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迎著最早的一縷晨光，照山佛光寺迎來了第一批客人。

有知客僧在門口相迎，將來訪的賓客一一引入寺裏的殿內，引導著他們奉上香火，虔誠供佛。

這是這座佛寺再尋常不過的一個日常，不為那幾厘香火錢，隻為所有的來客，都能求得一份心安，這是他們存在的最大意義，即普度眾生。

忽而，有一個穿著清爽整潔的少年從大門外走了進來，且隻獨他一人，這讓小僧慧覺頗為意外。他來寺裏兩年了，見過不少人來求拜佛陀，基本都是中年以上的。年輕人也有，但大多都是來看個熱鬧，走馬觀花，呼朋喚友，甚少真有所求的。也許，他們是真的不信。

然而眼前這少年卻有所不同，因他臉上的慎重，極為少見。慧覺不禁好奇，這少年看著十八九歲的樣子，估計是山下哪個學校剛參加完高考的中學生吧。此番前來，也許是想向佛陀和菩薩祈願，祈求他們保佑自己能錄取一個好大學的？

慧覺越想越覺得是這樣，哪裏知道，麵前的少年就是今年林城剛出爐的文科狀元呢。

慧覺心裏對這種臨時抱佛腳的行為不甚讚同，但還是迎了上前，正要開口，便見少年將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小師父。”他開口，聲音有種擊金振玉的響脆，又無一絲尖利，十分悅耳，“我想問下，靜明師父現下在不在寺裏？”

慧覺一愣，沒想到他是來找靜明師兄的，想了想，道：“師兄現在應該正在殿裏主持早課，你是……”

少年輕抿了下唇，說：“我，是她的兒子。”

慧覺：“……啊？”

寺裏大多是未成家就出家的，慧覺甚少見過有“兒子”這種存在來寺裏找人，一時有些錯愕。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說：“你、你等等，我去請師兄來。”

“麻煩小師父了。”少年說。

“沒事沒事。”慧覺說著，一溜煙跑了。

少年站在原地，打量了下這寺裏的建築格局，又看向寺門外。在門外不遠的石階處，有一個女孩兒站立在那裏，見他望過來，還向他招了招手。少年看見她，不覺一笑。

來人正是謝疏桐和鹿迦。倆人是昨晚到的照山，在距離佛光寺不遠的一個民宿裏住了一晚，早起天不亮就出門了。到了寺門口，鹿迦卻不急著進來了。她想的是，這是這兩年以來謝疏桐第一次來看母親，應該讓他們單獨相處才好。至於她這個驚喜，慢慢地再留待揭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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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差不多有一刻鍾，一個穿著黃色僧衣的女子從一個殿後繞了過來。她的目光仿佛在找尋著什麽，腳步亦有些匆匆。待看到站在廊下的那個少年時，女子停了腳步，用略帶著驚喜和難以置信地神情，看著他。

與此同時，謝疏桐也看到了來人，怔愣了片刻之後，他大步走上前，在距離女子不足五步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靜明師父。”謝疏桐想了想，同來人打招呼道。

往昔的隋希明，今日的靜明，在聽到兒子那一聲“師父”之後，眼淚幾乎忍不住就要掉下來。在心中念了幾句佛，她緩緩又往前走了一步，看著謝疏桐道：“你怎麽來了？”

“高考結束了，我來看看您。”謝疏桐說。

靜明哦一聲，看著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您……還好嗎？”謝疏桐問。

“我很好。”靜明說，“你呢，這兩年過的怎麽樣？”

“也挺好的。”謝疏桐微笑，“一開始不太好，但後麵，慢慢就好了。”頓了下，“這次高考我考了全市文科第一，接下來就要去P大讀書了，國關學院，外交學。”

“好，很好。”靜明說，“你一直都很優秀，一直都沒讓人失望過。”

謝疏桐一點看不出驕傲自滿的樣子，他又說，“我走之後，爸爸他會給爺爺奶奶請一個保姆。之前本來請的有，爺爺不喜歡就辭退了。但今年5月的時候爺爺住過一場院，身體不怎麽好，爸爸一堅持，他就答應了。”

“應該的。”靜明說，“讓老人家注意身體，還有你父親，還有你。都要如此。”

