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耿不老,今年剛四十,按時下分類屬於“80後”,可不知為啥別人都叫他老耿。在學校裏被這樣叫,到了單位還是被這樣叫。和他年齡相仿的,包括“70後”,在單位都被叫作小某,隻有他是例外。他也搞不清為啥,興許是長得老相。的確,老耿長得黑,皮膚粗糙,臉上皺紋多,特別是額上的抬頭紋,像刀刻似的。如果戴上草帽,活脫脫就是個地道的農民。

我和老耿認識是在五湖農大。當時我在生物係,老耿在林學係。當時農大有一個京劇票友會,由一些愛好京劇的師生組成,業餘時間經常開展活動,我和老耿都是該會的成員。老耿是個戲迷,參加這個會理所當然,而我參加卻是因為朱麗。

朱麗和我是五湖一中的同學,同級不同班。想當年,她可是一中的校花,不僅長得漂亮,學習成績也好。有人說她長得像演員舒淇,當然隻是有點像而已。其實像不像舒淇倒在其次,關鍵是看上去的確順眼。男生們提起她來都不免心旌搖**,估計暗戀的不會少。那些不懷好意的,還故意說她將來不知要便宜了哪個烏龜王八蛋。至於我,當然不會入她的法眼。高中三年,她連句話都沒和我說過,估計也從沒注意到我。

但凡事都有定數,該來的總要來,不該來的求也求不來。我在中學成績非常一般,主要是數理化拖了後腿。高三分科時,我想改文科,可父母不同意。理由一:文科哪有前途?畢業後連工作也不好找。理由二:在他們看來,成績不好的才上文科(我們大院裏成績好的學生無一例外都報了理科),如果我上文科,他們就覺得顏麵無存,接受不了。於是,在他們的逼迫下,我隻好趕鴨子上架被綁上了理科戰車。

高考的結果可想而知,我差點連二本線都沒達到,如果二本線再高一分的話。我父母急得四處找人,最後找到了農大的招生辦主任,他答應幫忙。當時該院最好的係是生物係,我父母希望我能進這個係,這當然有點得寸進尺(因為生物係在全校錄取分數最高,我的成績明顯差得太遠)。不過,那個主任表示全力以赴。後來,他果然說到做到,我順利進了生物係(順便提一句,這個主任是我們家的親戚)。我父母千恩萬謝,後來請他吃飯時,他安慰我父母說,其實,學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專業。有了好專業,將來可以考研嘛,找工作也好辦,前途依然光明。他的話又燃起了我爸媽的希望,他們一再給我打氣,讓我振作起來。

可話雖這麽說,我還是好長時間打不起精神,高考後一直悶在家中,不出門,更不見同學,連電話也不願接。後來聽說朱麗和我被同一個學校錄取了,而且是一個係,我頓時心理平衡了不少,心情也好了起來。因為朱麗的成績不知比我好多少,每次摸底考試成績排名總在第一序列。天曉得她怎麽也考砸了。事後聽說她雖比我高出幾十分,但也未達重點線,而且倒黴的是,第一、第二誌願都未錄上,最後是服從分配才到了農大,而且和我在一個班。比比朱麗,我真是賺大發了,還有啥磨不開的?“每個人都有命啊!”後來我與朱麗結婚時對她說,“你曉得當年同學們都咋說你嗎?”

“咋說?”

“他們說你這樣漂亮的妹子,將來還不知便宜哪個烏龜王八蛋!”我一臉得意地說,“可他們誰也沒猜到,這個人居然會是我!”

朱麗一聽又氣又恨:“難道你是烏龜王八蛋?”

“那又怎樣?”我說,“他們想當還當不上哩!”

