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1日,即劉二喜接到電報的第二天,劉銘傳抵達上海。他的到來受到各界歡迎,各大報紙都進行了報道,法國方麵更是關注有加。
此時,和談進行得並不順利。由於法方胃口太大,一開口便向清政府索要兩億五千萬法郎的巨額賠款,中方自然不能接受。雖然分歧很大,但法方一直信心滿滿,他們高層認為在武裝威脅麵前,中國除了束手就範別無他途。法國公使、首席談判代表巴德諾在致總理茹費理的電報中一開始語氣樂觀:“我深信,中國現在驚恐萬分,如果我們表現得十分強硬,他們就會在所有的問題上做出讓步。”法國總理茹費理的看法與他完全一致。
就在這時,傳來了朝廷起用劉銘傳的消息。其實,這一任命早在和談開始前四天就下達了。消息傳到法國,立即引起各種解讀。其中一個看法是,中國正在加緊戰爭準備。他們派劉銘傳去台灣,明擺著是要打啊。因為這時法國已把台灣作為首選進攻目標,而且這已不是秘密。
法國軍方開始不安了。他們認為不能再拖延了,應該迅速展開攻擊,以免延誤戰機。7月6日,法國遠東艦隊司令孤拔將軍致電海軍及殖民地部長裴龍:“我懇求立即行動。(中國)各港口的魚雷防禦正在著手準備,(我們的)行動宜於在近期內進行,否則將會造成更嚴重的困難。”法國公使巴德諾的思想這時也發生變化,認為不排除中國利用和談,“力圖贏得時間”。
然而,法國高層仍然堅持先前的看法,認為隻要繼續施壓,便可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茹費理總理在給巴德諾的電報中說:“調動艦隊和堅持最後通牒看來大概會取得我們預期的結果。”
7月12日,在劉銘傳抵滬的第二天,巴德諾便代表法國政府向總理衙門遞交了最後通牒。通牒的最後日期為7月19日。如果中方不接受條件,法國將以大炮說話。
與之相呼應的是,法國遠東艦隊也立即行動起來,擺出了隨時開戰的姿態。艦隊司令孤拔親率戰艦開赴閩江一帶,短短幾天,便有七八艘戰艦和多艘魚雷艇雲集福州海麵。
氣氛驟然緊張。
然而,讓人意外的是,劉銘傳到上海後,並沒有像人們預料的那樣,秣馬厲兵,積極戰備,相反倒是一副優哉遊哉的樣子,整日在公館裏宴請賓朋,詩酒會友。報紙上還登出他被委以談判副使的消息。有訪員問他何日赴台,他則說這要視談判結果而定。有人問他台灣防務問題,他則避而不談,相反卻表示對和談抱有信心。
沈慶也一頭霧水,有一次,他悄悄問劉二喜,爵帥真不去台灣了?劉二喜卻含糊其辭,說也許吧。
那段時間,羅胖子帶著人一直在盯著法國方麵的動靜。他們發現劉銘傳的住處,有不少暗探活動,其中也包括孔懷仁。劉二喜曾把這些情況報告給了劉銘傳,爵帥聽了哈哈大笑。“這幫小兔崽子,”他說,“讓他們忙活去吧。”
劉銘傳到上海沒幾天,曾九帥也到了。曾九帥是湘軍大佬曾國荃,他是曾國藩的四弟,族內排行為九,故有“曾九爺”“曾九帥”之稱。曾國藩去世後,湘軍領袖除了左宗棠,便輪到他了。這次和談,他被委以談判正使,以欽差大臣、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的身份全權代表朝廷。
一天晚上,曾九帥舉行歡迎宴會,宴請法國公使巴德諾一行。劉銘傳也參加了。席間,觥籌交錯,談笑甚歡。可劉二喜忽然回到大帳,召集手下開會。
“爵帥要走了。”他宣布說。
“去哪兒?”
“台灣。”
“天啦!”
“怎麽說走就走?”
眾人頗感驚詫,因為在這之前並沒有發現爵帥要走的絲毫跡象。
“啥時候走?”
“明天。”
“從哪走?”
“金山。”
看來這事早有謀劃,隻有極少數人知道。按照劉二喜的布署,眾人立即行動起來。劉二喜下令封鎖碼頭和沿途街道,不準走漏任何風聲。是夜大風雨,一直持續到第二天。等到劉銘傳登船而去,法國人還蒙在鼓裏。據史料記載,劉銘傳走時隻帶了一百多名親兵和少量裝備,可謂輕裝簡從,神不知鬼不覺。
法國人萬萬沒想到劉銘傳會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悄悄離去,更想不到劉銘傳會給他們唱了一出瞞天過海之計。顯然,這是一套完整的計劃。首先劉銘傳取道上海而不是福建,就造成了假象,似乎他並不急於赴台,而實際情況是因為福建水域早有法艦巡航,難以通過,不得不舍近求遠,繞道上海。此外,朝廷委以他談判副使,也是為了掩人耳目,從而騙過了法國人。顯然,這些布局沒有高層部署是做不到的。
劉銘傳一走,劉二喜便輕鬆下來。前段時間,他天天圍著爵帥轉,畢竟茲事體大,現在任務完成了,他便重新騰出手來,全力查辦虎子失蹤案。此時,離孩子失蹤已過去了六七天。金寶琦幾乎天天登門催促,這讓他頭痛不已,好在這時一條線索已經進入了羅胖子的視野。
左阿四
發現左阿四,羅胖子頗費了一番周折。馮家報案後,上海縣隨即展開了追查。很快,各處關卡都接到命令,嚴密盤查過往行人,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虎子的畫像和那個賣糖人的畫像也懸掛於大街小巷。馮家還高價懸賞,凡向官府和馮家提供線索協助破案者都將得到重賞。但是一連七八天過去了,案情毫無進展。
金寶琦急了,四處活動,動用各種關係。不久,上海道衙門和巡撫衙門也被驚動了,一邊督促上海縣,一邊也派出偵緝人員幫助破案。
羅胖子這時壓力山大,劉二喜限令他十日內必須查出結果。五黃六月天,他帶著人明察暗訪,拖著肥胖的身軀,像狗一樣張著嘴,呼呼直喘氣,一天衣服不知要汗濕多少遍,那模樣也實在夠辛苦。不過,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的辛苦沒有白費。
早在案發之初,劉二喜就給黑道送了話,讓他們查問一下此事。本來以為不是什麽難事,因為黑道辦事有黑道的規矩,不論什麽案,隻要上邊發話,下邊都會如實具報,不會有半點隱瞞。可結果是查無此事。
這怎麽可能?
除非做這事的不是上海地界上的人。
於是,羅胖子擴大了搜索範圍,重點放在排查做糖人的行當上。這項工作十分浩大。上海周邊十一個縣,如要挨個兒查一遍,短期內不可能完成。羅胖子把老貓找來仔細詢問,忽然發現了以前忽略的一個細節,即那個賣糖人的隨身攜帶了一個水葫蘆,上邊刻有青浦字樣。
“那就從青浦查起!”
羅胖子立馬派出探員,進行排查。根據經驗,賣糖人的一般都會在縣城或集鎮上叫賣,偶爾也會有走村串戶的,但並不多。於是,探員們便分頭在縣城或集鎮上打聽。很快從練塘鎮傳來了消息,說是發現了一個嫌犯。
負責在練塘鎮偵緝的探員姓石,名不詳。《紀事》中稱他為“石某”。他在探訪中得知北亭村有個賣糖人的叫左毛阿,最近忽然歇手了。
“為啥?”
