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山愣了下,沒想到她會突然這樣說。

“周苗……”

他叫她的名字,想說些什麽,又被周苗苗打斷。

“我胡亂說的,你別介意。”周苗苗很快冷靜下來,因為她意識到這個問題太越界了,讓周小山很難回答。她為自己的一時忘情感到尷尬。

周小山仿佛是想說些什麽的,但看周苗的樣子,還是作罷。因為再說下去,似乎隻會讓她尷尬。

-

“要喝點水嗎?或者蘇打水?”將字典收進房間裏,周苗苗走出來,對坐在沙發上的周小山說。

“喝礦泉水就行。”周小山指了下客廳牆角下堆放的一紮農夫山泉,對她說道。

周苗苗唔一聲,想了想還是給他接了杯熱水,放到了他的麵前。

“還是喝點熱水吧。”她說,“入秋了,喝涼的容易胃不舒服。”

“好。”周小山微一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

“周苗,我好像還沒有跟你細說過我的家庭。”

放下杯子,周小山開口道。其實他還是想問問她,想要怎麽處理房貸這件事,是不是真的要回家跟父母談。但見她好不容易情緒好轉了一些,還是決定暫時不提這個,而是轉而提起了自己。

周苗苗不知道他怎麽突然說起這個,但她確實是很願意聽他說一說。

“我隻聽你說過,家裏有欠債。”周苗苗說。

“是,那是後來的事了,我想跟你說說之前的。”周小山說,“我應該跟你說過,我當過兩年的兵,對吧?”

周苗苗嗯一聲,點點頭。

“那是首都的一個警衛團,我是大學畢業後入的伍,兩年義務兵快到期的時候,團裏要推薦我去軍校學習,回來之後就可以提幹了。”

“這麽好?”周苗苗說著,露出今天見麵以來的第一個微笑,“那你當時肯定表現很優秀。”

“也算不錯吧。”想起那時的光景,周小山也笑了下,隨即又很快隱於嘴角,“但就在團裏通知下來不到二十四小時,我接到老家打來的電話,說是父親死於非命。在聽完前因後果之後,我除了痛苦難受,唯一的想法就是自己留不下來了。”

周苗苗有一會兒沒有說話,像是被嚇到了。

“……死於非命?”

“是被兩個人聯合殺死的,之後拋屍在了一個垃圾場裏。”周小山緩聲說,“其中一個凶手當天就從樓上跳了下來,自盡了。另一個凶手逃了一年半,在南方一個小城裏被抓到,判了無期。”

“……怎麽會這樣?”周苗苗無法相信,“是多大的仇……”非要殺死一個人不行,緊接著還拋屍在垃圾場?

“錢的事。”他說,“當時我父親賺了些錢,不顧我的勸阻在老家放貸。他要的利不高,在法律規定的合法範圍內,但因為找來的人不少,所以總歸還是有得賺。不少我父親昔日的朋友也投了錢進來,想通過他多少賺一點,畢竟比放在銀行劃算。”

“那兩個凶手都向他借過錢,但因為投資不善都虧了。後來還借了網貸,利息滾利息,欠的錢越來越多,他們就又來找我父親,想最後借一筆。”周小山微眯下眼,“可我父親放了多年的貸,自然也他們這種情況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為了打消他們的念頭,故意要了高息,想要勸退他們。於是那兩個人就此恨上了我的父親,相約著想要通過綁架等手段威嚇我父親一筆,結果沒想到過了頭,將他殺死了。他們綁架我父親的那個地方附近就有個垃圾場,事後兩人因為太過害怕,就把他扔在那裏,逃了。”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個大夏天,警察找了他兩天兩夜,等到終於發現他的時候,屍首已經……”

周小山沒有再說下去,但周苗苗能想象的出來當時的場景。

“……所以,你家的欠債,是因為這個背上的?”周苗苗問他。

“是的。那時很多人找上門來,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聲稱是隨了錢跟我父親一起幹各種買賣的人。我當時可以說是一點也不知情,等理清之後,已經背上了將近兩百多萬的債務。當初為了還錢,把能夠抵的都抵了,隻剩下農村老家那棟舊屋,實在賣不出個價格,又要給爺爺奶奶尋個遮風避雨的地方,所以才留了下來。可即便如此,還是欠了大幾十萬,需要我來還。”

“那時候我真的是什麽都幹,隻要合法能賺來錢的,我都做。”周小山說,“剛離開部隊的那半年時間,我去過南方,在那裏做軟件項目,沒日沒夜的熬,賺了一筆。後來奶奶生病住了一次院,我知道不行,便回到禹城,一邊照顧家裏,一邊通過做線上項目賺錢,順便備考公務員。”

“這還要感謝父親的那些老朋友們,他們沒有提告,否則我政-審大約要通不過了。”周小山說著笑了下,低下頭,卻看到睫毛在顫抖。

“那你為什麽想到要考公務員?”周苗苗輕聲問他,“這也不是能立刻攢到一筆錢的工作。”

“錢是不多。”周小山說,“但在我爺爺奶奶的眼裏,這是最正經的一份工作。經過我父親的事,他們再也接受不了任何不確定了。”

原來如此。

“大約也是我考上了公務員,他們知道我再也跑不了了,就沒再來堵過我們家的門。我就先把那些要的緊的還了,剩下的能容情的,就用工資慢慢還。好在之前做的一些項目專利還在,陸陸續續也有一些錢回籠,這幾年下來,基本債已經還清了。”

“還完了?”周苗苗眨了下眼,“你不是說還有部分欠債?”

說起這個,周小山有些無奈,閉了下眼,說:“那是我爺爺奶奶,覺得我在禹城沒有買房不好找老婆,就湊了筆錢逼著我付了一套房子的首付。這筆錢算我欠他們的,連同房貸,以後慢慢還吧。”

周苗苗忍不住笑了下,原來他跟自己一樣,都是房奴。

“都過去了。”她說,“伯父看你做的這樣好,在天上也瞑目了。”

周小山沒接她這句,倒是忽然抬起頭,看向她。

“周苗,我跟你說這些,除了想讓你多了解我一些之外,其實還想告訴你,那就是我真的沒有比你好多少。或者至少說,上天對我們兩個人是公平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不同的試煉。我們沒有太好的辦法,大約隻能挺過去,而且是即便躲過了這一遭,也沒有誰能保證不會再有任何難題等在前頭。但還是會好一點的,至少我們勇敢堅強了許多,所以……不要害怕,不要妥協。”

男人的語氣卻還是那樣平靜,仿佛在閑話家常一般。但說出的話卻是那樣的有力,以至於周苗苗忍不住都開始顫抖了。她看著他,重重地點了下頭。

現在,周苗苗隱約明白了,他之所以會伸手幫自己,大約也是曾經有過最為黑暗的時刻。那他所做的這一切,會不會僅是出於同情。

周苗苗遲疑了下,還是問了出口。事到如今,她不想再自我猜測自我折磨了。

周小山沒料到她會有這樣的想法,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周苗苗,直到看的她都快坐不住了,他才開口,問道。

“在你眼裏,你就是這麽一無是處麽?一點也沒有值得別人欣賞和喜歡的地方?”

周小山這語氣,聽起來都有些無奈了!

周苗苗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努力平複下來後,她回答他道:“我確實,偶爾會這麽想。”其實不是偶爾,而是一直。

“那你想錯了。”周小山果斷地否決她的話,“不要否定你自己。你有的。”

周苗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