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日升
聽說馮日升有點偶然。幾年前,電視台要拍一部《劉銘傳在台灣》的紀錄片,邀我擔任總撰稿。他們之所以找我,是因為我曾寫過《淮軍四十年》《共和,1911》等書,對這段曆史比較熟悉。劉銘傳是淮軍名將,中法戰爭爆發後,他渡海抗法,力保台灣不失,後出任台灣首任巡撫,為建設台灣嘔心瀝血,是一位有大功勳於國家、民族的鄉賢,這個任務我自然樂於接受。在查找資料時,我發現一本清人筆記《甲申紀事》(以下簡稱《紀事》),書中記錄了1884年(甲申年)的所見所聞,包括一些人和事,其中就提到了馮日升案。
據《紀事》記載,中法談判時,馮日升任中方通事(翻譯),但他私下裏與法方“暗通款曲”,透露我方底牌,“事發下獄”。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馮日升,也是第一次聽說馮日升案。這個故事有些新奇,當即引起了我的興趣。不過,當時我正在寫紀錄片,無法分神,便暫時放下了。劉銘傳去台灣,正是中法戰爭爆發之際,當時不少報紙都做過報道。我去圖書館查找過那段時間的報紙,意外發現《申報》也對馮日升案進行了報道,可見此案並非空穴來風。紀錄片寫完後,過了一段時間,我又想起了這件事,便回過頭來重新查找有關資料,沒想到竟所獲甚微。原因是有關馮日升案的記載少之又少,幾乎很難見到。
這讓我有些費解,如此裏通外國,出賣國家利益的案件居然沒有見諸任何官方文件。要知道此案發生的時間正是在中法之戰一觸即發的當口,不可能不引起高層重視。按理說,在督撫奏章和朝廷批複中應該有所記載。可我查找了當年的朝旨和奏章,均無隻字提及。
不僅如此,此案後來竟沒了下文,不僅《申報》不再提及(該報向有跟蹤報道的傳統,如楊乃武與小白菜一案就全程跟蹤報道,時間長達五年之久),而且《紀事》也隻是簡單一句“事發下獄”便不了了之。
我和一些朋友討論過這件事,他們和我一樣也覺得這事不合常理。我曾請教過一些專家,亦無收獲。他們或因此事太小,未加關注;或因價值不大,不感興趣。可我一直心心念念地放不下。為了找到更多的資料,我還專程去了一趟五湖。據《紀事》雲,馮日升自幼在五湖長大,這裏是他的桑梓之地。既然他在這裏生活過,說不定會留下一些痕跡或者有用的資料,哪怕是探聽到他早年生活的情況,可結果又讓我失望了。當地人對馮日升幾乎一無所知,甚至聞所未聞,這讓我大感意外。
我找了五湖當地的朋友,請他們幫忙,其中包括統戰部部長老程。老程是當地有名的詩人和文史專家,寫過六七本關於五湖文史方麵的著作,還出過兩本詩集。可以說,五湖的人文曆史很少有他不知道的。我和老程因文字結緣,認識很多年了,每次去五湖都要找他小聚,這一次也不例外。可當我說明要找馮日升時,他卻蹙起眉頭,表情十分茫然。
“馮日升?”他說,“哪三個字?”
我告訴他後,他仍然搖頭。
“沒聽說過啊,我來查查吧!”
第二天上午,老程打來電話,說是在縣誌上找到了馮日升的記載,馬上派人送過來。不一會兒,他的駕駛員送來一張複印件,隻有短短的百餘字:
馮公日升,字如曦,世居五湖。年幼家貧,備嚐磨難,為西洋教士收養。及長,入同文館學習,後受命辦洋務,工文藻,尤擅夷文,洞悉歐洲情勢,有幹才。光緒八年,壬午之變,隨船赴朝平亂,因功授武信騎尉,官至七品,卒年不詳。
我有點失望,因為這段文字實在是太簡略,太籠統,連馮日升的生卒年份也沒有,雖然提到了他被傳教士收養、從事洋務活動,以及參加壬午之役等經曆——這些倒與《紀事》的說法相吻合——可都是我已經知道的,而我最關心的“甲申之案”卻絲毫沒有提及。
中午,老程過來陪我吃飯,我們邊吃邊聊。老程把縣誌也帶來了,那是民國二十年(1931)修訂的——此時距“甲申之案”發生時間過去不到五十年,應該說不算太久遠,按理修誌者不可能沒聽說過此案,如果此案確實發生過。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修誌者出於某種考慮,或受到某種幹預,有意忽略了此事。史誌上常有“報喜不報憂”,或“為尊者諱”的情況。我又問老程除了縣誌,還有無其他關於馮日升的資料。老程表示他目前能找到的也隻有這些,不過他答應再找找。
可我依然心有不甘,既然跑了一趟,總不能空手而歸。於是提出能否找找馮日升的後人。馮是五湖人,也許他的後人還在,或許從他們那裏可以獲得一些有用的資料,比如族譜、書信啊什麽的。老程答應幫忙。此後幾天,他便抽空陪我尋找。我們幾乎跑遍了所有的馮姓聚居的村落,都沒有找到馮日升的後人或相關線索。後來才得知,馮日升祖籍並非當地,他是幼年逃荒來到五湖,並在五湖度過了童年。說到底,他並非土生土長的五湖本地人。至於他的祖籍是哪裏,也就是說,他是從哪裏逃荒而來,就不得而知了。
沈慶
沈慶是《紀事》的作者。據史料記載,他是合肥東鄉長臨河人,字元龍,號禦風,秀才出身,著述較豐,除《紀事》外,還著有《禦風野乘》《滬上雜俎》《舊聞筆記》及詩詞七八種。同治九年(1870),沈慶棄筆從戎,前往上海投軍。
沈慶的舅舅當時在上海,官居總兵。他是淮係將領,深得李鴻章賞識。同光年間,淮軍已成氣候,勢力遍及大江南北,特別是李鴻章“拜相”之後,很多廬州子弟紛紛投奔而來,如同滾雪球一般。當時有句順口溜:“會說合肥話,便把洋刀挎。”可見那時的合肥人有多牛!
沈慶就在這期間投奔了舅舅。沈慶的舅舅名叫劉二喜,此人身材高大,膂力過人,幼年讀過私塾,十五歲販私鹽,行走江湖,後因殺人遭官府通緝,避禍他鄉。淮軍草創之初,李鴻章來家鄉拉隊伍,他便投奔麾下。淮軍初進上海時,太平軍十萬大軍,三麵包圍,七路並進,局勢萬分危殆。之後戰局很快改觀。太平軍節節敗退,淮軍越戰越勇。劉二喜初在銘字營任職,後因戰功不斷擢升,並獲勇號英奇巴圖魯,沒幾年已官至總兵。史料稱其“血性忠勇,每戰必身先士卒”。劉二喜不僅能戰,而且為人機警,心思縝密。沈慶評價他“行事幹練,粗中有細”,“每遇大事,必有靜氣”。
沈慶投軍後,舅舅把他留在身邊,充作文案,這使他有機會了解到很多官場上的人和事。中法戰爭爆發前,劉二喜已加提督銜(這在武職中已是最高)。上海當時華洋雜處,各方勢力犬牙交錯,尤其是租界裏的洋人,事涉外交,殊為棘手。好在劉二喜駐紮上海有年,黑白兩道、三教九流均有路數,對付洋人亦不乏分寸,拿捏得當,頗得上峰器重。
光緒十年,即1884年,中法交惡,戰爭迫在眉睫。法國決定成立遠東艦隊,劍指台灣。作為當時世界上的海軍老二,法國海軍的實力不言而喻,而台灣孤懸海外,尚處蠻荒,幾乎不堪一擊。
消息傳出,朝野上下甚為不安。可就在局勢日益緊張之際,忽然傳來了和談的消息,地點就在上海。劉二喜接到電報,立即把羅管帶找去了。
“又要談了!”他拿出一份電報,朝羅管帶抖了抖說。
“賊娘的,咋回事嗎?”羅管帶一臉困惑,不停地用手抹著臉上的汗水。時值六月,上海的天氣已經有些熱了。
兩年前,自中國出兵越南以來,中法之間打打談談,一直沒有消停過。每次和談不是無果而終,便是節骨眼上橫生枝節。前不久在天津的談判也是如此。眼看就要談成了,哪知觀音橋又打了起來。外界都傳這次是非掰不可了,怎麽又開始談了?羅管帶一頭霧水,嘴裏咕噥道:“高頭究竟啥意思嘛?”