“聽說發了一筆財,要做米店了。”
“有這事?”
“可不是!”
“咋發的?”
“這誰曉得!”
石某感到這個左阿毛有些可疑。開米店可要一大筆錢,他哪來的錢?光憑做糖人那是不可能的,而且不早不晚,這米店恰好開在孩子失蹤案發生之後。按照人們的指點,石某悄悄來到鎮東頭,發現那裏正在開工建房,瓦工木工進進出出地忙著。有人告訴他,這裏正在籌建的就是左記米店。石某說他想找左阿毛。
“呶,那個就是——”有人指著一個在工地旁指手畫腳的人,並朝他喊道,“阿毛,阿毛,有人找。”
石某走了過去,那個叫左阿毛的人三十來歲,個頭瘦小,這不僅不像老貓所描述的人,而且右胳膊上也沒有明顯的血痣。
他有些失望,勉強上前打了個招呼。左阿毛卻很熱情,因為石某自稱是米商,想與他們做生意。“好啊,好啊!”左阿毛連聲說道,並稱小店初開,還盼多多關照。石某應付了幾句,就打算離開了,左阿毛卻拉著他不讓走,一定要他見見他大哥。
“你大哥?”
“是的,這店是我們合夥開的。”左阿毛說。
“哦,他人呢?”
“在村裏哩。”
石某問他大哥多大,左阿毛說四十來歲,名叫左阿四。石某一聽,心裏動了一下:“也好,那就見見吧!”
當晚,他便在村裏見到了左阿四。左阿四是左阿毛的堂兄。他方臉,黑皮膚,一邊抽旱煙,一邊用草帽扇著風。石某心中一陣狂喜,因為這家夥不僅和老貓講得很像,而且他的右胳膊上也有塊雞蛋大小的血痣。
我的天!他壓製住自己的情緒,不動聲色地與他談起生意。左阿四還請他一起喝了酒。由於天色較晚,他便宿在左阿四的家中,第二天早上才告辭。
羅胖子接到報告,立即帶人趕往北亭村。他們到達時已是黃昏時分,這時卻聯係不上石某。石某早上離村後,來到鎮上,找到同來的另一位探員,讓他趕緊向羅管帶稟報,自己則留下來監視。由於情況不明,羅胖子沒有貿然進村,而是等到天黑之後,派人進村悄悄打聽。這一打聽不要緊,發現左氏兄弟早已不知去向。
“壞了!”
羅胖子暗暗叫苦,當即派人一邊包圍村子進行搜查,一邊向碼頭、要道追擊。羅胖子還審訊了左阿四、左阿毛的家人,可他們一問三不知,但據村裏人說,那天上午有人看見左氏兄弟出村了,走時十分匆忙,也沒說要去哪兒。
第二天傍晚,進行搜索的兵丁在村外的河灘上發現了石某的屍體,他是被利刃割喉而死。從手法上看,一刀斃命,顯係老手所為。
劉二喜下令通緝左氏兄弟,並讓各地進行協查。兩天後,傳來消息,在朱涇鎮,即金山縣縣治所在地發現兩具無名屍體,經確認係左氏兄弟。羅胖子帶著老貓趕往該地,認出其中一個就是那個賣糖人的。從屍檢情況看,兩人均為洋槍所射殺,凶器有可能是國外產的新式膛線手槍。
羅胖子大為沮喪,眼看到手的鴨子又飛了。劉二喜氣得大罵他蠢貨。問題的嚴重性還在於,這是唯一的線索。由於它的中斷,使案件徹底陷入僵局。
孔懷仁
孔懷仁回上海肩負了秘密使命。從我找到的資料看,他的任務主要是搜集有關中方軍備與和談情報,特別是和談中清政府的態度,這對法國的決策至關重要。
關於孔懷仁的間諜活動,目前尚無比較完整的資料。不過,通過一些材料七拚八湊,大致可以勾勒出他那段時間的活動軌跡。和談開始前,他雖然不在上海,但並沒有閑著。他的身影曾出現在瓊州、舟山、台灣和福州等地。
法國當時的戰略,史家稱之為“踞地為質”。啥叫踞地為質?就是先通過和談,向清政府施壓來達到目的。如果談不攏,便占領一地為質(抵押),然後逼迫清政府就範。至於選擇何處為“質”,法國曾有多個選項。其中包括瓊州、舟山、台灣和福州等地。對於這些地方,法國都曾派出暗探進行了偵察,最後選定了台灣。此後,法國暗探多次以觀光為由,或以買煤為借口,靠近基隆炮台進行刺探,並繪製了有關地形圖及炮台位置圖等。從以上材料分析,孔懷仁的身影出現在那些地方絕非偶然。
據《中法戰紀》一書稱,馬江之戰前,法國暗探曾去福州一帶搜集情報,其中就有孔懷仁,他參與繪製了馬江水域圖,以及馬尾造船廠和福建水師周邊的地形圖。後來,法軍進攻馬江,福建水師全軍覆沒,舉國震驚。這其中就有孔懷仁的“功勞”。
和談開始前,孔懷仁回到上海,這期間他多方搜集情報。這些情報無所不包,涉及各個方麵。這從他致法國遠征軍司令部的部分電報中可以看到。如他在電報中報告,近期,中國朝廷發生人事變動,左宗棠占了上風,他與李鴻章因《天津條約》爭吵不休;曾紀澤(中國駐巴黎原公使)致電北京,法國根本沒有決心和中國打仗,應該頂住,在東京(越南)有力地打擊法國,才能最後取得勝利;中國已向德國訂購魚雷一百枚,五十枚已啟運,但因缺乏專門人才,目前尚難啟用;中國遇到罕見旱災,這是中國政府自六月以來特別關切的事情之一;等等。
在孔懷仁搜集的情報中,還有不少關於和談的。比如他在一份電報中說,中國政府第一全權代表曾國荃屬溫和派。據說他是個和藹可親的老人,希望達成諒解,但因年邁體衰,害怕擔責,故其良好意願可能為其左右所掣肘。第二全權代表陳寶琛、第三全權代表許景澄,都是主戰派,而且一向反對歐洲人,情況不容樂觀。
除了搜集情報,劉銘傳抵滬後,孔懷仁還派人對劉的住處和活動場所進行盯梢。後來,劉銘傳突然去了台灣,法國情報部門居然毫無覺察,這讓孔懷仁大丟顏麵。他在給朋友的信中稱這是一個“莫大的恥辱”,“我們的無能和麻木帶來了極大的被動”。
劉銘傳走後,和談陷入僵局。7月12日,法國送交最後通牒後,本以為清政府會隨即軟化,沒想到事實卻相反。中方代表雖然做了讓步,同意從瓊山撤軍,但對賠款仍然拒絕接受。他們堅稱法國沒有理由要求賠款,中國也毫無毀約(指之前商定的《李福協定》)意圖。況且中國應安南(越南)國王邀請前往駐防,沒有任何過錯。法國即使要求賠款,也不應該找中國而應該去找安南。他們甚至提出,本著和好的精神,中方可以不向法國提出賠款。
中方的態度讓法國感到惱怒。從北京傳來消息,湘軍大佬左宗棠入直。他是主戰派的代表,一向以強硬著稱。這些都明顯不利於法國。法國內部本來就有人不看好和談,此時更對和談前景產生疑慮。特別是軍方,認為不應該再浪費時間,而應立即開戰。但法國當局,包括總理茹費理,仍然希望通過和談達到目的。
孔懷仁接到指令,要盡快摸清中方的底牌。在他的來往書信中,有一封是寫給一個名叫弗朗索瓦的人,此人是法國海軍及殖民地部的官員。“我會采取一切手段,力爭完成任務。”孔懷仁在信中寫道。他所說的任務就是指摸清中方在和談上的意圖。“請您放心,我親愛的同事,我可以欣喜地告訴您,目前我們已經取得了進展。”
孔懷仁所說的“進展”是什麽?信中沒有說明。我懷疑這會不會與馮日升有關?事實上,那段時間,孔懷仁與馮日升在教堂(疑似)碰麵並沒有減少。在孩子失蹤後就有三次。有一次,羅胖子手下發現馮日升與孔懷仁發生激烈爭吵,甚至還產生了拉扯和肢體接觸,後經杜神父勸阻才停止。當時爭吵的地點就在禮拜堂後邊的走廊裏,羅胖子手下看得很真切。如果說,以前還不能確定他們兩人是否有過接觸,那麽,現在可以確定無疑。至於他們為何爭吵,雖不清楚,但可以看出,他們之間一準發生了什麽事情。聯想到其他種種疑點,羅胖子認為不能再等下去了,如果馮日升確實與孔懷仁有勾結的話。劉二喜何嚐不知道這些,但他向高頭請示後,一直沒有回話,他也不好亂動。
“再等等!”他說。
“賊娘的,這樣下去就怕要壞事。”
“那也沒辦法。”
就這樣,又過了幾天,高頭的回話來了。一共兩句話:第一句是:“不要動他!”第二句是:“繼續盯著,但別驚動他們!”
