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農業局的扶貧點在鬆縣石井鄉小楊嶺村。這個村位於大山之中,自古就是窮山惡水,山是禿山,村是窮村,地少且貧,交通不便。全村69戶人家,大多屬貧困戶。農業局派下來的扶貧工作隊共三人,隊長譚斌,兼任駐村第一書記。譚斌是一名營職轉業幹部,今年剛分配到局裏,炮兵出身,說話高門大嗓,為人豪爽,但做事穩重,粗中有細。還有一名是去年剛考進來的,名叫楚明,一米八五的個頭,喜歡打籃球,今年剛二十七歲。在三人中老耿到局裏時間最長,資曆最老,加上他的故事譚斌和楚明早有所聞,因此對他十分敬佩,凡事都尊重他的意見。

他們到村後,立即開展調研,走訪村民,了解情況。接著又開了幾次會,研究問題。當務之急要解決兩件事:一是對全村貧困戶進行摸底建檔,這是上邊的要求。二是修路。交通不便是經濟發展的一大障礙,要想富,先修路,這個問題不解決,其他都無從談起。說幹就幹,立即行動。村委會主任楊發奎對於修路十分支持,但在建檔上卻與工作隊發生了矛盾。主要原因是他的兩個侄子不符合建檔條件,卻被列入了貧困戶,享受扶貧資金,這一點村民們很有意見,當麵不敢說,背後小聲嘀咕。工作隊接到反映後,經過核實覺得情況屬實,決定把他們從名單裏拿下來。楊發奎一聽便急了,連忙找工作隊說情。譚斌耐心地給他講解中央的政策,老耿在一邊早不耐煩了,他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楊主任啊,你就別為難我們了。中央有明確要求,你不怕犯錯誤,咱們還怕呢。”這話一出口便把楊發奎噎了個半死,但他並不死心,知道老耿難講話,便找譚斌單獨敘話。在談話中,他退了一步,提出能不能晚一年再取消,這樣他麵子上好看,而且把他們列入明年脫貧數字,還可算作工作隊的成績,豈不都好?譚斌回來一說,老耿便罵道:“屁大點官,也學會這套了!究竟是他的麵子重要,還是民心重要?你去告訴他,趁早死心,不追究他已是網開一麵。我們不會同流合汙。不僅如此,他們過去冒領的錢也得吐出來,一個子兒都不能少!”楚明表示讚成,但譚斌不想把事情做絕,便勸老耿說,過去的就算了,這事與咱無關,即便查出來也好推脫。“不行!”老耿說,“這哪成?共產黨最講認真。”順便說一句,老耿入黨的事拖了兩年,後來還是順利地加入了。

這一來,楊發奎不高興了。他說:“你們究竟是來幫我們的,還是整我們的?”老耿說:“當然是幫你們,否則還跟你廢啥話?直接把材料送紀委得了。”楊發奎聽了這話,便捏住鼻子不吭聲了。

短短幾個月,工作隊迅速打開局麵,修路計劃也進展順利。他們向上申請,又是打報告,又是多方籌措資金。農業局也全力支持。距小楊嶺村十多公裏有一家石河林場,該林場原係國營,後承包給個人,當初成立林場時就修有公路,如果把路從這裏修過來,可以節約不少資金。盡管地形複雜,但技術上不難解決。經過有關方麵勘探,很快立項開工。開工那一天,鄭局長和黃副局長都趕來參加儀式。之後,他們還去村裏看望大家,聽取了匯報,對工作隊的成績予以充分肯定。談到下一步幫扶計劃時,鄭局長指出建檔、修路這些工作雖然有難度,但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如何確立方展方向,為鄉村發展建立造血功能。所謂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在匯報時,老耿談了自己的想法,並就因地製宜、優化產業等問題提出了一些思路,認為當地山多,適合種樹,從經濟價值講,果樹生長快,經濟效益高,是很好的脫貧致富選擇。鄭局長表示認可,說,耿強同誌是學農業的,是這方麵的專家,相信他有能力做好這件事。“關鍵是態度和責任心,”他說,“隻要有初心,有信心,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他還要譚斌和楚明多向老耿學習,聽取老耿的意見,並表示有困難可以找老黃,也可以找他,局裏全力支持。

鄭局長的話讓工作隊的同誌大為振奮。譚斌當即表態不辜負領導的關心,對領導的指示精神,要認真領會,落到實處,全力做好工作。

此後,工作隊做了具體分工:譚斌負責修路,楚明分管建檔和群眾工作,老耿則主攻今後發展規劃。三人雖有分工,但分工不分家,重要事情一起商量。

老耿下去半年後,有一次我去鬆縣采風,順道去了小楊嶺。老耿見了我十分高興。當時他製訂的發展規劃已有眉目,抓住我便滔滔不絕地講。如何調研摸底,如何外出取經,如何深入論證,不厭其煩,一一道來。他告訴我,經過詳細考察論證,結合當地土壤、氣候等綜合條件,他已找到最適合當地栽種的果木,那就是橙樹。他的這個看法得到了農大林研所童所長的認可。童所長是林學權威、農大老校長盧少鳴的研究生,也是老耿的老師。為了這事,老耿多次前往農大,向他請教,還專門把他請到小楊嶺來進行實地考察。他的認可使老耿信心大增。

