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周小山回到住處,陷入某種沉思。

大約是從來沒想過戀愛結婚這件事,他對未來的妻子並沒有任何預設。願意跟周苗苗繼續接觸下去,是因為他看得出這是個本質純良的人。在該追求美貌身材的年紀,他從未動過任何旖旎心思。而當他開始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整個人看重的已經是更深一層了。畢竟美人總會遲暮。

對於周苗苗,周小山定然是還沒有到“非她不可”的地步。而且她說的那些,在以後確實是個很大的麻煩,聰明識相一點的,早就躲開了。畢竟婚姻,不是做慈善。

可周小山還是遲遲做不下決定來,而讓他遲疑的原因,正是周苗苗說的那些話。

他自認不是什麽大善人,也不是什麽聖父,隻是他清楚地感覺到周苗苗釋放出的“為他著想”的善意,他不能不給予一點回饋。

而且有些問題,也不如她想象的那般嚴重。

周小山思考至淩晨,決定找周苗苗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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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苗苗沒想到周小山會這快又找到自己,在她以為,他們倆個幾乎很大可能都要不聯係了,用這種沉默的默契,來結束這段短暫的關係。隻是在片刻的驚訝之後,周苗苗很快又覺得自己想明白了,大概周小山為人比較坦**,希望用這種清清楚楚的方式來結尾。

倆人約在她單位附近的一家茶樓,周苗苗先到,周小山因為開會的緣故,遲到了十分鍾。

“我來遲了。”他說,“我請你吧。”

周小山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周苗苗一個恍惚沒有吭聲,就被對方誤以為答允了,又叫了服務生,要了一些點心。

“今天忙了一天沒吃飯,點一些點心做墊補吧。”周小山說。

周苗苗有些慚愧,早知道他是這種情況,就約在不遠處的一家港式茶餐廳了。她跟同事去過幾次,價格不貴,味道也不錯。

“你想跟我說什麽?”周苗苗問道,手下不禁握緊了手中的杯子。

周小山匆匆喝了口茶水,說道:“是這樣的。那天回去我思考了下你說的話,覺得事情也許沒有嚴重到你想的那種地步。固然你目前在家的境況很糟糕,但這並非是無法改變的,我想我們可以試一試。”

周苗苗:“……”

周苗苗沒有想到,縱使得知是這種情況,他也依舊沒有完全放棄她。她先是感激,繼而是難過。

“這件事沒你想的那麽簡單……”她聲音略啞地說,“你完全沒必要勉強自己。”

“那你是如何打算?”周小山冷靜地問她,“在不解決你的家庭問題之前不結婚?可照你目前的看法,你似乎認為永遠擺脫不了這種家庭處境。那你豈非要單身一輩子?”

周小山問到了她最無法回答的問題。其實周苗苗沒有想那麽多,她單純隻是不想讓美好如周小山這樣的人來淌她家裏的這攤渾水。至於她的以後?她眼下是還沒有完全自暴自棄而已,等她歲數再大一些,或許就甘願找個同樣處境的人過一輩子罷了。

其實周苗苗很清楚,自己已經有一個既定的結局擺在麵前了。隻是她不想接受而已。是周小山的出現再一次喚醒了她對現實的認知,使她清楚地明白,自己不是找不到好的,隻是還沒有心硬到拉他們一起下水罷了。

周小山覺得周苗苗的想法有些匪夷所思。

“你為什麽一定要將結果想的這樣糟呢?”他輕聲反問她,“也許並不一定是你想的那個結局。”

“不是我想的這樣糟。”周苗苗微笑,“而是我已經在這種的生活中過了二十多年了,我想不到還能有什麽更好的辦法來擺脫。”

周小山忽然發現,周苗苗有些逃避型人格,亦或者被傷害太久了,已經很難再有反抗的意誌力。但這不是她的錯,他不能怪她。隻是很遺憾的是,如果她不願意,他無法幫到她。而以他們倆人之間的情分,他所有能做的,也就到這一步了。

“周苗——”

他這樣喚她,是還想說些什麽,但周苗苗打斷了他。

“你不用再說了。”她向他微笑,“到此為止吧。”

周小山:“……”

周小山沉默,繼而——點頭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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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的幾天裏,周苗苗沒再跟周小山聯係。而對方,也沒再跟她發來任何消息,這在周苗苗看來,是意料之中的事。自己這樣懦弱,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會失望的。而他當初肯跟她說那些,已經比大多數人都要耐心很多了,是她自己不爭氣而已。