羅胖子大惑不解。
“這是啥意思嗎?我不明白……”
“有啥不明白的?”
“他們咋想的?”
劉二喜搖搖頭,其實他也揣摸不透。
“也許,”他說,“高頭有高頭的想法吧!”
說來這事的確有些奇怪,這麽大的事,高頭居然如此漫不經心,而且沒有采取任何防範措施。對此,沈慶也感到困惑不解。
這之後,又發生一件怪事。失蹤的孩子忽然回來了。送回孩子的是杜神父,據他說,前一天夜間,一個雜役聽見院子裏有響動,便出去查看,竟發現一個孩子在哭泣,於是把他抱回了教堂。由於時間已晚,杜神父早已入睡,隻好等到第二天才向他稟報。然而,誰也沒想到的是,這個孩子竟是失蹤多日的虎子。
保羅
保羅是馮日升的教名,據說這個名字是他受洗時杜神父替他起的。保羅是教會曆史上的聖者,采用聖徒的名字作為教名較為普遍,這是一種致敬,也是一種傳統。這些都是鞏翔教授告訴我的。我後邊還要專門說到鞏翔教授。據鞏教授說,關於馮日升,國外資料多用保羅而很少用他本名,這與國內正好相反。難怪呢,我很長時間都不知道馮日升還有一個教名。在查找資料時,偶然看到保羅的名字也會被我輕易地滑過。應該說,這是一個不小的疏忽。多虧鞏翔的提醒,我後來再找資料時,果然有了一些新的發現,這是後話。
自從虎子失蹤後,前後共九天——從7月10日至7月18日——始終沒有音信。官府多方查找,羅胖子更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但收效甚微。就在大家絕望時,孩子突然回來了,而且事前沒有任何征兆。這太蹊蹺了!
羅胖子得知消息,立即趕到馮家了解情況。據虎子說,那天,姐姐回去討錢後,賣糖人的給了他一個糖人,把他騙到邊上一個弄堂內,那裏停了一輛馬車。這時他聽見遠處傳來姐姐的喊聲,正要答應,那個賣糖人的卻用衣服蒙住他的頭,把他抱上了馬車。開始他還拚命哭喊掙紮,可漸漸地就什麽也不知道了。等他醒來時,已被關在一間屋子裏,四周黑黢黢的。那個賣糖人的威脅他不準喊叫,他怕得要命,什麽話也不敢說。
後來,他又被轉移過幾個地方,看管他的人也換了。好在他們對他還算好,不缺吃,不缺喝。有一天夜裏,他睡著了。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個院子裏,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隻有滿天星鬥,此起彼伏的蟲鳴,以及淒厲瘮人的貓叫聲。他害怕得哭起來,這時有人發現了他,把他抱進屋內,第二天又將他送回了家中。
虎子斷斷續續前言不搭後語地說著。由於他才五歲,表述起來十分費勁。在馮太太的幫助下,羅胖子費了好大勁,才把他語無倫次的敘述大致捋順了。之後,羅胖子又去找杜神父詢問。杜神父的回答與他先前說的完全一樣,並無過多的補充。
“感謝主吧!”他說,“這都是上帝的仁慈,才使孩子安然無恙。”他一邊說著,一邊在胸前畫著十字。
應該說,從他的神態和語氣看,沒有任何可疑之處。羅胖子接著找來了當晚發現虎子、把他抱進屋內的雜役。那是一個長著大腦袋、細長脖子的年輕人,一雙金魚眼鼓鼓的,說話時不停地撲閃。他的回答印證了杜神父的說法。“這孩子嚇壞了,渾身直打哆嗦,實在太可憐了。”他對羅胖子說,聲音裏帶著同情。
“你還發現其他什麽了嗎?”
“沒有。”
“昨晚院門關了嗎?”
“是的。”
“那他們是怎麽進來的?”
“不知道。”
雜役鼓著金魚眼,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似的。羅胖子查了一圈,毫無頭緒,便回去向劉二喜複命,當時沈慶也在場。
“這事太奇怪了,”羅胖子說,“我辦過那麽多案子,這種事還是頭一遭。”
“你說他們圖個啥?”他咂巴著嘴說,“綁票的非錢即仇——圖錢吧,這麽多天過去,既沒叫牌子,也沒下帖子(索要錢財);為仇吧,更不像。哪有花那麽大的勁,甚至不惜殺人滅口,啥也不圖的?”
