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曆史上觀察,自古得國的正大,除漢高帝外,要算明太祖為第一了。因為一個是除去暴秦,一個是驅逐胡虜,他們兩個都是從平民一躍而為帝王。想他們起義的時候,手提三尺劍,到處以百姓為前提,抑強扶弱,撥亂反正,但求百姓能夠安居樂業,他們心裏便非常快樂,所以民心歸附,普天的臣民便沒有一個不擁戴他們做帝王了。這是講他們得天下的正大。講到後來,漢朝的天下傳了四百多年,便有十常侍的作亂;明朝的天下傳了三百多年,便有魏忠賢的弄權。
我瞧漢、明兩朝的亡國,都亡在閹宦的手裏。但漢獻帝懦弱無能,被曹氏篡位,情願把天下禪讓與他。而明朝的莊烈帝則不然,他一聞李闖兵入京師,便披發跣足,自縊煤山,還在衣襟上寫道:“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這樣愛民如子的好皇帝,到死還顧全著百姓,真可稱為亡國的正大,再沒有第二個了。所以明朝的天下,得國正,亡國也正。國君死社稷,那崇禎帝自殺,不是明太祖的一個好子孫嗎?你想,百姓既有這樣的好皇帝,怎麽不要時時刻刻地紀念他呢?但紀念的方法各個不同,有的擁立唐王、福王、桂王,力謀恢複,有的割據一城一地,徐圖發展。像史可法的保守南京,鄭成功的占據台灣,真是孤臣孽子的用心,留作為後世可歌可泣的資料。直到吳三桂借清兵入關,給愛新覺羅氏以現成天下,那時人民都也曉得大明的天下再也沒有希望可以恢複了,雖然明知是個無力挽回的局麵,但人心總不肯便爾死去,一方麵又恐怕滿清再有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的慘毒手段,所以隻好把每年三月十九日那天,隻說是太陽菩薩的生日,每戶人家都香燭供養,淨素一天。其實三月十九日即是崇禎帝縊死煤山的一日,因日為君象,故托名太陽,現在江南各省地方,雖離崇禎帝的殉國已經有三百多年了,但到了那天,依然做出各種紀念。也可見得當時崇禎帝殉國的沉痛,實在是深入人心哩。
作者因欲表敘許多抗清複明的義士劍俠,所以先把明朝亡國的痛苦和崇禎帝殉國的慘狀向諸君報告一遍,使閱者的心裏明了武俠小說便是曆史小說,有事實有根據,並不是憑空演義,向壁虛構。若使誇大口,說某人是昆侖派,某人是崆峒派,某人是峨眉派,怎樣地能飛,怎樣地能遁,那便不合現今科學時代的潮流了。所以,本書所寫的義士劍俠,一個都沒有神怪,就是這個的意思。閑話少說,書歸正傳。
離崇禎帝殉國四十年,正是清朝康熙二十二年,那時清朝的氣運,好像旭日初升,蓬蓬勃勃地強盛得銳不可當。這個時候,浙江海麵有一個小小的孤島,名叫南田,就是轟轟烈烈、矢誌複明的張蒼水所占據的。他一意欲驅逐胡虜,後來清廷派了大兵,把張蒼水所占的南田四麵團團地圍著,可憐蒼水獨力難支,終歸給清兵消滅勢力。至今寧波地方,提起張蒼水過去的曆史,人人的頭腦裏還映著一個沉痛惋惜的影像。清兵既滅了蒼水,便把南田這個地方封鎖起來,永遠不許人民居住,恐有人再行負隅頑抗,所以南田直到民國初年,方始開放開墾成熟,作為舊寧波府屬的一縣,也可想見專製帝王的權威了。
蒼水有個兒子,名叫思明,那時還隻有十三歲,眼見他的爸爸和清兵浴血苦戰,終至不敵身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於兵馬混亂的時候,便跳上海舶逃往台灣,意欲依附鄭經為父報仇。不料清廷既克南田,便即移師台灣,沒有幾個月的工夫,把台灣全島也統統平定了。鄭經部下劉國軒全軍盡沒,白雲奇、孟飛鸞等一時也不知下落。思明見大勢已去,一會兒痛哭亡父,一會兒又哭台灣殉難的誌士。
一日,思明坐在海濱,兩手掩麵又在號啕大哭,忽然前麵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走來。那少年一見,向思明詰問為何啼哭,突然間,思明已縱身一躍,跳向海中自尋短見了。那少年一見,卻一些不慌,也便跟著思明輕輕跳下海去,把思明一把抓住。思明被他用手一提,卻見自己身子已由海中給他提上岸來,回頭再瞧海濱,又隻見白浪滔天,滾滾地拍向陸地上,濺得兩人身上水淋淋的。那時,少年見思明眼中掛滿著絲絲血淚,眼泡又腫得好像胡桃一般,知他心中必有非常的委屈,因便把他抱到麵前一株大樹底下,輕輕地拍著他肩頭叫道:
“好兄弟,你姓什麽?叫什麽?你到底受了什麽委屈,卻要蹈海自尋呀?你可能說給我聽聽,也許我能夠幫你的忙哩!”
