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為五湖之一。麵積占三萬六千頃,跨有江、浙兩省的蘇州、常州、湖州三府地麵。平日本為盜匪出沒之區,自離塵島眾俠聚義以來,遠近大小寨主統統前來歸附,把徐州、江淮、浙西一帶盜藪,反而無形消滅,地方平靖,行旅安如磐石。那時離塵島上眾俠一齊公推尚秋帆為光複大漢軍臨時的首領,擇定永曆三十七年九月初九日即大明亡國後四十周年的紀念日,尚秋帆率領島上男女眾英雄以及水陸兩軍的大小頭目,一齊集合到西教場。
第一先由秋帆將中指割破,歃血宣誓,以次遞及周飛、天德、蘇豹、天虎、周斌、周材、四蠻、霍兒、繆穆英、鳳仙、俞彩雲、薛月塔、羅璿珠、齊紈、齊環等,以及水、陸兩軍的大小各頭目,統統跟著歃過了血。忽聽得三聲炮響,教場上便豎起一麵光複大漢軍的大纛來。霎時間,那刀劍亮晃,旗幟鮮明,一隊隊的兵眾,齊向山下而來。秋帆見由水路來的是俞彩雲帶了錢豹、吳斌、李耀三個頭目。他們到了水軍將台,點齊了水軍陸戰隊五千名,大小戰船五百隻,隻聞得一聲號令,各頭目率領兵眾,便一齊上船。彩雲此時全身穿了水靠,一手按劍,輕輕跳上戰船,和陸上各英雄告別,親自捋鼓三下,大小戰船便舶舶銜接,帆檣蔽空,由太湖繞洞庭東山,直向浙江嘉善進發。由陸路上來的,卻是周飛和他的老妻繆穆英,帶了周斌、周材、齊紈、齊環等,率領陸軍兩千名,將兵眾分為四大隊,齊紈、齊環領兵五百名為第一隊,周斌、周材領兵五百名為第二隊,繆穆英領兵五百名為第三隊,周飛自己領兵五百名為第四隊壓後,浩浩****地直取武進南關。
自水、陸兩軍出發後有上半月工夫,彩雲便著人到秋帆處告捷,謂水軍由太湖出發,一路上戰無不利,攻無不克,業已將嘉善、平湖、乍浦、海鹽、龍山、鎮海、穿山、錢倉、石浦、南田等各地完全光複占領,現正進行改編降兵,出示安民。秋帆等正在不勝喜悅,忽見陸路軍也報到,謂周飛已攻克武進,白雲奇已攻克清江,兩路陸軍正擬北渡清江,和淮上羅良驥聯合。一麵請彩雲會合台灣水師,由崇明直取江陰。首先克複南京,作為本軍根據。
那時,江、浙兩省大為震驚,各地告急文書好像雪片般地向兩江總督衙門日夜馳送。清時兩江總督的權威好像南邊的小皇帝一樣,自從連日接到各地緊的文書,製台陳國瑞便即聚集幕府商議,一麵奏明朝廷,一麵傳令江寧提督周自齊星夜出兵,調集大軍一萬,由常州堵截義軍北上,蘇鬆協統應佐廷領兵一萬,由蘇屬直搗太湖。一麵傳檄閩浙總督楊萬裏,克日調兵,將義軍占領之嘉善等各地限期收複。萬裏接到谘檄,同時又奉到清廷上諭,著該督星夜出師,剿滅義軍。因此萬裏不敢怠惰,立命浙江提督方良弼也出兵一萬,會合周自齊、應佐廷向太湖離塵島取三麵包圍之勢。
秋帆得湖州、蘇州、常州三路警報,一麵知會彩雲、周飛,一麵也調集水陸軍隊加緊防守。誰知秋帆等眾兵所恃者無非一股忠義之氣,講到當時兵力,雖然也有一萬多名,但聚義未久,訓練多未成熟,其真正精銳兵不過兩三千人,現在俞彩雲、白雲奇、李如淵、周飛等又統統帶兵在外,攻奪各地,島中兵力自然更加薄弱。秋帆見清兵大兵分作三路,層層向本島包圍,以致台灣、清江方麵陣線隔斷,一時不特失去聯合,而且接濟亦是非常困難,因此孤掌難鳴,日夜憂愁萬分。
