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末年計成撰寫的《園冶》是中國古代造園理論的經典和集大成之作,它以圖文並茂的形式構建了中國古代文人詩意的棲居,書中精深的園林設計理念體現出優雅的東方智慧,而它成書後的曲折命運也令人感歎。在當下,《園冶》越來越受到讀者的關注,它既是風景園林設計的專業書籍,也是園林美學、空間美學的重要著作,還可當作談生活藝術的文學作品來讀,讀者的多元化選擇充分顯示了《園冶》深厚的內涵和巨大的魅力。

計成(1582—?),明末吳江(今江蘇省蘇州市吳江區同裏鎮)人,字無否,號否道人。他的生平資料現存極少,後人隻能根據《園冶》的《自序》、《自識》和阮大铖的《冶敘》、鄭元勳的《題詞》等及其他零星詩文了解他的生平大略。他年輕時以繪畫著稱,師法荊浩、關仝的山水畫。同時他也是一位詩人,阮大铖在《計無否理石兼閱其詩》中稱讚計成的人品和詩作:“無否東南秀,其人即幽石。……有時理清詠,秋蘭吐芳澤。”他為人像幽靜的石頭,他的詩歌像秋蘭綻放,幽雅簡淡,由此可以想見其風致。計成中年以後移家鎮江,開始了園林設計的職業生涯,先後主持修造吳玄、汪機、阮大铖、鄭元勳等人的私家園林,以此馳名於江南一帶。

崇禎四年(1631),計成在他主持設計的揚州寤園中的扈冶堂將自己的園林設計理念和具體格式整理成書,初名《園牧》,後經友人曹履吉建議,改為《園冶》。崇禎七年(1634)由阮大铖資助刊印。他在《園冶·自識》中稱自己“愧無買山力,甘為桃源溪口人也”,自己的經濟實力不足以經營一座私家園林,隻能住在園林門外,道出了明末藝人不得不依附官員富豪生存的辛酸。由於《園冶》是由阮大铖出資刊印,阮大铖寫的《冶敘》冠於書首,人們自然把計成視為阮大铖的清客。而阮大铖在明末清初聲名狼藉,導致這部園林學巨著因人而廢,在清代湮沒無聞,回顧這段曆史,讓人感慨係之。

中國園林有悠久的曆史,魏晉南北朝時期,私家園林興起,潘嶽的《閑居賦》和庾信的《小園賦》以文學的形式建立了文人園林的基本形態。無論是潘嶽的“仰眾妙而絕思,終優遊以養拙”,還是庾信的“餘有數畝敝廬,寂寞人外,聊以擬伏臘,聊以避風雨”,都表明了一種姿態,指向遠離塵世、歸隱山林。明代中後期,在經濟繁榮的江南地區,士紳們熱衷於興造私家園林。一座私家園林可以充分彰顯主人的地位、財富和文藝品位,和家庭戲班一樣,是主人的一張文化名片。於是形成了競相爭奇出新的風氣,中國的園林藝術也迎來了黃金時期。

《園冶》的成書,順應了時代的潮流,曆史選擇計成完成了對中國古代造園藝術的理論總結。以《園冶》為書名,既說明此書是計成的首創,也突出了園林建造中的藝術元素,在計成和曹履吉眼裏,園林是藝術作品,而非單純的技術工作,與一般的住宅建造完全不同。《園冶》從美學和技術層麵闡釋解說中國古代造園藝術,凝聚了中國古人對於空間美學的理解,也包含了作為園林藝術大師的計成在明末造園風氣下最新潮的設計理念和技術要領。

