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老海打得火熱,還是20世紀80年代。當時正趕上“文學熱”,一篇小說可以轟動全國,家喻戶曉。那是文學的黃金時代,也是文學“害人不淺”的時代。所謂千軍萬馬走在獨木橋上,不知多少人擠在這條文學小道上,迷失了青春,直至碰得頭破血流。

我和老海便是這眾多文學青年中的一員。那時候,我們對文學的癡迷程度,簡直難以想象。文友中有一位老桑,是我們幾個人裏年紀最長的一個,已經結過婚。他是礦機廠的工人,喜歡寫詩,一下班就埋頭筆耕,家裏的事橫豎不管,油瓶倒了都不扶。有一次孩子病了他也不問,老婆一怒之下,竟把一瓶墨水倒進了他的飯碗中:“腫!我叫你腫!”她氣狠狠地說著,把一肚子的積怨全都發泄了出來。腫,是當地土話,意為吃的意思。這一來,老桑也惱了,兩人大打出手,後來連婚也離了。我們勸過老桑,可老桑的回答義正詞嚴:“婚可離,詩不可不寫!”大有頭可斷、血可流,革命理想不可丟的味道。

這事一度成為笑談,老海還調侃他:“家庭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文學故,兩者皆可拋。”老桑聽了也不生氣。當時的情況就是如此,文學在我們的心目中比山高,比海深,比天大,比娘親。就像時下一首歌裏唱的那樣:“我愛你,愛著你,就像老鼠愛大米。”這種熱情無法阻擋。用老桑的話說,啥事都好說,就是不讓寫詩,斷斷不可。

那段時間,我們經常聚在一起,以文學的名義,高談闊論,縱橫四海,常常一坐就是半天,甚至通宵達旦,徹夜長談。內容圍繞文學,似乎有永遠談不完的話題。我們談作品,談作家,指點江山,臧否人物,有時意見不合,還會爭執不休,時常鬧得麵紅耳赤,不歡而散。

在這些場合,老海永遠是主角。一是他口才好,能說會道,二是他的創作成績最大,已在國家級刊物上發表過中篇小說。這是了不起的成就。那時,我們這群文友中雖然多多少少也都發表過一些文字,但大多是在省市一級報刊上,而且多為散文和詩歌,偶有短篇小說發表,已屬難得。相比之下,老海便顯得鶴立雞群,說話自然有了底氣。一開口便旁若無人,有點俯視群雄的味道。他談托爾斯泰、屠格涅夫、契訶夫,還有雨果、巴爾紮克、海明威、茨威格等。我們這些文友中大多是土鱉,上過大學或看過外國文學作品的不多,聽他談起這些作家唯有大眼瞪小眼的份兒。

為了顯示自己的學問,在談及這些外國作家時,老海喜歡說全稱,如托爾斯泰,他會說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如契訶夫,他會說是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這當然有賣弄之嫌,老桑很不以為然,說:“你費勁不費勁啊!”老海說:“這你就不懂了,姓托爾斯泰多了去了,有列夫·托爾斯泰,有阿·托爾斯泰,不說清楚能行嗎?”對於這些作家的評價,老海更是口氣狂放,常常語出驚人。“托爾斯泰充滿說教,”他說,“契訶夫也不行,格局太小。”談到傑克·倫敦,老桑說,這是列寧喜歡的作家,臨終前還讓夫人在床邊讀《熱愛生命》。老海卻嗤之以鼻,說傑克·倫敦根本不入流。還有老桑喜歡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是老桑看過的唯一一部外國作品),老海更是不屑一顧。“那也叫文學嗎?”他說,“充其量就是宣傳,毫無文學價值可言。”噎得老桑半天說不出話來。總之,能入老海法眼的作家並不多。在他看來,雨果和海明威勉強湊合。至於國內作家,除了魯迅還可以,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對於老海的看法,我並不完全讚同,有時也會提出異議,但更多的時候並不表露出來。這樣做隻是為了避免爭論,同時我也不想得罪老海。老海這人極要麵子,對於任何不同的看法都視為異端,或對他的挑戰,決不容忍,往往非要爭出個高低不可,而這種無謂的爭論毫無意義,隻能徒傷感情。

