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令上國衣冠,淪於夷狄?相率中原豪傑,還我河山。”離塵島的一班誌士雖然具著這個誌願,可是終不能達到這個目的。自經大兵掃**,死亡的死亡,亡命的亡命,現在還有幾個人存在?一時也難以統計,隻好待作者慢慢地表明了。
且說湖州府,因地麵遼闊,郡城內便分為烏程、歸安兩縣。烏程縣東卻有一個烏程侯廟,原是供奉著三國時的孫策,因孫策曾經封過烏程侯。是日,因太後萬壽,清廷因削平三藩,招降台灣,剿滅離塵島,海宇承平,所以對於此次萬壽,格外張大稱祝,以彰國家太平。
湖州為浙省繁富之區,一時民間懸燈結彩,擇烏程侯廟為慶祝萬壽壇殿。廟中原有戲台,天井高搭五色篷帳,正殿設壇,桌衣坐墊,一律用黃緞製成。壽壇上又高燒黃燭,合府大小文武官員,統於是日齊集廟中,行三跪九叩朝禮。禮罷,戲台上即開鑼演戲,歌舞升平,誠為不可多得之盛典。那時提督方良弼、湖州知府王保清、烏程知縣張書玉、歸安知縣秦友棟、府經曆徐誠意、參將沐浩然、千總黃佑,以及縣丞,巡檢,府學教諭、訓導,縣學教諭、訓導,合郡大小文武官員一起二十餘人,正坐在大廳觀台。台上戲班第一出《文王訪賢》,第二出《卸甲封王》,第三出《八大錘》,都是吉利戲,奉承官場、加官進爵的,但《八大錘》的戲情,是表演金兀術起兵打宋朝,滿洲人很強,漢人很弱,那嶽飛雖然竭力抗金,終歸有誌難伸。這個戲仿佛和清朝強奪明朝天下情節有些相同,沒有心肝的人見了,以為是奉承滿洲人的得意。若給有心的人看了,便要感觸到漢族的厄運到了。
這一出做完,以下便是一出《馬前潑水》,就是漢朝的時候,有一個寒士,名叫朱買臣,因家中貧苦,一麵打柴,一麵讀書。後來,他的妻子不甘受苦,和買臣鬧了一場,另去嫁給一個張石匠為妻。不料買臣自妻子嫁人後,他便讀書發達,朝廷命他做會稽郡太守。一日,買臣衣錦還鄉,路上恰遇他的妻子。那時,他的妻子已窮得不得了,一見買臣,果然富貴,她便要買臣依舊收留她。買臣道:“已嫁的妻和已潑的水是一樣的,你能夠在我的馬前潑了一桶水,再到馬後去盛著,那我準定收你。”
他妻子見買臣不肯收她,她便瘋瘋癲癲地發癡了。戲中有一句說白是買臣問著他的妻子,唱的“爾如今還是朱家人否”,這時,台上唱戲的,唱到了這一句,其聲格外來得響亮,好像是對著廳上聽戲的一班眾官問的樣子。那時,武官雖不懂得,那文官因為有的是明朝投降過來的,他本來是明朝朱家的人,現在卻變作清朝的官了,你想,有人這樣一問,他當然要良心發現,覺得臉紅起來,有些不好意思了。
