她跟我都在師大嘛,有一次我們參加一個中美交流會的舞會,我想,從那次起,小冰就展開她渾身解數要套住約翰了,對了,約翰也是個帥哥呢。我記得小冰以前是很樸素的是吧?可是那天,穿行特別漂亮,哇,真是漂亮。一襲長的麻紡連衣裙,一雙半高跟皮鞋,頭發也散開來了,隻在頂部圍一個水晶發夾別著,哇,特別好看,我都癡了。

對了,可別把主題丟了。小冰這身打扮一進舞會,全場男生的目學都聚集在她身上,小冰卻獨對約翰笑。我從沒見過小冰那神態,竟還有點功底,既不死板做作,也不顯輕浮,一笑一顰都恰到好處。

那肯定馬上就達到了她的目的吧?

才不了,那約翰長得那麽帥,自有一大堆女孩圍著他轉,我想。小冰這類女孩子,他見得多了。在舞會上,他一直沒表現太大的熱情。

真是廢活一大堆!

這叫做鋪墊。你想約翰這麽冷淡,但結果卻那樣,不覺得奇怪?你就問結果呀?結果她去了紐約呀。這你當然知道,但你不知道,她患上了A I D。

……

天哪,竟會這樣,在我的眼中,小冰一直是那麽好強上進,不甘人後,對待這種事,也是很有原則的,但現在……

說實在的,我現在發現你們女的比我們男的,唉,變起心來快得多。就說小冰和劉老師吧,你真閉塞,連這事都不知道,劉老師突然調走不就為這事?他們兩個是動了真感情的。

劉老師一直到小冰出國前還等著她。

我恍然在悟,怪不得那次在公園碰見他倆在一起,我起先還以為隻是偶然而己。

老K,你也不能因此就指責小冰呀,她自有她愛的權利,她愛誰,你隻管得著嗎?

我自然管不了,也不想管,但小冰是愛那個外國佬嗎?她隻是想以色相相誘,弄塊墊腳 石而己。她早就很開放了,要出國,對她這樣一個女孩子說,這樣做不隻是一種手段,簡直 算得上捷徑了。

那她現在過得怎麽樣?

怎麽樣?我雖不清楚,但患了這病的人還能好到哪裏去?但原她不要產生報複心理,那可就是為我們中國人積德了。

噢。小冰,或許你正在紐約後悔不己。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人的欲望不要太大吧,虛榮心 不要過重吧。一生就為這欲望為這虛榮不停地往上爬,爬呀,最後卻一頭載下來。

好一似白玉無瑕遭泥陷!

小冰,以後的日子,走好!

不再為愛憔悴

再過幾天就要期終考試了,可是我的心是如何也不能平靜下來,整個人恍恍惚惚魂不附身,驀然回首那曾經痛苦淋漓的日子,我再控製不了感情的大壩……

我全部否認了過去那個楚楚動人,氣質高雅,冰清玉潔的我。曾經淩去壯誌,心比天高的女孩如今已不再是自己了,我仰天長歎!哀怨於自己命運的多災多難,悲憤於那個無休無止糾纏我的男孩——亮,不,他不配這個名字,他隻會給我的生活籠罩陰影!

剛踏入大學的門檻,我欣喜若狂,雖然遠離親人,但已趨成熟的我總是信心十足的駕奴著我的日常生活和學習,同學之間互相幫助,互相進步。閑暇之餘,宿舍裏聊天,打撲克,看電視,不時的嬉怒笑鬧聲,八個年輕少女的生活充滿陽光和微笑。

那是一個刻骨銘心的日子,多麽溫馨,多麽浪漫,“亮”在不知不覺中闖入我平靜如水的心扉——大家在玩牌,天南地北的胡侃之時。

時光荏苒,漸漸地,我發覺亮的言行舉止越來越不對勁:每次四目相對,短兵相接之時,他似乎總在躲避,清秀英俊的臉閃著一縷紅暈;每次閑聊時深埋的頭不時射過那雙澄澈的眼睛 ,含著一種不可名狀的渴望——我的第六感官告訴我:亮對我不懷好意,一定喜歡上我了! 剛開始時我還竊竊私喜,心裏玩味著被愛的那股甜蜜,畢竟自己情竇未開。但是,我隨即埋 怨自己的“沒大沒小”:我是來學知識的,未遂的夙願在向我擠眉弄眼——嘲諷自己的愚昧 與幼稚,想到那含辛茹苦的父母,為了能給自己一個輕鬆舒適的學習環境,為解除自己的後 顧之憂,勞碌奔波,期待自己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變成可愛的“金鳳凰”。“可憐天下父母心!”我辜負了父母的一番心血。不!我下定決心,讓他無計可逞,讓他斷了這後果不堪設想的念頭。為了不至於傷其自尊心,我采取躲著他,疏遠他的方式。

我改變了本是合理的生活學習規則,早上起床呆在宿舍聽廣播,練聽力,等將近上課時匆忙去填飽肚皮,下午盡撿幽靜的小路漫步,晚上泡在教室裏“苦練內功”,盡量避免與他“狹路相逢”,即使“冤家路窄”,也千方百計金蟬脫殼,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我感覺我的計劃很成功,我又重歸那個無憂無慮,天真浪漫的女孩形象。

那是一個殘陽斜照的黃昏,我捧著《唐詩宋詞三百首》碎步嫋娜地向湖畔走去,靜靜的湖麵 ,青青的楊柳,如夢的水鄉,我陶醉於這風光旎旖的景致!