我們文友圈共十來個人,經常來參加聚會的有五六個,其中有老海、老桑、小蔣和我。我們四人是在九龍山筆會相識的。那是1983年夏天,五湖市文聯舉辦了一次青年作者改稿會,地點就在九龍山。九龍山是著名的風景區,山上有一座寺廟,叫九龍寺。寺後有一處院落,緊挨著山腳,筆會就安排在這個院落內。院內有一棟小樓,另有三五間平房。我們下榻的地方是那棟小樓,兩層,木板樓梯,已很陳舊,踩上去吱嘎吱嘎響。參會的有二三十人,我和老海、老桑,還有小蔣住在一個房間,很快熟悉起來。

老海姓戚,名江海,老海是他的筆名。有人問他為啥要取這個筆名,他說也就是隨便起起的,沒啥意思。但我們推測,除了他的名字中有一個海字外,可能與海明威有關,因為有段時間,老海總愛把海明威的冰山理論掛在嘴邊。

那時,我們都很年輕。我剛從大學畢業(那時大學生很吃香,但我頂著工農兵大學生的帽子,便矮了幾分),分到市圖書館工作。老桑是礦機廠工人,小蔣是複員軍人,退伍後在機要局開小車,老海則在一所中學任教。他是師範學校畢業的,當時師範生的畢業去向隻能是學校,這是硬性規定,死杠杠。老海對教書沒啥興趣,但也不能不去。

那次筆會開了一個星期,每個人都帶了作品前去,並在會上傳閱、討論。會上還請了一些作家、評論家來講評。老海的作品得到了不少肯定,特別是市作協主席高河對其讚賞有加,認為他可能是本市,乃至本省最有前途的新星。高河主席是搞評論的,兼任市文聯主辦的文學期刊《文學之光》的主編。該刊雖屬市級刊物,但在全國小有名氣,時有“五小花旦”美稱。他的賞識非同小可,老海的身價陡然飆升,在改稿會期間,他儼然成了焦點。高主席還專門安排他在會上談了創作體會。就在這次會上,《文學之光》決定留用他的一篇小說和兩篇散文,這讓我們羨慕不已。因為整個改稿會上除了老海的作品外,幾乎沒有其他人的作品被留用。老桑本來有一首詩要用的,可讓他改了幾次,最後還是給斃了,這讓老桑沮喪不已。老海則很得意,他對我們說,這幾篇(指被留用的作品)原打算是給《當代》《中國作家》的,既然他們想用,就給他們吧。“沒辦法,”他聳聳肩,一臉淡然的樣子,“老高開口了,總不能不給麵子吧!”

聽他那口氣,好像他的作品被采用不是榮耀而是他恩賜似的,而且他一口一個老高(當麵可是高主席長高主席短),一副牛皮哄哄的樣子,讓我們恨得牙癢癢。老桑說:“聽他扯!鬼才信哩!”老桑這樣說,一方麵是心裏有氣,另一方麵也是看不慣老海的德行。的確,老海太愛擺譜了,動不動就嘚瑟,這讓我們很不舒服。

我們住的小樓傳說鬧鬼。這裏曾是寺內的寮房,抗戰時有人逃難到這裏上吊自殺了,傳說是殉情,死後陰魂不散,時常在院內遊**,尤其是陰雨天。開始時沒人相信,可隔壁房間一個作者說,有天夜裏睡覺時(那天恰逢陰雨天),他突然喘不上氣來,睜眼一看,一團白色的氣體,像鬼魂似的壓在他身上。他拚命掙紮,試圖喊叫,但渾身無力,一句話也喊不出來,眼看就要背過氣去,這時,有人叫了一聲(叫了什麽沒聽清),那鬼魂似乎受到驚擾,倏忽而去。據那個作者說,叫聲是邊上一個作者在說夢話——謝天謝地,這才救了他。第二天吃早飯時,這事便傳開來,起先人們隻是當作笑談,可當天晚上,有人在半夜裏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咯噔、咯噔——那聲音陰森恐怖極了,但拉開燈後卻不見一人。老桑也證實了這一點,有天夜裏,他醒來時除了聽見腳步聲,還聽到有哭聲。那哭聲一聲長,一聲短,像是上氣不接下氣。老桑當時就驚叫起來。