不料這個時候,台灣又發生內亂。鄭經已死,馮錫範弄權,廢長,立幼鄭克塊。克塊年幼,不諳軍情,悍將施琅敵不過清兵,遂勸克塊降清。離塵島受此打擊,真成孤立無援,不到兩月工夫,眾義士兩路義師均被清廷如狼如虎的清兵有的截斷,失去外援,有的包圍,一無接濟,所以轟轟烈烈的光複大漢軍竟應著了古人兩句話:“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這時,周飛、彩雲、白雲奇、李如淵、尚秋帆各人所帶兵卒,各出死力和周自齊、方良弼、應佐廷三路大兵奮力戰鬥突圍。眼見眾英雄盡節的盡節,殉義的殉義,秋帆等見大勢已去,徒死無益,也隻好各尋鄉僻地方,暫時存身,徐圖再舉。周自齊等見各路告捷,義軍差不多殲滅無遺,但竟沒有一個生降的人,三人心中倒也不覺暗暗稱奇。自從九、十月兩軍接觸,此時已到十一月中旬,周自齊、方良弼、應佐廷等這時早已會合在離塵島上。良弼一麵放火,把全島燒成焦土,一麵三人商議,也不追趕逃兵,卻把伏路小卒統統裝入囚車,良弼帶了五車,自齊帶了六車,佐廷帶了六車,各人班師回省,向大帥報功。陳國瑞和楊萬裏各得捷報,一麵向朝廷奏捷獻俘,朝廷旨下,各人升遷加級。
不說那些狗官貪功邀賞,心中都非常快樂,單表浙江提督方良弼帶兵回防,心中真好像立了什麽大功似的,把當地紳士都看作一個大錢也不值,那兩隻眼睛當然是生在頭頂心上的了。這時卻惱了湖州城內的兩個武舉,一個名叫趙人傑,一個名叫陳猶龍。他兩個是新科同年的武舉人,平日因良弼身材矮小,心中早就有些瞧不起他,現在又因良弼眼高於頂,心中很不服氣,兩人因便相商,單等良弼出去的時候,他們便要安心地捉弄他。
一日,齊巧良弼乘轎到郡廟去拈香,猶龍和人傑兩人便各持長槍到提督衙門來,見門外東西擺著兩隻石獅子,他們輕輕地用槍將石獅子一人一槍,那東西兩隻石獅子便被槍尖挑撥在正門的中間,恰巧把中央正門堵住。等到良弼回衙,衙役人等正要大開正門,卻見石獅子當門攔住,良弼的綠呢大轎便不得直進大門。良弼一見,便即勃然大怒,連問衙役這事是何人所為。衙役不敢隱瞞,便把趙、陳兩個舉人用槍尖挑撥的話告訴了一遍。良弼一聽,心中明白,這是趙、陳兩人存心要試驗他的本領,他便不慌不忙,叫兩個親兵快把他的一支長槍抬了出來,便出轎,手提長槍,向左右輕輕地一掃,那兩隻石獅子便不偏不倚地恰巧向東西兩邊分開,在原處站著。眾人一見,齊聲喝彩,良弼心中卻非常得意。回到署中,他便叫幕府下了兩個請帖,請趙、陳兩舉於第二天在署內吃飯。人傑、猶龍接到了良弼的請帖,兩人都欣然準備赴宴。
到了次日,良弼在內花廳擺了三桌筵席,不多一會兒,趙人傑和陳猶龍果然乘馬前來。良弼接見,一瞧兩人方麵大耳,氣概英俊,心中不但不恨他們,反而甚為歡喜。衙役獻茶已畢,便即入席,良弼上座,東席人傑,西席猶龍,三人各據一席,成個品字形。那時良弼便開口說道:“久仰兩位英才,今日得睹尊顏,不勝欣慰,席中無多豐肴,請大家不要客氣。”
良弼說罷,侍役便上第一道菜,乃是一隻全雞,良弼也不用筷子,隻說了一聲“請”,他自己早用雙手將兩隻雞腿扯開,持向口中,一回狂嚼,那隻雞早已連骨頭都沒有了。人傑、猶龍見他這樣吃法,以為這是英雄本色,倒也不以為奇。一會兒,侍役又連上整隻鴨子、整隻鵝,良弼都用手扯著吃完,人傑、猶龍因也照樣陪吃。仆役一麵提著酒鬥,輪流向三人篩酒,不到一刻工夫,三人早把鴨、鵝統統吃光。那時仆役又扛上三隻用火燒烤的全羊,羊旁擺有小刀一把。良弼持刀在手,把全羊割成四塊,一麵低頭喝酒,一麵又狼吞虎咽地把全羊裝下肚裏。人傑、猶龍看此情形,此時心中一想,已略為覺得良弼之所以這樣吃法,一半固然胃強,一半卻是為了前日石獅子堵門的怨氣了,所以他格外吃得起勁,但是我們若不照樣地吃完,唯恐他一定要笑我們是無用之輩,因此他兩人也便放開肚子,努力地狂嚼,隻聽一陣瑟瑟的聲音,三人麵前的三隻紅燒烤羊已剩了三副白骨。良弼見他們的食量果然也不錯,心想:今日倒定要和你們比一比呢!因說道:“好兄弟,咱們殺人都不怕,哪怕這些酒肉?你們可記得鴻門宴上,樊噲劍劈生豚,立盡鬥酒,目眥盡裂,那真不愧是個壯士哩!”