這話扯遠了,還是言歸正傳,說說京劇票友會。在我入學的第二年,省京劇院來校演出了。這是有關部門組織的戲劇進校園活動的一部分。演出時間前後一周,來了不少名角,其中還有兩個梅花獎得主。學校很重視,進行了有效的動員和組織。那段時間,校園裏貼滿了歡迎標語,廣播裏也不斷宣傳,一時間聲勢造得很大。學生們熱情高漲,每晚大禮堂裏都人滿為患(估計大多是趕熱鬧的)。媒體報道稱“反響熱烈”。專家接受采訪時更是高度評價,認為古老的藝術魅力不減,戲曲的未來在青少年,這有利於傳承發展,大有必要。可我對此並無興趣,怎奈朱麗興致很高,每晚都要拉我一起去看戲,我隻好奉陪。要知道當時我們的關係已有了初步進展。為了取悅於她,別說看戲,就是趕殺場我也不帶含糊的。

然而,讓我沒想到的是,這一看倒讓我漸漸喜歡上了京劇。那次演出的劇目有傳統戲,也有現代戲。演出間隙,還舉辦了一些京劇講座。慢慢地,我看出了一些門道,興趣陡增。到後來,每次看戲不是朱麗來找我,而是我去找她。最後加入京劇票友會也是我把她硬拉進去的,但她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熱情並不高。相反,我倒成了京劇迷。

就這樣,我與老耿熟悉起來。

2

老耿名叫耿強。有道是人如其名,老耿的個性又耿又強,用他老婆的話說就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這話說得有些難聽,不過老耿有時確實很“軸”,讓人難以理解。

據說小時候鄰居家一隻雞跑入他家院子,晚上來找雞時,老耿媽把雞送還人家。本來這事做得挺好,可老耿卻和他媽吵了起來。原來那是一隻母雞,在他家院裏逗留期間下了一個蛋,老耿認為他媽光還雞不還蛋是不對的。“這有啥呢?”老耿媽搪塞道,“不就一個蛋嗎?也不值什麽錢。再說了,咱也沒虧待它,不是還喂了它好幾把米嗎?”可老耿不依不饒,非說這是不義之財,是貪小便宜,硬要把雞蛋還回去不可,搞得他媽好沒麵子。

老耿家在五湖北邊一個縣城。他爸是中學教師,他媽是縣京劇團的台柱子,唱青衣的。我曾和老耿去過他家,見過他媽,當時她正在和一群大媽跳廣場舞。老耿喚她回家開門,隻見他媽滿臉是汗地走過來,身材臃腫,衣服鬆鬆垮垮,活脫脫一個街道胖大媽,看不出半點當年台柱子的影子。不過,從老耿家陳列的劇照看,他媽當年的風采可不一般,不論是扮王寶釧(《三擊鼓》)、李豔妃(《二進宮》),還是羅敷女(《桑園會》),都俊俏秀麗,儀態萬方,隻是時過境遷,風光不再,用網絡語言說,歲月是把殺豬刀,刀刀無情不見血——生活就是如此殘酷。

不過,受他媽的影響,老耿從小就泡在劇團裏,受到戲曲的熏陶,唱、念、做、打以及手、眼、身、步,比畫起來都有模有樣。劇團團長是個唱老生的,說這小子是塊料,有心培養他。他媽也表示讚同,讓老耿拜團長為師,還打算送他報考戲校。但老耿爸堅決反對,說唱戲的沒文化,也沒前途,咱可不能耽誤了孩子。他媽一聽他爸說唱戲的沒文化就很生氣,認為這是貶低藝術,而藝術本身就是文化。兩人發生激烈的爭吵,最後一貫強勢的老耿媽卻做了妥協。因為戲曲越來越不景氣,特別是市場經濟和改革打碎了劇團鐵飯碗,縣劇團常常連工資都發不出來,這是不爭的事實。

就這樣,老耿考上了大學,不過對京劇的癡迷並未改變。農大戲劇氛圍濃鬱,有不少戲迷,其中包括一些校領導和名教授。不知從哪年開始,學院成立了票友會。曆屆校長都很支持,還經常撥經費,以供開展活動。學院裏的各種業餘團體不少,但能夠享受這種待遇的並不多。