“客去波平檻,蟬休露滿枝。永懷當此節,倚立自移時,北鬥兼去遠,南陵寓使退……”我沉浸在與詩人李商隱的強烈共鳴中。突然,亮如幽靈般站在我的身前。依舊那種眼神,那種表情,隻不過多了些許憂鬱和憔悴,我趕緊躲避他目光的捕捉,順手遞給他那本詩詞集以掩飾自己的尷尬,他漫無目的地翻了翻,還給了我,並坐到我旁邊。

我的心砰砰直跳快要蹦出嗓門,少女特有的羞意也不由自主地泛在臉上。我不知道他的下一步舉動,我不敢想象,我全身微微地顫栗,雙手不停地翻弄著書,茫然不知所措。

“做個朋友吧!別總是逃避我,我是受不了那份痛苦的煎熬”,他凝視著我,眼裏充滿了渴望。

“別這樣,我們都還年輕,我們應該好好鑽研知識,互相學習,互相幫助,共同進步 ,為達到成功的終點奮鬥吧!”我稍稍挪動以保持與他的距離。

以後都說了什麽,思緒混亂的我已記不清楚。但是,我深諳他更加想戀於我,更加鍾情於我 。雖然他總是絞盡腦汁接近我,或是甜言蜜語誠邀我出去走走,但我總想方設法避著他讓他知道我意誌的堅決。

一切的努力都付諸東流,他迷途難返,反而越陷越深,一下課就走到我桌前噓寒問暖,一放學不顧顏麵就往我宿舍跑,甚至人前人後神氣十足地吹噓他的用心專一,此情不渝,我漸漸討厭他的為人處世了。

初冬的寒風肆意胡鬧著,遍地是枯黃的落葉,整個下午不見亮的身影,沒有他的“騷擾”, 我一下身心清靜了很多。下課後,同學們都說他犯了嚴重感冒,無法來教室上課,我想作為 一個同學,去看望他也是理之常情,不會招致閑言碎語吧!於是,我決定去探望他。

當我氣喘籲籲走到四樓樓道拐角處,就依稀可聞沉重的咳嗽聲,順著他宿舍的路,聲音越來越清。我一踏進門時,亮正吃力地咳嗽著,對我的突如其來,亮有幾分驚訝,我怯怯地往他的鋪位移步,心裏算著該說些什麽。倏的,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並希望我能接受他,我趕緊掙脫他的手,一連退了幾步,滿眼憂怨地怒視他,“你太不可理喻了!”成了我對他安慰 的話語。隨後,在他剛回到寢室的舍友們的茫然不解的目光中,我奪門而出,下樓的腳步仿 佛如履平地,我對他的恨對更深了一層!

以後的日子,我變得不隻躲避他一個人,和別的同學在一起我也有一種犯罪感,生怕他們會說長道短,我變得沉默寡言,鬱鬱不樂,把自己禁錮在一個人的空間,每當夜闌人靜,萬籟俱寂之時,腦海裏總浮現許多不切實際的想法。想到由於亮的闖入而使自己原本安靜的生活波濤洶湧,我無數次徹夜難眠。從此以後我的學業也遭受影響。春節回家時,我沒有歸心似箭的欲望。因為向來成績優異的女孩卻考得一塌糊塗,雖然爸媽沒有責怪,自己卻不能原諒自己,內疚與慚愧糾纏我渡過了漫長的、沒有快樂的春節,於是我把一切都歸咎於他的造次 ,我暗暗發誓:讓他在腦裏永遠消失。

有了信念,我躊躇滿誌地開始了我的新的學習生活,我埋頭於書山題海中,忙碌於校外活動中。我分秒必爭,不讓自己閑著,總是忙得不亦樂乎,為的是不讓把他浮現於自己的頭腦,更為自己遠大的理想。

我的使他沉默了。他也換了一個人似的,常常一個人對天長歎,酗酒,抽煙也成了他的稽好 。他還經常曠課,即使勉強到教室也魂不守舍,甚至趴在桌上睡覺,憐憫他的自暴自棄與墮落,我於心不忍,畢竟是為了我他才如此狼狽不堪,我苦口婆心規勸他,擺事實,講道理,可自己的良苦用心如水過鴨背,他依然如夢遊般地混日子,我的心寒了,但我沒有放棄對他的鼓勵和引導,就算是盡一份義務吧!徒勞又何妨呢?

世事難料,有一天他突然把一條項鏈塞進我手心,說是為了報答我的好意善導,並且懇求我一定要收下,不然他會更加愧疚不安,我不知所措,呆呆地佇立在樓道裏。此時同學們正匆忙趕去教室,耳聞目睹我倆的推推搡搡,都抽住了奔跑的腳步,頓時,我倆裏三層外三層被圍了個水泄不通。在眾目睽睽之下,我麵紅耳赤,恨不得找個洞鑽入地下。直到鈴聲大作,我才脫離困境,奮步跑回宿舍,我撲在枕頭上,淚水奪眶而出,如斷了線的珍珠,我試圖把一切煩惱和委屈都發 泄出來,我把眼淚哭幹了,把嗓子哭啞了,但受傷的心仍在滴血。我實在受不了這種折磨,這種無奈,於是,我把一切前因後果都告訴了班主任,希望自己能重新找回從前的自我。

可是,班主任也愛莫能助,他不敢得罪亮的大權在握的叔叔。班主任隻是例行公事地與亮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亮非但沒有幡然醒悟,反而更是肆無忌憚,因為連班主任也不敢說半句阻擋他的話。他大有“不達目的死不罷休”的誌氣。

我徹底撚了,我反複地追問自己:怎麽辦啊?

我不知道該如何去了結這段棘手的感情,我渴望能走出他糾纏的怪圈,有自己的一片小天地 ,為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和價值而拚搏,隻想一個人無拘無束地朝奮鬥的方向努力,不受別 人的,更不受他的糾纏。但,我何嚐不知道自己想法的可笑。難道我就這樣屈服,成為他手 中的俘虜?

夠了!我活得太累了,就算改變不了殘酷的現實,我可以遠離,我要離開這是非之地,去尋覓屬於自己的天地:藍藍的天,悠悠的雲,綠綠的草……

麵對一年末的終考,我心知自己不會有出息,但我不會因此而一蹶不振,路,在自己腳下,盡管眼前是泥濘沼澤,但走過了這段艱難的行程,前途一定會寬敞、平坦。

我理清了頭緒:期待東山再起,這裏,不是孕育成功的搖籃,我的夢,在遠方,我即將去跋涉。“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有前人的鞭策,我不會圖步於這――無奈的戀情!