他的喊聲驚動了大家。老海和小蔣都起身查看,邊上幾個房間的人也被吵醒了,好幾個人都爬了起來,但除了淅淅瀝瀝的雨聲,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這件事,我是第二天早上才聽說的。我睡覺一向很沉(用老桑的話說,睡得像頭死豬),他們鬧出那麽大動靜,我居然一點不知。第二天,眾人議論紛紛,將信將疑。我們住的小院,周圍都是山林,十分僻靜,夜晚到處一片漆黑,風一刮起來,樹林裏便嘩嘩亂響,有時還會傳來不知什麽動物的叫聲,這樣的環境很難讓人不產生聯想。鬧鬼的事,大家嘴上說不信,可心裏都有些忌憚。很多人夜間不敢起夜小便(老式房子沒有衛生間,廁所在樓下),隻好死勁憋著。

有一天早上,老桑發現自己的臉盆裏不知讓誰撒了尿,不禁氣得大罵:“哪個王八孫子,太缺德,幹出這種事,我操他祖宗八代!”聽到老桑的罵聲,我們都圍了過來,隻見老桑的臉盆裏汪著一泡黃水,經過一夜發酵,泛著酸臭刺鼻的氣味。

20世紀80年代,開會條件簡陋,住宿條件也差,由於沒有衛生間,報到時每人可領一個臉盆,用於洗臉、洗腳之用,放在各自的床下。昨晚肯定是誰憋不住尿,又不敢出去,便把尿撒在了盆裏。問題是,你尿自己的盆不要緊,可你尿了老桑的盆,這就有些太缺德了(老桑罵得沒錯)。但屋裏的幾個人都賭咒發誓,拚命撇清,拒不承認是自己的幹的。由於死無對證,這事最後隻能不了了之。

不過,事後分析,老海的嫌疑最大,因為他的床緊挨著老桑的床。我們那間房東邊擺兩張床,西邊擺兩張床,中間擺著桌子和椅子。我和小蔣的床在西邊,如果要去老桑那裏,得穿過中間的桌子椅子,從邏輯上講,這很不方便。後來,這事鬧到了會務組,會務組的人員分別找我們談了話,仍然無法做出結論。老海說,也許是老桑自己尿的,但他忘了。老海這話是對會務組說的,但不知怎麽傳到老桑耳朵裏,他氣得直跺腳:“我還不至於老糊塗吧?”

這事成了一樁懸案,好多年後,有一次老海對我道出了實情,他承認這事是他幹的。我問他為啥要這樣幹,他解釋說,當時睡迷糊了,拿錯了盆。這種說法顯然經不起推敲,因為他的盆就在床下,伸手就可以拿到,而老桑的盆卻隔著一段距離,他不拿自己的盆反而拿老桑的盆,這明擺著有些說不通。

依我對老海的了解,這話八成是托詞。他這人雖然聰明,但毛病不少,除了喜歡顯擺,還喜歡占人巧,從不肯吃虧。有一次,小蔣對我說,老海這人簡直不上道道。我說咋了?小蔣說,他早上刷牙老是擠別人的牙膏。我有些不信,心想牙膏能值幾個錢。後來,老桑也對我說起這事,還把自己的牙膏藏起來,我才多少有些相信了。

隨著交往的深入,我對老海的了解越來越多。我聽說他家裏兄弟姐妹多,從小就養成了精於算計的習性,凡是能占的便宜他都不會放過。比如,我們每次下館子,隻要一結賬,他不是上衛生間,就是說忘了帶錢;外出乘車時,不論是打的,還是乘公交,他都磨磨蹭蹭的,等到別人付了錢,他才把錢包掏出來說:“別呀,別呀!讓我來。”對他這一點,我們都很看不上,但作為誌同道合的文友,這並沒有影響我們的往來。

改稿會認識後,我們經常聚在一起。那段時間,老海又發表了好幾篇小說,有的在省內刊物,有的在省外刊物,這引起了省、市作協的關注。高主席打算把他調入《文學之光》當編輯,此事正在運作之中。因此,老海越**風得意,他還放出話來,隻要他進了編輯部,我們幾位的作品他會重點關照。聽了這話,我們都很高興。老桑更是巴結有加。他一邊吹捧老海,一邊說:“我的詩你一定要發,他們不懂,你肯定是懂的。”老海表麵應承著,背後卻說:“拉倒吧,你那也叫詩?什麽破爛玩意!”老海對老桑打心裏瞧不上,認為他的詩還停留在50年代,老得掉了牙,早被淘汰了。還說:“他什麽詩不好寫,偏要寫愛情詩,他哪懂愛情啊?連老婆都留不住。那些‘啊’‘嗬’的,簡直讓人酸掉了牙。”對於小蔣,老海同樣看不起,不過,有所保留。小蔣是寫通俗文學的,寫過一些公安和武俠小說。在老海眼裏這類作品根本不入流,但小蔣在機要局開小車,手裏握著方向盤(那時開車很吃香),老海常常有事求到他,因此當著小蔣的麵,多少留有餘地,說他講故事還行,語言也湊合。