橙子營養價值高,經濟價值高,而且廣受市場歡迎,根本不愁銷路。之後,老耿外出考察,前後跑了兩個月,走了許多臍橙產地。特別是在四川、江西等地看到一種血橙,引起了他的極大興趣。血橙是橙子的一個變種,從歐洲引進,品種有塔羅科血橙、西西裏血橙等。因肉汁呈血紅色,故名血橙。血橙皮薄肉厚,果大無核,脆嫩多汁,香味濃鬱,而且富含維生素C和多種營養,堪稱水果中的上品。在市場走訪時,老耿還發現這個品種的橙子在春節前後上市,此時其他橙子正在下市,該橙錯峰登場,獨步天下,加上顏色紅潤,十分喜慶,極受消費者喜愛。在深圳、北京和省城的市場考察時,商場和超市的銷售人員都說這種橙子供不應求,有多少要多少,就怕搞不到。

老耿大喜過望,回來後與譚斌、楚明一商量,大家都說好。於是讓老耿做規劃,準備申請資金和貸款。我去的時候,老耿剛做好規劃,他興致勃勃地拿出來讓我看,還說:“你這個大秀才幫我把把關,潤潤色。”他嘴上這樣說,實則早已成竹在胸,與其說是請我修改,不如說是向我顯擺。我問他打算搞多大規模,他伸出三個指頭朝我晃了晃,一副躊躇滿誌的樣子說:“先搞個三百畝吧,至少的。”我說這可不少。他說那當然,要麽不搞,要搞就搞出點樣兒來。

我說:“你有把握嗎?”

“那還用說?”他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忽然——運氣,抬臉,一聲念白高亢有力——“得!開船啦!”而後嘴裏噠噠地敲著鼓點,做起搖槳狀,接著左腳獨立,右腿向前抬跨,做了個英武的亮相。這是《打漁殺家》中老英雄蕭恩出場的招式。我看得出來,老耿非常振奮,仿佛美好的憧憬正在向他召喚,使他陶醉其間。

當天晚上,我們喝了一頓大酒。老耿親自上灶,搞了好幾個菜。譚斌、楚明也幫著張羅。席間老耿三句話不離血橙,大談特談他的美好願景。他還介紹說,血橙不僅好吃,而且營養豐富,能夠促進血液循環,改善貧血,還能促進皮膚細胞再生,好處多了去了。我說:“八字還不見一撇哩,你老兄先別忙著打廣告。”老耿哈哈大笑:“我老耿辦事你還不放心嗎?”譚斌和小楚都說,老耿這回下了不少勁,做足了功課。他們向局裏匯報後,鄭局長和黃局長都支持,還說要派專家來指導。老耿插話道:“啥專家?我老耿就是專家!還用他們派嗎?”說著滿臉得意之色。

那頓飯,我們喝了兩斤五湖燒刀子,都有了幾分醉意。飯後,老耿意猶未盡,又取出二胡,自拉自唱,吸引了不少村民圍觀。其中“借東風”諸葛亮的一段唱詞被他唱得九曲回腸。這段唱詞變化本來就多,先是二黃導板轉回龍,再接原板,最後是散板收尾。唱到“談笑間東風起,百萬雄師,煙火飛騰,紅透長江”時,老耿豪情萬丈,聲情並茂,一副指點江山、胸有丘壑的架勢,大家齊聲叫好。事後我對他說:“你老兄行啊,這段唱得真見功力啊!”老耿又是哈哈大笑,說:“你才知道啊!”

6

日子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半年過去,很快到了春節。我和朱麗回五湖過年,卻沒見著老耿。在去陸萍家拜年時,陸萍說老耿正忙著種血橙哩,吃完年夜飯就走了。“我看他比總理還忙。”接著抱怨起來,說他瞎忙一氣,能忙出啥名堂?我們勸她說:“老耿的脾氣你還不知道?他幹事就這德行,不幹則已,一幹就特別頂真。” “可不是,”陸萍道,“這頭強驢我真受夠了!攤上這個貨不知折了我多少壽。”不過,說著說著她又欣慰起來,告訴我們春節前鄭局長專程來家裏慰問,當她麵把老耿表揚了一通,還說扶貧回來後要給他重新安排工作。說到這裏,陸萍鬆了一口氣,為了上次老耿得罪鄭局長的事,她一直揪著心。“我真擔心局長給他小鞋穿,”她說,“沒想到這人還真不錯,一點不記仇。”說著,臉上浮起了笑容。

在陸萍家,我撥通了老耿的電話。他正在山上安排挖壟,打算在春梢萌芽前把樹苗栽種下去。我打趣他快成焦裕祿了,他說那可不敢當,樹苗過幾天就到,這事耽擱不得。老耿的這批樹苗是由江西購進的,品種為塔羅科血橙,原產地為意大利,在江西、重慶等地種植都很成功,而那裏的條件與五湖極為相近。他做了大量的比較,最後才選擇了這個品種。他還對我說,塔科羅血橙掛果時間長,可至4月底結束,此時市麵上已無其他橙子,塔羅科唯我獨尊,價格也隨之翻番。“你就等著瞧吧!”他說,“讓他們後悔去吧!”