“說的是啊!”沈慶附和道。
“這裏頭怕是有鬼啊?”羅胖子說著,抬起頭來看著劉二喜。
“行了,你就少說幾句吧!”劉二喜沒好氣地打斷他。孩子回來了,本來可以鬆口氣了(省得金寶琦天天催他),可孩子以這種方式回來,又讓他臉上無光。羅胖子沒有看出他的心思,還想往下說。劉二喜眼一瞪:“這事還不都怪你?要是抓住左阿四,哪來這麽多事?”羅胖子聽他這樣一說,便不吭聲了。
虎子是7月18日回來的,第二天,即7月19日,法國的最後通牒到期了。不過,在這前一天,中方已派員斡旋,希望延長期限,以便取得滿意的結果。盡管巴德諾對中方的誠意表示懷疑,但當他請示國內後,得到的答複是同意將最後通牒的期限延遲至月底,即7月31日。
不難看出,法國仍寄希望於和談,並希望通過延期來達到自己利益的最大化。然而,此後的談判依然不順利。雖然清政府同意一個月內從東京撤出軍隊,但在賠款問題上還是堅持己見。法國有些迫不及待了,並開始做出讓步。茹費理電告巴德諾,他不再堅持原有的賠款數額,可以適當降低——盡管在這之前他曾強調過兩億五千萬法郎是“最低數目”。巴德諾回電稱,他擔心共和國主動讓步可能會被視為軟弱,而且是否能達到效果也不一定。
可是,為了打破僵局,茹費理已顧不得許多了。他電告巴德諾,他已把這事通知了清政府駐巴黎公使,讓他在談判中靈活掌握。巴德諾提議將賠款數額從兩億五千萬法郎減至兩億,分三年付清。茹費理回電稱:“賠款數字問題我讓您掌握,但您得注意,中國人比我們所想象的更吝嗇……我覺得,從他們手中取得數億法郎的賠款是很難的。”
果不其然,中方代表並不接受巴德諾的方案。7月29日晚,中方送來一個照會,重申不接受賠款的原則,並稱中國同意從瓊山撤軍,已表現得十分通情達理,法國不應以賠償作為唯一談判條件來破壞彼此融洽關係。
巴德諾聽到這個回答,十分氣憤,當即中止了會議,拂袖而去。事後他在致茹費理的電報中稱:“在這樣一個不嚴肅的回答麵前,我隻有退席。”
第二天上午,重開談判。這一次,中方最高代表曾國荃親自出席。在這之前,英國人曾作過調解,巴德諾希望中方能有所改變。但他沒想到的是,曾國荃雖然態度友善,但仍然堅持賠款是不合道理的。不過,他也做了一點讓步,表示本著熱愛和平與和解的精神,他願意提供五十萬銀兩(約合三百五十萬法郎),作為對法軍死難家屬的撫恤金。
三百五十萬——是的,巴德諾沒聽錯。
他又一次憤怒了。
“這無疑是戲弄我們!”在給茹費理的電報中,他表達了強烈不滿。“是時候教訓他們了,”他說,“很明顯,我們的優柔寡斷使他們不相信我們會采取軍事行動。”
但是,他的憤怒還是沒有使茹費理改變主意。後者回電稱,中國提出三百五十萬法郎的賠款雖然少了點,但至少說明他們已承認賠款原則。直到這時,茹費理依然對談判抱有希望。“你去告訴他們,”他對巴德諾說,“我們隻要五千萬,但不容許對這個數字再作討論。”
從兩億五千萬到五千萬,在茹費理看來,已經做了最大的讓步。如果中方再不接受,那就隻有訴諸武力。為了實現這一目標,他還下令最後期限一到,即攻占基隆,以此作為抵押品,直到中方答應賠款。
7月31日,就在最後通牒即將到期的日子,中國公使又一次向茹費理提出希望再延長幾天期限,理由是他們需要時間奏請皇帝。茹費理當即表示同意,他致電巴德諾稱,我們的原則是延期可至8月1日,您可視情延長一兩天。
軍方對最後期限一拖再拖感到不滿。孤拔多次致電外長和巴德諾,聲稱半個月來,敵人一直在加固炮台,構建工事,準備火船,安置漂移水雷。我們給了他們太多的時間。現在,每拖延一日,進行軍事行動的困難就增加一分,他請求立即展開行動。可上邊對他的請求並不理會,海軍部長裴龍回電稱:“政府不批準你開戰,談判還在進行,有可能取得成功。”
這份電報發於8月5日,直到這時,裴龍還沒接到開戰的命令。需要說明的是,當時電報從巴黎到中國需三十多個小時。就在他發出這份電報時,上海傳來和談破裂的消息。於是,就在同一天,法軍接到命令,向基隆發起進攻。
中法戰爭開始了。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這當口,保羅突然被抓了。
事情發生在8月4日上午,保羅做完彌撒,從天主堂出來。那天孔懷仁也來到天主堂。和往常一樣,他們在後院待了好一會兒。後來,保羅便離開了天主堂。他是先走的,出門後,乘坐了一輛東洋車離去,但剛出法租界便被抓走了。孔懷仁在向法國遠征軍司令部的報告中提到了這件事,不過說得相當簡略。
從我搜集到的資料看,保羅,即馮日升被抓的過程大致可以還原如下:那天,他剛出租界就被一隊官兵攔住了。他們顯然是早就等在了那裏。領頭的是一個年輕的軍官,他上前詢問,他是不是馮大人,馮日升說是的。
“請隨我們走一趟!”
“去哪兒?”
領頭的也不回答,一揮手,兵丁們便一擁而上,三下五除二地將他拿下了。羅胖子的手下一直在跟蹤監視,發現這個情況,連忙回去稟報。羅胖子吃了一驚。
“什麽人抓的?”
“不清楚。”
劉二喜也感到納悶。事後打聽,得知是上海縣派人抓的。他派人詢問原委,得到的回答是奉上邊之命。再去上海道衙門打聽,卻說不知此事。劉二喜感到一頭霧水,他馬上吩咐沈慶擬文向上稟報。哪知電報發出後,遲遲沒有回音。後來,他又去電請示機宜,不久,高頭的回電終於來了,卻讓他更摸不著頭腦。電文大意為:此事勿再管,亦勿外傳,相關呈文電稿一並銷毀。雲雲。
“這是咋了?”劉二喜大惑不解。
“會不會案發了?”羅胖子推測道。
“有可能……”
“賊娘的,”羅胖子罵道,“忙活了半天都瞎忙了。早知如此,還不如咱動手哩!”話語中透著深深的懊惱。
鞏翔
現在要說到鞏翔了。鞏翔是著名教授、清史專家,尤其對晚清曆史研究頗深。我們曾經都是省政協委員,開會時常常在一起,關係很熟。幾年前,我寫《淮軍四十年》時曾向他請教過,受益匪淺。但是這幾年他一直在國外做訪問學者。拍攝紀錄片《劉銘傳在台灣》時,導演曾想采訪他,可因他在國外無法實現。
寒露過後,天氣漸漸轉涼。這天,我參加一個飯局,遇見了一位在社科院工作的朋友,他對我說,鞏翔回來了。
“啥時候?”我問。
“已經到國內了。”
“是嗎?我正要找他哩!”
“有事嗎?”
我便說起了馮日升案,正想找他請教哩,也不知鞏翔能否幫上忙。“啊,”那位朋友說,“那你可能找對人了。我聽說,鞏翔正在寫一篇關於中法戰爭期間法國間諜活動的論文。”
“是嗎?”我說,“那太好了!”
回家後,我立即撥通了鞏翔的電話。鞏翔聽出我的聲音,很高興。當時,他正在隔離期間,他已隔離了半個多月,憋得夠嗆,不過現在已經進入居家隔離的最後階段。“馬上就要解放了!”他在電話裏說。我們聊了幾句閑話,便轉入正題。“馮日升?”鞏翔說,這事他知道,手上也有一些資料,不過,這事說來話長,電話裏講不清。於是,我們簡單說了幾句,便約好等他結束隔離後見麵詳談。
“那就說定了,我等你電話。”
“ OK!”