思明聽他這樣問著,便又流淚哭道:“我有不共戴天的大仇,現在希望已絕,倒不是自盡了幹淨嗎?”
思明說到這裏,隻聽那少年又問道:“那麽你這個仇人到底是哪一個呢?”思明道:“我的仇人就是說給你聽,恐怕你也沒有法想的。”說罷,他又大哭起來。那少年見此情形,便就大聲道:“大丈夫頂天立地,當轟轟烈烈地做去,若徒效賈長沙的痛哭流涕,究竟有什麽用處呢?”
思明聽了他一番教訓,頓時恍然大悟,把尋死的心已慢慢地打消了,一麵瞧著少年,隻是呆呆地不作一語。過了一會兒,卻悄悄地對那少年說道:“大哥,你的貴姓可能說給我聽嗎?”少年哈哈地笑道:“這有什麽不可以?俺叫畢鶴年便是。”
思明一聽“畢鶴年”三字,慌忙納頭便拜,口稱:“我張思明今日得遇恩兄,那我父的大仇還怕不能報嗎?”
鶴年聽他說出“張思明”三字,便急急地把他扶起,口中又連連地叫道:
“賢弟,老伯殉難的事情,為兄的早已從彩雲姑姑口裏聽說,我已完全地知道了。但南田既被清兵燒成一片焦土,賢弟又怎樣能夠到達此間呢?”
思明道:“我是搭著一艘海舶,滿望到了台灣,幫著鄭伯父率師攻入江浙,和祖國各位義士向滿奴索還我們的河山。誰知清兵自破了南田,便即移師台灣,大將軍劉國軒因基隆一役,四麵受清兵包圍,因此外援既絕,孤掌難鳴,可憐他寡不敵眾,竟已變節投降。眾兵雖見主將已降,個個還想衝鋒突圍,力圖報複,可惜全軍竟已犧牲在滿奴手裏。你瞧,天府不是也變成了一片焦土嗎?”
鶴年道:“這些我都已知道,現在咱們自己人既然遇在一起,俺勸賢弟還是不要灰心。俗語道,保留青山在,何愁沒柴燒?況且賢弟正在青年,老伯的大仇雖然未報,但大明君父的仇還是普天下人人所應當報複的。賢弟既有國仇,又有父仇,那這個身子是何等的重要,豈可輕身跳海,置國仇、父仇於不顧?那不是大大的一個罪人嗎?明天俺便要回大陸,我瞧賢弟還是和俺一同回去,徐徐再圖後舉如何?”
思明道:“聆兄長一席話,使我茅塞頓開,小弟還有什麽不願意呢?小弟情願終身相隨,還望兄長不要見棄。”
說罷,又深深向鶴年道謝,一麵又向鶴年問道:“畢大哥,你此刻是從哪兒來的?為什麽明天便要返回大陸了?你住在此地已有多少日子了?”
鶴年道:“這事說來話長,俺和你且到那邊種甘蔗的田邊坐著慢慢地談吧!”