老耿這話是有所指的。幾個月前,當工作隊決定種橙時,村主任楊發奎帶頭反對,他說當地從未種過果樹,以前有人種過蘋果、桃子都未成功,何況這種外國果樹聽都沒聽說過。他還鼓動一些村民不配合。楊發奎做過多年村主任,在當地頗有勢力。老耿耐心做說服工作,說他做過科學論證,有充分把握。過去種水果沒有成功,是因為肥料和水源不足。這個問題他已找到解決方案。他還詳細說明了肥料如何科學配備,並計劃在山頂修建蓄水池以解決澆灌難題。可楊發奎根本聽不進去,工作怎麽也做不通。其實,楊發奎反對種橙隻是表麵原因,真正原因是對老耿有氣,故意刁難。因此任你說破嘴,全是白搭。譚斌雖是駐村第一書記,也不好強行實施。最後,工作隊的同誌挨家動員,采取自願的方式,好歹征集了100多畝山地。老耿開始還有些不甘心,但譚斌和小楚都認為先打開局麵再說,萬事開頭難嘛。以後果子種好了,老百姓嚐到了甜頭,你還怕他們不幹啊?到時隻怕想攔也攔不住!老耿覺得有理,決定先幹起來再說。

清明節過後,天氣漸漸暖和起來。這天我從外地回來,一進家門,朱麗就對我說,老耿又不安分了。我說咋啦,朱麗說他到縣裏放炮,把縣領導都得罪了。我問究竟咋回事,朱麗便說,新來的縣長急於出政績,要求各村拆舊房蓋新房。新房統一格式,一律為兩層小樓,白牆灰瓦。他還要求把新房集中建於道路兩旁,以便參觀。這明擺著是搞形式主義,大家都很有意見。老耿氣不過,便跑去縣裏提意見,搞得領導很下不來台。後來有人說老耿大鬧縣裏。其實,他隻是提出要見縣長,辦公室的人攔著不讓見,他便發了一通火,於是便被渲染成了大鬧縣政府。“你說這是何必呢?”朱麗對我說,陸萍打電話和她說這事,氣得不得了,說:“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關你屁事啊!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你一個外來戶,幹好自己的事不就得了?何必惹是生非?”朱麗讓我勸勸老耿,這也是陸萍的意思。

於是,我便給老耿打電話,剛提及這事,他便氣不打一處來,餘怒未消地數落起這種錯誤做法,指責縣裏這幫家夥光搞花拳繡腿,搞麵子工程,這是投機取巧、沽名釣譽,名為扶貧,實為往自己臉上貼金,如此種種說了一大通。我勸他說:“這和你有啥關係?你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駐村幹部嘛。” “咋沒關係?”老耿反駁道,“關係大了去了。他們把修路的錢削減了,還有修排水溝的錢也挪用了,這能說和我沒關係嗎?看著他們瞎糟蹋扶貧款,你不心痛啊?小小的駐村幹部咋了?路見不平有人鏟,他們這樣亂來,就是不行!”我說:“不行又能咋樣?你管得了嗎?” “管不了也得管!”老耿說,“哪能任由他們胡來?還沒王法了哩!他們要是再胡搞,我就去市裏、省裏告他們!”

“好了,好了!”我說,“你就省省吧,別太較真了。人家蓋房子,改善老百姓居住條件,也不是壞事嘛!”

“這是兩回事,”老耿不接受這個說法,“他們動機不純,光搞花架子。我跟你說吧,上邊撥款鋪設地下管道,這是為了排放汙水,真正為老百姓著想,可那個領導硬是不同意。”

“為啥?”

“他說把錢埋地下,豈不白瞎了?你讓上級檢查看什麽?你聽聽,這還叫人話嗎?心裏哪還有一點人民?最氣人的是,他把這錢挪去刷牆、建廣場。你說這事幹得損不損?”說到這裏,老耿又氣又恨,連聲罵著。

“還有,”他接著又說,“還有那個楊發奎,你還記得吧?我和你說過的,就是專門跟我搗亂的村主任。他的兩個親戚到現在還在拿貧困救濟款。我找到縣裏,他們卻敷衍我,明裏一套,背裏一套,成何體統?像這樣下去,扶貧咋能搞好?別人能忍,我可不能忍。我老耿眼裏揉不得沙子!”

我無言以對。應該說老耿說得都對,按理我也應該支持他,可鬆縣的人事關係比較複雜,我下去采訪時也聽說過一些。老耿沒必要攪和進去,否則關係搞僵了,工作還咋開展?於是便勸他不要多事,更要注意方式方法。

說了一陣,老耿的態度慢慢緩和下來。之後,我又給譚斌打電話,讓他也勸勸老耿。譚斌說:“我和小楚都勸了,可他不聽,我們也拿他沒辦法。”還說縣裏已派人去局裏告狀了,至於啥情況還不清楚,隻是聽局裏人這樣說。

得知這一情況,我和朱麗都為老耿擔心起來。我連忙給五湖的朋友打電話,讓他們了解情況。不久傳來消息,說是縣裏派了一個什麽主任去了農業局,指責老耿無理取鬧,並說縣裏扶貧工作有全盤考慮,老耿則站在個人角度,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使縣裏的工作受到了幹擾,縣領導的威信也受到影響,這樣不利於工作。他們還建議把老耿調開,但鄭局長沒有同意,指示黃副局長協調此事。於是黃副局長專門去縣裏調解,同時要求工作隊尊重地方,搞好團結,尤其不要摻和地方事務。如有問題可向局裏反映,再由局裏通過一定的程序送交有關部門,避免直接發生衝突。老耿也接受了這個意見,事情就這樣平息下去了。

聽了這話,我便放心了,並讓朱麗打電話轉告陸萍。陸萍說:“天王老子,真是謝天謝地!隻要他不惹事,我就燒高香了!”