模糊愛情

一、釋題

我一直想給“模糊概念”下個定義,可每每想起,總覺一言難盡。

的確一言難盡。

初次離家,再無拘束,原本繃得緊緊的神經突然鬆弛下來,鬆弛得叫人不適應。鬆弛到 了極至便產生了無聊。而無聊與無眠對於大一新生來說往往是同義詞——於是有了臥談會。

這世上內容最豐富,形式最民主,程序最自由,與官僚主義最無聯係的會也許隻有“臥 談會”了。也正因為如此,這種會上通常最容易迸出思想的火花,產生新鮮事物。“模糊概 念”這一概念也源出於此。然而臥談會又是這世上唯一不需要會議記錄的會,所以這一概念 由誰於何時率先提出競無稽可考;在這一問題上想來知識產權糾紛難以產生。

因此,我可以放開膽子,以極其客觀的語言下一個明確的定義。

模糊概念是特指大一新生的戀情在真空情況下產生的一個或幾個單戀對象。其具有客觀 性又具有不穩定性與不明確性。

首先,這一概念隻屬於戀情真空者;據不完全統計,這一群體約占大一新生總數的80% 。

高中生轉變為大一新生,伴隨著很多質的飛躍。

戀愛問題就是其一。

高中生談戀愛往往是“官方”(校方)禁止的,禁止的理由往往充分而有力——很霸道的 力——這種力量會從四麵八方向你壓過來,留給你自己思考的空間小得可憐,好像你用不著 思考。

大學生談戀愛“官方”則采取“不禁止不提倡”政策,對這個問題都有點孔老夫子對鬼 怪的態度——置之不論。於是,四麵八方的力量壁壘一夜之間不複存在。這一劇變比蘇聯解 體給我們的影響更大。

壁壘解體,留給自己思考的空間急劇膨脹,但一時之間沒有新的填充物,於是空間又大 得可怕。長期不用的戀愛思想開始作無規則的布朗運動。運動,發展,產生新鮮事物——“ 模糊概念”。

寫到這裏,我覺得自己的筆墨也在作布朗運動,似乎有點離題。理論闡述往往不如事實 受人歡迎,我竟忘了這一點。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躬行者不會覺淺,他們的感受往往很複雜。

二、老大

老大無疑是一個躬行者。

老大是團支書,又是“煽情”高手,在班級曆次重大或

不重大活動中你都可以聽見他充滿**的四川普通話加Chinese English的演講。但你都別指望聽清多少,一是“語言障礙”(對於中外人士),二是聽眾的笑聲和掌聲往往蓋過他的聲音。

老大的年齡不是秘密又是秘密。

不是秘密,因為誰都知道他是咱班年齡最大者,“老大”之尊稱由此得之。

是秘密,因為無論是九七年的金秋還是九八年的初夏,每當問其年齡,答案一律為二十 二。

老大是“帥哥”。他的身材雖說不可與中國第一名模特胡兵相比,但也所差不多——何 況他也曾有兒小時的模特生涯。國字臉,棱角分明,一頭烏黑靚麗又微卷的濃發;眉毛生得 謙虛,羞澀得不願多長;但—雙明眸卻生得很大方。但最值得我羨慕的還是他那雙寬寬的雙 眼皮,鬼斧神工——現實中沒有鬼神,所以再高明的美容師也割不出這麽好的雙眼皮。

這雙眼皮與大眼睛的組合可謂是最佳拍擋。如果說雙眼皮是Rose,大眼睛無疑Jack。( 見《泰坦尼克號》)

現在Jack正盯著我。

“格老子!你不要一天到晚……”

老大身體前傾,脖子伸得老長,國字臉漲得通紅,唾沫星伴隨著四川話從他那雙薄嘴唇 間噴射而出。

為了避讓咄咄逼人來勢洶洶的唾沫星,我不得不向後仰,腹肌都有些酸痛。

以前他這種**全班同學一起分享;然而現在隻我一個人享用,我倒有點受用不起。

他現在如此激動,源於兩件事。

一是關於年齡,班上辦學籍卡時我方才發現老大生於1973年。

二是關於“模糊概念”。

三、推理

“老大”因為“年事已高”,對於“模糊概念”之類問題十分成熟;成熟得不願或不屑 提及。

然而終於在一個春風醉人的夜晚,“老大”兩瓶啤酒下肚;在春風與酒精的共同麻醉作 用下,“老大”含糊地吐露了一絲心聲,“這幾天晚上我老夢見她,唉,她……”

原來如此。“老大”的內心深處客觀存在這一個“模糊概念”!

她是誰?作為“老大”的好兄弟,我認為我確有搞清楚這一問題的必要。

所以今天夜半時分,打亮“應包燈”,我開始向老大“開誠布公”。首先,我將目前頗 為嚴竣的局勢向他作了匯報:“老大,你已經24了,大學4年一過,你可就28了,男大當婚 ……”

然而,平時好慷慨激昂的老大頓時慷慨激昂起來,頗有點“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氣 概,唾沫橫飛中將一通“格老子”“龜兒子”“自己挖坑自己埋”之類標準“川罵”拋給了 我。好在我與老大平日相熟已久,肝膽相照,我盡悉他的招數;耐心等其氣力衰竭,唾沫幹 涸,再發揮專業本領(青少年工作)對他悉心開導。

“大學生談戀愛是正常的……”——為他打消顧慮。

“感情歸屬是人的高級心理需求……”——給他拔高。

“你一表人才,說不定有人正暗戀你……”——給他打氣。

水滴石穿,在我細致入微的思想工作下,老大冷靜下來,若有所思,深沉了許多。

“晤……這個……你說的不是沒道理……”

好,大方向上已沒有問題了,剩下的是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了。

“老大,既然如此,你說你的‘模糊概念’是誰?”

單刀直人,直切主題,正中要害。

老大一楞,臉又上漲得通紅,雙眼保持瞪大狀,眼神卻頗茫然。他沉思了數分鍾,後來 似乎下了決心,腦袋向我湊過來,用播“午夜心橋”的語調對我說。“其實我對咱班上一個 女孩有過模糊的感覺……”但突然他又後悔了,馬上顏色一振,正色道:“那是剛開學的事 ,那時大家都不熟嘛!心情又悶,所以有模糊感覺,現在已經沒有了。”然而他說得既不理 直也不氣壯。

欲蓋彌彰!

於是我頂著唾沫的威脅,笑著湊近老大。

“這麽說,你的‘模糊概念’在咱班上?”

“這……過去曾經嘛!”

“既然是過去的事,現在說也沒關係。”

“這不行,那隻是一瞬間的……模糊的感覺。”

“這個‘模糊概念’到底是誰?”

“哎呀,你龜兒子不要一天到晚羅羅嗦嗦,像個女人婆!幹啥!”老大又有慷慨激昂的 傾向。

“好,好,你不用告訴我她是誰。”硬的不行,必須改變策略。逼供不成改誘供。

“你不說名字可以,不過得回答我幾個問題,她有多高?”

“晤,大概到我下巴。”

“哦,大約有一米六;她體型?”