況這時湖州府的知府王保清正是明朝投降過來的,他一聽這句話,正在惶恐無地自容的當兒,突然間,覺得眼前一亮,從外麵人叢裏有三支飛鏢嗖嗖地飛到官廳上來,一支正打中在提督良弼的右肩,一支卻中在知府保清的右肩,一支從烏程縣知縣的頭頂上飛過,卻沒有傷人。一時眾人都一聲大喊,說有刺客,快捉!廳上的秩序頓時大亂。良弼雖然中了一鏢,但並不是個致命傷,雖欲捉拿刺客,但天井中人山人海,哪裏捉得著人?也隻好緩緩地再辦了。保清今年已經七十幾歲的人了,突然中此一鏢,隻聽他口中大呼一聲:“痛死我也!”便即倒身地下,早已一命嗚呼,這叫作為臣不忠的下場。
那時,衙役人等一麵把屍體送回去,一麵便大搜凶手。良弼這時已把鏢拔下,先看鏢的記號,卻是一隻展翅的白鶴,心裏暗想:今天咱本約趙人傑、陳猶龍兩人同來慶祝,為什麽他們兩人不來,現在卻又鬧出這個岔子來?難道是他們兩人恨昨日宴上的事,今天故意來做的手腳嗎?那也未免太以心狠了。良弼想罷,立刻命人到趙人傑、陳猶龍兩人家裏去查問,一麵自己又敷上了傷藥。作者到此,隻好話分兩頭,按下這裏的萬壽演戲,再表鶴年和思明兩人的回大陸了。
原來,鶴年到了台灣,在海灘上無意救了思明,次日便即專程回大陸,先向太湖一帶前後左右探聽同誌們消息。這日到了湖州,恰值慶祝萬壽,他和思明便混進了廟裏,瞧見正廳中坐著的良弼,正是離塵島的冤家對頭,一時心中痛恨十分,便嗖嗖地放了三鏢,一見三鏢中卻有兩鏢打中。鶴年心中非常歡喜,乘著他們正在混亂的當兒,便帶了思明急急地混出廟外去了。兩人行到僻靜的地方,思明便向鶴年說道:“大哥,咱們的行動,人家雖然不會注意,但今日廟中既然發生了這個亂子,恐怕此地就不便停留,咱們還是從南潯繞到蘇州去,也許有幾個同誌可以找得著呢!”
鶴年道:“賢弟這話有理,咱們就此動身往蘇州、無錫、武進一路找去好了。”
兩人商議定妥,遂曉行夜宿地趕程。
一日,思明、鶴年正走到昆山地界,兩人腹中饑餓,正欲找店果腹。突見前麵一群人圍著一個跛足乞丐,兩人遂走上前去,仔細一瞧,那個乞丐不是別人,原來便是蘇豹。蘇豹一見鶴年,便不覺失聲叫了個“咦”字,鶴年見眾人在著,便向他丟了一個眼色,蘇豹會意,便不叫出來了。鶴年假裝著不認識的樣子,問道:“你這個漢子,那右足是怎樣傷的?”蘇豹道:“不要說起了,前時為仇家刀傷,至今還不能走路哩!”鶴年聽了,早已會意,因很同情地道:“俺瞧你也真可憐,想你的肚子也餓了,隨著俺們同去吃一餐如何?”
蘇豹抱拳忙道:“如此謝謝兩位!”
眾人見那乞丐隨著鶴年、思明到飯店裏去,也便一哄地散了。
三人到了飯店裏,先飽餐了一頓。飯畢,鶴年把蘇豹的衣袖輕輕一拉,三人遂出了飯店,到前麵僻靜無人之處,各述別後情形。蘇豹歎了一聲,搖頭道:
“鶴年弟,咱家今日得與老弟相見,真個是夢想不到的,咱以為一定是跟著李耀、吳斌、錢豹三個弟兄大家死在清兵的亂箭之下了。”
鶴年吃驚道:“怎麽?他們都完了嗎?”
