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娜父母起先態度堅決,說啥也不肯原諒他。老海情急之下,便掄起巴掌,左右開弓,啪啪地打著自己的臉。吳娜有些心疼了,從屋裏衝出來,一把抱住了老海。
“別打了,別打了!”她淚眼婆娑地喊道,並衝自己的父母說,“爸,媽,你們就開開口,說句話吧!”
吳娜父母又氣又恨,但也無可奈何,況且吳娜已經懷了老海的孩子,如果鬧開了,不僅女兒的聲譽毀了,他們也臉上無光。最後,隻能坐下來,與老海約法三章:一是盡快與吳娜成婚,斷了與史小紅的關係;二是婚後好好過日子,不準再三心二意;三是婚後財權歸吳娜掌管,具體做法是,老海的每月工資、獎金必須上交,除了留下少量的零花錢——這是吳娜媽的主意,她認為男人有錢就變壞,如果手中沒錢,就難以興風作浪。應該說,這是經驗之談。據說,吳娜爸年輕時也曾有過不安分的經曆,但這危險的苗頭剛萌芽,就被吳娜媽掐死在搖籃裏。具體做法就是控製住他的經濟來源,這才使他沒有在危險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老海這時一心滅火,對於吳娜爸媽提出的任何要求均不敢有半個不字,一概答應。但事後,他卻有另一套說法。有一次他見到我說:“我才不怕他們告哩。主要是吳娜有了,我不能不管。” “我最看不得女人哭,”他強調說,“吳娜一哭,我這心就軟了。”聽他那口氣,仿佛是他在大發慈悲。至於下跪、打臉的事,他則提都不提,好像從沒發生過。
不過,這事他瞞得了別人卻瞞不了我。據我所知,公園撕架的事發生後,史小紅發現他腳踩兩隻船便果斷與其斷了聯係。老海這時已無退路,加上他也不得不考慮後果,真要鬧起來對他可不利,說不定調動的事也會泡湯,到頭來竹籃打水,一樣也撈不著。在這種情況下,他才不得不去求吳娜的父母。可即便如此,這貨仍不忘給自己臉上貼金。用老桑的話說,駱駝死了,架子不倒,他要不這樣,就不是老海了。
老海借錢的事造成了不良影響。起先,老海還矢口抵賴,可人證俱在,他想抵賴也抵賴不了。高主席代表文聯找他談話,要他嚴肅地對待這件事。高主席還轉告他,文聯領導很生氣,有人提出要中止他的借調。這一來,老海害怕了。他好不容易熬了兩年多,馬上就要熬出頭了(高主席對他說過,年限一到,馬上正式調他),如果這時出了岔子,豈不前功盡棄?一天晚上,他拎著大包小包去找高主席,請他幫忙。高主席說:“東西你拿走,該幫的我會幫,但前提是,這些錢必須馬上還,並消除影響,以後嚴格要求自己。”
老海滿口答應,可這兩年,他陸陸續續借的錢可不少,加起來有小兩萬。這麽多錢一下子從哪弄呢?他想挪借一下也難,因為所認識的人大多被他借了個遍,實在開不了口。無奈之下,他隻好去求吳娜。
“你要這麽多錢幹什麽?”吳娜一聽便叫了起來。
老海早就想好了主意。他說:“農村老家要蓋房子,爹娘開口了,我不能不給吧?過去他們省吃儉用,供我上學,現在求到我了,你說我咋辦?設身處地,要是換作你的爹娘,你會咋辦?”吳娜聽了不說話。
老海說:“你不給也行,那就等著外邊戳著脊梁骨罵吧!不過,人家罵的可不是我,而是你。”
“為啥呢?”
“因為錢在你手裏,是你不想給。”
“你想要多少?”
“兩萬。”
“你不想過啦?”吳娜叫了起來,“我們結婚後總共也沒攢下多少錢,孩子要找保姆,以後還要上幼兒園、上小學,總得留下點錢吧。”
“你放心,這錢很快就會還的。”老海說,他家裏養了好幾頭豬,年底養肥了一賣,錢就有了。他還說,他正在寫一本暢銷書,書商答應了,交稿後就給一萬。吳娜信以為真,第二天便把錢取了出來。
老海渡過了難關,又神氣起來。一次飯局,他大罵小楚,說:“這狗娘養的不是東西,差點毀了我。五千元錢算個屁啊!我能不還他?”他發狠道:“這小子死定了!有我在他休想在《文學之光》上發一個字。”
我們聽了他的這番話都有些不以為然。小楚告他是有些絕情,但他借錢不還難道還有理了嗎?況且——據我所知——至今仍有一些人的錢他未還,包括我和小蔣在內。當然,他是為了家裏蓋房子,屬孝順之舉,也情有可原。
春節過後,老海所說的賣豬錢,還有所謂的寫暢銷書的錢遲遲不見影兒。吳娜追問了幾次,老海先是搪塞,後來就吵了起來。有一次大吵之後,老海竟離家出走,一去不歸。
吳娜開始以為他是賭氣,也沒當回事,心想他氣消了,自然會回來。以前這種情況也有過。哪知這次不同,老海走了半個月也沒露麵。
吳娜來找我,讓我勸勸他。我拉著小蔣一起去找老海,可老海態度強硬。“回去?我才不回哩!”他說,“這個女人真讓人受夠了。”
“那你住在哪?”
“我有地方住。”
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老海抄起話機,裏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這都幾點了?你還不回來啊?”
“哦,回去,我馬上回!”老海笑眯眯地說。
我聽出他口氣有些不大對,我問:“誰的電話?”
“是婷婷。”
“那個文工團的?”