那時鶴年在前,思明在後,兩人走了過去。隻見十裏曠野都種著一碧無際的甘蔗,望過去好像一林綠竹,又好像是北地的高粱稈,碧油油的張滿著青紗帳。鶴年走到那邊,見有個小小茅亭,兩人遂攜手入亭,坐在一條石板上。鶴年未曾開言,卻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道:“天禍大明,先之以闖賊、張獻忠,繼之以吳三桂、滿清,眼見祖宗的大好江山玷汙著腥膻,整整地已有四十個年頭了。咱們因為要秘圖恢複,糾合一班同誌,以台灣為根據地,以離塵島為接應地,日夕訓練水陸兩軍,曾經擬就舉義計劃書,共計十二條,現在我來詳詳細細地念給你聽吧!第一條,本島義軍名為光複大漢軍;第二條,擇日誓師,義軍即由水、陸兩路同時出發;第三條,水軍分三軍,由白雲奇、孟飛鸞、俞彩雲三同誌各領一
軍,分頭出發;第四條,陸軍分為四軍,由俞朔兒、周飛、李如淵、尚秋航四同誌各領一軍,分頭出發;第五條,水軍出太湖,進攻嘉善、平湖、乍浦等處。再出海道,東攻海鹽、鎮海、穿山、錢倉、石浦等處,以達海門。與台灣水師會合聯軍,北攻崇明島,再溯長江,取寶山、江陰,以達北岸清江。再由江陰溯江而上,取鎮江、金陵、安慶、九江,以達武漢、湘江;第六條,陸軍由太湖登岸,取武進,會合保衛團進攻江陰,以謀與水師聯合。北渡清江,與淮上各鏢局聯合,取揚中三江營、高郵、寶應,以達淮安,與張家驊之淮軍會合,北攻山東。再由漢口北上河南,取開封、柳河,以達山東,會師濟寧,北渡黃河,直搗燕京。另一麵由開封西取鄭州、孟津,北渡黃河,取清化鎮,以達山西晉城。再取大同、宣化,會師燕京;第七條,水陸兩軍由湘江南進取采州、石灣、泉溪、新城、永興、坪石,以達廣東。再東攻福建,與台灣水師會合。另一方麵由漢口溯江而上,取宜昌、重慶,以達成都。再取雲貴,會師廣東;第八條,派倪培元、徐星鳳、於雲仙、周鳳仙等為本軍軍需,管理水陸兩路餉精;第九條,派畢鶴年為本軍各路巡閱,傳遞軍情,並協助軍機;第十條,派周天虎、祁小八、倪四蠻、郝霍兒為後方輸送;第十一條,派黃天德坐鎮離塵島,在本軍起義尚未發展以前,由尚秋帆、羅璿珠二人協助管理,暫為本軍之大本營。待各路義軍發展以後,再擇適當地點遷移;第十二條,派邵青亭、鮑明由海門出水戰大船,聯合台灣水師,進攻福州,以與廣東之本軍會合。”
鶴年一口氣說到這裏,又很惋惜地歎道:“賢弟,你想,這個計劃不是大家想得很完全嗎?眼見推翻滿清,光複山河,也並不算是什麽難事了。誰知台灣方麵,剛在派白雲奇、孟飛鸞為水軍正、副大元帥,率領戰船三千隻、水軍陸戰隊三萬名進攻閩粵,一戰便占領馬尾,一麵進攻福州,驅逐巡撫範承謨,殺了總督姚啟聖,便將福州城完全占領,一時軍威大振。正欲南攻廈門、廣州,不料台灣延平郡王,忽而逝世,部下大發內亂,清廷方麵便命兩江總督克日出兵十萬,乘台灣境內無王,一鼓攻下。順道又派兵一萬,將南田收複,因此賢弟的老伯父就遇難了。”
思明聽到這裏,便又咬牙切齒,握著兩拳,現著憤憤不平的顏色,大聲叫道:“此仇不報,還好算人類中的一分子嗎?”
鶴年見了,便止住他道:“賢弟,你以為這個消息便就是吾黨的大不幸嗎?我索性完全地告訴你吧。咱們在離塵島的大本營,前半月裏也早被清兵化為平地了。咱們的一片苦心,一番經營,統統化為流水,同誌們有被殺的,有不知下落的,一時亦難稽查。此次我來,完全為著這兒的同誌,囑他們兼程回去,前往四川成都聚齊。因川中地勢險要,進可以戰,退可以守。此事係俺和白雲奇、孟飛鸞、李如淵、薛月塔、俞彩雲、徐星鳳、祁小八、尚秋帆、羅璿珠等諸位同誌,開緊急會議議決的辦法。他們現在已分頭地往前了。”
思明到此方才明白,鶴年到台灣是為著糾集同誌前往四川。兩人正在說得扼腕憤激的當兒,忽見前麵有一排清兵,張號前來巡哨。鶴年一見,便攜著思明的手說道:“俺們走吧,見了不要再受氣了。”
欲知離塵島眾俠如何失敗,鶴年、思明兩人到了四川以後怎樣聚義複仇,且待逐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