蘇豹道:“我知道的,就是這三位同誌。當彩雲姊姊在嘉善城內北門城牆放火突圍的時候,那時咱正在後麵也趕著出城。不料一陣亂箭,把李耀、錢豹、吳斌三人射作一團肉泥。咱要搶著相救,可是已來不及了。那時斜岔裏突又衝出一人,猛可地手起一刀,齊巧斬在咱的腳上,咱因負痛,便倒在城外河畔。他們以為咱已死了,便又向別處引兵殺去。”
鶴年道:“後來便怎樣了?”蘇豹又道:“後來咱又遇到了天德、天虎兩人,他們告訴我,說彩雲、周飛等已引著三四騎間道前往淮安,同羅良驥到淮安參將張家驊那裏請救兵去了。咱因不能行走,隻好行乞暫度。”蘇豹說完,又連連地歎息。
鶴年也仰天歎道:“天不見憐,把咱們水、陸兩軍統統消滅。咱前兒已和白雲奇、孟飛鸞、李如淵、薛月塔、徐星鳳、俞彩雲、祁小八、尚秋帆、羅璿珠九個同誌開個緊急會議,議決同誌們此後大家前往成都重整軍備,作為久長之計。現在你說彩雲姑姑先到淮安,那咱也欲往彼一視。這裏有銀五十兩,你且拿去,暫投宿店靜養,一俟痊愈,請你也投奔到成都來好了。”
鶴年說罷,便攜著思明向蘇豹揮淚作別,一路便向淮安去了。
作者到此,又要提筆敘淮安參將張家驊那邊的事情了。原來張家驊在淮安方麵領有五千人馬,本期響應白雲奇攻克清江,周飛攻克武進,渡江會合,直到江陰,收複南京。這是一個預定的計劃,誰知正當周飛兵攻武進,雲奇兵攻清江的時候,淮安方麵得此消息,早已人心惶惶,謠言不一。
一夕,家驊方從營裏回家,時已午夜過半。平日家驊回家,衛兵打燈,必由一個親信侍婢迎候開門。不料今晚回到門首,家驊叫衛兵前去打門,那門雖掩著,卻是不打便開。家驊心中已是好生疑訝,但也且不聲張。衛兵提燈前導家驊進去,穿過長廊,卻是一座側廳,廳前堆有假山,種有花木,鑿有池沼。由側廳穿到後麵,便見三間大廈,東西兩個廂房,西廂房是家驊愛妾楊如心所居,東廂房是家驊大夫人周氏所居。此時夜闌人靜,萬籟無聲,家驊剛剛跨進庭心,忽聽西廂房中傳送出哧哧的笑聲,家驊心中明白幾分,便回頭吩咐衛兵自便。
他就躡足走到西廂房外靜聽,一會兒,又聽一個男子聲音開口說道:“二太,你放心好了,小的絕不會忘懷二太待我的好處,二太如若不信,小的可以對天賭一個誓。”
家驊聽到這裏,覺得這聲音是慣熟的,一時又聞一個嬌滴滴的女子聲音說道:
“小庚,你快起來吧!我已曉得你是真心地愛我了。這老頭兒今夜大概不回來了,我們不要錯過這千金一刻的良宵呢!”
說到這裏,其聲音低得聽不清楚,隻聽得嘖嘖兩聲,好像是男女兩人接吻的聲音。那時,家驊站在門外再也不能忍耐了,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便猛力地一腳踢去,隻聽呼啦啦地一響,那門早已跟著腳尖倒下來。家驊跳進房中一瞧,果見兩個男女互相擁抱在一起,男的是自己馬弁陸小庚,女的便是二姨太楊如心。兩人正在一個輕憐蜜愛,一個半推半就,突然一見家驊,真是嚇得麵無人色,把身子搖搖地抖個不住。家驊愈想愈氣,愈瞧愈怒,大聲喝道:“好個不要臉的賤婢!背了我做得好事。”
家驊說時,一麵向壁上取下一條弓弦,拿好在手裏,向兩人沒頭沒臉地抽去。如心跪在地上,掩麵哀哀痛哭,小庚則叩頭苦求。家驊因礙顏麵,把兩人痛打一頓,便一腳把小庚踢出,大喝道:“還不給我快滾!在這兒等死嗎?”