又過了十來天,鞏翔的電話果然來了。我們約好了見麵時間,地點就在我家附近的一家土菜館。這家飯店新開不久,環境優雅,菜也燒得不錯。我特地點了幾個特色菜,如幹煸豬大腸、雜魚鍋、糯米雞翅、金湯老鴨煲等,都是鞏翔愛吃的。他大呼過癮,說這些日子簡直憋壞了。
“所以嘛,”我說,“今天我特意給你搞幾個殺饞的,怎麽樣?”
“好,好極了!”他連聲讚道。
鞏翔是個爽快人,雖然讀過不少書,但身上沒有一點知識分子的酸文假醋。他很健談,酒量也不錯。三杯酒下了肚,便滔滔不絕起來。我急切地向他請教起有關馮日升案的事,特別是馮日升被抓後,又發生了什麽?此案後來如何了結?馮日升的命運又如何?我一口氣問了很多。鞏翔微笑地聽著,等我說完了,他才開口道:“關於保羅案,這事很有意思。”
“保羅?”
“是的。”
順便說一句,就是這次談話,我第一次聽說馮日升還有一個教名。談及保羅案的情況,鞏翔認為保羅案很複雜,主要是資料缺乏。關於他是否是奸細,目前尚有爭議。
“那你的看法是?……”我說。
鞏翔笑了:“奸細不好說,但他向法國人提供情報卻是不錯的。”
“這麽說有根據嗎?”
“當然。”鞏翔端起酒杯。我們碰了一下,他一飲而盡,“有本書不知你可看過?”
“什麽書?”
“ 《1884年:我的回憶》。”
“誰寫的?”
“法國人。”
鞏翔從身邊包中取出一本書。原來是法文書,國內尚無譯本,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此書。鞏翔說,這本書的作者名叫吉爾·弗朗索瓦,時任法國海軍部高等秘書。我想起來了,在孔懷仁的來往書信中有與他的通信。鞏翔打開書,指著其中的一段對我說,弗氏認為,萊昂中尉的情報工作是失敗的,因為保羅向他提供了虛假的情報,從而誤導了他。
“這個萊昂中尉就是孔懷仁。”鞏翔可能是怕我不知道,對我解釋了一句。我說:“這個我知道,有的書上說他是少尉。”
“是的,說他少尉也沒錯,”鞏翔說,“他後來晉升為中尉,這是他來中國之後,所以兩種說法都對。”他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一邊嚼著,一邊補充道,“這家夥後來死在台灣,中尉是他的最高軍銜。”
“哦,他是咋死的?”我替鞏翔滿上酒,隨口問道。
“說法不一。”鞏翔道,“一說是在獅球嶺偵察時被當地人的毒箭射中,不治身亡。還有一說是他患瘴癘而死。”
就這個話題,我們又聊到萊昂在台灣的情況。據說他很得孤拔的信任,搜集了不少有關台灣的布防情報,但最後死得很慘。有資料說,他死時渾身潰爛,痛苦不堪。“這也是罪有應得吧!”鞏翔說道。
不得不承認,專業的與業餘的就是不同。鞏翔作為專家,看過的史料不知比我多多少。他說研究曆史,某種意義上說,就是比史料,你有的我沒有,你就比我強,相反亦然。這倒也是,我表示讚同。我們隨意地聊著,鞏翔那天興致很高,不僅喝了不少酒,而且對我點的菜也十分滿意。特別是那道幹煸豬大腸,他說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我說:“你算是說到點子上了,這道菜是該店的招牌菜,最受歡迎,來晚了可就點不到了。” “是嗎?”鞏翔說,“那算我有口福了。”他還說這幾年在國外,很難吃到正宗的中國菜,這次回來可得好好地找補回來。
大約是憋久了,需要得到釋放,鞏翔比平時更健談。談到《紀事》,他對這本書的史料價值予以了充分肯定,認為雖是野史,但多為親曆,具有較高的可信度。他正在寫的關於中法戰爭期間法國間諜活動的論文,也參考了這本書。“當時法國派了不少間諜,”他說,“當局有所覺察,這都是事實。”
“那為什麽不抓呀?”我說。
“不敢啊,”鞏翔說,“當時清政府腐敗無能,當官的最怕洋人。所以像孔懷仁這樣的,明明知道他是間諜也不敢動他。”
順著這個話題,我們又回到了馮日升案。我說:“從現有的資料看,馮日升暗中與孔懷仁有來往,應該是有根據的,但僅憑這些,他的嫌疑能否坐實?此外,提供假情報又是怎麽回事?這是他個人行為,還是有高人指點?”
“這個很難回答。”鞏翔夾了一口菜放進口中,一邊吃著一邊說,“有些問題我也在研究。”他掏出一根煙,也遞給我一根。我們點上煙後,他又繼續說:“當時,法國急於想從談判桌上撈到好處,可中方雖然做了讓步,但始終不肯答應賠款,這讓法國很著急,因此多方打探,想搞清中方底細。從孔懷仁提供的情報看,給法方一種錯覺,那就是中方的底牌不是不同意賠款,而是賠款數額過高。似乎隻要把數額適當降低,就會達到目的。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所以,弗朗索瓦抱怨萊昂受到虛假信息的誤導。”
“這個虛假信息是馮日升提供的嗎?”
“應該是的,”鞏翔說,“起碼弗朗索瓦是這麽認為的。他在書中提到的保羅就是馮日升。當然,法國的情報來源可能是多方麵的,萊昂的情報隻是其中一個渠道。法方的誤判也是多種原因造成的。”
圍繞這個問題,我們的談話逐步深入。鞏翔推測說,馮日升向孔懷仁提供情報,最大的可能是受到了脅迫。兒子失蹤給他很大的壓力。為了救孩子——我們姑且認為孩子就是孔懷仁綁架的,這種可能性很大——他不得不屈服於孔懷仁,但他良心未泯,不願這樣做,所以沒有提供真實的情報。“這是一種假設吧,”鞏翔分析說,“但還有一種假設,那就是他這樣做,可能是得到了某種授意。”
“授意?”
鞏翔點點頭。
“依你之見,哪種可能更大?”我問道。
“不好說。”鞏翔笑了笑,彈了彈手中的煙灰,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這裏還有一些盲點。曆史研究需要依據,沒有依據便沒有說服力。”
“不過,”他停了一下,又說,“凡事都有動機和效果。馮日升的動機不說了——不管是受到脅迫,還是收買,或者其他什麽原因吧——單看效果,從他提供的情報看,恰恰是對我方有利而對法方不利的,是不是這樣?”
“對啊。”
“那麽,”鞏翔繼續推論道,“我們要問了,當時中方的策略是什麽?法方的企圖又是什麽?這麽大的問題,僅憑馮日升個人,他能把握嗎?不可能,對吧?”
“那是啊!”我頻頻點頭。
“還有,”鞏翔重新點燃一根煙,深吸了一口,然後慢慢吐出來,“你看《紀事》中多次提到‘高頭’。這個高頭是誰,沈慶雖然沒有說,但看得出,他們對馮日升的舉動並不意外,一再指示劉二喜不要動他。後來,馮日升被抓了,他們的態度也耐人尋味,好像這一切他們早有預料似的。”
“可不是!”我說。
“不僅如此,”鞏翔用手指點了點桌子,仿佛在強調什麽,“最奇葩的是,你知道他們抓馮日升的罪名是什麽嗎?”
“什麽?”