靜明沒有稱呼他們為施主，謝疏桐也沒有糾正她。他隻是看著她，問道：“這兩年沒來看您，恨我嗎？”

靜明無言，看著他雙眸顫動，閃過一層亮光。

“這個問題，不該由你來問。”

“沒什麽該不該的。”謝疏桐說，停了一會兒，複又抬起頭，“來之前我聽了一個故事，想講給您聽聽，您願意嗎？”

“你說。”咽下心中的苦澀，靜明說道。

謝疏桐在一旁的回廊上坐下，說道：“說是古印度有這麽一個人，他與自己的父母住在不同的城市，中間有一條急流穿過。忽然有一天，這個人聽到自己的母親身患重病，將不久於人世，便匆匆地想要去探望。然而走到河邊的時候，卻被湍急的河流攔住了去路。正在他急的手足無措的時候，從上遊漂下來一條小舟，那人大喜，立刻跳上船，劃著槳過了河。按說，在他過了河之後，他應該立刻把舟放回原處，讓它繼續順水流下，去幫助其他需要的人。然然那人怕回來的時候再被水攔住，便一咬牙，將舟背在了身上。”

“如此負重自然是難行，男子回家的速度便慢了下來。過往的人看見了都勸他，說：若是你這般趕路，不僅趕不上回去見你母親最後一麵，更愧對了上一個放下小舟，讓它來解救你的人。便是小舟自己，也因為你的私心，而無法再自由自在地在水中漂泊，完成自己的使命，來搭救其他人。這個舉動，可以說是對不起所有的人啊。男子瞬間悔悟，將小舟交給勸他的人，囑咐它放回河裏之後，便輕裝上陣回了家。而等他到了家之後，正好趕上看自己母親最後一眼，如此一來，因他的放手，母子之間終無悔了。”

謝疏桐講完，看向自己的母親，如今的靜明師父。

“我就如同故事裏的這個愚人，明明已經上岸，卻仍不肯舍下那艘小舟，背著它到處走。殊不知，那艘小舟也有自己的命運，不光渡人，更要渡己。如今我已經會慢慢放開了，也希望那條小舟不要再為任何人和事所束縛，無論是漂泊還是渡人，都能夠做到自由隨心，不再有憾。”

這是最後一天離校時，齊鈞講給他的故事，如今——他講給母親聽，告訴他自己已經學著慢慢放下，讓她安心。

然而靜明卻是就此落下了相見後的第一滴淚。

“如果，回來的時候再遇到急流，那個人該怎麽辦？”她問謝疏桐。

“我想，如果人人都願意放手，那河裏總會有下一條小舟。又或者，到時那人已足夠強大，能如香象一般，麵對急水，截流而過。總之，一切都會過去的。”謝疏桐說完，雙手合十，向靜明行了個禮，“愚兒就陪您走到這裏了，願您能早日證得自在，以得解脫。”

靜明此刻也冷靜了下來，她看著眼前已然長大的兒子，也合十行了個禮：“多謝施主。我也會在佛陀麵前多多祈求，願能保佑你一生坦途。”

“好。”謝疏桐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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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外，鹿迦足等了一個小時，才看到謝疏桐從裏麵出來。她立刻走上前，拉住他的手，問道：“怎麽樣？”

“挺好的。”謝疏桐說，“該說的我都說了。”

“那就好。”鹿迦微笑，“那我們走吧？”

“好。”

少年少女牽著手一起往下走，在快走至拐角的時候，謝疏桐的腳步又停了下來，不禁回望了一眼。

“怎麽了？”鹿迦仰頭，低聲問他。

謝疏桐沒說話。

其實，他的心裏並不像表現出來的一般這麽淡定，在聽到母親那句“一生坦途”的時候，也是險些落下淚來。然而，世間大抵皆是如此吧，他不可能再背著那具名為“母愛”的木筏渡過人生的河流了，唯一慶幸的是，他此刻又擁有了另外一個“舟”。

謝疏桐回過頭，看了眼鹿迦，微微一笑，握緊了她的手。

“走吧。”倆人沿著下山路慢慢向下行，走向獨屬於他們，未來更精彩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