小庚得此機會,便如飛般地抱頭竄去。那時東廂房裏打盹的丫頭阿因和睡在**的夫人周氏都被驚醒,一聽老爺咆哮如雷,大家都統已出來,一見如此情形,便連忙把家驊勸到自己房中去,叫他且息息怒,說“明天把這賤人逐回母家是了,免得在此給人知道,反而有玷老爺的名譽”。家驊亦因恐被上司知道,礙著自己的前程,而且這幾天風聲正緊,一等機會,就要發動響應,一時也隻好罷了。誰知為了這一寬鬆,竟險些反遭了殺身大禍。
原來,那陸小庚和南京製台陳國瑞的一個親隨名叫毛丙生的卻是個同鄉把兄弟。小庚那夜被家驊痛打一頓,心中又懷恨又畏罪,而且身子又痛不可當,因此他想出了一條毒計,便連夜趕到南京的製台衙門去。到了第三天的晚上,小庚趕到南京。恰巧毛丙生因製台的第四個姨太有病撮藥回來,小庚因腿上打傷,正在一拐一拐地走著,丙生卻是心急十分,走路如飛般地奔著,小庚來不及讓他,兩人在路上便撞了一個滿懷。小庚見是丙生,便伸手將丙生一把抓住,丙生不覺破口大罵道:“你這狗娘養的,撞了人家要抓人,真好大膽!”說時,正要動手打去,小庚慌忙叫道:“大哥,是小弟呀!”
丙生聽了,連忙仔細一認,便是小庚,不覺笑起來道:“你怎麽會到這兒來呀?”小庚道:“大哥,我們且到僻靜地方去,咱有件機密大事特來告訴你。”
丙生道:“那麽咱們且到署內去吧!”
兩人說著,便一路回署,又談些別後情形。兩人到了署內,丙生叫小庚稍等片刻,便把藥先交給上房裏的老媽子,一麵回到自己房中,即向小庚問道:“你這樣急急地趕到這兒,究竟有什麽要事?”小庚向四麵瞧了一會兒,丙生道:“這兒沒有旁人,你快快地說吧!”
小庚這才輕聲兒道:“你們這裏難道還一些都不曉得嗎?我們的參將張家驊暗通離塵島眾匪,不日起事,小弟誠恐大兵到日,玉石俱焚,所以特地趕到這裏,請大哥速速報與陳大人知道,那大哥不是也可以得著大人的功勞嗎?”
丙生道:“這話果然是真的嗎?”小庚道:“小弟有幾個腦袋?怎敢謊報?請大哥快快地報上去吧!”
丙生一聽,心裏喜歡十分,他便一口氣地跑到上房,見了國瑞,便跪到地上,口稱:“大人,小的有機密大事稟告。”國瑞道:“快快地說來。”
丙生遂把小庚的話詳詳細細地稟明了。國瑞一聽,又叫把小庚帶來,仔細地詳問了一遍,一麵叫小庚在署內住下,一麵便即發出一支令箭,叫都統韓傑連夜趕往淮安,把張家驊親提來省。淮安本歸安徽管轄,那時因剿匪時代,朝廷把全權交給國瑞,所以國瑞有統製東南五省的權限。韓傑自奉到了令箭,立即動身,趕到淮安。張家驊見小庚已畏罪逃走,哪裏曉得有此大禍?等到韓傑趕到,也不容家驊分辯,便將家驊裝入囚車,星夜押解南京,因將淮安人民統歸韓傑節製。
那時,羅良驥正在淮安,眼見著家驊被囚,心中非常悲傷,一麵把家驊的家眷安頓,一麵也趕往南京。正在這個時候,恰巧鶴年、思明也趕到淮安,但聽路人傳說,參將張家驊被押解南京,淮軍暫由韓都統管領。鶴年一聽,心中覺得十分酸楚,不禁跌足歎道:“咱們的義軍真不幸極了,這……這……怎麽辦呢?”思明道: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法想?不如咱們立刻追趕上去,把他搶轉來吧!你瞧怎樣?”
鶴年道:“聽說他們離開此地已是一日多了,恐怕趕不上吧!”思明道:“不要管它,咱們且趕上去再說。”
要知鶴年、思明究竟趕得上張家驊否?隻好在下回裏交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