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醜時的更聲剛剛敲過,禦書房內傳來幾聲深沉的咳聲,室內一片通明,林肅東一身明黃色龍袍並未解帶,對國事的躬身必親和對百姓的尊如父母讓年僅四十又五男子的身形已顯蒼老,但他的雙眼依舊明亮、睿智,劍眉直到兩鬢,他放在手中的奏折,漆黑的瞳孔閃過一抹光芒,薄唇緊緊地抿了一下複又張開,語氣盡是慈愛:
“既然來了,為何不見朕?”
屏風的暗影中漸漸走出一個頎身英挺的身影,隨著光線的投射,這人瑰的無比的容顏也慢慢展現,細眉五分柔媚,五分淩厲,鳳眸微眯,鼻子高挺,唇似紅樓,三千青絲鬆散挽起,襯得膚色更加凝脂白皙,可是這顏色卻全是冰冷仇恨。來人,便是莫秋羽。
“這些年你倒過得安心。”
林肅東不應他這句話,端起書桌上的茶水輕抿了一口,說:“茶水涼了,聯不便請你了。”
莫秋羽在林肅東對麵坐著,眼神甚是冰涼,但依舊有暗湧在漆黑的眸子裏翻滾,多少年了,已經多少年了,他費盡心思,等得耐心都將耗盡,而眼前此人卻平靜如常,仿佛他們都不過是他人生的一個意外,一個小小的意外。
“你知道我今夜來的目的。”
“聯知道。”
林肅東隻稍稍將目光抬起一點又複聚於奏折上,說:“聯隻希望你莫要殺了她,她雖有千般錯,但你也看得到她身為一國之母是做得很好的。”
“當然,娘親隻是江湖女子,於你皇位來說無一用處,當年,你何必招惹她?”
此時林肅東終於有了一絲絲的情緒變化,但畢竟經曆的多能將這些情緒掩蓋的好些。“聯問你,你可有心愛的女子?”
莫秋羽一怔,然後回答:“自然。”
“可是天下人傳言的明靜姑娘,現任的明月山莊莊夫人?”
“是。”
“那聯再問你,她現在可好?她可知你的身世,以及你將要做的事?”
“……”
“你不說話說明明靜姑娘過得並不好,而她,也對你的身世以及你一直預謀的事一無所知!你這是將她置於險地!”
莫秋羽胸悶,急於辯解:“我愛她,定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不負她,也決不會讓旁人欺她一毫!你若我同你一樣無用!”
“你怎樣護她?”
莫秋羽再一次無語,因為心虛,現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肖靜玥在哪裏又何來保護一說?
林肅東微歎一聲,又淺道:“聯希望你做事可三思而行,今日你若劫了皇後定會引起一陣**,你應知道樊家的作用。”
“樊家的作用?”
莫秋羽眯了狹長雙眼,站起身,不屑道:“當年樊家的確資產雄厚,可現在呢?抵得過我明月山莊嗎?”
“羽兒。”
莫秋羽身子微微一顫,多久了,他不曾聽過這一聲呼喚,尤記當年他慈愛的笑容,每逢看到自己都會親切地喚一聲“羽兒”。眼眶便在不知情下紅了。
“你可曉得,一個幾乎沒有背影,沒有實力的明月山莊怎會在短短不到十年時間壯大到如此地步?國家的鹽業、鐵業又如何輕易交予商人打理?那樣多的商家為何被明月山莊吞並卻一直都沒有東山再起過?羽兒,你可知道,是聯太寵你了。”
怎能不知?從一開始他便是知道的,隻是恨已深植內心又怎會被這些簡單的示好抹去?既然林肅東要給他這些,他又為何不去接受?他本該享有這一切。
“今夜來我便是來見你最後一麵,從此,無論我莫秋羽做什麽都與你無關,而皇後,”莫秋羽冷哼一聲,“當年娘親化作焦炭的模樣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還有姐姐身中寒毒而亡之仇我也一並記著,我定要她生不如死!”
林肅東麵上一震,悲痛地問:“你剛才,說什麽?雪兒,雪兒她……”
“是!她死了!”為了加深林肅東的悲痛與內疚,莫秋羽狠心道:“你可知道,她就是明月山莊的夫人、天下第一美人的煙花女子——楚泓!”
林肅東渾身鬆軟,癱坐在椅上,雙眼通紅,喃喃道:“是聯,是聯,都是聯的錯,是聯害了最心愛的女子,是聯害死了自己的女兒啊……”
猛然抬頭,林肅東懇求道:“羽兒,求你,算爹爹求你,萬人皆因我,你若恨就恨我,你若要報仇就找我,莫要毀了雲箐!”
莫秋羽臉上的顏色又冷了幾分,“我便知道,你將這江山看得比什麽都重要,我不殺你,我就是要你活著,親眼看著雲箐的顛滅!”
莫秋羽轉身不再看林肅東的雙眼,狠心道:“從我七歲那日起,從大火燒盡的那天起,你便不配做我的爹爹,而娘親也不曾愛過你這樣的人。”
卻沒有絕決離開,林肅東已心力交瘁,盯著前方,卻目光空洞。
尤記二十又幾好年華,在瑛城城外青山綠水當中,有一天仙般的女子唱著天籟一樣的歌謠,劃著竹筏從江上漂來,而當你的他站在江畔驚鴻一瞥便種下一世情根,無法自拔。
那仙女問:“公子可是要渡江。”
他本是賞景經女子一問竟鬼使神差般點頭,還傻傻地問了一句:“給你可是天上的仙女?”
女皓齒一亮,“撲哧”笑了一身,“我可不是仙女,我喚作明月,明月當空的明月。”
“明月……”
明月……
人如其名。
明月。從此便烙在了心上,成了永世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