然而,世事難料,老耿不惹事了,麻煩卻找到他頭上來了。

7

轉眼到了7月,進入梅雨季節。一連二十多天,天天下雨,天都下爛了。天氣預報稱,今年的梅雨季節時間特別長,雨量也格外大,有的地方還暴雨成災。隨著汛期的到來,各地都傳來險情,防洪抗災也進入關鍵時期。這時,我接到任務撰寫一篇反映我省軍民抗洪救災的報告文學,擬第二天出發,忽然接到老耿電話,問我是否認識律師。我說啥事,他說他被騙了。我嚇了一跳,說:“誰騙你了?”老耿顧不上回答,說這事一兩句話說不清,他正在去省城的路上,詳情麵談。

當天晚上,老耿趕到我家,與他一起來的還有譚斌。外邊下著大雨,他們渾身都淋濕了。朱麗趕緊拿毛巾給他們擦拭,又泡了茶端上來。幾個月沒見,老耿顯得疲憊、憔悴,譚斌也情緒低沉。他們坐定後,老耿一開口便罵了起來,說:“這幫王八蛋龜孫子真把老子坑慘了,老子饒不了他們!”我連忙問起事情原委,方知是橙苗出了問題。

春節後,橙苗如期運到,並順利栽下。小楊嶺附近的山上過去種果樹總是長不好,主要因為土地肥力不夠,科學管理不到位。老耿根據這些情況,有的放矢:一是針對土壤條件,采取科學配方,合理搭配有機肥和無機肥,以增強土壤肥力;二是從種植開始便實行嚴格的科學管理。血橙需要充足水分,同時又害怕水澇。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老耿提前修了蓄水池和排水溝。凡是能想到的問題都想到了。在管理上,老耿也付出了極大的心血。樹苗初期長勢良好,5月裏,我和老耿通電話時問及果樹,他還說都很好,怎麽突然就出了問題?

據老耿說,他發現問題是在5月下旬,先是樹苗生長漸緩。當時正值春季,是樹苗生長最快的時期,這種情況引起了老耿的注意。他把當地技術員請來,他們認為可能是施肥不夠,抑或是水分不足所致,應適當增加施肥和澆水。老耿采納了他們的意見,但情況並未好轉,反倒加重。到了6月初,樹苗出現了枯萎現象。開始是局部的,後逐步擴大。當地技術員也找不到原因所在。老耿開始還懷疑是不是施肥不當,或澆水過量,但技術員均以否定,因為從樹苗的狀況看並非如此。

老耿急了,連夜去母校搬救兵。農大的專家來了,他們一來便找到了原因,是樹苗出了問題。“假苗!”童所長說,口氣十分肯定。

“這咋可能?!”老耿說,買苗是他親自去的,前後跑了好幾趟。那是一家規模不小的臍橙種植基地,怎麽可能作假?“這我就說不清了,”童所長說,“我隻能說這個苗確實有問題,當然,準確地說,應該是壞苗!”為了證明他的判斷,他還把樹苗帶回去進行了化驗。

幾天後,結果出來了,完全證實了童所長的判斷。這一下,老耿氣得跳了起來。他立馬打電話給基地的銷售經理,可對方手機先是忙音,再打裏邊傳來一個悅耳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手機是空號。”老耿急忙從抽屜裏翻找,找出一張名片,上邊有基地辦公室的電話。這一次,電話很快撥通了,對方是一個男子,問他有什麽事。

“我找徐經理。”

“徐經理?”

“是的,徐小林。”

“哦,他走了。”

“去哪了?”

“不幹了。”

“不幹了?”老耿愣了一下,“這是啥意思?”

“不幹了就是不幹了。”對方有些不耐煩了。再問下去,才知道徐小林是代銷人員,幾個月前就不做了。老耿心裏一驚,第一反應便是:糟了!這裏邊肯定有問題!他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半天說不出話來。譚斌和小楚都圍上來問情況,然後又商量了一陣,決定暫不向局裏匯報,先去江西跑一趟。

第二天,老耿便動身了。譚斌不放心,派小楚跟著一起去,特別叮囑不論遇到啥事千萬要冷靜。一路上老耿都在盤算如何與對方交涉。他本以為這事並不複雜,很容易講清楚,交涉的重點主要是如何賠償和補救,關於賠償的額度他也想好了幾種方案。可到了那邊之後才發現,他想得太簡單了。對方看了他們帶來的苗樣後,首先否認這是他們家的貨。“這咋可能?”老耿拿出發票和轉款憑據,“這難道有假?”接待他們的是一個中年女同誌,圓臉、矮胖,像是一個負責人。她承認發票和轉款憑據都是真的,但又解釋說,雖然發票不假,轉款憑據也不假,但橙苗不是他們的。他們批出的都是好苗,有出貨單為證,說著還領老耿他們到苗圃對兩者進行比較。細看之下,果然有很大不同。老耿說:“這是咋回事?我可是從你們徐經理手上買的。”對方說這就不清楚了,至於徐小林,她強調他隻是代銷,並非基地員工。所謂代銷,就是從他們那兒拿樹苗再轉賣出去,從中賺取差價和提成。“反正我們批出的是好苗。”那個女同誌說,言下之意,剩下的事就與他們無關了。

“這叫啥話嗎?”老耿接受不了,“我買苗是衝你們公司來的,發票是你們開的,錢也是轉給你們的,你們想不認賬嗎?”