至於我,老海算是高看一眼,起碼在我看來是如此。他常說,我們這幫人中他最看好的是我。理由是什麽,我並不清楚,因為當時我的創作成績十分有限,隻在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刊物上發表過作品,也許他從這些作品中看出了我的潛質?或許是他常找我借書,礙著情麵?

後一種可能性非常大。我那時在市圖書館采編部工作,這給老海借書提供了很大的便利。不論什麽書,包括一些新到的期刊,隻要館裏有的,我都能幫他借到,而且不限時間、冊數。老海受益匪淺,自然對我十分感謝。

那段時間,老海常來圖書館,開始每次來借書都找我,後來時間久了,他和各部門都混熟了,便不再找我了。他最常去的是期刊閱覽室,往往一坐就是半天。有一次,閱覽室的吳娜對我說:“戚老師好愛看書的,聽說他是作家,寫過不少東西吧?”我說:“是啊。”吳娜說:“我看他挺有水平的。”我說:“你怎麽看出來的?”她說:“聽他說話唄,他懂得可真多。”我心想,準是老海在她麵前天花亂墜瞎吹什麽了。

吳娜是閱覽室的工作人員,今年剛頂替母親進了館裏。她長得姣小,身材很好,細長臉,皮膚白淨,愛笑,麵頰上有幾粒細碎的雀斑,特別可愛,也特別單純。老海要蒙她簡直易如反掌。有一次,我去老海宿舍,一進門竟發現吳娜坐在那裏,不禁大感詫異。吳娜見了我滿臉飛紅,有些不自在,半天說不出話來。還是老海反應快,他說:“真是巧了,小吳是給我送期刊的。”說著,用手指了指桌上放的幾本雜誌。

吳娜聽了這話,馬上順杆爬道:“是的,戚老師急著要,我順路給他送一下。”

顯然這話並非實情。第二天,老海來館裏,我便問他:“你打什麽主意,是不是看上吳娜了?老實交代!”老海先是裝糊塗,後來看糊弄不過去了,便說:“我正要找你打聽呢!”

“打聽啥?”

“這丫頭咋樣?”

“你說吳娜?”

“是啊。”

“挺不錯啊,”我說,“人也漂亮。”

“漂亮倒算不上,”老海說,“不過,長得還算有點味道。”

嘿,我心想,你他媽的眼光還挺高,也不看看自己長啥樣!

老海長得黑粗,國字臉,濃眉大眼,雖說眉眼周正,但皮膚黑漆漆的,臉上也不平整(青春痘遺跡),乍一看像個搬運工,要不是滿頭長發,怎麽看也不像一個舞文弄墨的。如單論長相,他根本配不上吳娜。

吳娜自那次被我撞見後便有些不好意思,看見我老是臉紅。有一天,吳娜母親給我打來電話。她母親原是館裏的副館長,現已退休,我到館裏工作後,她一直對我很關照。她來電向我打聽老海的情況。我盡自己所知如實回答。吳娜母親很滿意,特別聽說老海是作家,發表過小說,馬上還要調進市文聯,就更高興了。

“看來這孩子挺有前途。”

“那是。”

她又向我打聽老海家裏的情況,這個我知道得不多,但我答應幫她了解一下。吳娜母親說:“那就謝謝你了,這事你要多關照!”

“那是一定!”我回說。

就在吳娜母親給我打電話後不久,有一天,在走廊上碰到吳娜,她便問我:“我媽給你打電話了?”我說:“是啊。”她的臉便紅了。我問她怎麽打算,她說不知道。

“啥叫不知道啊?”我問。

吳娜的臉更紅了,低下頭去小聲咕噥了一句:“戚老師說,他喜歡我。”

“那你呢?”