“殺人!”
“殺人?”
“是啊。”鞏翔向前欠起身子,揮了一下手,用意味深長的口氣說,“你想不到吧?”
“可不是。他殺誰了?”
“左氏兄弟。”
“怎麽可能?”這也太離譜了。
鞏翔看著我,嘿嘿一笑,似乎對我的反應毫不意外。“想不到吧?”他說,“你說馮日升殺左氏兄弟,動機可能是有的,因為左氏兄弟綁架了他兒子。可他一介書生,也不會打槍,一下殺了兩個人,你信嗎?況且,這個左阿四可不是一般人。”
“他是什麽人?”我連忙問道,因為關於左阿四的資料我一直沒有找到。鞏翔說,這人在洋槍隊幹過,是個悍匪。所謂洋槍隊,最早是一支洋人雇傭軍,因使用洋槍而得名。洋槍隊初期招募的成員均為洋人,後因兵員不足,也招募華兵。這支部隊向以凶悍著稱,但因紀律太壞,不聽調遣,後被強行遣散。
“難怪呢!”我一拍桌子說,“這就對了。”
按鞏翔的說法,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了。首先,洋槍隊裏有很多外國人,孔懷仁找到左阿四並非難事。其次,雇用左阿四來做這事,不僅具有隱蔽性,也可以避開官府的耳目。難怪連黑道也查不到哩。
“沒錯。”鞏翔用筷子敲了敲桌子,表示讚同。“這個姑且不論,”他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說,“洋槍隊裏都是些什麽人啊?大多是兵痞流氓,左阿四肯定也不是個善茬兒,就連羅胖子手下的探員石某也沒能逃脫,就憑馮日升能殺得了他嗎?”
“根本不可能。”
“就是啊!”鞏翔看著我,會心地一笑,“但這個罪名為什麽要加到馮日升頭上呢?”
“為什麽?”
“抓人總得有個理由吧?”
“你是說,”我一下醒悟過來,“他們想隱瞞真相?”
“一點不錯!”鞏翔猛拍桌子。
“那後來呢?”
“後來就更奇了,”鞏翔按滅了煙頭,“人抓了卻沒有下文了。既沒有審判,人也不知去向。”
“會不會被殺了?”
“這個說不清,還得進一步研究。”
話說到這裏,這事又進入了死胡同。不過,鞏翔的傾向已不言自明,那就是他認為這事有人授意的可能性較大。其實,我也是這麽看的,隻是沒有鞏翔分析得這麽詳細罷了。圍繞這個話題,我們又探討了好久。我問鞏翔,如果這事有人授意——我是說如果——會不會是淮軍所為?因為劉銘傳、劉二喜等都是淮軍人物。
“那可不一定,”鞏翔說,“當時主持和談的可都是湘軍人物,曾國荃就是湘軍大佬。你說抓馮日升能瞞著他嗎?還有像劉銘傳從上海去台灣,這樣的操作,光憑淮軍也辦不了。起碼談判副使,就得朝廷來任命。”
“這倒也是!”
“說來挺有意思,”鞏翔接著說,“雖然湘淮一向對立,彼此難容。但在中法戰爭時,他們有時也會放下前嫌,一致對外。比如任用劉銘傳,都一致讚同。包括一向與劉不和的左宗棠也是支持的。”
“這就是所謂的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吧!”我說。
“有點這個意思吧。”鞏翔大笑起來。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抓了一張餐巾紙抹抹嘴,“你別看晚清特別腐敗,可是能人也不少。有些人要是放到別的朝代,說不定就能大放異彩。”
說到這裏,鞏翔便大發感慨,談起個人與時代的關係及局限。這家夥愛侃,而且思維發散,常常從這個話題跳到另一個話題,不過許多話到他嘴裏便變得很有意思。我們邊吃邊聊,不知不覺三四個小時過去了。這次談話,我收獲不小,雖然仍有許多盲點有待解開。鞏翔也感到無奈。
“這是沒辦法的,”他說,“曆史上有許多謎,由於種種原因,它們淹沒在曆史的長河中,也許永遠不會有答案。”不過,他認為,就這件事而言,拖延時間對我們有利,起碼從客觀效果上是如此。事實上,法國也有人看到這一點,如巴德諾、孤拔等,認為中方可能在利用和談拖延時間。當時,台灣防務極為薄弱,這也是朝野極為擔心的,可和談卻為劉銘傳、為台灣爭取了二十一天時間。就在這段時間裏,劉銘傳為台灣防務做了不少事,比如加固炮台,修築工事,還炸毀了基隆煤礦,使法國占領煤礦的企圖成為泡影。
“二十一天啊!”他強調說,“二十一天雖然很短暫,但對台灣來說卻是極為寶貴的!”
賈民
聽說賈民是一年多以後的事,這讓我大為驚喜。自從和鞏翔談話後,馮日升案再無進展,隻好放下了。2021年元旦過後,我的長篇小說《群山呼嘯》順利出版。這本書前後寫了好幾年,我感到有點累了。這時,朋友相約去徽州一遊,我便欣然應允。
出發那天,天氣很好,我的心情也不錯,坐在車中迷迷糊糊打起盹來。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我一看是老程打來的。自我上次去五湖後,我們已經好長時間沒聯係了。
“老程啊!”我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寒暄,老程便興奮地說:“好消息,好消息!你要找的馮家後人找到了!”
“什麽?”我連忙詢問具體情況。老程說:“這事也巧了,前不久,馮家的後人回國尋祖,找到了統戰部。”
“真的?”
“那還有假?我親自接待的。”
“他們人呢?”
“就在五湖。”
“你等著!”我立馬吩咐車子掉頭,趕往五湖。同時打電話給朋友,說臨時有事,不去徽州了。朋友們都很掃興,說:“你這不是拆台嗎?摜蛋三缺一,你說咋弄?”我隻好連聲道歉。這時,我也顧不上那麽多了。馮家後人的出現讓我又驚又喜,我迫不及待地想馬上見到他們。
給我開車的是我的學生小黃。他問我什麽事讓我這麽興奮,我便給他講起了馮日升和馮日升案。小黃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不禁連聲稱奇。
車到五湖已是晚上七點多,老程在賓館裏等候多時。略作寒暄,我們便去了餐廳。因為時間不早了,老程說,咱們先吃飯,然後再去房間。我忙不迭地問起馮家後人的情況,老程說,已和賈先生約好了,明天見麵。
“賈先生?”我說,“他是馮家什麽人?”
“據他說,是第六代。”
“怎麽姓賈?”
“說起來,這裏邊故事不少——哦,對了,賈家大院你知道吧?”
“知道啊!”
老程說的賈家大院就位於五湖金鬥街上。這是一座徽派建築,麵積有四千多平方米,前後有兩個院落,房子二三十間。主人姓賈,是一個茶商,抗戰時期去了國外。解放戰爭時,這裏曾被國民黨征收,一度成為駐軍司令部。新中國成立後又先後做過糧庫、學校等。直到前幾年,五湖發展旅遊,才把這裏重新修繕,對外開放。我以前來五湖時,老程曾陪我去參觀過。我記得院中有兩棵高大的銀杏樹,已有百年曆史。我們去時正值秋天,滿樹黃葉,耀眼奪目。
“你恐怕想不到吧,”老程看著我說,“這裏就是馮家的舊居。”
“是嗎?”