“也就和我差不多。”

“哦7這麽嬌小的身材,怕是南方人口吧”我欲擒故縱。

“對!”這次回答倒幹脆;可他那雙感情豐富的大眼睛出賣了他:我分明見到一絲狡黠 的得意。

“哈,我猜她一定是北方姑娘!”

老大麵如赤布,厲聲:“你自己挖坑自己埋!”

“開個玩笑嘛,Don’t worry。 ”先穩其軍心,再循循誘導。

“她是長發還是短發?”

“長發。”

“文靜型還是活潑型?你愛激動,估計她可差不多。”

沉默——算默認。

“雙眼皮吧?”他橫眉。

“她生日是上半年還是下半年,我想應該還沒到,一定是下半年。”他立目。

無須再問,不能再問了。這裏隨時會有校園暴力事件發生,即使此時我是在中國。

不過他越激動,說明我離真理越來越近。

好,把所有信息集中處理一下。“模糊概念”:女,一米六左右,身材嬌小,北方人, 長發,活潑……突然,一個模糊的女孩形象在我的腦海晃過,忽又閃電般清晰起來。

腦海裏的閃電頓時通滿全身。

是她!怎麽會是她!?

四、自己挖坑自己埋

那還是開學的第一天,人地生疏的我站在陌生的校園裏。我應該是這個校園的一部分, 可我覺得我隻是一個旁觀者;一個一無所有的旁觀者。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了她。

她在一群女孩子中間,但我隻記住了她。

我的審美能力一向很難,我從不會被蒙娜麗莎的微笑吸引;但這次我卻被她的笑容吸引 了。

她衝我一笑,可愛的笑容;友善,天真,純潔………個笑容競可以包含這麽多東西。我 也對她一笑,笑容裏包含了“模糊的感覺”。

如果我還認為自己是旁觀者,那我至少不是一個一無所有的旁觀者;我擁有她的笑。

但是現在!老大的“模糊概念”竟是她——我的“模糊概念”!

My Cod!我腦子一片空白,耳邊悠悠地飄過一首歌。“一邊是友情,一邊是愛情……”

怎麽辦?但願老大真的沒了模糊的感覺;可這又分明是他搪塞。但願老大的“模糊概念 ”不是她;可分明他與她頻頻接觸,有說有笑……

頓時,我有兩個感覺:

一、老大的雙眼皮突然變得無比可惡,無比醜惡。

二、我是個天下第一號傻瓜。

然而我的無言給了老大再次冷靜思考的時間。也許是我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開導發揮 了作用,他有點恍然大悟的意思。

“唉”,他長歎一聲,仰麵倒在**,喃喃自語。可我再沒心思聽下去。

以後的日子裏,沒等我從沉重打擊中清醒過來。老大已開始行動了。

他將座位搬在“模糊概念”身邊,後來把整個人搬到她身邊:無論是在教室,飯廳,還 是操場和校園小徑。

他越來越注意形象:用男士洗麵奶洗麵,用定型喱哩水噴頭,前後購回領帶四條……

他的**全班同學仍可一齊分享,但比以前略少了一點;畢竟有時隻給一個人享受。

行了,行了;他的“模糊概念”算是清楚了,不光他清楚了,全班同學也清楚了。

他不再有“模糊概念”了,因為那已變為“清晰概念”了。

某一天,老大再次伸長脖子湊近我,大眼睛感激地盯著我,噴著唾沫對我說:“我還真 得謝謝你,多虧你開導我,後來我也想清楚了……”

他說了許多肝膽相照的感謝的話,感情十分真摯!

他的雙眼皮還是那麽美,我還是羨慕。

我不知該說什麽,最後似乎喃喃說了一句標準“川罵”。

“格老子!我這是自己挖坑自己埋!”

五、附記

我說的是故事。

老大沒有具體的名字,因為他不止一個名字。

“我”也沒有具體的名字,因為“我”也不止一個名字。

名字太多,不知該用哪一個。

但故事應該是真實的。

夢醒魂斷

塵坐土飛舞的鄉村小路上,走來了三個小黑點。待走近些,可以看到那是一家三口:頭發花白、向縷著身子的是父母,他們的臉己被震驚和羞恥撕扯得扭曲變形了;而他,一臉的懊喪和羞愧,灰頭土腦地失在父母之間——這還是往日那個意氣風發、的“才子”自居的他嗎 ?

回到村裏,鄰居們的竊竊私語被 放大了,肆無忌憚地炸響在他周圍:“什麽大學生喲,被退學了羅!”“搞七搞八,談什麽女朋友,缺德哦!”“看這個傷風敗俗 的,把臉都丟到家裏來了!”

父親狂怒、母親號哭,鄉親譏諷——他美好的前程、今鄉裏娃羨慕的大學生涯,被那一紙勒令退學書給斷送掉了——不,是被他愛情的迷夢完全斷送掉了:為了愛情,他放棄了學業,結果五門統統亮了紅燈,一紙退學書便把他掃地出門……他痛苦地回思: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呢?

他那時是位品學兼優的師兄,雖來自農村但卻從不誌短,因而博得了眾人的尊敬。迎新晚會上,同學友好地開著玩笑,攆他上台馬一新生合唱一曲《纖夫的愛》。他硬著頭皮上台,猛一抬頭,看見的是她那晶瑩透亮的黑色眼眸,他刹那間便恍若墜入了一泓深幽的黑潭裏般無法自拔了——在“妹妹”“哥哥”的一唱一和中,兩人都被愛情的網給俘虜了。

甜密的愛情當中度年如月。他們相攜去聆聽清晨林間小鳥的歡啼,他們相擁去觀看黃昏湖畔的落日……他辭去了幾乎所有的職務,把騰出來的時間用在與她逛公園、壓馬路、 下 餐館上;“男為己悅者窮”他節省了六年開友,移用在陪他逛商場,買東西上……他沉醉了 。整個生命的重心都遷移到“愛情”上,朋友的勸告、係主任的黃牌警告通通恍若未聞——他驕傲地向她宣言:“我的眼中隻有你!”