“你少煩神!”劉二喜嫌他多事,“高頭有高頭的想法,你管得了嗎?”
“那是!”
羅管帶吸了一下鼻子,又抹了抹頭上的汗。劉二喜搖著扇子,開始轉入正題。他告訴羅管帶,這次和談在上海舉行,高頭來電要他們關注各方動向,隨時稟報。
中法開戰前,法國暗探(《紀事》稱作“細作”)四處出沒,政府早有覺察。在這之前,劉二喜就接到指令,暗中打探,同時對一些可疑人物、重要場所實施監視。這一次和談在即,高頭要求進一步加強防範。劉二喜把羅管帶找來,就是商量這件事。
羅管帶綽號羅胖子,他是親兵營的管帶,與劉二喜同鄉,加入淮軍以來,一直跟著劉二喜出生入死。羅胖子長得胖乎乎的,大圓臉,眯眯眼,一副憨厚模樣。他的臉上總是油光光的,說話也慢吞吞的。平時動作遲緩,動輒大汗淋漓,連走路仿佛都要喘氣,看上去一副不中用的樣子,實則都是假象。他是捕快出身,破過無數大案,有神探之稱,而且動作敏捷,槍法極準。
羅胖子叫什麽名字,沈慶書中並未提及,隻是稱他羅管帶,或羅胖子。那天,他被劉二喜找去後,兩人商量了好一會兒,決定加派人手,凡重要場所,如碼頭、要道、茶寮、咖啡館、電報局、教堂等,都布下耳目,租界更是重中之重。
就在那次談話不久,上海便熱鬧起來。參加和談的各路人馬先後駕臨,中外報紙也紛紛派員抵滬。7月1日,法國新任駐華公使巴德諾到達,下車伊始,便獅子大開口,向中方提出立即從瓊山撤軍,並索賠兩億五千萬法郎的要求。與此同時,新上任的法國海軍遠東艦隊總司令孤拔中將也奉命率領“阿米林號”戰艦開赴上海。緊接著,法國戰艦“巴雅號”“益士弼號”“野貓號”等多艘戰艦也從香港開拔,駛向內地。
這一係列舉動不外乎是向清政府施壓。就在這當口,一個神秘人物來到了上海。他就是孔懷仁。羅胖子得知消息,立即趕來向劉二喜稟報。
“你看準了?”
“那是!”
“啥時到的?”
“今天中午,乘坐的是‘天龍號’。”
“從天津來的?”
“那是!”
劉二喜立時警覺起來。這個孔懷仁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地道的法國人,1835年出生於法國阿爾薩斯,父親是一個釀酒商,擁有數個葡萄種植園。孔懷仁的法國原名叫萊昂,在拉丁文中意為獅子。如同他的名字一樣,孔懷仁自幼崇尚強權,喜歡冒險,曾去非洲和美洲等地遊曆,險些喪命於原始叢林。還有一次,他被當地土著抓住,命懸一線,卻僥幸逃脫。從聖西爾軍校畢業後,他加入法國軍隊,之後轉入情報部門。此後,他被派往越南和法屬印度地區。他的軍銜可能是中尉,但也有的史料稱他為少尉。
法國入侵越南後,他以商人身份來到中國,並取了個中國名字叫孔懷仁。據說,萊昂中尉,或少尉,讀過《論語》,對孔子十分崇拜。但作為一個忠實的殖民主義者,他的所作所為卻與“懷仁”兩字極不相稱。
孔懷仁來到中國,在上海成立了一家礦業公司,打著探礦名義,在中國各地到處跑。高頭早就注意到這個人,多次指示劉二喜盯住此人,加強對他的監視。在和談開始前一段時間,孔懷仁一直不在上海。他去了哪裏?《紀事》中並未提及。
現在,他突然回來了。而且,不早不晚,就在上海和談即將開始之際。劉二喜本能地感到來者不善,聯想到高頭來電,要他在和談期間關注各方動向,便要求羅胖子對他“重點關照”。
“你派人給我盯牢了!”他吩咐道。
“那是!”羅胖子應承。
“看他去哪裏,和誰來往,總之,不能有一毫馬虎!”
“那是!”
羅胖子領命而去。他吩咐手下緊緊盯著孔懷仁,一連幾天過去了,並無異常。孔懷仁每天會友訪客,交際應酬,有時去公司打理事務,晚上則參加派對,喝酒,跳舞,與女人廝混。盡管如此,羅胖子仍然沒有放鬆,每天聽取手下匯報。有一天,手下報告孔懷仁去了天主堂。西方人信教,這本屬平常,羅胖子起先也沒當回事。可過了兩天,手下又報,說他接連兩天都去了教堂,而且有時還不是做彌撒的時間,以前可沒見他跑得那麽勤。“哦?”羅胖子多了個心眼,這天便親自來到教堂,在街對麵的茶館裏遠遠察看,果然看到了孔懷仁,隻見他進了教堂,待了半個多時辰又出來了,然後迅速離去。羅胖子正在琢磨他來這裏幹什麽,忽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閃了一下。
“馮日升?”