“可不是,我們也是才知道。”老程說。原來馮日升來五湖後改了名字,叫賈民,所以這座大院也就成了賈家大院。
“這麽說,馮日升沒有死?”
“肯定啊,”老程說,“聽說他來五湖生活了二十多年,民國後才去世,這座宅子也是他興建的。”
老程的話讓我大感驚奇。馮日升被抓後便沒了消息,原以為他死了(我甚至想到他也許是被秘密處死,對外封鎖了消息,這種可能完全存在),現在看來,他不但沒有死,而且還從牢裏放了出來。他是怎麽被放出來的?又是怎麽來五湖的?這期間又發生了什麽事?我腦子裏冒出一連串的問題,急切地想知道。可老程知道的並不多,隻知道馮日升當年來五湖正是因為那樁案子。為此,他隱姓埋名,外界並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他自己也秘而不宣。“好了,好了!你也別急!”他對我說,“我已幫你約好了,賈先生答應明天和你見麵。”
第二天,我如約見到了馮家的後人。會見的地點在統戰部的會議室,約好時間是九點半,我和小黃先到了。不一會兒,老程帶進來兩個人。一個六十來歲,頭發花白,中等身材,微胖,戴著一副白框眼鏡,麵相和善。老程介紹說,他叫賈承宗,是哥倫比亞大學教授。他身邊跟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長著一副外國人的麵孔,十分漂亮。“這位是艾莉卡女士,”老程說,“是賈先生的孫女。”後來我才知道,艾莉卡是賈承宗的兒子與美國妻子所生。
談話一開始免不了有些拘謹和客套。我們先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賈先生說,他在美國出生長大,這是他第一次回國,家鄉與他的想象完全不一樣。哪裏不一樣,他沒有說,我也沒有問,但從語氣看是讚賞的。賈先生漢語說得很好,盡管他是在美國長大的,艾莉卡也是如此。“我們在家裏都說漢語。”賈先生解釋說。
“難怪哩,”我說,“你們的普通話比我說得還正宗!”
聽到我的誇獎,賈先生和艾莉卡都笑了。老程準備了特級祁門紅茶,他知道賈先生喜歡紅茶。但艾莉卡不喝茶,她隻喝可樂,老程也為她準備了。這家夥一向做事心細。我問起賈先生在美國的生活情況。賈先生說他們家族現在美國已有幾十號人,分散在各個城市,可以說完全融入了美國的生活,但他們並沒有忘記自己的根。這次回來,主要是為了尋祖。昨天他們去了賈家大院。“我們的祖上曾經就生活在這裏,”賈先生說,“這讓我們備感親切。”
“艾莉卡還拍了不少照片。”老程插話說。
“哇,太漂亮了!”艾莉卡說,“那兩棵樹好大好美喔!”她指的是那兩棵百年銀杏。老程說:“它們沒準就是你們祖上種下的。一百多年前,你們的祖上很可能經常在樹下散步、休息。” “真的?”艾莉卡叫了起來,“你的想象力太豐富了吧!”
我說老程可是詩人。“不敢當,不敢當!”老程連連擺起手說,“我充其量也就寫寫打油詩。”眾人都笑了。
談話逐漸輕鬆起來,我把話題轉向馮日升案,起先還有些小心翼翼,哪知賈先並不回避。他說,這件事老祖(指馮日升)問心無愧,他是冤枉的,我們都為他感到自豪。他拿出一些資料,其中有老祖留下的口述,還有一些他們家族人寫的發表在美國報刊上的回憶文章。
據賈先生說,甲申和談,法國人軟硬兼施,想套取情報。他們綁架了老祖的獨子,逼其就範。老祖痛不欲生,不得已向金老祖(即金寶琦)求救,決定向法國人提供假情報,以換回孩子。
“這也是不得已,對嗎?”我插話道。
“當然,”賈先生說,“開始是這樣。”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玩著手中的煙嘴。老程看出他想抽煙,便找來煙缸,但他擺手謝絕了,可能是他看到會議室裏有禁煙標識。
“沒事的,您抽吧!”我們勸他。
“ No,No!”賈先生聳聳肩,堅持不肯。看得出他是一個很自律的人。
艾莉卡看在眼裏,便微笑著從他手中取過煙嘴,似乎在說:別這樣。賈先生看了她一眼,兩人相視而笑。艾莉卡雖然長著一副外國女孩的麵孔,但性格卻像中國女孩,十分文靜。在我們談話時,她很少插話,除了用手機拍照外,大多時間都一言不發。
“其實,孩子丟了,”賈先生接著說,“老祖馬上就意識到了,這可能是萊昂幹的。因為萊昂找過他好幾次,逼他合作,他都沒有答應。於是萊昂便威脅說,如若不從,那你可得想想後果。”
“所以,”我說,“孩子失蹤了,他才一開始並沒有報案。”
“是的!”
“ 《甲申紀事》您看過嗎?”
“看過,這方麵的書我都查閱過。”
“沈慶的書中說到,馮日升發現孩子失蹤了,第一時間去了咖啡館和天主堂,是不是在找萊昂?”
“有可能是吧。”賈先生喝了一口茶,他說家裏人倒沒有說得那麽細,畢竟時間過去太久了。
“那提供假情報是誰的主意?”我說,“是金寶琦嗎?”
“也算是吧!”
“也算?”我有些不解。
賈先生笑了起來。不知啥時,他又把煙嘴拿在手中把玩起來,“聽家裏的長輩說,這是金老祖首先提出來的,但這並不是他的主意。”
“那是誰的?”
賈先生微笑地看著我,略作思索,仿佛是在斟酌怎麽措辭。“這麽說吧,”他停了停,然後開口道,“金老祖為了救外甥,也就是虎子,四處找人,後來這事不知怎麽就被有關方麵知道了,決定將計就計。當時,劉銘傳還沒去台灣,上邊想利用和談拖延時間。他們想了很多辦法,這大概也是一個吧!”
“有關方麵?”我說,“具體指什麽?”
“這個不清楚,”賈先生搖了搖頭,“聽老輩們說,金老祖的能耐很大,關係也很多,上上下下認識很多人,其中有南、北洋,還有總理衙門的高官。具體是誰讓他這麽幹的,他沒說,可能是不便說吧!”
我想到《紀事》中多次提到“高頭”,便問這個人會不會就是所謂的“高頭”?賈先生攤開手,撇了一下嘴巴,表示無法回答,但他認為這個人的地位肯定不會低,因為他能夠掌控一切。
“你家老祖知道這事嗎?”
“開始不知道,後來才知道。”
“後來?是什麽時候?”
“孩子被放回來之後吧,”賈先生說,“本來孩子放回來,這事不就完了嗎?老祖想連夜把家裏人送走,可金老祖勸住他,讓他繼續向萊昂提供假情報。老祖有些不解了,說你想幹嗎?難道真想當內奸啊?金老祖說沒事,一切包在他身上。這是犯罪啊,老祖說,欺師滅祖之事斷不可為。金老祖見狀才說明真相,說這樣不獨無罪,還有功於社稷,但千萬不能為外人道也。這些在老祖的口述中都寫了,你可以自己看。”說著,他把幾張紙抽出來擺到我麵前。那是一份複印件。我匆匆掃了一眼,口述的時間是民國十三年(1924)。
“那年,老祖是六十八歲,”賈先生說,“當時他病得很重,自知不起,便把兒子叫到跟前,讓他記下了這份口述。”
“他兒子就是虎子嗎?”