人傑、獨龍一聽,同時答道:“軍門這話有理,隻是晚生放肆,還請軍門原諒。”良弼道:“這是哪裏說起?丈夫死且不辭,鬥酒安足辭?咱們都換上了大鬥飲酒。”
良弼說罷,役人早已各替三人換上大鬥,篩好了酒。此時仆役又扛上燒豬全隻,良弼一見,更不打話,一手用刀割豬,一麵便好像風卷殘雲地把全豬又吃個精光。那時,人傑和猶龍的桌前,尚剩著半隻燒豬不曾吃下,良弼見他們都有些吃飽模樣,一麵不覺哈哈大笑,一麵用兩手捧著鬥酒狂飲。人傑、猶龍見他笑聲中帶有譏諷,心裏不肯示弱,因便把剩下的燒豬奮力吃下。良弼笑著道:“兩位賢契可曾飽了嗎?如嫌不足,咱們再來一隻吧!”人傑聽了,忙道:“晚生們酒醉飯飽,實已吃了不少,請軍門免了吧!”良弼笑了笑道:“如此咱也不同你們客氣了。”
一麵吩咐撤席,一麵又叫下人們扛來三鬥甑的冷茶。良弼這時又對人傑、猶龍說道:“咱們酒喝完,喝些水,可以暢爽一些。”說罷,他又兩手捧起鬥甑,把甑內的水飲得一滴都不留,口中連說:“好暢快,兩位請快快地用吧!”
這時,人傑、猶龍那吃下的酒差不多都已要塞到喉嚨上來了,哪裏還能夠再喝下這許多的冷茶呢?但是若不喝下去,不是明明地露著弱點嗎?一時好勝心起,便也把冷茶咕嘟嘟地喝了下去。三人自正午吃起,一無停息,此時差不多將近申刻,十一月裏的天氣,日短夜長,衙中早已上燈。良弼此時心中十分得意,他便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談著剿滅離塵島的戰績。說是怎樣地奉到大帥命令,怎樣地統兵出發,首先遇到的便是一個很嬌美的姑娘,聽他們說,這個姑娘是一個俞老頭子的女兒,叫什麽彩雲姑姑,卻有很矯捷的身手。嘉善一役,咱已把四門緊緊地包圍。一連圍了五整夜,不料到第六天的早晨,天色尚未破曉,她竟向北門放了一把火,突圍逃出。隻可惜不曾拿著,被她漏網。至今想來,心有猶覺恨恨。
良弼口中不斷地說著,人傑、猶龍因喝了這許多酒,又喝了這許多的水,又吃了這許多的肉,又坐了這許多時候。這時兩人肚中隻覺一陣陣地咕嚕咕嚕響著,實在是不能再坐,哪裏還要聽良弼的話呢?但是良弼到底是個現任的提督軍門,他好意請他們吃飯,他現在又不曾叫送客,自己怎好意思告辭?所以隻得勉強地坐著,一麵口中還不住地答應著是是。後來,良弼瞧他們實在熬不住,坐不下去了,心想:今天也算給你們一些小報複,以後你們還敢藐視咱嗎?因便開口說道:
“你們兩人今天能夠陪著咱坐了半天,本領也算著實不錯,隻可惜……”
說到這裏,他便哈哈地大笑一陣,又道:“咱們明天再喝一回吧!明天請你們兩位到本城烏程侯廟中再見。因為明兒是皇太後的萬壽,與民同樂。那廟中還預備著戲劇,請你們切勿遲到。”
良弼說罷,一麵叫聲“送客”。下人們便把人傑、猶龍的兩匹馬帶到麒麟門外。人傑、猶龍到此,如遇大赦,再也不敢停留,口稱“軍門留步”,兩人跨上馬背,便如飛般地騎著回家去了。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