可是荒廢的學業不曾放過他,他己有三門功課不及格了——可她卻把這當作是他狂熱愛情的證明,愛情之火愈發熾烈了。

於是同甘共苦的兩人一同逃深、曠課。放縱的愛情雖食鯨吞著他們的記憶力和知識。當他們猛地記起莎士比亞在《維納斯征收阿都尼》裏的名言,“情欲就如炭火,必須使它冷卻 ,否則那烈火將把心兒燒焦“時,一切都晚了——他由於五科不及格而被學校勸退,而她、 由於多次夜不歸宿而被記大過……

臨別時,她最後一次擁著他,哭泣不止,連連問他:“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他目 光呆直二言不發。

“為什麽?”被校方通知至校的父親也這麽問他,隨即一記辛辣的大耳光。他目光呆直,一言不發,灰頭土腦地隨父母回到了那偏僻的農村家鄉。

愛情改變了他的命運。慣用筆杆子的文弱的他隻得扛起粗重的鋤頭。在辛苦的耕作中, 他終於領司了:愛情之於生命,恰如水份與肥料之於土地;沒有愛情,生命會幹涸會貧痛, 但水份和肥料太多則會帶來泥濘和炙痛……

可這己太晚了。他己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鑄成一個美麗但又遺憾的錯誤——夢醒 魂斷,他多想訂正那場 不合時宜心愛情呀……

愛與親情

我們都站著,車猛地一晃,父親下意識地用手攔了我一下,又很快縮回去了,握住扶手。我用眼角盯著這隻手。我熟悉它厚而寬的手掌和粗硬的手指,它們曾修好過家裏各種出故障的大小東西,甚至,在媽媽出差的日子裏,為我補過襪子,前天,就是這隻手,舉起來,打了我,再有二十天就滿二十一歲的我。

下了汽車,上了火車,這隻手安頓好我的行李,下車去了。獨自麵對母親的時候,我漠然的表情土崩瓦解,淚水一湧如潮,天地間有一種出奇的靜,把我們和喧囂的人群遠遠地隔了開來。

他們倆站在站台上,父親裝出強硬,內心卻在午後陽光下刺眼地背叛表情,我無聲地流淚,但淚卻不是悔過的淚。我和父親太相像了(所以才有這樣的災難),我們都不是真的心硬如鐵,然而兩隻鋼鐵內殼的熱水瓶卻真會這樣對視著屹立一輩子,肚子裏的沸水無法移動凝固的距離。

地麵移動起來了,樹唰唰地退後。我的淚眼裏有它最後的潦草輪廓——這座居住了二十一年的城市,依然肮髒依然親切,我從此是一個沒家的孩子。

“斷哪一頭,你自己決定!”父親的語聲和車輪鋒利的“嚓嚓”聲交織在一起,頃刻間切碎了許多東西。親情與愛情,當真是女兒在二十一歲時所必做的“魚”與“熊掌”的抉擇麽?八歲生日父親送我美麗神奇的八音盒,十八歲一本《三毛全集》,二十歲有帶鎖的日記,到了二十一歲臨來之時,我預先收到的,卻是殘缺……

我剛剛用沉默表示接受父親的判決。不再交換意見,不再通信和通電話。遷出戶口,畢業後搬出家是這樣嗎,父親?假期回家還像這次一樣拆掉電話線鎖住我隔斷我與外界的聯係嗎,父親?不必要重複了,這些話聽一遍就保證不會忘掉。再有兩小時就要上火車了,父親,無言裏我願您保重。這一走我不願回來,再也不會有我喜歡而您不喜歡的聲音和麵孔來擾您清靜了。遠行的女兒,惟有日日在淚中為您默禱平安。

我並沒有怨恨父親動手打我,那一小塊淡淡的烏青不幾日就會消褪的;何況,小時挨打改了不少毛病,大起來了,難道因為父親震怒下的一巴掌就記了仇麽?然而,鑰匙在門鎖裏的轉動的聲音卻長久地激怒著我。我感到屈辱。在那耀武揚威地鎖起的鐵門之內,我成了一隻野獸。那可憎的吱嘎聲裏,我咬著嘴唇暗想我已完成了自己同這座城市之間彼此的棄絕,兒時老人們的預言終於就要應驗——筷子拿得遠的孩子留不在娘身邊!是的,我這就走了,曾經成長於斯的家和十九歲以來一心向往能擁有的未來的家都已在身後,從此我沒有了“回”這個溫暖的字眼兒。沒有了導引返航的方向,從此我不再是一隻振翼歸巢的候鳥!我知道一路相遇的蝸牛將炫耀它的富有。

在上一個深夜,我把全身鋪展在自己窄窄的**,這是一個晴朗的夜,雨後的天宛如我仍有殘痕的臉,星星的眼似乎也浮腫著,不怎麽亮。這是在家的最後一夜了,我那咫尺而又天涯的深愛的人啊,我回來了反而隔絕了你的消息,我就要走了卻無法真切地看到你!我們沒有生生世世言語的契約,然而欲說未說的話我們的心都已聽得懂。我知道你希望得到雙方家長的認可和祝福。我知道你在努力,在默默地為我們的未來而奮鬥著,雖然你不表白,不許諾。然而,我們的努力會帶給我們往後相攜的漫漫長路麽?我無法割舍任何一方,我不敢問前路如何!

蜷起身子,閉上雙眼,在那盞伴我多年的台燈下,我把臉貼在枕頭上,給我久別的人唱歌:“你知道嗎,愛你太不容易,還需要太多勇氣……是天意吧,讓我愛上你……一路上有你,苦一點也願意,痛一點也願意,就算隻能在夢裏擁抱你……”不知不覺中,淚又落滿了臉。

列車踉蹌著……昏昏與醒醒交迭……清晨,我終於提著父親親手為我打好的行囊,又一次走進西安的雨裏。雨中的校園還沒有睜開睡眼。積水處弄濕了褲腳。宿舍的燈剛亮。雪亮的燈下,同室三年的熟悉的臉顯得遙遠而陌生。我突然有暈眩虛脫的感覺。我又來了,西安,我也還是要走,不知道去哪裏。為什麽我竟沒有學會任何一種方言土語呢?冰涼的普通話疏遠了各種普通而混雜的氣息,使我始終無法在一處找到穩妥的感覺。淳古的奏音裏,我是永遠無法諧和的異調。沒有相融——永遠都是鑲嵌,或是楔入,像整齊的牙齒間一絲惹人生厭的肉屑。——也許,前生是沒著著落的風絮吧。

然而,真是這樣子,就從此離家了麽?

每一個負氣離家的孩子,總企圖留下父母給的一切,發誓自己掙錢來買給自己,不再仰人鼻息——卻忘了自己正是父母所賜。

我不是哪吒,一怒割還肉身,而後自有神仙來度他飄然出世;我也不是石裏進出的精靈,天父地母餐風飲露五百載……我隻是一對平凡父母膝下一個平凡女子,每刻,我感到根的牽絆。那是臨行前父親默然為我理好的行囊,那是站台上遙遙相對的母親的淚眼,那是心靈深處最敏感易痛的一根神經,可能有的孩子曾麻木過(比如說我),卻不會有任何人麻木一生而渾然未覺!