我和朱麗參加票友會後,第一次去就碰上了老耿。他聽說我們是報名參加票友會的便很熱情,忙不迭地拿表讓我們填,一邊介紹票友會的情況,一邊自我介紹說他是林學係某某屆的,姓啥名誰。他的友好給我留下了不錯的印象,但我起先沒有把他太當回事,因為他那黑不溜秋的模樣實在不起眼,而且在他身上也看不出有多少藝術細胞,我認為他在會中充其量也就是跑腿打雜的。這種人在各種團體中都有,而且不可或缺。誰知有一天,我和朱麗去參加票友會活動,老遠便聽見屋裏有人唱“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這是《空城計》中孔明的經典唱段,一般喜愛京劇的都耳熟能詳——那聲音蒼勁有力,略帶嘶啞,聽上去很好聽,也很有味道。後來我才知道這是周派的唱法,曾經風行一時。

票友會的活動地點在老圖書館的一個閱覽室內。新圖書樓建成後,老圖書館改作他用,這間閱覽室便給了票友會。那天是周六,正是票友會活動時間,因為係裏學習,我和朱麗來晚了。進去一看,屋裏滿是人,站在中間唱的居然是老耿,給他伴奏的竟是老校長盧少鳴,盧少鳴是農大恢複重建時的第一任校長。坐在盧少鳴身邊的有高先生、溫先生,都是名教授,而且是票友會的元老級人物,已經八十多歲,一般活動輕易不露麵。這是啥情況啊?我心裏正納罕,朱麗搗搗我說:“看,瀚老也來了!”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隻見一個瘦高個老頭,戴著眼鏡,站在老耿旁邊,右手拿著扇子輕輕地往左手上打節拍,滿頭飄逸的白發隨著旋律有節奏地搖晃著。果然是他!

瀚老名叫蘇瀚,是著名詩人,他的詩受到許多人的追捧。瀚老是老革命,在部隊就從事文藝工作。他是老牌票友,戲曲造詣相當高,對古典劇目耳熟能詳,不僅能唱能寫能講,而且出過劇本集(有老戲,也有新戲),在大學開過傳統戲曲欣賞課程。有幾次義演,他還粉墨登場,唱過《打漁殺家》《失街亭》等劇目,而且與他配戲的都是省內外著名的京劇腕兒。據說他是唱老生的,表演有馬連良的神韻。難怪他的到來受到如此重視,農大票友會的重要人物幾乎傾巢出動。

我對瀚老十分崇拜。進入農大後,我對所學的專業毫無興趣,相反倒是迷上了文學,一有時間就抱著文學書刊看。後來寫了幾首詩,居然在地市級報刊上發表了,我大受鼓舞,而且曆史上早有先例,魯迅不就是由學醫改行從文的嗎?這給了我很大的信心。況且醫學與生物也差不太遠。我父母一直鼓勵我考研,希望打個翻身仗,我表麵應承,實際上壓根兒沒做這打算,心想熬過這四年,混個學曆(這很重要),然後走自己的路。

老耿唱完了,引起一片掌聲。接下去過門兒又起,瀚老接著唱道:

有本都督馬上觀動靜,

諸葛亮在城樓飲酒撫琴,

左右琴童人兩個,

……

這是一段西皮原板,係《空城計》中司馬懿的唱段。瀚老的聲音低沉,韻味十足,果然是老票友,不是浪得虛名。我心裏正想著,瀚老已唱到“打掃街道都是老弱殘兵,我本當領人馬殺進城”,周圍的人齊聲呼應:

“殺!殺!殺!”