他心裏咯噔了一下。
杜神父
杜神父的法國名叫威爾斯,關於他的資料較少,據說他出生於法國東部的一個小鎮,那裏離瑞士不遠。他年輕時便來中國傳教,先是在五湖,後又被派到上海。他所在的這座天主堂位於法租界,離法國領事館不遠。遠遠看去,正麵是一座鍾樓,頂上有四座大鍾,十分氣派。內部是束柱和拱頂結構,門窗為尖拱式,鑲嵌彩色玻璃,四周是聖子、天主的石雕裝飾及宗教壁畫,具有鮮明的哥特式建築風格,同時兼有晚期羅馬教堂特征。
杜神父早年在澳門聖若瑟神學院學習。這座神學院建於明代,由天主教創辦,培養的學生多派往中國內地和東南亞傳教。威爾斯從神學院畢業後便被派往天津。那一年,恰逢太平軍起事,他在途中遭太平軍裹挾。好在太平軍信奉拜上帝會,把他視為同信天主的“洋兄弟”,並沒有為難他,但不肯放他走,因為他懂得西洋醫術,曾用金雞納霜救治過軍中的弟兄,被譽為神醫。這樣的人打著燈籠也難找。於是,他被迫留下,跟著隊伍一路北上,直至進入五湖地界,這支隊伍被官軍擊潰,威爾斯才重獲自由。然而,他想去天津的願望依然無法實現,因為天下大亂,交通阻絕,他隻能留在五湖。“這是上帝的旨意。”後來他在給教會的信中這樣寫道。
從這時起,他便在當地落下腳來,開始傳教。起初,他在五湖東門外建了一座小小的天主堂,條件十分簡陋,隻是三間草房,後來經過他的繼任者們不斷翻建、改造和擴大,到民國時,該天主堂已擴展成一個占地近千畝、具有鮮明的西式風格的大教堂,成了當地的一景。
威爾斯自幼來到澳門,學習中國文化。他不僅能說官話,還能說粵語、廣西土語等。他給自己取了個中國名字,叫杜立慈,含有樹立宣揚上帝慈愛之意。不過,當地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無論是威爾斯還是杜立慈,都管他叫杜神父。
我在當地走訪時,個別老人對我描述過杜神父的長相——他的個頭比較高,黃頭發,大鼻子,滿腮的胡須,穿著儉樸,說話聲音洪亮,中氣十足。他的背有些駝,看上去好像總是哈著腰。這或許與他個頭高有關,不得不俯下身來與人說話——當然,這些都是他們從老輩人那兒聽來的,並非親眼所見。據五湖文史資料記載,杜神父為人和藹,平易近人,外出傳教時,常騎一頭黑驢子,給他牽驢的是一個瘦小的男童。這個男童極有可能就是馮日升——這當然是我的推測。
關於杜神父與馮日升的關係說來話長。這得從馮日升的身世說起,我查找了有關史料,馮日升生於鹹豐六年(1856),月份不詳。他四歲時逃荒至五湖。從有關記載看,他很可能是皖北一帶人,因為在他逃荒那年,皖北大災。史料記載:“淮水出槽,淹沒麥苗,衝斃饑民,不可勝數。鳳陽、潁州、泗州、盱眙等二十餘州縣,村莊廬舍,皆**為墟,流者觸目,罕見人煙,夫棄其婦,母棄其子,人之相食,孑遺無存,其慘切情狀,不忍目睹。”這段史料見於當年安徽巡撫的奏章。相比之下,南方的情況略好。奏章中有“皖南等地亦有偏災,輕於皖北”等語。
馮日升跟隨家人一路向南來到五湖。當時他還年幼,許多記憶早已模糊,隻記得家裏人越走越少,父母兄妹都先後離他而去。到了五湖地界,身邊隻剩爺爺一人。後來的事,他完全不記得了。聽說,爺爺後來也餓死了,他一個人倒在路上,哇哇地哭叫;再後來,連哭的氣力也沒有了,便昏死在路旁。傍晚時分,有人路過這裏,這才救了他。
救他的人就是杜神父。
那天,杜神父傳教回來。在暮色四合,天光昏暗的原野上,拖著疲憊的身子正在趕路。已是初冬季節,四野一片蕭瑟。杜神父發現前邊的路邊躺著一個孩童,他骨瘦如柴的軀體蜷縮著,就像一隻死貓似的,一動不動。在他的身邊還躺著一個老人,身子已經僵硬了。杜神父慈悲,從村裏找來兩個人,打算把他們埋掉。這時,他發現那孩子尚有呼吸,便把他帶回了住處。
“感謝上帝!”杜神父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當馮日升醒來後,他認為這是上帝的庇佑,不止一次對馮日升這樣說過。不過,當地人都說三娃(馮日升小名)命大,他前腳已經跨進了閻王殿,後腳又被拉了回來。杜神父的醫術不錯,在他的照料下,馮日升的身體逐漸康複。其實,他的身子並無大礙,主要是餓的,有了飯吃很快就好了起來。事後,他從別人口中得知一切,便對杜神父感恩戴德。
杜神父是個好心人,他不僅救了馮日升,而且收留了他。打這,馮日升便與神父生活在一起,形同父子。馮日升原姓馮,到了開蒙的年紀,杜神父送他去村裏上私塾。先生問他姓名,他說馮三娃。先生說大名,他搖頭。私塾先生是個鄉試落第的秀才,他說,老朽給你起一個吧,《詩》雲“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你就叫日升吧。
“好,這個名字好!”杜神父表示讚同,他說這個名字給人以希望,並說我主耶穌是至高無上的天主聖父,萬王之王,有他的指引便如明月在天,太陽東升。於是,馮三娃便有了大名馮日升。
馮日升一直在杜神父身邊長大,記不清哪一年他受洗入教,成了虔誠的教徒。杜神父對他很好,給他講授教義,教他法語、拉丁語,還有醫學知識。馮日升十六歲那年,隨杜神父來到上海。那一年,教會調派杜神父去上海法租界天主堂主事。
據《明清傳教士考略》記,杜神父對馮日升十分賞識,有心培養他為傳教士,但馮日升誌不在此。尤其是到了上海後,思想發生很大的改變。當時,正值鴉片戰爭之後,自強運動正在興起,馮日升也深受影響。一日,杜神父布道結束後,他遲遲疑疑地向神父提出了想要報考同文館的想法。
“什麽?”杜神父頗感吃驚。他扭過頭來,用詫異的目光看著馮日升,為他有這樣的想法感到意外。
“孩子,”他說,“你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他神情迷惑地看著馮日升。馮日升回答說,這事他想了很久,中國積弱,飽受欺淩,已有亡國亡種之虞。他作為中國人,也想做點事,盡一點匹夫之力。杜神父對他的回答很不以為然,他搖搖頭說:“孩子,你是上帝的子民,當為天主的事業鞠躬盡瘁。《聖經》上說,不要爭競,要與人無爭,謙恭有禮,和氣友善,這才是做人的道理。”
他耐心地開導馮日升,認為馮日升的想法毫無意義。馮日升默默地聽著,一言不發。杜神父邊走邊說,他們一起走進了書房。五月的陽光透過窗欞,把斑駁、溫煦的光影投映在屋子裏。馮日升上前幫神父寬衣後,又奉上茶來。
“坐吧!”神父說。
馮日升不動,仍然站著。神父再次向他示意,他才不得不坐下來。看來神父是認真的。這種正式的談話以前並不多,除非遇到重要事情。馮日升有些不安,兩隻手不停地揉搓著。杜神父神態安詳,眯縫著眼睛看著他。
“孩子,我的話你都聽進去了嗎?”
“是的!”
“記住,”杜神父說,“不要做那些無益的事,那注定是徒勞的。你要相信主,我主是超越萬民之上、獨一無二的真神。這是我們的精神和力量的源泉。”他還提醒馮日升,個人是渺小的,無足輕重,千萬不要為外界所迷惑。
“我們要堅信一點,”他接著說,“我主耶穌是萬能的、偉大的,他會幫助我們,他的光輝普照人間,使我們永獲安寧。”
杜神父聲音低沉,目光慈愛,就像他平時布道一般,語氣中充滿了自信和力量。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了,兩個小時的談話著實費了他不少口舌,可事情並不順利。雖然大多時間,馮日升都沉默著,認真聽著杜神父的話,但他的想法並未改變。他向杜神父坦陳,自己堅信主的偉大,這一點從未改變,但國難當頭,每個人都責無旁貸。他還說道,主的光輝將沐浴大地,但個人努力也是不能少的,因為主隻幫助那些自強自立的人。“誠如西諺所雲,自助者,天助也。自身不努力,誰又幫得了你呢?”其實,這話是杜神父以前教導他的,現在卻被他用到了這裏。
馮日升的固執讓神父有些不悅,但也說服不了他。“哦,上帝啊,請賜予我力量吧!”杜神父站起身來,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表情顯得有些沮喪。
第二天早上,像往常一樣,馮日升侍奉神父吃早餐。神父的心情不好,一言不發,馮日升知道他還在為昨天的事情生氣,便也悄然無語。房間裏一片靜謐,偶爾發出一兩聲刀叉碰撞的輕微聲響。直到喝完最後一口湯,杜神父才抬起眼來看著馮日升,然後緩緩開口道:“你都想好了嗎?”
