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磊和徐虎對女生之間的友誼感到奇怪。

“好像咱們班女生都不太喜歡鹿迦,為什麽呀?”

宋靖情商高一些,他想了想,說:“可能因為鹿迦跟她們都不太一樣,無意間,讓她們成了對照組……”

“啊?就因為這個?”徐虎想了想,“是因為鹿迦聰明大方,襯得她們小氣蠢笨麽?這倒是真的有點兒啊,起碼那個韓茜茜……”

“得了,這話你在這兒說說就行了啊,別到處嚷嚷,給鹿迦惹麻煩。”

“放心放心。”徐虎一口應道,看了看鹿迦那邊,又問許文磊和宋靖,“你們說,鹿迦老被她們針對,會不會難過生氣?”

“應該不會吧。”許文磊說,“一個班這麽久了,你見鹿迦生氣或者難過過麽?她好像天生沒這些情緒一樣。不過啊,也難說。女生麽,肯定得有些小脾氣之類的。”

“是麽?”徐虎想了想,往前走了幾步,問鹿迦,“迦迦,咱們班女生是不是對你都不太友好啊,你難過不?”

徐虎直接問出來了,這虎勁,連許文磊聽了都要搖頭。

鹿迦這邊,自然是有些訝異,不明白他怎麽忽然冒出來這麽一個問題。但看徐虎關切的眼神,還有李文虔和謝疏桐都隨之慢下來的動作,她想了想,說:“我覺得,也算不上不友好吧?隻是玩不到一起去。”

這是鹿迦的理解,畢竟她跟班裏的女生,也沒發生過什麽大矛盾。

“可有些不是私下裏說你壞話麽?”宋靖也湊了過來,“我就聽到過幾回。”

鹿迦:“……”

呃,這多少是有些尷尬了。她有些無奈地看了宋靖一眼,後者被許文磊拍了下腦殼。

“肯定還是有些不開心。”鹿迦說,“但——‘凡所有相,皆為虛妄’,這樣一想,就會好很多。”

鹿迦認真回答,隻是認真下來的娃娃臉,多少讓人有些心疼。

“凡什麽什麽,那句話什麽意思?”文盲徐虎撓頭。

“這是《金剛經》裏的,大意是我們所執著的一切,無論愛與恨,嗔與癡,都是空的。刹那生,刹那滅。既知如此,那就不必太過在意,因為總會過去。”鹿老師小課堂認真講解。

幾個男生瞬間安靜,他們誰也沒想到,鹿迦在跟他們講經。

“你信啊?”

這話是李文虔問的,在這之前他一直沒開口。

鹿迦瞅瞅他,忽而一笑:“你說我是信了開心點,還是不信了開心點?”

“肯定是信啊!”徐虎說。

“沒錯。”鹿迦點點頭,“所以說,我信。”

場麵再度安靜。

“人生智慧啊……”許文磊幽幽感慨。

鹿迦覺得剛才所說的確實也稱得上這個評價,隻是有一點可惜——

“可惜不是我說的,是佛陀釋迦牟尼,所以千萬不要崇拜我。”

有點兒小驕傲了哦!幾個男生都笑了,看著鹿迦的目光,帶了些善意的情感——友情的情。

全程之中隻有謝疏桐一個人沒說話,隻是在眾人散了之後,他看了眼鹿迦。

女孩兒繼續摘獼猴桃,仿佛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就好像即便是發生了什麽不愉快,她也不往心上擱。而且謝疏桐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很坦然,純摯。被誇讚的時候不倨傲,被詆毀的時候不沮喪。隻是——真的沒有一點遺憾嗎?否則何以在宋靖有口無心地說出那句話之後,她會有一點點無奈?

謝疏桐忽然覺得,他好像發現了女生鹿迦的一點小秘密。

-

忙了一天,直到天黑之後,眾人才收工。

虎媽請來的工人阿姨又給他們備了一大桌的菜,然而眾人摘了一天的獼猴桃,手酸的都要抬不起來了,拿筷子像是得了帕金森一樣地在抖,這一桌的美食,自然是享用不了了。

吃過飯後,鹿迦先去洗澡,洗完澡出來外麵是一片寂靜,男孩子們正在樓裏改造出來的一間小影音室看遊戲直播,此時小院裏隻有零星幾點星光,以及一個站在抱廈下,抬頭賞天的男孩兒。

又是謝疏桐。此時此刻,看見他,鹿迦已經沒有一點意外。

“今晚好像看不到月亮。”鹿迦擦著頭發,眯了眯眼看天,說道。

“被烏雲遮住了,預報的是明天有雨。”謝疏桐說。

“是嗎?”鹿迦繼續看天,“你看日曆了麽,今天是陰曆十六。”

不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麽?

“那我們是看不到圓月了。”謝疏桐說,扭頭看了眼女孩兒。

“那就下個月看吧。”鹿迦說,“我們會活到下個月的。”

謝疏桐:“……”

謝疏桐有些奇怪地看著鹿迦。什麽叫會活到下個月?難道會發生什麽事,讓人活不到?

“為什麽這麽說?”謝疏桐問,“是有什麽事?”

因為看女孩兒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謝疏桐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

“沒有。”鹿迦感覺自己仿佛是嚇到謝學神了,於是解釋,“是我的習慣,總覺得活一天就是賺一天。”

謝疏桐:“……”

謝疏桐明白為什麽會有人不太喜歡她,因為這個腦回路真的是有些奇特,很容易被誤解為在裝。

“鹿迦,我有個問題,想向你請教,可以麽?”零散星光下,男孩兒看著女孩兒,說道。

鹿迦沒想到謝疏桐還有問題需要問自己,但見他一臉認真的樣子,她立刻也慎重了起來。

“嗯,你說。”

“我想問你,人生是不是到某些時候,或許隻有篤信一些東西,才能忘記傷痛,好讓自己活下去?”

謝疏桐斟酌著用語,把自己想說的表達了出來。

鹿迦沒想到她會問自己這個,但她馬上意識到了,也許是自己上午說的那些話,給了他啟發。

“這能算是你看過我父親那本著作後的感悟麽?”鹿迦在回答前,這樣反問了一句。

“……算是。”在鹿迦看不見的一側,少年貼著褲縫的手,慢慢蜷起。

“我覺得,這應該是信仰對於普羅大眾的意義。”

月光下,女孩兒輕聲說,看向他的目光,仿佛帶著一種通透的悲憫。

謝疏桐忽然有些受不住了,頸部線條微微一抽,他看向一側,那被隱在黑暗中的花。

早該想到的,她那麽毅然決然肯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雖然不足以讓他完全接受她當時的選擇,但無論如何,他心裏會好受一些。

“謝謝。”

回過頭,對鹿迦微微一笑,謝疏桐轉身進了樓。

鹿迦有一會兒沒動。很敏感的,她方才察覺到謝疏桐仿佛有一刻很痛苦。但好像,她什麽也不能做,那樣驕傲的少年應該也不會接受任何安慰。

既如此,她隻能真誠祈禱,祈禱上天無論哪個神佛——如果真實存在,就在冥冥之中,給他一個擁抱吧。至少此夜,讓他睡個好覺。

“睡一覺就好啦。”

鹿迦篤信。這是她自己的人生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