接著是一片掌聲、喝彩聲和笑聲。演唱告一段落。接下去瀚老進行了講座,其間他對老耿的演唱進行評點,大加好評。這一來,我對老耿刮目相看了。這家夥不簡單啊,我心裏想,能給瀚老配戲已屬不易,何況還能得到瀚老的褒獎,更是莫大的榮耀。

打這,我對老耿佩服起來,虛心求教。老耿倒也沒什麽架子,一來二往,我們的關係便慢慢近了。在他的影響下,我對京劇越來越感興趣,很快成了票友會的骨幹。大學四年裏,我們經常在一起活動。老耿雖然耿直,但極好相處。我這人也比較憨厚,沒什麽心計,與老耿一見如故。老耿基本功較好,用他的話說是“咱是童子功”,但我也有自己的強項,因為看的書比較多,談起戲來總能說出個子醜寅卯,這又是老耿所不及的。用老耿的話說,我的理論比他強。因此,他也對我高看一眼,盡管在演唱上他是我名副其實的老師。

老耿比我高一屆,是我的師兄,他為人豪爽,每次票友或朋友聚會,他都搶著買單。而有些人一到這時候不是裝傻,就是上衛生間,除了我之外。每次我與老耿搶著買單時,總要拉扯半天,而多數是他占先。那時我們都沒什麽錢,老耿家境也不富裕,但每次他都不甘落後。有一次,我們閑聊天,老耿說:“做人要甘於吃虧,小事上最見人。”他還說:“你老弟可交,我早看出來了。”我心裏高興,嘴上卻反駁他說,管仲最小氣,卻是大才。老耿說:“也許吧,但這種人我肯定和他搞不來。”接著便昂起頭,念了一句白,“可恨哪!可恨!”接著唱道,“陳豨不該反邊界,空有韜略大將才……”我用手在桌上打著節拍,輕聲和道。唱完後,兩人相視大笑。

3

老耿畢業後,被分配到五湖市農業局。這個結果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因為能留在五湖已屬不易,何況還是政府機關。當然,這事多虧了農業局的沈副局長。該局長是老耿爸的學生,在縣裏工作時分管過文教,與老耿媽也很熟。在他的幫助下,老耿順利地進了農業局,安排在經管科(全稱“農村經濟體製與經營管理科”),這是農業局最大也最重要的科室,老耿很滿意。事後老耿媽對他說,經管科很難進的,這得感謝沈局長。事實也是如此。局裏人也都知道老耿是沈局長弄來的,一般也把他看作沈局長的人。不久,農業局局長調走,沈副局長扶正成了一把手,大家都認為老耿前途無量。哪知老耿卻幹起了傻事。有一次,單位集資分房,這是房改後最後一次分房,僧多粥少,吵得不可開交。最後公布名單,沈局長和另外一個副局長都榜上有名。那個副局長剛從縣裏調來,屬無房戶,符合分房條件,倒也無話可說,但沈局長不同,他在林業局工作時曾分過一個小套,隻是麵積不夠。於是大家意見很大,就寫聯名信告到市紀委。老耿也在信上簽了名。

這事傷透了沈局長的心。原先每年過年,沈局長回鄉都要去拜望老耿爸媽,打這以後再也不去了。開始,老耿爸媽還有些納悶,後來得知老耿幹的好事,氣得差點吐血。我和朱麗得知這件事後也認為老耿不該。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你把沈局長拉下來,自己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因為按分房條件怎麽排也排不到老耿,這不是損人不利己嗎?我這樣一說,老耿可能也覺得這事做得欠妥,但嘴上並不服輸,說沈局長確實不符合規定,而且他即使不簽名也改變不了結果。這倒是事實(因為聯名信驚動了紀委,沈局長後來主動退出了分房名單),問題是別人這樣做沒問題,老耿這樣做從情理上就有點說不過去了。事後,老耿老婆把他罵得狗血淋頭,說他是白眼狼、豬腦子。“你是不是喝錯藥了?”她說,“竟幹出這種糊塗事!好好的關係弄僵了,以後還咋混?”更讓她生氣的是,這麽大的事居然也不和她吱一聲,否則她還可以勸勸他。“他眼裏根本就沒有我!”老耿老婆拔出蘿卜帶出泥,把老耿不尊重她的曆史罪狀七扯八拉全都數落出來,樁樁件件,越說越氣,並且上綱上線,抹起眼淚,聲稱這日子沒法過了。我和朱麗好一陣子勸解,她才算平息下來,但仍後悔不迭。“真是腦子進水了,沒見過這號的。”一邊說一邊不住地歎氣。