“我?我也不知道。”說著低下頭,臉紅得像燒熟的蝦子。

我明白了,這就是喜歡了。其實我早該想到,憑老海的三寸不爛之舌,像吳娜這樣涉世未深的單純的小女孩根本抵擋不住。不過,他倆真要是好上了,倒也不錯。雖然老海家在農村,兄弟姐妹多,家境差了點,但他本人條件還不錯,中專畢業,有穩定的工作,況且還會寫小說,所謂男才女貌也說得過去。

我在心裏這樣掂量著,滿以為老海應該心滿意足了,哪知有一天我和他談起這事,問他的態度時,他卻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

“先處處吧。”他說。

這個回答讓我有些意外。“你啥意思啊?”我問。

“沒啥意思。”

“人家可是認真的。”

“我知道。”

“那你咋想的?”

“我不是說了嗎?先處處。”

老海的口氣讓我有些反感,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憑吳娜的條件,隻有人家挑你的份兒,哪有你挑別人的份兒?我當時就是這麽想的,可老海卻說這事急不得,他得先看看。他還大談什麽貨比三家,普遍撒網重點捕魚等等,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

我有些火了。“老海,”我說,“你少來這些,人家可是正經女孩,你要談就認真點,不談就拉倒,人家可沒求著你!”

老海一看我認真了,便笑著說:“瞧你,瞧你!我又沒說不認真。”

“那你哪來那麽多屁話?”

老海又笑了:“婚姻大事,我總得慎重點。”

“行啊,”我說,“我這就告訴吳娜,別讓人家蒙在鼓裏。”

“別啊,別啊!”老海一把拉住我。

“老海,”我正色道,“咱們是朋友,有些話可得當麵說清楚,吳娜是我的同事,她媽是我的老上級,你要耍弄人家,就是給我難看。”

“知道,知道!”老海拍拍我的肩膀說,“你這人啥都好,就是太古板。”我說:“做人還是古板點好。”他便哈哈大笑。

就在那次談話中,我把吳娜媽打電話給我的事告訴他,說她們對他還比較滿意,他可別錯過機會。我還告訴他,吳娜的家境不錯,父親在商業局工作,是個科長,母親原是市圖書館副館長,現已退休,家裏隻有吳娜一個獨生女。我特別強調說:“她家有兩套房子,一套是商業局分的,一套是圖書館分的,如果你們成了,婚後連房子都有了。”老海聽了自然心動(我從他的眼神裏看出來了),但他嘴上卻說:“房子不房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好。”我想這貨也太會裝?了吧!

這次談話後,老海和吳娜的事似乎進展順利。老海常來閱覽室,而且每次都是吳娜當班的時候(以前也是,隻是我未注意到),吳娜也是一副幸福滿滿的樣兒。

可是,有一天,我上街買東西,回來的路上,街對麵有個熟悉的人影一閃,是老海。他騎著一輛自行車,後座上載著一個年輕女孩,兩人有說有笑的。我原以為是吳娜,扭頭一看卻不是。盡管老海的車騎得很快,一下就過去了,但我還是看清了。那女孩的確不是吳娜,因為她戴著眼鏡,而吳娜並不戴眼鏡。我的腦袋一下子大了,心想老海騙了我。

其實,這事本來和我關係不大,但吳娜媽找到我,我就自覺有了責任。當天晚上,我便去找老海。老海住在學校的集體宿舍,那是一個筒子樓。同宿舍的一個老師說他還沒回來。我便在樓下等,一直等到十二點多鍾,老海終於回來了。我一把拉住他,責問他是怎麽回事。我本來就很生氣,又等了幾個小時,憋了一肚子火。老海卻不當回事,嬉皮笑臉道:“你咋知道的?”

“她是誰?”我問道。

老海起先支支吾吾地不肯說。

“吳娜知道嗎?”我又問。

老海仍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你聽我說,”他拍著我右肩膀說,“兄弟,別多想,不是那回事,我和她沒啥,就是看了場電影。”

“什麽電影看到十二點?”我說,“你哄老鬼啊?”