那個女同誌耐心解釋說,徐小林作為代銷,他的行為屬於個人行為,與基地無關。至於代開發票、代收款這種情況在行業裏很常見。那個女同誌態度一直尚好,但始終推卸責任。於是雙方開始扯皮:一個說東西是他們賣的,他們就得負責;一個說不是他們家的貨,他們負責不了。說著說著,漸漸都有了火氣,言語也衝撞起來。老耿心急火燎,早失去了冷靜,大聲嚷道:“別他媽的跟我扯犢子!我管你啥的代銷不代銷,姓徐的跑了,可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我隻管找你們負責!這事講下大天來也是這個理!”爭吵聲引來了不少人圍觀,其中有旅遊參觀的,也有來談生意的,紛紛打聽出了啥事。老耿說:“他們賣假苗,還不認賬!”此言一出,眾皆嘩然。這時一個男子走了進來。他剃著平頭,三十來歲,身上肌肉鼓鼓的,把一件藍T恤撐得緊繃繃的。“你想幹嗎?”他氣勢洶洶地說,“想鬧事嗎?”

老耿說:“誰鬧事了?是你們不講理!”

“出去!”那人喝道。

“憑啥呢?”老耿說,“今天不把這事講明白,我哪兒也不去!”那人火了,上前要扯老耿。兩人推搡起來。小楚擔心事情鬧大,趕緊上前勸開他們。那個中年女人這時也采取息事寧人的態度,一邊製止那男子,一邊把老耿拉到外邊,說:“你這樣鬧又有何用?我不是都和你說了嗎,這苗真不是我們家的。”

“但我是從你們這兒買的,這總不假吧?”

“可我們批出去的都是好苗。”

“那我們拿到的為啥是壞苗?”

“這你得問徐小林。”

“我上哪去問?”

“這就是你的事了。”

兩人說著說著,又扯起皮來。這麽無休止地扯來扯去,毫無結果。老耿感到秀才遇見兵,肚裏的火氣直往上躥。“你們還講理不講理?”他大聲嚷嚷道,“我要見你們老板!”可對方說老板不在家,在外地,又說有話可由他們轉告。這明擺著是推脫。這時,那個平頭男子又喚來幾個男人,小楚擔心吃虧,連忙把老耿拉走了。回到旅店,他倆給譚斌打電話,譚斌讓他倆先回來,既然他們不講理,咱就告他們!於是老耿、小楚連夜往回趕,決定走法律程序。

聽說這個情況後,我連忙四處打電話找人,最後輾轉找到了省城一所大學法學院的院長吳毅,他是著名的民法和經濟法專家。吳院長很忙,一般像這樣的小案子根本不接,因是朋友所托,他才答應先見一麵。第二天上午,我們趕到吳院長辦公室。吳院長了解案情後,又聽說事涉扶貧,二話不說,便接受下來。而且他還簡單分析了一下案情,認為這個案子事實清楚,他有充分的把握。

我們聽了都很高興。老耿更是千謝萬謝。當天下午,我便奔赴抗洪前線。幾天後,我正在大龍河采訪時,忽然接到譚斌的電話,說是出事了,老耿讓縣檢察院帶走了。我吃了一驚:“為啥呢?”譚斌說,檢察院接到舉報信,說老耿勾結他人侵吞購苗款。“這不是胡扯淡嗎?”我說。“可不是!”譚斌道。我問是誰幹的,譚斌說不清楚,據說縣領導做了批示。我一聽便明白咋回事了。“這是打擊報複啊!”我說。“有可能。”譚斌表示讚同。我埋怨道,我早告訴過他鬆縣複雜,他就是不聽。譚斌說:“現在說這些還有啥用?”我問他打算咋辦,譚斌說他和小楚正在回五湖的路上,準備向局裏匯報。我說:“好,你別急,我打電話給瀚老,請他出麵向市領導反映,我相信老耿是清白的。”

放下電話,我便給瀚老打電話,瀚老一聽感到難以置信。“居然有這事?!”他說。老耿受騙的事,他前段時間已經聽說。就在前幾天,老耿還去找過瀚老,打算先向一個企業家借款。這個企業家也是票友會的,姓薑,與瀚老關係熟稔。老耿的意思是,想等秋季再進一批橙苗,進行補種,以彌補損失,等官司打贏了再還款。薑老板是做房地產生意的,瀚老與他一說,他問多少錢,老耿說連購苗費、肥料費和人工費等估計要15萬元。他說沒問題,老耿說要不要先立個合同,薑老板說用不著,估計這點小錢也不在他眼裏。

就在老耿拿到款,準備東山再起時,先是部分村民鬧了起來。他們聽說橙苗出了問題,便要求賠償損失。據說在背後挑唆這事的還是那個村委會主任楊發奎。他四處放風,說:“老耿的橙林完蛋了,他正準備抽身跑路哩。你們的損失如不趕緊要,晚了就沒人認賬了。”一些不明真相的村民信以為真,紛紛來工作隊討說法。譚斌感到又好氣又好笑,解釋說橙苗出了問題,正在解決之中,決不會讓村民利益受到損失,“況且種橙是工作隊的決定,不是老耿個人的事,你們要相信黨,相信組織,不要聽信謠傳。”老耿也當眾拍胸脯保證:“請大家放心,我老耿是共產黨員,決不會言而無信,隻要橙子一天不種出來,我就一天不走人。”

經過好一番勸說,風波總算平息下去,哪知就在這當口,檢察院上門把老耿帶走了。那天下午,一輛標著“人民檢察”藍色字樣的吉普車開進村裏,一直開到村委會門前。兩個身穿製服的人進屋後,不一會兒便把正在開會的老耿帶上了吉普車。這一來,村裏轟動了,剛剛穩定的人心又浮動起來。譚斌眼看情況不妙,急忙拉上小楚往局裏趕,並在車上給我打了電話。

我把這些情況原原本本都和瀚老說了,一再強調這是有人誣告陷害,老耿是冤枉的,他不可能侵吞購苗款。我還告訴瀚老,每次外出考察費用都是老耿自掏腰包,他咋可能幹那黑心事?瀚老也很氣憤,他說:“我去找書記,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豈容他們胡來?”