馮日升不語,低下頭去。杜神父注意到他的雙眼紅腫,眼圈周圍泛著暗淡的色澤,顯然是昨晚沒有睡好。他放下湯匙,歎了一口氣。
“好吧,”他說,“如果這是上帝的旨意。”
他的臉上寫滿了失望。馮日升張了一下嘴,欲言又止,神父擺擺手,沒有讓他說下去。杜神父從桌旁站了起來,並沒有為難他。他可以這樣做,甚至強迫馮日升改變想法——如果他真這麽做的話,馮日升也會服從——可他沒有這樣做。
“去吧,孩子!”他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然後轉身離開餐桌,緩緩向書房走去,他那高大身影在微暗的晨光中看上去有幾分凝重。
金寶琦
金寶琦是馮日升的妻舅。說起馮日升報考同文館,便不能不提到他。
金寶琦是合肥西鄉人,舉人出身,熱衷於洋務,是個新派人物。他身材瘦削,為人幹練,尤善談吐。他的眼睛高度近視,隨身總是帶著眼鏡,看東西時便會掏出來架在鼻梁上,然後貼上去觀看,那模樣不像是看東西,倒像是聞東西。友人們時常模仿他的樣子打趣他,引來一片笑聲。金寶琦的腿不好,左腿受過傷,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據說,這是有一次研製彈藥不慎導致爆炸所致。
金寶琦是個奇人,也是個能人。他早年曾遊學德國,在克虜伯進修機器製造,後來又去歐洲多國及日本遊曆,見多識廣,博學中外。回國後,投身洋務,專心於軍火研究。同光以來,正是國內由冷兵器向熱兵器過渡時期,大量外洋新式兵器被引進國內。金寶琦作為專家,每每參與其間,久之貫通,對外洋新式兵器皆能洞燭奧竅。他還醉心於泰西之學,來往多為新派人士,其中不乏名重一時的人物,如馮桂芬、王韜、馬建忠、薛福成等。江南製造總局成立後,他創辦兵工廠,卓有成效,首任總辦丁日昌對他器重有加,視如肱骨。
馮日升認識金寶琦是來上海之後。當時,他初到上海,十裏洋場,光怪陸離,讓他眼花繚亂。此後,他結識了金寶琦,後來他又娶了金寶琦之妹金寶琴,兩人來往就更密切了。金寶琦的口才極佳,且學識淵博,兩人在一起,常常是一個口若懸河,侃侃而談,一個靜坐如儀,默默傾聽,但每次談話,都使馮日升受益匪淺,腦洞大開。
金寶琦經常談論的話題便是自強。他認為鴉片戰爭乃“奇恥”,國人非知恥不能後勇,非自強不能後生。“當今時代,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而我泱泱大國,百千年以來,皆停頓不前,其老朽不足道矣。”談到這些,他仿佛有說不完的話。他告訴馮日升,世運大進,競趨文明,中國已遠遠落在後邊。如今西歐列強早已進入蒸汽時代,除了先進的槍炮,紡線、縫紉、種地、打穀、磨麵等,都有機器,更不用說鐵路、電報和電話了。他還說,電話是一個叫貝爾的人發明的,兩人相隔千裏之外,講話時一個人在這邊拿一個話筒,另一個人在那邊拿一個話筒,相互看不見,聲音卻很清楚。
馮日升聽了大為驚歎。這些在他看來,無異於天方夜譚,如果不是金寶琦親眼所見,簡直難以置信。在談話中,金寶琦時不時會向他講起國外的見聞,並向他灌輸新的思想和新的理念。他認為中國的弊端在於固守陳法,冥頑不化。他還公開批評科舉製度,提倡新式教育。談起這些,他總是感慨良多。
“你知道我們在國外最苦惱的是什麽嗎?”他對馮日升說。
馮日升搖頭。
“辮子,”他說,“這太可笑了!”他把辮子稱作“豚尾”(豬尾巴),說它太醜陋了,簡直讓人抬不起頭來。“你不知道別人看我們的眼神,”他說,“就像看猴一樣,我真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後來,他下決心剪掉辮子,可回國時又不得不戴上假辮子,否則有家難回,甚至連小命也難保。“悲哉!悲乎哉!”說到這裏,他不住地搖頭歎息,為中國的落後保守痛心不已。
盡管如此,金寶琦並不悲觀。有一次,他帶馮日升參觀槍炮廠,當看到機床靈巧地切割各種金屬件,車出各種精巧的零件時,馮日升連聲稱奇,說想不到中國也有如此先進的機器,金寶琦聽了淡淡一笑。
“這不算什麽。”金寶琦拿起一個車好的零件看了看,若有所思,“與泰西相比,我們已經落後太多。好比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這個差距不是一點點,而是太多太多!”他伸手比畫了一下,臉上現出苦惱的神情。
“不過,”金寶琦很快又釋然了,“這也沒什麽。”他放下手中的零件,抬頭環顧四周。車間裏機器轟鳴,工人們正在忙碌著。
“萬事開頭難,”他接著又說,“有了第一步,便會有第二步,一切都會好起來。”
在說這句話時,金寶琦的臉上浮現出欣慰的表情,仿佛是在給自己打氣似的。馮日升聽了有些感動,他打心眼裏佩服這位大舅爺。大舅爺雖然是一介書生,但骨子裏卻有一股硬氣,認準的事從不妥協。當年,他考取舉人後,本可一鼓作氣再考進士,這也是家人希望的,可他竟不顧反對(就連他的老父親都被氣病了),偏要負笈海外。那時,“洋科舉”(海外學曆)朝廷並不認可,即便取得博士學位也是白搭。有一次,馮日升和他談起這事,問他為何偏要如此,放棄大好前程,金寶琦笑了起來。
“是啊,”他看著馮日升問道,“你說我圖個啥?”
馮日升搖頭。
金寶琦又笑了:“其實,我啥也不圖,我的想法隻有一個,那就是華夏不能永遠落後。”說到這裏,他神色凜然,痛斥中國舊學弊端種種,已成束縛,認為學習國外先進之學,乃燃眉之急,關乎國運。個人仕途與之相比,不值一提。他的話讓馮日升肅然起敬。
“物種進化不外乎淘汰之理,國家亦如此。”金寶琦接著說,“一國之強而另一國之弱,原因何在?”
不等馮日升回答,他馬上給出答案:“一言以蔽之,變也。《易》雲,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此乃至理。”他還舉例說,沙俄之強大,始於彼得變革;日本之發達,蓋因明治維新。吾國不變,則離淘汰不遠矣。
金寶琦越說越激動,打開話匣子,一發而不可收。那天他們談得十分投機,晚上還一起喝了酒,飯後又秉燭長談,直至深夜。就在那次談話中,馮日升萌生了投身洋務的想法,提出也想為國家做點事。“好啊,”金寶琦極表讚成,“同文館正在招人,我看你可以試試!”