“這個,你聽我說……”

“得了吧,”我打斷他的話說,“你腳踩兩隻船,你想幹嗎?老海,我早對你說過,這事不能開玩笑。我把你當兄弟看,你卻騙了我。你要瞎搞我不管,但對吳娜不行。這事你要對吳娜講清楚,你要不講,我來講。我決不允許你耍弄她!”說著,我推起自行車轉身就走。

“別啊,別啊!”老海追上來,伸手想拉住我。我用力甩開他,一騙腿騎上了自行車。我心裏氣憤極了,老海這麽做太卑鄙了!他明明知道我和吳娜以及她媽的關係,而且他也答應過我,但背地裏卻另搞一套。吳娜和她媽要是知道了會怎麽想?這不是陷我於不義嗎?我氣得一晚上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老海便來找我了。他說:“兄弟兄弟,你聽我說!這事絕不是你想的那樣。”他還向我解釋說,他和那人就是普通關係,這事千萬不能告訴吳娜。“我向你保證,”他賭咒發誓,“我要有一句話是假,就是他媽的小媽養的。”我看他態度誠懇,便說:“我就信你一次。”我還說:“你老兄知足吧,吳娜的條件這麽好,追她的人可不少。”

那段時間,老海調動的事有了進展。20世紀80年代,師範生是免學費的,這對一些困難家庭有一定的吸引力。老海家在農村,當年報考師範就是衝這個去的。但是國家有規定,師範生畢業後必須在教育係統工作滿五年後方可調出,這就難住了老海,因為他畢業後到中學教書還不足兩年,按規定無法調出,盡管高主席做了不少工作也無濟於事。後來,還是靠吳娜的媽媽,她和宣傳部一個副部長是同學。通過這位副部長的協調,市文聯決定以借調的方式先讓老海來《文學之光》上班,等到五年期滿後再正式調動。

老海去了編輯部,勢子一下大了起來,連走路都變了樣子——常常背著手,邁著八字步,膝蓋也不會打彎了,一副重要人物的樣子。作者們眾星拱月地捧著他,他的感覺越發良好,口氣也越來越大。過去我們在一起,他總是說“我們”“我們”,而現在則成了“你們”“你們”,好像一下子和我們拉開了距離。平時說話的口氣也變了,常常帶著導師的口吻:“你們,我跟你們說過多少次了,要多看書,多思考,功夫在詩外,這是經驗之談”,“你們不要老想著發作品,對你們嚴格點沒壞處。記住我的話,關鍵是打好基礎”,“你們,我對你們講,照顧你們發一兩篇作品,這不是什麽難事,但從長遠看這可沒好處”。聽他那口氣,活脫脫一副教訓人的派頭,甚至比主編還主編(高主席和我們說話也沒他這麽自以為是),這讓我們很不爽,尤其是老桑。當初老海剛去當編輯時,大家給他擺酒慶賀,老海拍著胸脯保證:“苟富貴,勿相忘,有我吃肉的就有你們喝湯的。”可現在口氣完全變了。“這才當幾天編輯,就屁眼裏插雞毛撣子,裝起大尾巴狼來了!”老桑提起這事便氣不打一處來,何況他比老海年長好幾歲,老海那副訓孫子的口氣也讓他接受不了。

我勸過老海,認為大家都是朋友,沒必要官腔官調。特別是對老桑,他是老大哥,更應客氣點。哪知老海聽了,眼睛往上一吊,“啥叫官腔官調,我是為你們好,要不是朋友我還不說哩。就老桑那貨,”他說,“趁早歇,根本不是搞文學的料,他的稿子就是想照顧也照顧不了,他還有啥好抱怨的?”

有一次聚會,大概是多喝了幾杯,老海竟當著好多人的麵挖苦老桑,說有些人缺乏悟性,朽木不可雕也,寫一輩子也寫不出名堂。他還說老桑寫詩寫了這麽多年了,越寫越差勁,連起碼的句子都不通。這讓老桑勃然大怒,扔下酒杯,便衝過去要打老海。眾人連忙勸解。老桑鉗工出身,人雖長得瘦巴巴,可手上有勁,真動起手來,老海肯定不是對手。老海嚇得向後直躲。

這件事後,老桑和老海徹底掰了。事後,我們想做些調解,畢竟文友多年,可老海毫無歉意,還憤憤不平道:“這種人不識抬舉,我是為他好,他還和我犯相。要不是看他年長幾歲,我肯定饒不了他!”老桑的脾氣一向很倔,當年不向老婆低頭,如今更不會向老海示弱。他大罵老海,說他子係中山狼,得誌便猖狂。當個破編輯,還是借調的,眼睛就長到頭頂上去了。“他算個屁啊!”老桑呸地衝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後扯起臉說,“老子這輩子就是不發詩也不會去求他!”