8

第二天老耿從檢察院回來了。檢察院這麽快放人,有人分析,可能是瀚老找市委書記起了作用;也有人說是市農業局把人保出來的;還有人說,檢察院找老耿隻是了解情況,沒有發現問題隻好放人了。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這幾方麵因素共同起了作用,也未可知。

據譚斌說,在這件事上鄭局長表現得很給力。他們去局裏匯報時,黃副局長起先很生氣,說:“你們咋到現在才匯報?”譚斌解釋說他們想自己先解決,沒想到事情鬧大了。黃副局長更不高興了:“你們太自以為是了,還有那個耿強,簡直是個刺兒頭!到哪都不安分,這下好了,進了檢察院,我看他還炸不炸毛!”譚斌說:“老耿脾氣不好,但他絕對是清白的,我們敢保證。” “你保證有啥用?”黃副局長說,“這事得由檢察機關說了算。”譚斌說:“那我們也不能不管不問。”

“咋問?”

“我們寫了個情況說明,想請局裏送給檢察院。”

“胡鬧!”黃副局長說,“這是幹擾辦案,你懂不懂?”譚斌看到黃副局長不同意,便又提出:“局裏不方便,那我們以工作隊名義送。”

“不行!”

“那可咋辦?”譚斌說,“老耿是為工作,咱總不能見死不救。”

“救什麽?你救得了嗎?”

臨走時,黃副局長又一再警告說不準胡來。譚斌十分不滿,心裏罵道:隻顧自己不顧別人,真讓人心寒!他走出局機關,給小楚打電話,小楚也十分憤慨。“什麽玩意!”他說,“賣命的時候想到咱了,出了事就當縮頭烏龜。平時大會小會講得好,要有作為有擔當,可到緊要關頭隻想保烏紗帽。他們怕,咱不怕。咱以個人名義送,老耿是咱患難兄弟,在這節骨眼上咱可不能裝孬熊!”譚斌說:“好,我馬上趕回去,咱們再商量。”說話間,他已來到公共汽車站,剛掛了電話,手機又響起來。這是一個熟悉的號碼,像是局辦公室的。譚斌一接果然是,打電話的是辦公室梁主任。梁主任說:“譚斌嗎,你在哪裏?”譚斌說在車站。梁主任說:“你趕緊回來,鄭局長找你!”譚斌問啥事,梁主任說還能有啥事。

譚斌一聽便明白了,心想肯定是黃副局長向鄭局長匯報了老耿的事,看來免不了又要挨上一頓批。他馬上折轉身,來到鄭局長辦公室。黃副局長和梁主任都在。鄭局長說:“譚斌啊,你說說情況。”譚斌便把事情又講了一遍,鄭局長認真聽著,又把譚斌寫的情況說明仔細看完,然後說:“這是你們工作隊的意見?”

“是。”

鄭局長沉吟了一下說:“耿強同誌身上有不少缺點,也有不少優點。他最大的優點就是耿直。這次下去扶貧,他克服了家中的困難,為脫貧付出了許多心血,外出考察都自掏腰包,這樣的同誌我們應該保護,不能讓他受冤枉。有句話說得好: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鄭局長說話慢條斯理,但顯然經過深思熟慮。說到這裏,他瞅了一眼黃副局長,又說:“如果耿強同誌有問題,我們堅決支持檢察院辦案,但如果我們了解情況,不加以說明,這也是對黨對同誌不負責。”他當即決定以局黨組名義給市檢察院和縣檢察院寫報告,並要黃副局長親自辦理。黃副局長連連點頭,表示馬上執行。

這個結果讓譚斌大感意外。事後,聽梁主任說,他走後黃副局長去向鄭局長匯報,鄭局長對他的態度很不滿意,馬上叫回譚斌,還狠狠批評了黃副局長。這件事後來傳開後,不僅老耿十分感動,局裏人也交口稱讚,都說人不能看表麵,過去還真錯看了鄭局長。事實上,鄭局長來了一段時間,大家才漸漸發現,他這人挺有水平,而且有胸襟,能包容。後來他退休了,很多人還常常念及他的好。

老耿出來後,我和他通過一次電話。老耿說檢察院倒沒把他怎樣,對他態度還不錯。“咱問心無愧,怕個啥?”老耿說,“我對他們說,你們查嘛,咋查都行,隻要查到問題就槍斃我!”接著又罵,這幫烏龜王八蛋,奸佞小人,專門在背後使絆子,搞陰謀,不得好死。我知道他指的是誰,便勸他說:“好了,好了,別較勁了!這件事你也得接受教訓。”老耿說:“這幫狗日的,老子辛苦幹事,他們卻拖後腿,中國的事都叫他們搞壞了。”我又勸他幾句,說是見慣不怪,既然改變不了這個局麵,那就甭管那麽多了。“我知道,”老耿說,“我現在可沒閑心跟他們鬥氣。再有幾個月,又到了栽種季節,我得趕緊把橙苗種下去,春季這一茬耽擱了,秋季不能再誤了。”

從電話中聽,老耿的情緒很好,似乎沒受到什麽影響,我也鬆了一口氣。又過了一個月,我的報告文學寫完了,這天正在雜誌社商談修改之事,手機響了,是譚斌打來的。他說:“老耿情緒壞透了,你能否來一趟?”我說又出了啥事,譚斌說這下麻煩大了。我說又咋了?以為是檢察院又來找老耿了,可譚斌說不是。我說難道是官司打輸了?譚斌說也不是。

“那究竟為啥?”