同文館全稱上海同文館,是仿照京師同文館創辦的,一度更名為上海廣方言館,主要是培養翻譯人才。當時,國門打開,翻譯人才供不應求,十分緊俏。馮日升報考同文館十分順利,錄取在法文館。他自幼跟隨杜神父,能說一口流利的法語,因此學起來並不費力。多餘的時間他又開始學習日語。這也是金寶琦向他建議的。當時,日本已經崛起,但尚未受到重視,同文館也沒有開設日文館。不過,金寶琦預測這種情況不會長久。他認為日本是我們的近鄰,也是危險的對手。“你可別小看了他們,”他對馮日升說,“這個蕞爾小國值得研究,以前他們師法我國,如今則漸化歐美,這一點很了不起,因為他們懂得因時而變,而這正是我們缺乏的。看看我們,死抱著祖宗成法不變,不通於天下大勢,不思因時而變通,始於自驕,終於誤國。”他的這番話對馮日升產生不小的影響。於是,馮日升開始關注日本,學習日語。
從同文館畢業後,馮日升進入江南製造局譯書館。在工作中他繼續學習,沒幾年已能熟練掌握法語和日語。
有一次,軍械所與法國簽署一項合作協議,金寶琦把協議文本交給馮日升複核。本來這是另一個翻譯的事,與馮日升無關。可金寶琦對那個二百五的家夥並不放心,因他是軍械所總辦的親戚,不便得罪,便私下裏把協議悄悄交給馮日升把關。這一來,便耽誤了一天時間。法方表示不滿,那個總辦便大發雷霆,認為金寶琦多此一舉。事情最後鬧到了丁日昌那裏。
丁日昌是江蘇巡撫。作為督撫一級大員,這樣的小事本來不該他管,可製造局由丁一手創辦,丁又曾任第一任總辦,傾注心血,如今他雖然身居高位,依然對製造局關注有加。此事傳進他的耳中,他把當事人找來一了解,發現這事多虧了馮日升的複核,才糾正了合同中多處錯誤,避免了之後可能引起的不必要的損失和麻煩。於是,他大罵那個軍械所總辦,將他降職處分,並趕走了那個名不副實的翻譯。
打這以後,馮日升便進入了丁日昌的視野。很快,他被調入巡撫衙門,辦理洋務。這樣的機會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的,應該說,馮日升非常幸運。
不久,他的機會又一次來了。
1882年,朝鮮發生壬午之變。朝廷火速調派準軍將領吳長慶赴朝平亂,急需可靠的日語翻譯。此時,丁日昌已調任福建,但他並沒忘記馮日升,致電北洋,建議馮日升可用,稱其精通法、日等語,堪當此任。
於是,馮日升被緊急調用,趕赴朝鮮。沈慶在《紀事》中說,吳長慶的先頭部隊二千餘人分乘招商局三艘輪船,吳長慶本人則與水師統領丁汝昌乘坐“威遠號”兵船,馮日升也同船前往。當時在“威遠號”兵船上的,有吳長慶的幕僚張謇、薛福成、袁世凱等人,還有從漢城趕來請援的朝方官員金允植、魚允中等。對於馮日升來說,這是他第一次參加軍事行動,不免有些緊張,但其表現卻可圈可點。
清軍的兵船開抵朝鮮濟物浦(今韓國仁川)時,日軍兵船已先期抵達,計有七艘兵船和一營陸軍,隻是由於天色已晚,尚未行動。摸清了日軍的動向後,清軍搶先出擊,連夜開赴漢城。擔任先鋒官的就是初出茅廬的袁世凱,而隨軍日語翻譯便是馮日升。
這件事幹得漂亮。因為清軍搶得先機,挫敗了日本的陰謀。事後論功行賞,馮日升授武信騎尉,賞戴花翎。吳長慶在請功奏折中,稱其“勇毅不凡”。袁世凱也稱他連夜奔襲,“不辱使命”。事變平息後,馮日升回國,拜謁李中堂。聽說馮係皖人,李中堂甚喜。有文章稱其“儀表不凡,談吐自如”,“評點天下事,頗得要領”。不久,馮日升便被調入總理衙門辦事,從此嶄露頭角。
一年後,中法在上海和談,受總理衙門差遣,馮日升被委以翻譯之職,成為三名譯員中的一員,又一次回到了上海。
羅胖子
羅胖子早就認識馮日升。幾年前,他陪同劉二喜與法國人洽談購買一批軍火,給他們擔任翻譯的就是馮日升。這個年輕人給羅胖子留下了不錯的印象。馮日升中等身材,瘦長臉,皮膚白晳,略顯文弱,但接人待物卻十分老到。他的法語說得很溜,就連參加洽談的法國人也大加讚賞。
當然,羅胖子認識馮日升,馮日升卻不一定記得他。因為那次洽談他隻是一個陪同,在整個過程中,幾乎一言未發。不過,盡管如此,馮日升也可能會對他有印象。所以當他看到馮日升從教堂裏出來時,便迅速扭過臉去。
馮日升在教堂門前駐足片刻,四下張望了一下,然後不緊不慢地離開了。羅胖子估計他沒有看見自己,因為自己所在的茶館與教堂隔著一條街,尚有一段距離,況且周邊人來人往,也不易引起注意。
馮日升信教,羅胖子早就知道。他聽劉二喜說過這事。劉二喜與金寶琦相熟,當年銘字營更換洋槍洋炮,改練洋操,金寶琦出過大力。他幫忙聯絡購買軍火,聘用外國教習。不僅如此,還四處鼓吹遊說,消除人們對改練洋操患得患失的陳舊觀念。後來,銘字營成了淮軍中開風氣之先的隊伍,從而戰鬥力大增,所向披靡,這其中少不了改練洋操的功勞。因此,大家都對金寶琦十分敬重,就連劉銘傳(時任銘字營統領)也把他奉為座上賓,言必稱先生。
劉二喜長期駐紮上海,與金寶琦時相過從。幾年前那次與法國人洽談購買軍火,金寶琦推薦馮日升擔任翻譯,也就是那次,劉二喜認識了馮日升,知道他信教的事。本來,一個天主教徒上教堂豈不太正常了?沒有什麽好奇怪的。可不知為啥,當看到孔懷仁和馮日升一前一後從教堂離去時,羅胖子心裏卻動了一下,一個念頭忽然冒了上來:他們怎麽搞到了一起?難道是巧合嗎?他們會不會認識?如果是的話,他們來這裏幹什麽?難道是為了見麵嗎?如果是一般人也就算了,可這兩個人的身份並不一般。想到這裏,他立即向劉二喜作了稟報。
“有這事?”劉二喜一聽,眉頭便皺得老高。
“那是!”
“你懷疑馮日升?”
“說不準。”
羅胖子口氣不太肯定,因為他隻是看到他們從教堂離開,至於他們做了什麽無法確定。當然,也不排除是巧合。
“姓孔的去了幾次?”
“不清楚。”
“每次馮日升都在嗎?”
“不好說。”
羅胖子解釋道,馮日升原先不在監視名單上,所以未加注意。不過,發現馮日升後,他馬上找來手下人詢問。有人依稀記得,好像見過他們同一時間出現在教堂裏,起碼有一次。“那他們有無接觸?”劉二喜問道,“比如,說話呀,傳遞物件什麽的?”
“這個……”羅胖子支吾著,說不清楚。
“那就搞搞清楚!”劉二喜吩咐道。
羅胖子回去後,立即加派了人手,一邊加強監視,一邊多方打探,很快了解到更多情況。從這些情況看,馮日升的嫌疑似乎沒有加強,反倒降低了。因為他不僅是教民,與杜神父情同父子,而且婚前也一直生活在那座教堂裏。從某種意義上說,那裏也是他的家。他有一千個理由去那裏,譬如看望杜神父,喝喝茶,聊聊天等。“也許我想得太多了。”羅胖子心裏嘀咕道,可他並沒有放過這事,解除監視。或許是一種本能吧,抑或是想等幾天看看情況再做計議。
轉眼,三天過去了,一切都很正常。孔懷仁沒有再去教堂,馮日升也沒有出現。羅胖子有些泄氣。那幾天從早到晚,他都守在教堂對麵的茶館裏。到了第四天,他不打算再去了。就在這時,手下趕來報告了。
“來了!”