老耿的老婆叫陸萍,也是農大的,比老耿低一屆,與我們同屆,是園林係的。陸萍她爸是市政府的小車司機,她媽是文化館的舞蹈老師。陸萍從小跟她媽學舞蹈,練過形體,雖然長得不漂亮(主要是臉偏大,眼泡有點腫,這點隨她爸了),但身板子挺挺的,細腰翹臂,走起路來有模有樣,特別是從身後看還挺吸睛的。陸萍也是票友會的。她本來看不上老耿,嫌他長得老氣橫秋,後來相處久了,覺得人還不錯,特別是共同的愛好使他們趣味相投,漸漸走到了一起。陸萍媽開始還不同意,認為老耿是縣城的,家境也一般,配不上陸萍。後來,老耿畢業分到了農業局,她媽才勉強同意。

老耿得罪了沈局長,這事傳到陸萍媽耳裏。她也埋怨起老耿,當然是當著陸萍的麵,甚至為他擔心,害怕沈局長打擊報複。一度她還和陸萍爸商量,能不能給老耿換個單位。可這事哪那麽容易?雖然陸萍爸在市政府開車,認識不少人,辦點小事沒問題,但像人事調動這樣的事他還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不久,沈局長調走了,新來了一個鄭局長。鄭局長是學中文的,過去在文化局工作,對農業一竅不通,不知上邊咋想的,竟派他來管農業局。鄭局長中等身材,麵色和善,瘦削的臉頰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舉止儒雅,一副知識分子的模樣。他上任之後,便挨個辦公室轉了一圈,與每個人親切握手,一再聲稱自己是外行,今後要仰仗各位,向大家多學習。眾人也都說領導謙虛,今後多指教之類。隻有老耿不冷不熱,事後咕噥道:“知道是外行還來幹嗎?這不是耽誤事嗎?”其實,局裏不少人都有這種想法,但都擱在心裏,誰也不說出來。當時老耿也不過是順嘴一說,卻說出了大家的心裏話,於是大家都愛引用老耿這句話,以澆心中塊壘,當然前邊總要加句“老耿說”雲雲。

結果,這事七傳八傳便傳進了鄭局長耳裏。有一次,老耿去局長辦公室送文件,鄭局長說:“你就是耿強同誌吧?”老耿說:“是啊。”心裏挺別扭的。因為不是正式場合,很少有人在名字之後加同誌的。“我聽說你蠻有個性的。”鄭局長是南方人,說話軟綿綿的,他笑眯眯地看著老耿說,“有個性好啊,我就喜歡有個性的。”老耿聽了這話感到莫名其妙,也不知他是啥意思。

回到家裏,他把這事與陸萍一說,陸萍便警覺起來,覺得新局長話中有話。她悄悄地一打聽,得知了事情的原委,氣得五內俱焚,回來後又與老耿大吵起來。“你是死人啊?”她跳著腳喊道,“過去的教訓咋不接受?外行就外行,關你屁事啊?現在外行多著哩!五畝地出你個能豆子,就你能看出來,你當別人都傻啊!”她又急又氣,飯也不燒了,鍋灶敲得乒乓亂響。事後她對我和朱麗說:“你們見過這種缺心眼嗎?咋一點心眼兒也不長?好不容易沈局長調走了,新局長來了正好改善關係,他又這麽瞎搞,這不是找死嗎?”他嶽母得知這事,也跑來嘰嘰歪歪,說:“領導得罪不起,人家小指頭動動就有你好看的,你的前程可都捏在人家手裏,難道你甘心一輩子就當個跑腿的小職員不成?”老耿被吵得頭昏腦漲,隻好認(上屍下從),表示以後一定注意。