“還是橙苗的事。”

“橙苗又咋了?不會又受騙了吧?”

“這倒沒有,”譚斌說,“要是受騙還好辦,現在比受騙麻煩大多了!”

我說:“到底咋了,你能不能快點說,真急死人了。”譚斌這才說出了原委。老耿決定秋季重栽橙苗,已與重慶的一家果木基地談妥了。這一次,老耿接受了教訓,要求直銷,由基地直接運送橙苗,款子先付一半,驗收合格再全額付款,合同由吳院長親自把關,做到萬無一失。在新苗運到之前,老耿打算把舊苗鏟除。這時他發現葉片上出現塊塊斑點。這些斑點呈圓形疤痕狀,指甲蓋大小,周圍木栓化隆起,構成黃綠色暈圈,圈內凹陷,顏色為灰白色和灰褐色,模樣似細紋——這是明顯的病斑。幾乎每株樹上都有,有時一個葉片上有兩三個之多。“潰瘍病?”老耿心裏一驚。他的疑惑很快得到了技術員的確認。“天哪!這不是要人命嗎?”老耿差點叫起來。

潰瘍病被稱作果樹殺手,極為可怕。老耿是學林學的,知道這種病的厲害。事後回想起來,一個月前,葉子背麵就出現了一些黃色或暗黃色的斑點,如針頭般大小,這已是早期症狀,但並未引起注意,後來老耿陷入假苗糾紛,被弄得焦頭爛額,無暇他顧,不承想才二十多天,這些病斑便仿佛一夜之間陡然暴發,席卷而來。他連忙把樣本送往農大化驗,心裏還抱著一絲僥幸,希望是技術員看錯了,但結果非常無情,而且更絕望的是,童所長認為,這是一種原生性潰瘍,也就是說是從橙苗中帶來的,後天防治基本無效。

老耿幾乎崩潰了。這批假苗真把他害慘了!最要命的是,這個結果使他東山再起的希望頓時破滅了。因為行內都知道,一塊地如果發生潰瘍,三年之內不可能再種同類果樹。這就意味著老耿的重振計劃成了一步死棋。

“能不能重找一塊地?”我在電話裏說,“比如用置換的方式,用這塊山地換其他山地,進行改種。”

“估計難啊,”譚斌說,“村民們都失去信心,說啥的都有,加上有人在背後煽風點火,根本搞不成。”

“那可咋辦?”

譚斌說:“眼下工作隊壓力也很大,局裏的意見想讓老耿回去,另派人來,這也是為了緩解矛盾,保護他,可老耿堅決不幹。他說他不能當逃兵。如今事情僵在那裏,他的情緒壞透了!”

我非常理解老耿的心情,這個打擊太大了。他又是個死心眼的人,我真怕他承受不了。當天晚上,我改完稿連夜駕車趕往鬆縣。到達小楊嶺已是伸手不見五指,天上下著小雨,四周蛙鳴陣陣,天氣濕熱,傳來陣陣狗吠聲。我把車停在村委會前的空地上,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摸黑進了村。由於來過多次,也算熟門熟路,轉過幾個巷道,前邊就是工作隊的住處了,忽聞一陣唱腔傳來:

老娘親請上受兒拜,

千拜萬拜也是折不過兒的罪來。

……

這是老耿的聲音,我不禁停住了腳步,隻聽那聲音淒切悲壯,如秋風淒楚,又如寒風凜冽。這是《四郎探母》中的唱段,楊四郎被俘後久困敵營,有家難回,見到老母後,想起楊家將或死或傷,自己落到這步田地,其悲傷、懺悔和思念之情痛徹心扉。唱腔開始是西皮散板,而後轉二六,最後是快板,節奏越來越快,聲調也愈加激越,唱到最後一句“願老娘福壽康寧永……”竟唱不下去了,聲音中恍若夾雜著似有若無的哽咽。我心中一陣悵然,呆立片刻,才敲門進屋。屋裏的桌上擺著兩碟簡單的小菜,譚斌和小楚正在陪著老耿借酒澆愁。見我來了,譚斌和小楚連忙把我拉到桌旁。老耿有些意外。

“你老弟咋來了?”

我說:“想你了,來看看!”

老耿苦笑了一下,看了看譚斌和小楚:“他們都告訴你了?”

我點點頭,走過去,在桌邊坐下來。“好了,”我拍拍他的肩膀,故作輕鬆道,“別想那麽多了,你老兄問心無愧,何必和自己過不去?”