“誰?”
不等手下回答,羅胖子已經明白了。他立馬趕去茶樓,一邊在教堂四周布下耳目,一邊派人裝作教民,混入教堂內部打探。
教堂裏正在舉行一場早彌撒。杜神父親自主持,座位上坐滿了信徒和一些觀看的群眾,馮日升和孔懷仁都在其中。不過,兩人一個在前排,一個在後排,相距較遠。當他們一出現,羅胖子的手下便立即盯住了他們。據一個耳目事後報告,那天,馮日升一早便來了,他先去後院待了一會兒。彌撒開始前,他還幫著做了一些準備工作。孔懷仁來得較晚。他到的時候,彌撒已經開始了。他悄悄地進來,坐在靠後排的空位上。這期間,他與馮日升並無交流,甚至連照麵也沒打。
一個多小時後,彌撒結束了。在一片聖歌聲中,人們開始向外走去。教堂門前熱鬧起來。教徒們有的步行,有的乘坐洋車,陸續離去。羅胖子一直在人群中尋找馮日升和孔懷仁的身影,可一直沒有發現。正詫異間,有人來報告說,彌撒結束後,馮、孔二人都去了教堂後院。馮日升是陪著杜神父先進去的。兩人邊走邊說著話,顯得十分輕鬆。在他們進入後院後,孔懷仁又在座位上坐了好一會兒,直到人們逐漸散去後,他才起身向後院走去。後院是教士的生活區,外人不得入內。羅胖子手下幾次試圖找由頭混進去都被攔了下來。
“賊娘的!”羅胖子罵了一句,心裏打起轉來:他們去後院幹什麽?是不是事先約好了在那裏見麵?這種可能完全存在。當然,也可能並非如此,而是各有各的事。不過,即便退一萬步說,他們之間起碼是有了接觸的機會和時間。
劉二喜聽了報告,也感到問題嚴重,馮日升作為和談翻譯,孔懷仁頻繁與他聯係,這恐怕不是好事。
“你咋看?”他征詢羅胖子的意見。
“這裏頭肯定有鬼啊!”羅胖子本能地感到。
“你呢?”劉二喜轉向沈慶。當時,沈慶也在場。“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回答道。
“嗯,”劉二喜沉吟起來,端著煙槍咕咕地抽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們的看法都有道理,但僅憑這些還難下定論。馮日升是總理衙門派來的,而且主持這次和談的是湘軍大佬曾國荃,這中間的分寸拿捏不好,說不定要捅婁子。”
“那該咋辦?”羅胖子說。
劉二喜沒有馬上回答。直到抽完煙,才抹了抹嘴巴,撩起眼皮說:“先別驚動他,繼續盯著。我來問問高頭再說。”
“好吧,賊娘的!”羅胖子又罵一句。
沈慶在《紀事》中詳細記錄了這次談話,但對於劉二喜所說的“高頭”究竟是誰,卻語焉不詳。憑我推測,此人一定是劉二喜的上司,或是更高層的官員也未可知。
金寶琴
金寶琴嫁給馮日升那年剛滿十六歲。這事由她父母做的主。金家兄妹五人,金寶琴為老幺,與長兄金寶琦雖然同父不同母,但感情一直很好。金寶琦年長金寶琴八歲,對這個最小的妹妹向來嗬護有加。
金家是開藥鋪的,家境殷實。金寶琴的父母都是教民,他們常去法租界的天主堂做禮拜,與杜神父交好。杜神父來到中國後,由於帶來的藥品很快告罄,在五湖傳教時便開始研習中醫,采集中草藥用於治病,多年下來,醫術漸精。到了上海後,雖然西藥供應有所改善,但他仍然經常使用中草藥為病人治病。由於買藥,他與金家藥鋪交往甚多,而金家藥鋪所需的西藥,也會向他求助。一來二去,杜神父與金老板關係便熟稔起來。他們經常在一起交流有關中草藥的話題,有時做完禮拜,金老太爺還會去杜神父的書房坐坐,喝茶閑聊。每當這時,馮日升總是侍候左右。久而久之,金老太爺便對這個年輕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認為他知書達理,為人忠厚善良。於是,便找杜神父商量,有意把小女兒金寶琴嫁給他。
金寶琴長相一般,圓臉,個頭不高,有點胖,但她皮膚白淨,丹鳳眼,長睫毛,一雙虎牙笑起來很好看。婚後,她與馮日升相敬如賓,先後養育了四個孩子,前頭三個都是女孩,最小的是男孩,剛滿五歲。馮日升調任北京後,舉家搬遷,上海的房子也賣了。這次回滬,他帶著妻兒住在大舅子金寶琦家中。金寶琦住的是金家老宅,麵積很大,有好幾個院落。金老太爺和老太太去世後,便由兩個兒子居住,空房子不少。金寶琦讓人打掃出一個院子,馮日升全家便住了進去。
羅胖子很快弄清了這些情況。自打發現馮日升有嫌疑後,他便派人盯住他的住處,同時暗中觀察他的動態。比如,他愛去什麽地方,與什麽人來往,家裏的訪客有哪些,近來有什麽異常,等等,所有這些都在打聽範圍之內。這當然也包括他的太太金寶琴以及他們家裏人。
羅胖子是個辦事很細致的人,善於抓住蛛絲馬跡,由表入裏,順藤摸瓜。他做捕快時,破過不少案子都是如此。“越是不起眼的地方,越不能放過。”他常常這樣說。還說要學會動腦子,一條路走不通,就換另一條路,活人哪能讓尿憋死?
他的努力常常換來意想不到的結果。在他擴大調查範圍後,有一件事很快引起他的注意。這事是由馮家的雜役徐小六引起的。關於徐小六這個人,幾乎沒有什麽資料,但根據有關線索分析,他來馮家時間不算短,因為早在馮日升結婚時,他的名字就曾出現過。
徐小六長得瘦小,但十分機靈,平時眼到手到,脾氣好,嘴巴也甜,馮家上下都很喜歡他,尤其是孩子們,見到他便沒大沒小,常常猴在他身上,嬉戲打鬧,不分尊卑貴賤。有天晚上,徐小六閑來無事,在街上閑逛,碰上幾個老街坊,便拉著一起喝了幾杯。徐小六愛喝一口,但量不大,也沒啥癮。不過,那天喝得高興,喝著喝著便有些高了。等到第二天醒來後,就連自己是怎麽回家的也想不起來了。至於喝酒時說了什麽,更是忘得一幹二淨。
但是,他忘了,有人卻沒忘。原來,昨晚喝酒時徐小六說了一件稀罕事。就在前兩天,有人給馮家送了錢,而且是佛郎(法郎的舊譯)銀票,聽說數目還不小。這錢誰送的?不清楚。來人沒有報上姓名,隻說這事馮大人知道。太太便收下了。哪知老爺回來大為光火,責怪她不該收這錢,而且事前也不問問清楚。太太很委屈,說她哪知道,來人一口一個馮大人,好像和他很熟的樣子,這怎麽能怪她呢?可是,老爺仍然很生氣,說是太太給他惹了麻煩。兩人說著說著便拌起嘴來,太太氣得連午飯也沒吃。據徐小六說,老爺和太太平時好得很,紅臉的事並不多。
徐小六這樣一說,大家都好奇起來,紛紛打聽後來怎樣了。徐小六說後來的事他也不知道,因為老爺和太太沒再提起。
“不會還了吧?”