到了這個地步,周苗苗覺得已經沒有瞞著李文芳的必要了,於是便跟她攤牌了,說她跟周小山沒戲。怕她會找到介紹人那裏問,她還特意說明了,說是自己沒看上周小山。於是這樣一來,李文芳發泄情緒的對象就變成她了,老一套的“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之類的說辭又被她搬了出來。隻是這一次周苗苗一點兒反應也沒有,也不知是已經麻木了,還是——難過的感受不到任何情緒了。

她想可能就是像母親說的那樣,她這一生就是這爛命數,她還是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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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舊得過,這天周苗苗臨出門前,才想起自己忘了拿錢。在這個移動支付當道的年代,實際上已經用不著紙幣了。但因為這一次是給人婚禮隨份子,周苗苗還是覺得那紙幣再套個紅包皮比較好看,拿在手裏有種實感。

之前有個同事向她借了兩千元,後來直接還了她現金。周苗苗本來打算去存進銀行卡裏的,但因為一直忙就把這事兒給忘了,錢一直壓在她床頭櫃的最底層。周苗苗想起還有這筆錢,直接去自己床頭櫃取,結果打開一看,二十張百元大鈔一張不剩了。

周苗苗很快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直接衝向客廳,拎起還在喝粥的周亮,問他:“我錢呢?”

周亮抵死不認:“你的錢問我幹什麽?我怎麽會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周苗苗吼他,“把錢給我交出來!”

周亮還在嘴硬,周苗苗懶得再問他,直接去他的房間搜。其實周苗苗心裏清楚,周亮如果真偷拿了他的錢,是不會放在能讓她找見的地方的。或者說,他幹脆就已經揮霍光了。可周苗苗還是不死心,要發作一場。因為本身錢就已經不會回來,她再不發泄一下會憋死。

周苗苗把周亮和周光兄弟倆的房間掀的亂七八糟,驚的昨晚剛回家的周光從**跳下來,披著被子喊她瘋婆娘。周苗苗恍若未聞,不顧兄弟倆的阻止和尖叫,在屋裏一通造。最後還是李文芳衝了進來,在她背上拍了一下,說:“你個死女子!家裏搞得這麽亂,還不是我收拾?什麽話不能好好說,發這麽大的火?”

“有人把我錢拿走了!”周苗苗衝她媽喊,“沒有錢我怎麽給別人隨份子!”

“是這事啊!”李文芳還以為多嚴重的事,“家裏還有現金,隨份子我拿給你不就是了?兩百塊夠不夠?”

周苗苗氣不打一處來,總是這樣,總是這樣和稀泥。

“是兩千塊!不是兩百塊!他一個高中生做什麽需要那麽多的錢!”周苗苗指著周光恨聲道,“兩千塊,夠抵房貸的三分之二了!”

一聽提及房貸,李文芳隱約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但這不是衝她的兒子,而是衝周苗苗。

“知道讓你掏房貸委屈你了,怎麽,現在有個由頭了,你就借機跟我鬧起來了是不是?”李文芳想盡快平息這場紛爭,“行了,快到上班的點了,趕緊走吧。份子錢我給你拿,別鬧了。”

周苗苗沒想到這件事最後又落在了自己頭上,她睜眼看著李文芳,烏黑明亮的眼眸中帶著點兒不可思議,又帶著些委屈。

“所以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是嗎?”她質問母親,難得的如此執拗。

“那你想怎麽樣?”李文芳也煩了,“他花都花了,你還想讓他吐出來啊!”

周苗苗明白了,也心冷了。她看了母親和兩個弟弟一眼,拿起包,頭也不回地出了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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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周苗苗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同事家。這是她在局裏唯一的一個朋友,對方在單位後麵的一個小區裏租了個兩室一廳,一直讓周苗苗搬來跟她同住。隻是周苗苗不願意完全將家裏的房子拱手讓人,於是就一直沒答應。現在,她終於有點兒死心了。

“我早就跟你說了,這樣的家早就沒什麽可值得留戀的了,偏你要自欺欺人,覺得自己在一天那房子就有你的份一天。現在怎麽樣?人家還不是想拿就拿了?”頓了下,“唉,你也別怪我說話難聽,事實就是這樣,說一千遍我都嫌煩了,沒多少好話讓你聽了。”

下班了,周苗苗走在回出租房的路上,電話裏是正在加班的好友劉屹的吐槽。她邊聽著,心裏認同的同時又感到慚愧和難過。其實,是她太天真了嗎?

周苗苗捋了下額邊掉下的發,天上開始落雨了,她快走幾步想要去避雨,結果在小區門口迎麵碰到了一輛開過來的舊大眾。周苗苗避讓了下,就是這一抬頭,讓她看清了開車的人。

是周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