在古城西安,某個靜夜裏,腦中葛地升起一幅畫麵:一個老而贏弱的更夫微閉著眼,執著梆,在破蔽的青磚古道:“天幹物燥——!小心——火——燭——!”沙啞蒼老的聲音裏,有一股特別的滋味泛出來,讓人不由想起一隻正在撫過心房的溫暖粗糙的手,那樣一種切切關愛,那樣一番殷殷焦灼!——有一刻霍然驚覺:那竟是父母一生兢兢業業的守望!為了一聲告誡,不惜啞了嗓子,艱難了步履,不惜在每個溫溫長夜睜眼巡視,替我警醒,隻恐一顆小小的盲目火種,燒毀了女兒初長成的鮮嫩胞衣!那一刻,一切替自己所作的辯白突然無從出口。

他自千裏外的家鄉寄信來了,要我冷靜理智,要我體諒父母,不許耍性子辭家不回。他能如此,我又怎會不肯呢。隻是恐怕一次次爭執過後,父親的心已如剪得太深的指甲,已無法原諒我了吧?

長久地猶豫著,我一直沒有給家裏去電話。父親的電話卻來了。在宿舍樓下的傳達室,透過嘈雜的重圍,有一個遙遠而熟悉的聲音,囑我注意身體,多吃瓜果;頓了頓,又說:“以前許多地方,太委屈你了。”我聽不真切那邊父親的嗓音是否有一點異樣,而這一點點不真切越發地揪心。鼻子一酸又強壓住,恍惚中不知自己答了些什麽。掛了電話怔怔往回走,一次和母親的對答不經意地撞上心頭——那時我理直氣壯地說:“媽媽!我長大了!可以自己決定一切事情了!”母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溫和地說:“孩子,還沒有,等媽媽不在了,你才長大了,而且,不長大也不行啊!”

淚終於還是流了下來。

愛在冰天雪地裏

一年前,她在首都機場給他打電話說:我要走了,那時候漫天的雪花飄落而下,他的聲音寒冷而堅強,最後說的是:你來了我去接你,你走了不送了。她就真的走了,牽著一個美國男人的手,拖著沉重的歎息,轉過身去。

她說過她是一個畫家,她喜歡莫迪裏阿尼的畫,那些細長脖子柔弱的人象她一樣倔強。他說他是一個作家,寫一些自己也沒弄懂的,但是別人喜歡東西。她認識他的時候還是個孩子,會在電話裏發出很響亮的吃東西的聲音。

他認為她應該很胖,她就用“胖”這個名字上網和寫東西。他們總是很默契的出現在一些聊天室裏,她一進來的時候他就會大喊:俺媳婦來了。所有認識他們的人都認為他們在談戀愛。其實鬼才知道,愛情是個什麽東西,胖說,它應該沒有麵包好吃吧?他肆無忌憚的大笑,笑的眼淚都流出來胖叫他名字的時候,愉快得象個氣泡,LU—LU的響。

那個時候他們是快樂的,據說那是因為年輕的關係。那時候LULU會很壞的說,胖是他最景仰的兩個女畫家之一,另一個是潘玉良。胖說畫家太膚淺還是談作家吧。LULU就給她講文學和顧城,並且很肉麻的貼出來: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胖。胖特別感動的說LULU是她最崇拜的現代詩人兩個中的一個。LULU興奮的問另一個是誰,胖說:舒琪。

他們就這樣征戰在浩瀚的網際,互相親密和抬扛。他們總是聊到很晚才睡去,在胖要睡著的時候她說,你給我說說北京吧,我隻是很小的時候去過,誰也沒看,就看了毛主席。LULU說北京的地鐵很舊很老了,但是特別親切,經常會有亂七八糟的男女在那裏接吻,那種感覺真他媽的真實,不象咱們,隻有一台老舊的電話。那瞬間胖忽然深沉起來,她說曾去參加了一個朋友的婚禮,那個女人後來卸妝的時候感覺連五官都卸了下來。

LULU對這種深刻的描述感覺震撼。

胖繼續問:青春是不是流逝的特別快?

LULU說是的,除非修改係統時間,不然就死機了。

在這些彈指一揮間的日子裏,冬天就悄然的來了,不知道是誰提出來,認識這麽久該見個麵了吧。LULU說我們都要老了,要在年輕的時候轟轟烈烈愛一把,哪怕愛情是個麵包,也該吃個新鮮不過期的。胖不反對並且老氣橫秋的說,在反複尋找的日子裏,早就沒有了新鮮的愛情。

約好了日子和地方,胖走之前說;LULU你去見我的時候看看我寫給你的最後一封信。據說後來誰也沒見到誰,胖的美國男人就帶著她到另外一個國家去了。LULU後來說,那天他等了很久,北京的冬天好冷呀,滿天雪花都在尖叫著。

過了不知道多久了,有一天,胖從學校到宿舍穿越很長地鐵的時候,聽見了一個黑人在唱《TAKEMEHOME》,那夜她很大聲的哭泣,哭了很長時間後給LULU寫了一封信:我在網上的老地方等你。

那晚他們同時打開了電腦,胖看見的第一段話是:你那裏下雪了麽?

胖說:我給你打個電話好麽?

LULU說:你想聽我的聲音?

胖說:不,我想聽下雪的聲音。

其實那時北京根本沒有下雪,但是胖堅持說她聽見了。

第二天胖辦理了回國的手續,她最後放下電話擔心地問LULU,這次咱們見麵算什麽關係?

LULU說:前妻吧,嘿嘿,前妻多親切呀!

那晚北京真的下雪了,很小很輕的那種,糾纏了很久才落下去。雪快停的時候LULU就看見一個有很長頭發,很大眼睛的胖走了出來,他在心裏嘀咕了一句:俺媳婦回來了!

胖睜著很大的眼睛說:北京的街好多人呀,北京的饅頭好大呀,北京的冰糖葫蘆好長呀!