“不可能!”
“還怕錢多燙手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道。有人感歎當官就是好,有人上趕著送錢。還有的推測這錢來路不正,否則馮大人不會生氣。至於這筆錢是多少,徐小六一會兒說三千,一會兒又說五千。有人指出他前後說法不一,他便不悅道:“你管他三千五千呢?就那麽回事吧,你吃飽了撐的?”
第二天,這事便傳進了羅胖子耳中。羅胖子一聽佛郎馬上想到了孔懷仁,這錢會不會是他送的?如果是,那他為何要給馮日升送錢,而且偷偷摸摸,連姓名也不說?至於馮日升為何不要這錢,肯定也有緣由。羅胖子越想腦子裏的問號越大。
“查,給我查清楚!”他吩咐手下說。
可是,要想查清這事並不容易。首先,徐小六這時已經改口了。他賭咒發誓,堅決否認說過這事。他氣得直跳腳:“這是誰和我過不去,存心害我啊?”他還找到當晚一起喝酒的街坊們,擺出一副要死要活的樣子,聲稱誰要再敢編派瞎話(明明是他自己說的),他和他們沒個完。眾人見狀也都趕緊閉了嘴,畢竟誰也不想惹麻煩嘛。
可是,越是這樣,羅胖子越感到有問題。在他看來,徐小六的過激反應無疑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至於他極力否認此事,可能是擔心主人怪罪;也可能是老爺和太太知道了這事,對他進行了嗬斥。不管哪種情況,徐小六酒後吐真言,可能確有其事。
羅胖子當即把這事向劉二喜報告了。“好嘛,”劉二喜說,“這事值得重視,如能夠坐實,那可非同小可。”他指示羅胖子全力徹查。
就在這時,又發生了一件事。
馮日升的兒子失蹤了。
馮日升隻有一個兒子,小名虎子,這年才五歲。那天上午,他和一個姐姐正在院裏玩耍,聽到門外有人吆喝著賣糖人,兩人便跑了出去。虎子嘴饞,鬧著要吃,姐姐便回去要錢。“你等著!”她對虎子說。
虎子是家中獨子,一向受寵。上邊有三個姐姐,平時都很護著他。這次出來玩的是二姐,名叫小瑩,聽說他要吃糖人,便回去找奶媽拿錢。可等她回來時,虎子已經不見了,那個賣糖人的也不見了。
“虎子,虎子……”小瑩叫了兩聲,又在周邊找了一遭都沒找到。她還問了幾個路過的人,都說沒見著。小瑩以為他是回去了,便又踅回來,可院裏院外、房前屋後都沒見虎子影兒。小瑩急了,便四下喊起來。這一下,驚動了家裏人。
大家四處尋找,幾條街找下來,一無所獲。金寶琴急得直抹眼淚,她把小瑩叫到跟前詢問情況。小瑩那年才八歲,嚇得直哭。金寶琴問她那人(指賣糖人的)長得啥樣?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小瑩前言不搭後語,一會說高,一會又說不高;一會說胖,一會又說瘦。金寶琴又氣又急,罵她真是個糊塗丫頭。
中午時分,馮日升趕了回來。這時離事發已過了兩個多時辰,尋找虎子的人陸續回來,都說沒找著。不僅如此,連個線索也沒有。馮日升急得團團轉。“要不報案吧?”金寶琴說,可馮日升卻連連擺擺手。
“不要,不要,再等等!”他說。
“等個啥?”
馮日升沒吭聲,隻是來回走動,不停地搓著手。
“他爹,你快拿主意啊!”金寶琴著急地催促道。
“再等等!”馮日升這時又咕噥了一句。
金寶琴沒聽清。
“你說啥?”
馮日升搖搖頭,沒有回答。他皺起眉頭想了想,然後說:“等我回來!”說著,轉身離去。
“你去哪?”金寶琴喊道。
馮日升並不回答,一邊向外走,一邊說:“等我回來!”
虎子失蹤的事很快傳開了。劉二喜也聽說了這事,馬上把羅胖子找去。兩人正在議論這事,金寶琦登門造訪了。
金寶琦是那天下午才得知這件事的。當時,他正和幾個朋友在飯館裏吃飯,金寶琴差人把他叫了回去。聽說這事他也吃了一驚,回到家中,隻見小妹六神無主,哭得像個淚人似的。
“如曦(馮日升的字)呢?”他問。
“出去了。”
“去哪了?”
金寶琴搖頭。
“他知道這事嗎?”
“知道。”
“那還不趕緊想辦法?”金寶琦砸巴了一下嘴,然後又問,“報案了嗎?”
“還沒有。”
“為啥呢?”
“他說再等等。”
“等個啥?糊塗!”
金寶琦當即具文向上海縣報案。報了案後,仍不放心,便來找劉二喜幫忙。劉二喜手眼通天,能耐可比上海縣官大得多,金寶琦心裏清楚,而且憑他們多年的交情,劉二喜也一定會出手相助。
果然,劉二喜沒有半點推辭,他還安慰金寶琦,這事包在他身上,隻要是上海地界上的事總有辦法。的確,如果是拐賣,或綁票,這事不難解決,劉二喜有這個把握。不過,從他已了解的情況看,事情恐怕不那麽簡單。
事情一發生,羅胖子便把監視馮家的人找來一一詢問。那天監視馮宅的人綽號老貓,這人平日做事倒也穩當,但那天卻犯了一個錯誤。據他說,那天上午的確有個賣糖人的在金家門前出現過,他也看到有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在那個賣糖人的麵前轉悠,但他也沒太注意,因為畢竟是小孩。後來,他去撒了一泡尿,回來後便沒見那個賣糖人的了,孩子也不見了。再後來,他看見有個女孩在街上找人。再再後來,就聽說那個男孩不見了。
“賊娘的,”羅胖子說,“你這泡尿撒得可真是時候!”
老貓有些沮喪,低下頭去挨了羅胖子一通罵。不過還算好,他對那個賣糖人的長相倒還記得清楚,因為一連好幾天他都看見那人在馮宅附近轉悠。據他描述,那人四十來歲,戴一頂草帽,上身穿著一件白色的舊短褂,下身是打著補丁的黑布長褲。方臉,黑皮膚,脖頸上搭著一條舊布巾,旱煙袋插在褲帶上,一副鄉下人打扮。如果說有什麽特別的話,那就是他的右胳膊上有一塊雞蛋大小的血痣,十分明顯。
“這事奇了,怎麽都趕到一起了?”劉二喜說。
“那是啊!”羅胖子說。
“有頭緒嗎?”
“還沒有,不過,更怪的是馮日升……”
“他咋了?”
“兒子丟了,按理他最該著急對吧?”
“是啊!”
“他非但沒報案,反倒去了法租界的咖啡館。”
“他去那裏幹嗎?”
“不清楚。”
“後來呢?”
“後來,他又去了天主堂。我的人一直跟著他。這一前一後兩個多時辰,你說這事怪不怪?”