可是好景不長,沒多久,老耿又惹事了。有一次,鄭局長帶著經管科的幾個人下去調研。五湖周邊幾個縣都是山區,不適合機械作業,農業耕作和運輸仍以騾馬為主。在調研結束時,照例要開座談會,聽取匯報,然後領導做重要講話。這是固定的程式。事前,經管科的黃科長給鄭局長準備了一個稿子。但鄭局長是學文科的,喜歡發揮。他的口才確實也好,古詩脫口而出,名言警句不絕於耳。聽過他報告的人都說鄭局長文化功底深厚,讀過不少書。這也是事實,可問題是鄭局長盡管博古通今,但知識畢竟有局限。視察一個畜牧站時,站長領著他們一行參觀,向他們介紹了騾子配種情況,談到驢騾個頭小,不如馬騾經濟實惠,因此他們把配種主要放在馬騾上。

騾子是當地最受歡迎的役畜。因為它兼具驢與馬的優點,既有驢的負重能力和耐力,又有馬的靈活性和奔跑能力,而且個頭大,力量也強。這個大家都知道,鄭局長也清楚。至於驢騾與馬騾的區別,稍微專業一點,黃科長便解釋說,驢騾是公馬與母驢**產下的騾子,而馬騾是公驢與母馬**產下的後代。鄭局長腦子很快,而且概括能力也強。他說:“幹嗎這麽繞?說白了,不就是以母的為算嗎?驢生的叫驢騾,馬生的叫馬騾。” “對了,”黃科長說,“局長說得太對了,而且簡潔明了!”鄭局長受到誇獎,微微一笑,接著又說:“我看驢騾也好,馬騾也好,幹嗎不讓騾子直接生?”此言一出,在場的人全愣了。黃科長反應快,馬上圓場道:“鄭局長和你們開玩笑哩。”哪知鄭局長並不領情,更正道:“我可沒開玩笑。”但他滿臉和善的笑容,在場的人都以為他在說反話,愣了片刻也都笑了。事後,站長還悄悄地對黃科長說:“你們鄭局長真優麥(幽默)!”

本來這事到此為止也就過去了,哪知在調研座談會上,談到創新發展時,鄭局長丟開稿子即興發揮,又談起了這件事。他說騾子育種問題,不要因循守舊,要敢於創新,既然有驢騾、馬騾,為什麽不能有騾騾?讓騾子直接生產效果豈不更好?他的話剛落地,全場一片嘩然,接著便是一陣哄笑。起先他還很得意,以為他的話引起共鳴,後來才知道出大糗了。因為騾子是雜交畜生,公騾和大部分母騾均無生殖能力。科學解釋是染色體不成對,生殖細胞無法正常分裂。

這事很快傳開了,人們茶餘飯後都當作笑話來講。有人還給鄭局長起了個外號,叫騾騾局長。這事本來與老耿關係不大。雖然那次他跟鄭局長一起下去調研,這事發生時他也在場,可鄭局長鬧笑話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知道的人也不是他一個,按理說怪不到老耿頭上。偏偏老耿多嘴,當時說了一句:“丟人真丟到姥姥家了!”這下好了,老耿的話隨著這個笑話被廣泛傳播,以至於這個笑話不是老耿傳播的也成了老耿傳播的。有一次,他和我談起這事也感到好不冤枉,說他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因為那句話確實是他說的,而且是當著好幾個人的麵,他無法否認。

這事發生後,他入黨被推遲了,升職也沒了希望。陸萍對他徹底失望了,兩人的關係一度緊張。後來多虧我和朱麗調解,才漸有緩和。

那段時間,老耿也有些消沉。由於得罪了局長,人們開始疏遠他。科裏許多事也把他撇在一邊。黃科長原先對他不錯,但這時為了撇清自己也故意與他拉開距離。據說,那次調研後黃科長一度也很緊張,擔心地位不保,還專門去鄭局長那裏解釋,聲稱自己從沒傳謠,而且對這種歪風深惡痛絕。有人說,老耿那句話就是他向鄭局長匯報的,但他自己堅決否認。