LULU嘲笑胖,在夜深的時候就給她講著名的375中巴的故事:

在一個寒冷的夜裏,375路中巴呼沒有人了,

隻坐著一個怪異的老頭和一個年輕的小夥子。他們就那麽沉默的坐著。路過北三環的途中上來三個人,兩個男人夾著一個臉色蒼白的女人。老頭突然找小夥子吵架,結果他倆被售票員趕下車去。小夥子很生氣的問那老頭沒事找什麽麻煩,想打架不是?老頭閃著狡猾的眼睛說:你沒看見那個女人的腳沒有著地麽?第二天在郊外發現這輛中巴了,一個人都沒有。象空氣般消失了。

胖就一頭紮進LULU的懷裏尖叫:北京的鬼好多呀——!!

胖有很多奇怪的習慣,她叫麥當勞“大屁股”說那個黃色的M特別的色情。她還喜歡流串到各個角落買一些斑斕的毛線襪,說那是人的根,我們要把根裹起來。胖穿上這些襪子的時候,心裏特別踏實,她死命的在雪地上踩出幾個腳印,反正是別人的城市愛怎麽糟蹋就怎麽糟蹋吧。

那個時候LULU特別難受,他就在大街上抓住胖,舔她的嘴巴,看他們粘在一起結起薄薄的冰。

胖在白天的時候象蝴蝶那樣的尖叫著,散開的頭發遮住了肩膀,陽光灑在上麵爬著透明的憂傷。LULU在黑夜來臨時會經常把他們一起去過的聊天室打開,抓著胖的手一起敲出幾個大字:俺和前妻祝大家HAPPYFORWINTER。

任憑那夜越來越深,雪越來越沉。

據說那個冬天他們在北京瘋了十三天,第十三天的夜,正好是平安夜。他們坐在三裏屯一家叫:EAZYDAYS的酒吧裏。胖接了個電話回來問:我明天就走了,我們還有什麽沒有做麽?

LULU說:沒有,都做了。

胖說:哦我忘記了給你也講個故事。

胖講了很久一直講到天亮:

有一對青梅竹馬的愛人,別人總認為那個男人不夠浪漫,勸女人應該離開他看看外麵的世界。那天女人說要到外麵去尋找浪漫了,你送我吧。男人說好的。在機場女人就哭的死去活來,同行的朋友勸她別那麽癡情,人都走遠了。女人說,不,他在拐彎的地方一定會回過頭來看我一眼的。果然那個男人就在拐彎要消失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女人就沒有走,她後來對別人說幸福其實是很乏味的。

故事講完了,胖就起身走了,LULU在偌大的機場看著胖一步一步邁向遙遠,LULU一直沒有敢動,他在等她回過頭來看他一眼,但是沒有,一直沒有,胖很長的頭發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

LULU回家後看見胖留給他的很多的襪子很一張胖畫他的肖像。上麵的人沒有眼睛隻有一行很小的字:不讓你的眼睛看見我離去時的背影。

黃昏的夕陽落在未融化的雪上,綻開白色的迷惘。

胖總是記得自己走出來的最後一步,她努力克製自己不轉過頭去,任憑大滴大滴的眼淚砸在腳上和心裏,從呼嘯的飛機上,她看了最後一眼的北京,無數朵白色的雲象童話一樣別離,別離,寫著人生無常。

多少日子裏,胖把頭埋在膝蓋裏,看異鄉窗外那隻熟悉的貓頭鷹,寒冷和堅強就從骨頭裏彈了出來,那些苦澀是年輕不能承受之輕。後來她不坐地鐵了,學會了抽煙和開很快的車,生活慢慢的充裕起來,加州的陽光總是能寬容的灑在每個異鄉人的臉上的。

LULU有了一個女朋友,,是一個在北京的上海人,她有很幹淨的臉,會說很地道的北京話,他帶她去香山看紅葉,去北海劃船,去吃大碗的鹵煮火燒,LULU對女朋友說,沒錯,幸福其實是很乏味的,愛誰誰吧。

網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到後來,連坐出租車,司機都會很熱情的留下ICQ說,有事CALL我!快餐似的文化洶湧而來,把那些古老的傳說淹沒在若幹BYTE裏。

胖在海的那端漸漸沒有了消息,她極少寫信,她說自己很忙,帶了一個旅遊團了。她說有一次她帶一隊日本人去參觀古堡,死命的給別人講腳不著地的鬼的故事,一個女孩問她在這裏幹了多少年了,她嗤牙咧嘴的說:三百年了,有無數的人暈倒過去。

當LULU決定結婚的那年,北京異常的浮燥起來。據說西直門那帶的最高溫度有43C,動物園裏的獅子特別的快樂,以為回到非洲老家了。LULU把準備好的鑽戒收了起來,結婚的事冬天再說吧。那年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在世紀末的空氣中,美國人做一些惡作劇後又立刻抱歉,小肯尼迪和他美麗的妻如風墜落,股票在最熱的時候走出了一條金色的曲線,整個夏天,莫名的浮燥和不安籠罩大地。

秋天香山的葉子又紅了一遍,接著這個世紀最後的冬天就來了,來的冰冷而尖銳,它用十多年來最堅決的寒流將那些不安凝固起來,每條大街小巷,每個人的臉上,都有它劃過的痕跡。

LULU那天在天安門廣場和千萬個興奮的同胞一起呐喊:10,9,8,……1!澳門回歸了,他總隱約覺得這個回歸和自己有關係,不知誰大叫了一聲:俺媳婦回來了!LULU揮舞的手在人群中僵硬凝固起來:我媳婦回來了嗎?

那晚他打開很久不用的電腦寫著:北京要下雪了,你離開我太久了,胖。

世紀末的最後幾天,北京的天一直陰沉著,雪卻總是下不下來,象在等待千禧年的鍾聲把它叫醒。LULU沒有目的地徘徊在機場上,他不明白為什麽要來這裏,和舊日的回憶告別?機場是新的了,無數個故事在這裏降落又飛起,像他們的心來回的活著又死去。LULU站在世紀之交的門口,象個初戀的孩子那樣孤獨而倔強。

雪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來了,很冷,該回去了,LULU拖著腳步走開,在雪花飄落在他頭發上的瞬間,他在拐彎處回過頭去,那時候很長頭發的胖就出現在他的視線裏,在擁擠的人群中,他分明看見她抱著一個巨大的箱子,裏麵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的襪子?