老耿說:“我倒沒啥,就是對不起鄉親們。”停了停又說,“你說我咋那麽倒黴?啥事都叫我攤上了!”我勸他說人生不可能事事如意,該做的咱都做了,也沒啥好自責的。我還告訴他,剛得到消息,徐小林被抓住了,他夥同不法分子進行詐騙,騙了不少人,這個案子很快就會水落石出。老耿聽了,沒有一點高興的樣子。“唉,”他歎了一口氣,“現在說這些還有啥用?”說完,端起桌上的茶杯,將大半杯酒一飲而盡,然後抹抹嘴巴又說,“我跟你們說,我是不會回去的,誰勸也沒用。我說過不種出橙子決不走人,我不能說話不算數。”我們都勸他這事不急,以後慢慢再商量。

那晚,老耿喝了不少酒,我們怎麽攔都攔不住。最後他喝高了,我和小楚把他架到**,他嘴裏還在一個勁地咕噥:“我是不會走的……決不會……我咋能說話不算數……”一邊咕噥著一邊倒在**不動彈了。

9

我在小楊嶺住了幾天便回省城了。此後我聽說老耿謝絕了局領導的好意,堅持不回去。他還親自找了鄭局長,鄭局長看他態度堅決,便說:“如果你想好了,我們尊重你的意見。”並說服老耿不必在一棵樹上吊死,脫貧之路多的是,咱們可另想辦法。但老耿卻認死理,非種橙不可,對別的不感興趣,局裏也拿他沒辦法。

不過,要想重新開始卻困難重重,特別是找不到地。自從老耿栽了跟頭,村民都心有餘悸,加上這事本來就有阻力,更是難上加難。工作隊做了許多工作都無濟於事。忙了一陣毫無頭緒,老耿心情十分苦悶。那段時間,他常給我打電話訴苦,抱怨地方複雜,村民思想太落後。“你說我苦口婆心為了啥?”他說,“咋就沒人理解呢?”有一天深夜,他打來電話,情緒頗為沮喪,說這事沒指望了,他真灰心了。“我圖個啥啊?”他說,“算了,老子不幹了!”

其實不幹了也好,我心裏想,這事難度不小,既然看不到希望,何必執著下去?我談了自己的想法,老耿半晌無語,接著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此後好一段時間,老耿的電話漸漸少了。秋去冬來,元旦過後很快又到了春節。我和朱麗照例回五湖過年,去看老耿時,哪知他又不在家。陸萍說他又忙他的橙園去了。這事我曾聽瀚老說過,老耿正與薑總(那個房地產老板)張羅合作開橙園哩。我當時正忙著寫一部長篇,也沒細問,難道這事弄成了?“誰知道呢?”陸萍說,“他成天瞎忙活,家也不顧,年也不過了,我們娘倆真是前世欠了他的。”說著又埋怨起來。

我抽身來到陽台上,撥通了老耿的電話,問他在哪呢。他說正在石河林場,準備栽橙苗哩。石河林場就離小楊嶺十多公裏路,去年10月,承包該林場的老板資金鏈斷裂,有意轉讓,老耿得知消息,便去找薑總,因為薑總早有打算向綠色產業發展。他與老耿閑聊時曾說起這事,得知消息,老耿便去找薑總,鼓動他搞橙園,兩人一拍即合。薑總決定搞一個生態旅遊度假村,其中拿出500畝地搞橙園,由老耿出任總經理。老耿提出拿出100畝作為山地置換,讓小楊嶺村民以山地折算入股。至於原先那塊山地因發現病災三年內不宜再種橙樹,老耿打算先改種蘋果,同樣可以獲取收益,這樣一舉兩得,村民們都大為滿意。“這也是老天有眼啊,”老耿說,“天不滅曹啊!合該我老耿絕處逢生。”他在電話裏顯得十分興奮,一口氣說了將近半個小時。我當然為他高興,一邊向他祝賀,一邊勸他悠著點,有空多回家看看陸萍和孩子。老耿說:“我會的,我欠他娘兒倆的,以後再補償吧!”

3月裏,春分過後,天氣漸漸轉暖。有一天老耿突然來電話,讓我去石河參加開園儀式。他在電話裏說:“你可一定要來,瀚老要來,盧校長也來。”還有某某,某某某,他說了一大堆熟人的名字,其中有不少票友會的。“對了,”最後他又提醒說,“別忘了喊上朱麗,陸萍也來。”他聲音沙啞,略顯疲憊,但精神極為亢奮。

幾天後,我帶著朱麗如約而至,果然見到了不少熟人。開園儀式上午10時舉行,出席儀式的除了公司員工、當地村民數百人外,農大老校長盧少鳴,著名詩人蘇瀚,農科所童所長,市農業局鄭局長、黃副局長以及縣裏有關方麵領導也應邀出席。譚斌、小楚也來了。他們說隻要老耿種成功了,他們就向小楊嶺推廣。儀式簡短而熱烈。老耿發表了講話,他說:“在哪跌倒就要在哪爬起來,我老耿說話算數,隻要一天不種出橙子就一天不離開。”他的話引起陣陣掌聲。

當天晚上,為了慶祝開園,票友會演了一出《群英會》。盧少鳴、瀚老和薑總都親自登場,一個扮周瑜,一個扮魯肅,還有一個扮蔣幹,老耿則扮諸葛孔明。當唱到“談笑間東風起,百萬雄師,煙火飛騰,紅透長江”時,老耿的聲音穿雲裂帛,氣蓋山河,引來陣陣喝彩。陸萍抱著大毛坐在台下也叫起好來,朱麗笑著說:“這下你該放心了吧?”

“放心啥?”陸萍一撇嘴笑道,“我都快給他慪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