老耿受到冷遇後,無所事事,便把精力放到票友會上。五湖票友會的會長是瀚老,他的創作任務很重,當時正在寫一部長詩,加上年事已高,便提議由老耿擔任秘書長,負責具體工作。老耿履職後,把票友會搞得有聲有色,隔三岔五開展活動,排練劇目,舉辦學習班,開設講座,影響越搞越大,市裏一些重大活動都必邀票友會表演,媒體不斷宣傳,電視台也來錄像。瀚老非常滿意,經常誇老耿是個人才。我把這話轉告陸萍,要在以往陸萍肯定會很高興,但現在她聽了卻說:“邪屁魍魎,這能當飯吃啊!”老耿聽了也不計較,一笑了之。不久,我聽說老耿被調到機關服務中心,該中心主要任務是搞三產,這意味著完全被邊緣化了。老耿表麵上滿不在乎,對我說這樣好,更清閑了。那天,票友會正好有活動,晚上餐敘時自然要輪流唱一番。老耿唱了一段《打漁殺家》,唱到“清晨起開柴扉烏鴉叫過,飛過來叫過去卻是為何”,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其他原因,我總感到老耿的語調中別有一番滋味。

4

我畢業後沒幾年便調入省城。起先我在一家中學任教。那段時間,我的寫作有了長足進步,連續在國家重點刊物上發表作品,還出了一部長篇。在瀚老的力薦下,我被調入省文聯搞專業創作。又過了幾年,朱麗也調入省城,在農委下邊的一個研究所工作,家也搬到了省城,與老耿的聯係便少了。

有一天晚上,朱麗忽然接到陸萍的電話,在電話中陸萍一邊哭一邊說,前後折騰了半個多小時,我在邊上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心裏挺著急的。直到朱麗放下電話,才得知局裏決定派老耿下去扶貧,時間三年。本來這不算什麽事,扶貧是大事,各單位都要派人下去,而且派下去的人往往是重點培養對象。可老耿情況不同,他在單位一直不受待見,派他下去便有壓製、排擠之嫌,起碼在陸萍看來是如此。

更麻煩的是,老耿的家庭負擔較重。他和陸萍結婚後,陸萍一直未孕。檢查結果說是老耿的**活力不夠,於是便四處求醫問藥。幾年後,治療取得效果,可陸萍懷上了又幾次流產,於是又是四處求醫保胎。這樣七折騰八折騰,到了三十五歲,才產下一子。誰知倒黴的事接踵而至。陸萍產後大出血,經過搶救,母子總算保住了,但兒子卻是先天智障,陸萍也得了產後風:關節酸痛,身上到處疼痛、麻木,到後來發展到關節腫脹、變形,發作時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本來形體是陸萍最大的驕傲資本,現在腰彎了,腿也直不起來,犯病時就連走路都費勁。更要命的是,這種病使人極易暴躁,動輒發火,難以控製。陸萍脾氣本來就不好,現在更是易怒,發作起來常常歇斯底裏。

我和朱麗得知情況後立即趕往五湖進行勸解。她一見我們便哭天搶地,說她上輩子不知作了啥孽,跟了這個喪門星,沒過過一天好日子,真是倒了血黴!“我早想眼一閉就過去了!”她說,“可我走了,大毛咋辦?”大毛就是她那個傻兒子,此時已兩歲多,正咧著小嘴巴,瞅著陸萍傻嗬嗬地笑,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我心裏一酸,朱麗早把孩子摟在懷裏,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

我把這事告訴了瀚老,瀚老很生氣,當天下午便拉我一起去了農業局,指名道姓要找鄭希平(即鄭局長)。瀚老是五湖名人,省政府參事,就連市委書記和市長都對他十分敬重,優禮有加,鄭局長豈敢怠慢?他把我們請進辦公室,得知情況後,也認為老耿這個情況下去不合適,是他們工作有欠缺,說著便抓起電話把分管副局長叫了過來。分管副局長就是當年的黃科長,他一路小跑地來到辦公室。鄭局長問:“老耿家裏的情況你了解嗎?”黃副局長支支吾吾地不做正麵回答。鄭局長臉上平靜,但語氣已經很不高興了。“扶貧工作固然重要,”他說,“但群眾的實際困難也要考慮嘛!”