“嗯,說下去!”劉二喜沉吟了片刻,抬起頭來看著羅胖子。
“賊娘的!”羅胖子說,“我看這小子不對勁。”
“嗯,嗯!”劉二喜點點頭,陷入了沉思,聯想到馮日升身上的種種疑點,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
就在這時,金寶琦來了,請他幫助破案。劉二喜一口答應,但提出希望能找馮日升和馮太太談談,以便了解更多的情況。這當然不是問題。當晚,馮日升和馮太太便如約來到了劉府。談話時,羅胖子和沈慶都在座。先是談了一下事情的經過。這些都是劉二喜已經知道的,但他仍然不緊不慢地聽著,間或插幾句問話。劉二喜還問到他們有無仇家,或者得罪過什麽人,馮日升都說沒有。
劉二喜端著水煙槍咕咕抽著。他的煙癮很大,整個談話過程都在不停地抽著。說到報案時,他插話道:“聽說是金先生報的案?”
“是的。”馮太太回答。
“你們為何不報案?報得越早越好啊!”
“是啊,”馮太太說,“我們是想報的,可老爺說……”她的話沒說完,馮日升已經接了上來。“哦,哦,劉大人……”他說,“我是說,我們想再找找,如果找不到再報。”
劉二喜點點頭,表示理解。
“後來呢?”
“後來,我哥幫我們報了案。”馮日升說。
“你呢?你幹嗎去了?”
“我……”馮日升遲疑了一下,“哦,哦,我出去……找了找……”
“去哪裏找了?”
“唉,也沒去哪……”馮日升支吾著,避開了劉二喜的目光。“當時慌了,”他接著說,“也沒有個頭緒,到處亂跑唄。”說著,苦笑了一下。
劉二喜臉上掠過了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這家夥沒說實話!他和羅胖子對視了一眼。當然,他不能挑明他去了咖啡館和天主堂,這樣會引起馮日升的懷疑。
“有人叫牌子(送贖票)嗎?”劉二喜停了停又問。
“沒有。”
“對了,這之前家裏發生過什麽事嗎?比如,有什麽不對頭的地方?”他一邊說著,一邊轉過頭來看著馮太太。
“這個……”馮太太咕噥了一下,隨後又看了看馮日升,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有話就說嘛。”劉二喜道。
“沒有。”馮日升這時接上話來。
“啥都沒有?”劉二喜問。
“是的。”
羅胖子這時插話道:“外邊有人傳,前兩天,有人給你們家送過什麽錢,有這事嗎?”馮日升一愣,臉上旋即變得難看起來。
“誰說的?”他一下子站了起來,情緒顯得有些激動,“你們聽誰說的?”
“外邊亂傳唄。”
“胡說,全是胡說!”馮日升此時早已滿臉怒容,忙不迭地加以撇清,“這是哪有的事?不知是誰亂嚼舌根子,編出這樣的話?還賴我們家小六子說的,可小六子從沒說過這樣的話,我們問過他,不信你們可以去問嘛!”
他越說越氣,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樣子。羅胖子解釋說,沒有就算了,不必當真。可馮日升依然滿臉不快,還在嘮叨個沒完。劉二喜這時沉下臉訓斥了羅胖子幾句,這才讓馮日升住了口。不過,在此期間,馮太太一言不發,神色緊張,劉二喜和羅胖子都看在眼裏。
談話前後進行了一個多時辰,沈慶還做了記錄。送客時,劉二喜對馮日升夫婦說,金先生來找過他,小公子的事他們定當盡力。不過,為了盡快破案,有些事還需要他們的配合,如果想到什麽事,無論什麽,都希望隨時告訴他,千萬不要遺漏(他用了遺漏而不是隱瞞),這可關係到小公子的生命安危,他一再強調說。
送走了馮日升夫婦,劉二喜與羅胖子又分析了一番,覺得疑點更多了。馮日升極力掩蓋有人送錢的事(如果這隻是坊間傳聞)還好說,那麽,他去咖啡館和天主堂則是事實,為何也要隱瞞?而且,從馮太太的表情看,他們來之前,馮日升或許對她有過交代,不讓她說出某些實情——如果確實如此,那是為什麽?原因何在?
兩人琢磨了半天,一時還找不到答案,不過,當務之急是先找孩子。於是,他們黑白兩道,雙管齊下,重點查找一個五歲左右、名叫虎子的男孩,以及一個四十歲上下、右胳膊上有一塊雞蛋大小的血痣的男人。
消息剛放出去,還沒來得及細查,又一件大事接踵而至了。劉二喜不得不把這事暫時放下來。
劉二喜
俗話說,事趕事,越忙事越多。劉二喜也是如此,這邊剛答應金寶琦,忙著找孩子呢,天津忽然來了電報,說是老長官劉銘傳要來了。
電報是沈慶送來的,當時正值清晨,他像往常一樣正在院中練拳,沈慶匆匆送來了電報。劉二喜收住式子,一手從沈慶手上接過毛巾擦著汗,一手接過電報,剛掃了一眼,神情立時發生了變化。
“啥,爵帥要來了?”他的語氣顯得有些驚訝。“去,”他隨即吩咐道,“把人都給我叫來!”
沈慶應了一聲,連忙去通知相關人員。
爵帥就是大名鼎鼎的劉銘傳,銘字營的老上司,綽號劉六麻子。因他曾被加封一等男爵,部下都尊稱他為爵爺,或爵帥。
劉銘傳是淮軍第一名將,秉性剛烈,桀驁不馴,史料稱其“鍾聲鐵麵,雄俠威武”。在陝西任職時因與湘軍大佬左宗棠不和,便辭官歸裏。直到這次中法交惡,朝廷“聞鼙鼓而思良將”,這才決定重新起用他,諭旨加封他巡撫銜,督辦台灣軍務。
消息一傳出,立即引起各方關注。沈慶說,當時法國曾製訂了海上截殺劉銘傳的計劃,以阻止他去台灣。因此,上邊對劉銘傳的安全相當重視,指示上海地方務必加強保衛,同時又致電劉二喜,要他注意防範。劉二喜是劉銘傳的老部下,自然格外重視。
不一會兒,羅胖子和幾個管帶先後趕到了。人一到齊便立即開起會來。
“爵帥要來了。”劉二喜揚了一下手中的電報說。
“來上海?”
“不是要去那邊嗎?”有人用手指了指東邊,意為台灣。
“是啊。”
眾人同樣都感到意外。因為渡海赴台,福州更為快捷,怎麽舍近求遠來上海了?這個問題劉二喜也說不清楚。
“別管那麽多,”他說,“咱們先做好自己的事。”
接著,他通報了電報的內容,然後吩咐說,咱們的任務就是保護好爵帥,這是上邊交辦的差事,不能出半點紕漏。當然,上海地方也接到了指令,但劉二喜打心裏瞧不上他們。“別指望那幫鳥人,他們屁事幹不了。”他的話引來一陣笑聲。劉二喜辦事向來思慮周全,這一次事關重大,更是格外上心。按照他的部署,拱衛分為三層:第一層是貼身警衛;第二層是外圍布防;第三層是在周邊重要地段增加關卡,加強巡邏。對劉銘傳的住、行等各方麵實行全方位保護。此外,他還要求羅胖子多派便衣,便宜行事。
“都給我聽好了,”他叮囑說,“我再說一遍,這事不能出半點差池,誰要誤了事,那就等著瞧吧,老子非扒了他的皮!”
會議結束後,眾人散去。劉二喜把羅胖子留了下來。
“法國人那邊,你要盯緊了!”
“那是!”
“有事隨時稟報!”
“那是!”
羅胖子連聲應承著。等劉二喜交代完畢,他才問了一句:“孩子的事咋辦?”
“唔……”劉二喜沉吟了一下,然後揮揮手說,“這事顧不上了,先顧這一頭吧!”
“那是!”
“等等,”就在羅胖子轉身離去時,劉二喜又叫住了他,“馮日升,還有那個孔懷仁,你要繼續盯著,不要放鬆!”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