“是呀,他是我的高祖,大名叫賈永翰。”
賈先生接著講了一下口述的過程。他還說道,老祖當時身子很虛弱,講話時不斷喘氣,中間不得不停下來休息,等緩過氣來又接著講。整個過程持續了一個下午。高祖寫好後,第二天又拿給他看。他一字一句看了一遍,還改動了幾處,最後讓高祖重新謄抄後才簽了名。
“看來他很重視這件事。”
“是啊,”賈先生說,“這是他的一塊心病啊。”說到這裏,賈先生停頓下來,好像是在緩和自己的情緒。老程走過去替他續茶,他說了聲謝謝,然後禮貌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順著剛才的話題接著問道:“萊昂一直沒有發現嗎?”
“看樣子是沒有。”賈先生微笑道,“不過,他有過懷疑。聽長輩們說,他曾幾次威脅過老祖,讓他別耍花招,否則決不放過他。當然,他還給了老祖不少錢,這些錢老祖都交金老祖轉給上邊了。”
“那後來老祖怎麽又被抓了?聽說抓他的理由很莫名其妙。”
“是這樣,”賈先生攤開雙手,聳了聳肩,“他們說他殺了人——哦,上帝啊!”說著便忍不住笑起來,“其實,這都是障眼法,做給外邊看的。”
“左氏兄弟是怎麽死的,你知道嗎?”
賈先生搖頭。
“家裏人從沒講過嗎?”
“沒有,”賈先生又搖了搖頭,“不過,老祖懷疑是萊昂幹的,他曾對家裏人說過。左阿四在洋槍隊當過兵,你也知道,這支隊伍中藏汙納垢,什麽人都有。後來,事情敗露了,萊昂當然不能留活口。”
“說得是,這種事萊昂做得出來。”我表示讚同。談話繼續下去,我問賈先生這個殺人罪名後來怎麽加到了老祖的頭上。賈先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知道上邊為什麽要抓老祖嗎?”
我搖了搖頭。
賈先生又問:“你注意到他們抓老祖是什麽時間嗎?”
“什麽時間?”
“不早不晚,恰在和談破裂前一天。”
“這倒是的。”
“為什麽?”
我看著賈先生不說話,等著他的答案。
“這麽說吧,他們是為了保護老祖。”
“保護?”我問,“是怕萊昂報複嗎?”
“也不全是,”賈先生把煙嘴放到鼻下聞了聞,又說,“你知道嗎?當時法國人挑起戰爭,國人殊為痛恨,對於主和派人人喊打,對內奸更不會放過。老祖的事情傳出去,這對他非常不利,但又無法對外解釋。”
“所以,”我說,“你們全家才來到五湖,而且隱名埋姓。”
“是的!”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老祖出獄後吧,”賈先生說,“這都是金老祖一手安排的。聽家裏長輩說,老祖剛被抓,金老祖就連夜把老祖的家人送走了。等到老祖來到五湖時,家裏人已在五湖落了腳。”
“看來,這事早有計劃。”
“應該是的。”
賈先生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神情有些愀然。
“不過,令人遺憾的是,”他接著說,“當時說好了,先委屈一下,以後是非曲直自有分辨。老祖也認為清者自清,這不是什麽問題。可後來這事卻沒了下文。中法戰爭結束後,老祖很著急,還想出來做點事,金老祖也幫著活動了好長時間,但都沒有結果。幾年後,金老祖因病去世,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說到這裏,賈先生歎了一口氣,顯得十分無奈。
“這是為什麽?”我感到有些不解。
“誰知道呢?”賈先生又一次撇了撇嘴,聳聳肩膀。“這事誰也沒想到,”他接著說道,“老祖沒想到,金老祖也沒想到,為此兩人都很鬱悶。金老祖氣得大罵這幫混賬王八蛋,說他們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過河拆橋,全不認賬了。可罵歸罵,又有何用?”我問上邊為何會如此?賈先生說他們或許擔心這事傳出去對他們不利,畢竟事涉外交,誰也不想擔責任。說著,他又感歎了一番。不過,讓他欣慰的是,老祖的功績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忘了。一些知情的親朋好友都為他抱不平,就連劉銘傳出任台灣巡撫後,還專門書贈“赤心可鑒”四字,對他高度評價。可惜的是,由於戰亂和遷徙,家裏的書信字畫大多已不知去向,隻在老祖的詩文中留下了隻言片語。說到這裏,賈先生的表情不無惋惜。
那天上午的談話進行了整整三個小時,中間除了上洗手間,連休息一下都沒有。我們談了很多問題,方方麵麵,無所不包。我還問到賈先生對杜神父的看法,他是否參與了此事。賈先生的回答完全是否定的。他說,杜神父是一個很正派的人。他雖是法國人,但一直反對萊昂的一些做法。孩子失蹤後,他還找萊昂進行交涉,勸他不要行惡事,但萊昂極力否認與此事有關。
艾莉卡坐在邊上一直沒說話,這時插話道:“神父爺爺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我們家現在還掛著他的畫像。”說著,她還從手機中調出了杜神父的畫像。畫像上的杜神父麵帶慈祥,神情嚴肅。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杜神父的畫像,應該說與我想象中的大致相同。我讓艾莉卡將照片發給我,她欣然應允。
中午,我們在賓館酒店裏共進午餐,還一起喝了酒。賈先生興致很高,毫無倦意。他表示將代表家族把賈家大院贈送給國家,這事來之前,家族已經統一了意見。程部長高興地起身連喝了三杯酒,向賈先生表示感謝。席間,賈先生答應把帶來的資料都複印一份給我,其中包括老祖的口述,以及回憶文章。他還把電子信箱告訴了我,表示今後有什麽問題可以隨時聯係。談到老祖的詩抄,他說這次沒有帶來,我請求能否寄我一本,他也爽快地答應了。
午餐後,顧不上午睡,我便興奮地給鞏翔打電話。鞏翔當時正在北京參加一個重要的學術會議,無法分身,十分遺憾,但他認為這些材料很有價值,讓我設法整理出來。至於那些發表在外國報刊上的回憶文章,他也讓我交給他,他可以找人翻譯出來。
春節過後,我收到了賈先生寄來的資料,其中有一本詩集,書名為《金鬥詩抄》,收錄了三百餘首詩詞,署名為賈民。其中有《感懷二首》,序曰:“丙戌秋月,頃接劉爵帥贈書赤心可鑒,百感交集。撫今追昔,愴然淚下。此語足慰餘生,死而無憾。特賦詩記之。”詩共二首。其中一首雲:
將軍百戰驅胡虜,得複金甌壯誌酬。
銀杏樹旁空讀月,草堂窗下獨悲秋。
匹夫自有興亡責,鄉野已無名利憂。
爵帥賜書天降喜,臨風一醉效秦謳。
按:丙戌即1886年,這是台灣建省的第二年。這年,金寶琦受巡撫劉銘傳之請,前往台灣幫助整飭軍備,帶回劉爵帥手書“赤心可鑒”,轉交馮日升。
又按:《金鬥詩抄》刻於民國九年(1920),這一年離案發已過去三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