“是,是!”黃副局長連忙應承道。

“我的意見是,馬上換人!”

“這個,這個,”黃副局長解釋說,“名單已經報上去了,也公布過了,這時候換人有點不便。”

“不便也得換!”鄭局長語調仍舊不緊不慢,但口氣已是不容置疑,“好了,馬上去辦吧,辦好了向我匯報!”

黃副局長走後,鄭局長又向我們一再表示工作沒做好,並說他不知道耿強同誌家裏如此困難。據事後了解,鄭局長倒也沒說謊,這事他事先確實不了解,都是黃副局長一手操辦的。黃副局長一向八麵玲瓏,堪稱人精。那次跟鄭局長調研後,他提心吊膽,生怕牽連到自己,影響仕途,便極力洗刷自己,包括甩鍋老耿,以向鄭局長示好。不知是不是這一招起作用了,鄭局長依然很重用他,而且沒幾年便推薦他當了副局長。

從農業局回去後第二天,我便趕回了省城,因為接到宣傳部的電話,有個創作會議要我參加。朱麗在五湖又住了幾天,主要是陪陪陸萍。她倆的關係一直不錯。朱麗她媽當年在群藝館工作時就與陸萍媽是好姐妹,多年來兩家像親戚一樣走動,算得上是世交。幾天後,朱麗回省城了,我問老耿情況咋樣了。朱麗說老耿下去了。我一聽十分驚訝,難道鄭局長在耍滑頭,明一套暗一套?“這倒沒有,”朱麗說,“是老耿自己要下去的。”這是咋回事啊?我有點摸不著頭腦。朱麗說,老耿得知我們去找鄭局長後,感到這種做法不符合組織程序,十分不妥。特別是瀚老和我都不是農業局的人,這有點假借外部勢力幹涉內政的意思,於是便去局裏解釋,而且堅持要下去。

這時,黃副局長已經按鄭局長的要求把人換了,當然不能同意,因為現在問題的性質已經變了,不再是老耿要不要下去,而是鄭局長指示要不要執行。最後,老耿隻好去找鄭局長,表明態度,聲稱家中困難可以克服,還說誰家沒有困難?他有別人也有,如果他不去,別人就得去,而這個人是代他去的,這讓他心裏不安。“他咋這樣想?”我感到有點不可思議,“這個老耿還真他媽的耿,想問題咋和別人都不一樣?”

“誰說不是呢?”朱麗道。

“那家裏咋辦?”我是說陸萍她能同意嗎?

“不同意也沒法子,”朱麗說,“陸萍脾氣暴,但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脾氣發過了也就算了。這十來年每次吵架都是如此。”據朱麗說,老耿找到鄭局長後,鄭局長開始也不同意,認為老耿家確有困難,換人是應該的,別人也能理解。可老耿堅持不接受,他說如果先前沒有他怎麽都行,現在定下來了再換人這話不好說。鄭局長對他說:“這事是我們工作不細致造成的,我們會向大家解釋。”然而,老耿認死理,說啥也不同意。最後鄭局長說:“我看這樣吧,這事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由你夫人定。她要同意,你就下去。”

第二天,鄭局長帶了慰問品親自來到老耿家,當麵征求陸萍意見。陸萍看到局長親自登門大為感動,心想領導如此重視,她還有何話可說?當時陸萍媽也在場,她們一致表示支持老耿下去,決無二言。至於家中困難,她們自己設法克服。鄭局長也很感動,當即從身上掏出五百元錢(隻帶了這麽多),說:“這些慰問品是局裏的,這點錢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你們給孩子買點東西吃。”老耿和陸萍當然死活不肯要,你拉我扯搞了好半天,後來還是黃副局長接過去,趁人不注意,悄悄塞到茶盤底下,把這事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