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旦做飯的手藝沒得說。

熟門熟路翻牆進去鍋裏櫻桃肉剛出鍋,色澤誘人熟悉的香味兒勾起宋鶴肚裏的饞蟲。

“我說沒人應門呢,原來偷著做好吃的。”宋鶴抬起手露出酒壇,“你有肉,我有酒,可不是妙極?”

他和宋鶴已經許久沒在一起喝酒了,上次還是再墳山,一晃又是許久了。

桌上已經放好了三樣菜,都是京師的菜色,宋鶴都嚐了嚐點評了一番後道:“這是做給玉玉吃的?”

張旦自顧自喝酒沒回答,宋鶴給自己滿上一杯,杯子一碰聲音清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徒兒,你要加油。”

宋鶴打趣。

張旦嘴角浮起一抹傷懷,“我配不上她。白夫人給我說玉玉的喜好,隻是為了哄哄玉玉,讓她不要為你難過。”

他定定的看著宋鶴,又猛喝了好些酒直到麵上都有了層薄紅之後他重重放下酒杯才道:“門不當戶不對,窮小子哪裏夠得著富家千金?”

“戲文裏那些都是騙人的,”張旦癡癡笑了會兒盯著宋鶴道:“窮書生和富家小姐兩情相悅,多的是富家小姐後來吃盡苦頭,書生高中另娶佳人。”

“我既喜歡她,便舍不得讓她吃苦。你笑我沒出息,不敢表白心跡,可宋鶴,你不知道,人跟人生來就是不同的。”

他手戳著自己的心口,眼中隱約有淚光閃動,“我這樣的人,生來便沒得選。一輩子都是不敢想,不敢念。”

宋鶴靜靜聽著,等他發泄完了給他滿上一杯酒,張旦忍著淚仰頭喝了酒之後看向宋鶴,“我也做過白日夢,想著若我是個王孫公子……哈哈!”

張旦笑著眼角淚花閃動,宋鶴默了默想同張旦說點兒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沉默的陪他喝完了兩壇子酒,兩個大男人就這麽在院子裏睡著了,半夜的時候宋鶴被凍醒了睜眼便瞧見張旦提了小竹籃出門。

“你去哪兒?”

宋鶴一個激靈,生怕張旦做什麽傻事兒。

這個便宜徒弟好兄弟聰明圓滑但在情愛一事上卻是個一根筋,為情所苦就怕尋短見。

“有事。”

宋鶴可不信,他厚著臉皮跟了上去一瞧小竹籃裏裝著香燭紙錢還有兩個蘋果。

大半夜的這是去祭拜誰?

兩個大男人肩並肩走在深夜的鳳凰巢裏,破舊的房屋街道呼吸之間可聞見臭水溝的難聞氣味,張旦對這習以為常,宋鶴心中百味雜陳,老天爺從來不肯放過玩弄凡人的機會呀。

張旦繞進小巷推開一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入眼的院子裏皆是枯草雜樹,隨著兩人動靜數隻麻雀撲棱著翅膀飛向夜空。

火折子點燃香燭,宋鶴幫張旦撕開紙錢,張旦在石頭壘出的老位置燒紙錢。

“龍婆婆是我七歲之前照顧我的人,我同她非親非故但她對我特別好,有吃的都會先緊著我,自己餓著都行。”

張旦將小竹籃下麵的東西拿出來是三個茶碗的小菜,都是京師的菜色,看來張旦是早就準備好的。

“菜也是她教你做的?”

“嗯。”

張旦淡淡道:“我一個孤兒無依無靠,連口吃的都要去敲門求。後來遇見龍婆婆,如果不是她,我早就餓死了。”

“她對你恩重。”

“活命之恩。”張旦回憶道:“龍婆婆與人為善,她臨死之前央求鄰裏照拂我一二,他們看在龍婆婆的麵子上給我口吃的。”

這是宋鶴無法想象的日子,打小他就是捧在手心兒裏長大。因胎裏不足,又長得好看,他娘把他養得比姑娘還精致。外人知道宋家寶貝他,許是笑話不叫他宋家大公子,而是嬌嬌氣氣的稱他為,宋小公子,將他往小往嬌氣往金貴裏稱呼。

他錦玉環繞的時候張旦在挨家挨戶的求一口吃的。

心肝兒柔軟良善的宋小公子心裏揪著發疼,他心疼好友又在此時懂了喝酒時候張旦說的那番話。

經曆過窮困又沒有尊嚴的日子,麵對白玉玉那樣的貴女,他不忍誤了她,亦不敢說出心思。

他沒有底氣,靠著一腔喜歡太單薄脆弱了。白玉玉她素來不缺喜歡她的人,向來男女之間喜歡最不靠譜。

紙錢一張張燃盡了夜風一吹露出灰燼裏猩紅的火來。

“婆婆,你在那邊缺什麽少什麽同我說,我給您燒來。”

“這麽多年了,婆婆,我依然很想念您。”

張旦說著眼眶濕潤,“白夫人見我做京師的菜問我,是不是京師的人,我便想起了您,您會做那麽多京師的菜,肯定來自京師,若不是為著我,您其實是能回京師的吧。”

“宋兄,”張旦抬眸看向他,“龍婆婆她看著就和這裏的人不一樣,發髻梳的和婦人們不一樣,永遠幹淨整潔,一走一坐看起來極方正……她從前肯定不是個俗人,她教了我很多東西隻是我不願意學,為此傷了她的心。”

“嗯,”宋鶴道:“她非出身尋常人家。你有心幫她尋家?”

“她死了之後鳳凰巢裏的人明裏暗裏向我打聽她有沒有留下什麽寶貝給我,我說沒有還被他們餓過一段時間,後來看我確實連飯都吃不上他們才信了。”張旦說著笑起來狡黠道:“龍婆婆明著是沒有給我什麽東西,但我後來想了想,她跟我暗示過幾次,那個地方一定有東西。”

張旦站起來拍拍屁股,“左右都醒了無事,宋兄,今夜我們便去尋尋吧。”

入了破敗的屋子,裏麵都是些殘破的桌椅還有屋頂掉落的瓦片。

“這裏早被他們翻了個底兒朝天,不可能有。”

張旦徑直走向龍婆婆從前的臥房一張掛著早已泛黃積灰的觀音像後取下一塊磚,裏麵放著一顆金鑲明珠。

“這顆珠子賣了足夠在狀元鎮過上好日子了。”張旦輕輕擦拭珠子,但其實被布包裹幾層的珠子並未染塵。

“給我看看。”

宋鶴是在自家娘親的妝奩匣子旁長大的,屋裏清一色的美貌侍女,這等女子心愛之物他再了解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