LULU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滿天的雪花就紛紛揚揚的下呀下呀,還給大地一片潔白,猶如生命中最初的愛。

那夜的雨太溫柔

我忘不了那個飄著細細的雨絲的夜晚,那個夜裏,我們在酒吧的包廂裏喝了很多的酒,餐桌上堆滿了空空的啤酒瓶兒。我們都沉默,誰也不說話,隻是一杯接一杯地不停地喝,直到酒吧的服務員小姐走過來歉意地說對不起我們要關門了才離開。就是在那個飄著細細的雨絲的夜裏,我借著酒勁強行把你攬入懷中,忘情地吻了你。我記得你怔怔地看著我,忽然揚起手打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雨,為什麽這樣做,難道我做錯了嗎?你的眼睛裏浸滿了淚水,你說我們之間的愛不會有什麽結果,你說你是第一次被男孩子親吻,那個耳光是要讓我刻骨銘心。

一個星期後,你連聲道別都沒有說,悄然離開了這片你說曾使你魂牽夢繞的土地,離開了我,乘上了駛向你那盛開著櫻花的故鄉的客輪。我呆呆地望著懸掛在床頭上的那串你做為生日禮物送給我的美麗的風鈴,那一陣悠遠的叮叮咚咚使我想起了滴雨的聲音,我竭力在那無形的聲響中去觸摸你的存在。雨,為什麽?你既然在心中還愛著我,又為什麽一定要離開我?難道所有的相識都注定是一場美麗的悲劇,難道所有的愛都注定是一種傷害?

我們的相識該是一個美麗的錯誤吧。我還記得我們最初的相識:我們的相識不屬於那種在酒吧和舞會中的戲劇性的相遇,也不是那種四目相交立即相愛的一見鍾情,僅僅是因為在圖書館的閱覽室裏錯拿了你的借書證,第二天在留苑的樓門口還給你借書的時候驚奇地發現長著一頭烏黑的長發和一雙澄澈靈動的眸子的你竟如此美麗。你說你的名字叫雨,是從日本到中國來讀書的,還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來說與我交個朋友。我當時正咀嚼著你的名字,雨真美麗,恐怕也隻有這個名字才能體呈你身上所流動的水的靈性。

你是那種有很強的文學氣質的女孩。你說你喜歡中國的文學。你最愛讀冰心,你喜歡她作品中的那種女性的細膩與溫柔。我還記得我給你講中國五千年悠久的文化、給你講中國小說的發展史的情形。那次,我說起秦少遊的《鵲橋仙》中的“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時,你的眸子裏閃動著晶瑩的淚光。你說你驚歎於中國文學的豐富與瑰麗,你常為文學作品中的美麗而憂傷的故事感動。我們都沒有想到在以後的日子裏我們也走進了那些美麗的故事中,而最終留下的是美麗的憂傷。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總是那麽快樂,那麽無拘無束。你會用蛋糕的奶油塗滿我的臉,我也會用池塘裏的水把你潑得渾身濕漉漉的。有時你又調皮地裝出累得走不動的樣子,要我背著你。我生日的時候,你送給我一串美麗的風鈴(這也是我過生日第一次接受女孩子的禮物)。你輕輕搖動,鈴兒發出一陣叮叮咚咚的悅耳的聲響,你問我這聲音像什麽,我想了想說滴雨的聲音,你說對啦,我叫雨,它的聲音像雨的聲音,你聽到它的響動就會想起我。我很認真地把那串風鈴掛在床頭,在風兒的搖曳中去聆聽那滴雨的聲音,我知道,那是雨的心音。

那次我病倒了,你去醫院照顧我,我的眼睛緊盯著你的臉,我一口一口地吃著你用小勺喂我的飯。那一刻我很感動,我感受著母愛般的關懷與體貼。護土小姐曾用羨慕的口氣說你看你女朋友對你多好。我接著護士小姐話說雨,聽見沒有,你就做我的女朋友吧。你一臉嗔怒的樣子,撅著小嘴說你要是再這麽說我以後就不理你了。雨,我分明看到你的臉變得緋紅,我從你羞澀的眼睛裏讀出了你內心深處隱藏的話。雨,我知道你在心裏愛著我的,可為什麽以後每次我向你表達愛意的時候你都故意回避呢?霍達在她的《穆斯林的葬禮》中說愛情就是兩顆心經過跋涉最終走到一起,感覺誰再也無法離開誰。雨,難道你沒有意識到我們的兩顆心已碰撞出愛的火花嗎?以後的我們仍然是很好的朋友。後來我才了解到你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離異了,是你媽媽把你辛辛苦苦地養大並把你送到中國來讀書。你說你媽媽為了你受了很多很多的苦,你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她,你說你要回到媽媽身邊。雨,我理解你的心情,你要在你媽媽和我之間做出選擇,但你是否知道,無論你如何選擇都會造成一種傷害。

後來你執意要回國。你說是為了你媽媽,也是為了我。雨,你知道我是多麽的舍不得離開你,我承認你是我所遇到的最優秀的女孩,我知道再也不會有什麽人會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雨,難你要我成為一個美麗的夢而孤苦一生嗎?

後來你終於鼓足勇氣對我說我愛你時,我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了;我的心在顫抖著,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雨,你知道我聽到你說我愛你時的心情是多麽複雜嗎,你知道我為了你的這句話付出了多少企盼嗎?雨,為什麽總要壓抑和欺騙自己,心中有愛為什麽不能大膽地說出口?你撲到我的肩頭上嗚嗚咽咽地哭了。雨,哭吧,為我們的愛而哭吧!我們為了那份真實的愛付出了許多許多,我們是經過艱苦的跋涉才最終找到它的,我們會更好地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愛情。

然而最終你還是決定要走,我知道我留不住你。於是在那個飄著細細的雨絲的夜晚,我們在酒吧裏喝了很多很多的酒,也正是在那個飄著細細的雨絲的夜晚,我忘情地吻了你。我永遠忘不了那一記耳光,我永遠忘不掉你的眼睛裏浸滿淚水的樣子。這一切我會刻骨銘心。我們為愛付出了許多許多,但我們最終得到的是恐怕今生再也無法相逢的別離。我們沒有悔恨,因為我們真實地相愛過,因為我們的愛是那麽的清純,自然而美麗,沒有一點世俗氣,虛偽和庸俗。我們為這個失落了愛情的年代而獲得了真正的愛情而感動,殘缺的故事更讓我們感受到美麗與永恒。

雨,我會在那風鈴的美妙的聲響中去讀你,我會在每個飄雨的日子裏去感受你的存在。雨,我會永遠記起那個飄著細細的雨絲的夜晚,那夜的雨太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