《園冶》全書分三卷十三篇,第一卷由《興造論》《園說》《相地》《立基》《屋宇》《裝折》六篇組成,其中《興造論》《園說》是全書的總綱;第二卷為《欄杆》;第三卷包括《門窗》《牆垣》《鋪地》《掇山》《選石》《借景》六篇。內容涉及園林設計的理念,園林的功能,園林建造中從園址的選擇到建築物的建造、裝飾及假山堆疊等,既有理論探討,也有實踐操作。《屋宇》《裝折》《欄杆》《門窗》《牆垣》五篇屬於建築藝術,在此書中全為建造園林服務,與住宅及其他建築物不同。《相地》《立基》《鋪地》《掇山》《選石》《借景》六篇乃建造園林所特有,也是此書的精華,其中《掇山》論述堆疊假山的要領和形式,凝聚了計成一生的藝術經驗。在涉及建築實體時,計成繪製了清晰的圖案予以說明,全書共有各種圖式235幅,可謂圖文並茂,翔實清晰。

計成的文學修養較高,《園冶》主要是用駢文寫成的,文字詞采華美,意境幽雅,用典貼切,音調和諧,句式錯落,達到了很高的文學水平。由於文體變遷,《園冶》的駢偶句式也給後代讀者理解文意帶來了困難。

《園冶》初版是由阮大铖出資刊印的,書前有阮大铖《冶敘》,此敘文前鈐有圓形楷書陽文“安慶阮衙藏板,如有翻印千裏必治”,可見阮大铖在刻印此書時已有明確的版權保護意識,也說明他對《園冶》價值的重視。《園冶》在清代與阮大铖的著作皆被列為禁書,絕跡近三百年。此書流傳到日本,受到日本園林界的推崇,被譽為“世界最古之造園學專著”。日本人重印《園冶》,分別改名為《奪天工》和《木經全書》,將它作為日本造園的教科書。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董康和朱啟鈐先生先後從日本設法獲得《園冶》殘本,加以補充,在國內印行,分別為《喜詠軒叢書》本《園冶》和中國營造學社版《園冶》,營造學社本經闞鐸先生句讀,便於閱讀。1956年城市建設出版社印行的《園冶》即據營造學社版本版式重刊。陳植先生從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致力於《園冶》的整理研究,1978年以城市建設出版社版《園冶》為基礎撰成《園冶注釋》,1985年又據三卷俱全的明版《園冶》照片和日本上原敬二的《解說園冶》為校本,修訂為《園冶注釋》(第二版),這是目前保存《園冶》原文最為全備的本子。由於時代和其他因素,陳植先生的注釋和釋文也存在一些疏漏,張家驥先生的《園冶全釋》於1993年出版,糾正了陳注本的一些失誤,可與陳注本對讀。

本書《園冶》原文以陳植《園冶注釋》(第二版)為底本,注釋參考了陳植和張家驥兩位先生的成果。陳植、張家驥二位先生的譯文為了追求與原文形式的相符,皆有駢偶化傾向,本書采取直譯,注重文意的準確和文氣的流暢,希望這種簡練的白話更能貼近當下讀者的閱讀習慣。解析注重把計成論述的問題置於明清園林學背景下,並與張岱、李漁、文震亨等人的相關作品進行比較分析,還結合中國古典詩詞解析古典建築中所蘊含的空間之美,希望借此引領讀者進入中國古人詩意的空間。

《園冶》是中國古人理解空間、構建詩意空間的集大成之作,在一塊不大的空間中,通過水池、假山、建築、花木等巧妙組合,營造出空間的節奏和韻律,體現了中國古人的智慧和詩意。在《園冶》中,計成提出了“巧於因借,精在體宜”“雖由人作,宛自天開”“頓開塵外想,擬入畫中行”“觸情俱是”等重要命題,涉及中國古代哲學、文學、藝術、美學等學科,一本園林學的專著蘊含著豐富而深刻的知識和人文精神。

一卷《園冶》在手,感受古人的智慧,涵泳先賢的優雅從容,讓心靈徜徉於詩意的空間。

為和原著中的計量單位對應,在注釋和解讀中不將計量單位換算為法定計量單位。

張則桐

2020年10月25日於漳州湘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