在這件事上,老海明顯有些不厚道——也許他說得不錯,老桑可能缺少文學才華,這是事實,但也犯不著當眾打人臉。老海過去雖有些輕狂,但還不至於毫無顧忌。很顯然,自打去了編輯部,他開始變了。我們這些文友也越來越不在他眼裏,他有了更大的圈子。老桑和他鬧翻後,我們的聚會越來越少。有時聚在一起,通知老海,他也不來參加。即便來了,喝上幾杯,點個卯,然後屁股一拍:“對不住了,我得先走一步,還要趕下一場。”說完,匆匆而去。

那段時間,老海混得風生水起,名字常常見報,不是參加這個座談會,就是出席那個研討會。我們和他的關係漸漸疏遠。

有一次,小蔣對我說,有人正在告老海。我問告他啥,小蔣說老海到處借錢,影響很壞。那天,我正在逛書店,小蔣也來逛書店,我們有好一陣沒見了。書店邊上有一個街心公園,我們便找了一個安靜的地方聊起來。據小蔣說,告老海的是一個作者,姓楚,在銀行下邊的一個服務公司工作,人們都叫他小楚。我曾在市作協舉辦的聯歡會上見過他幾次,見麵點點頭,也算是認識。老海先後幾次找他借了一共五千元,一直拖著不還。那年頭,五千元不是個小數字。關鍵是老海原答應給他發的稿子也落空了,這下子小楚不幹了,到處告老海。上邊一調查,發現被老海借錢的人還不少,而且大多是作者,有利用職權之嫌。其實,這早已不是秘密。我們這些文友都被他借過錢,而且至今未還。不過,他找我們借的錢並不多,因為我們也不富裕。他找我借過一千,小蔣的稿費多點(他的書暢銷,還幫書商寫過書),老海找他借過兩千。

“他借那麽多錢幹啥?”我說。

“誰知道呢?”小蔣也不清楚。

按理說,老海一向摳門得很,哪來那麽大花銷?難道是結婚後老婆卡得太緊?但在我的印象中,吳娜可不是那樣的人啊。

老海與吳娜的婚姻說起來並不順利。老海和吳娜相處期間,其實一直沒有消停過。就在我警告他後,他表麵上答應絕不會再與別的女人來往,可事實並非如此。據小蔣說,他還打過他們局裏一個機要員的主意,但並未得逞。在與老海交往的女人中有一個是百貨大樓的史小紅(就是那天他騎車帶她被我撞見的那個女孩),老海不知怎麽和她認識的,兩人一直保持交往。盡管老海十分謹慎,但紙終究包不住火,況且那時的五湖城並不大。有一天,老海陪吳娜逛公園被史小紅撞上了。她上去就揪住老海,吳娜上來攔阻,兩個女人當場開撕。吳娜的衣服被扯破了,史小紅的眼鏡也被打掉了,老海當然也未幸免,臉上被抓了幾道血痕,不知是吳娜抓的還是史小紅抓的。

這事發生後,吳娜哭得像個淚人似的來找我。我也非常惱火,大罵老海不是東西,並說這種人不值得信任,趁早斷了也好。吳娜聽了這話更傷心了。她說:“那我咋辦啊?”我說:“死了張屠夫不吃帶毛豬,憑你的條件還怕找不到啊?隻會找到更好的。”可吳娜說:“我有了,是他的!”我半天無語,這才感到事態的嚴重。

吳娜的父母很憤怒,他們要找老海算賬。吳娜的父親說:“我給老白打電話,把這小子抓起來。”老白是市公安局局長,與吳娜父親是熟人。吳娜母親說:“公安局憑啥抓人啊?”吳娜父親說:“就憑他玩弄女性,耍流氓。”吳娜母親說:“男女談戀愛,這事公安可管不了。”吳娜父親說:“那你說咋辦?”吳娜母親說:“我找他們領導去!”

這一招實際上是比找公安還管用,就在吳娜父母親即將采取行動時,老海找上門來,二話沒說,便撲通跪了下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他先是檢討自己,請求二老原諒。接著又辯解說,這是一場誤會,他和史小紅之間啥也沒有,是她得了妄想症,纏住他不放。他還口口聲聲表白,他心中隻有吳娜,此生要對她負責到底。說到動情處,他聲淚俱下,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