老海點點頭。
“你他媽的想幹嗎?”我說。
“別問那麽多,”老海揮揮手,一臉得意的樣兒,“這事你們以後會知道。”
老海說的婷婷名叫康婷婷,是市文工團舞蹈隊跳群舞的。她的臉形一般,像個圓盤,眼睛挺大,但下巴有些短。不過,畢竟是學舞蹈的,體形很好,胸脯飽滿,臀部後翹,腰板挺直,走起路來腳下一彈一彈的,加上會打扮,氣質看上去非同一般。
我第一次見到康婷婷是在國色天香俱樂部,那是全市最高檔的舞廳。有一陣子,交誼舞在社會上很時興,一些單位和企業逢到開會,或過年過節什麽的都要舉辦舞會。為了適應這種趨勢,一些單位還辦起了交誼舞培訓班。這天,小蔣來找我,他搞了幾張國色天香的門票,拉我們幾個朋友一起去。我那時剛學會三步、四步,還是在市文化局工會舉辦的培訓班學的。小蔣也比我強不到哪裏去。在這之前,我們曾在單位禮堂裏跳過幾次,像國色天香這樣的高級舞廳還從沒去過。
一進去,我們幾個全傻了。舞廳的裝修豪華時尚,各種設施精美高檔,激光鐳射燈不停地旋轉,伴隨著豐富多變的音效,讓我們眼花繚亂,有些不知所措。隨著一首首舞曲響起,穿著入時的俊男靚女,成雙成對地在舞池中搖來擺去。他們舞技高超,動作嫻熟。我們幾個頓時露了怯,誰也不敢下舞池了,更不敢去邀請女伴,隻好一個個瞪大眼睛,傻不愣登地看著,心癢難耐。
“看!”忽然坐在邊上的小蔣用手搗了我一下。
“什麽?”
“老海!”
循著他的手指方向,我果然看見了老海,他正摟著一個舞伴在池裏扭來扭去。“嘿,他跳得還不錯嘛!”我說。
“那是,他經常跳。”
“是嗎?”
“他啥時愛上這口了?”
“有段時間了。”小蔣說,“我聽說,他經常打電話到處找票。”
正說著,老海轉到我們麵前了。我和小蔣都朝他招了招手,他也看到我們了,得意地揚起一隻手。
一曲終了,他領著那個舞伴來到我們座位前。“這是婷婷,”老海介紹說,“文工團的。”我們都起身打招呼。那女人畫著淡妝,燙著頭,上身是一件黑T恤,繃著豐滿的身軀,下身是一條黑長裙,動作雅致飄逸。她朝我們略微點點頭,表情有些矜持。
“你們咋不跳啊?”老海說。
我搖搖頭,小蔣說:“我們看看。”
“跳唄!”老海說,“來了就跳唄,要不讓婷婷陪你們跳下一曲?”
我們都說:“不了,你們跳吧!”
婷婷沒說話,輕輕一笑,顯出一副老於世故的樣子。這就是我第一次見到康婷婷。她給我的印象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但我萬萬沒想到,老海居然和她搞上了。
後來,我才了解到一些情況,老海早和她有一腿了。他們還在外邊租了房子,難怪老海到處借錢,花銷那麽大,至於給老家蓋房子,全是胡扯。據文工團的一位駕駛員(與小蔣在部隊時是戰友)說,他們好了有一年多了。這麽長時間,竟把我們全都蒙在鼓裏,包括吳娜也毫不知情。
事情敗露後,這一回吳娜和她的家人堅決不幹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們大鬧起來,事情一直鬧到了宣傳部。市文聯決定中止對老海的聘任,退回原單位。原單位也接到投訴,認為老海品德敗壞,已不適合擔任人民教師。如果他要回來,隻能另行安排去後勤做打雜工作,而且還要根據教師管理規定,對他做出相應的紀律處分。老海一怒之下,憤而辭職。
“狗改不了吃屎,”吳娜媽對我說,“這種人我們不抱任何希望。趁著年輕,還是讓吳娜早點離開他。”
吳娜很傷心,她和我談起這事,幾度流淚。我試探地問她有無挽回的餘地,她的回答異常堅決。“不可能了,”她說,“我們給過他機會。”我注意到她使用了“我們”而不是“我”,說明在這件事上她已與家人商量過,並且達成了統一意見。
老海被掃地出門,雖然十分狼狽,但他似乎已有準備。老海與康婷婷好上後,曾經有過離婚的打算,但還沒拿定主意,起碼當時他認為條件還不成熟,他想等工作穩定後再談此事。康婷婷也被他說服了,答應再等等。可沒想到不慎走漏了風聲。
老海本想穩住吳娜和她的家人。他故伎重演,但這一次卻沒能奏效,而且他也低估了吳娜家人的決心和能力。他們斬盡殺絕,沒有給老海留一點退路。
老海辭職後,一度陷入低穀。那些過去圍著他轉的人一個個離他而去。老桑說:“他以為他是誰啊?人家過去搭理他是看在《文學之光》上,如今他離開那裏,屁也不算!他還真以為他是海明威啊?”老桑說這話時有些幸災樂禍,但事實正是如此。
有一次,我碰到老海,他大罵世態炎涼,人心不古。自打離婚後,他的工作丟了,開始陷入低穀。過去吆五喝六、呼風喚雨的他,如今早落得個古道西風瘦馬,人也萎了,胡子拉碴,不修邊幅。盡管如此,他嘴上仍不認(上屍下從)。
“你也是自找的,”我替他惋惜說,“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瞎折騰!”
“你不懂,”老海說,“這種女人我受夠了,早晚要和她離。”他指的是吳娜。我說:“吳娜對你多好,還有她的爸媽,簡直把你捧上了天,你還不知足?”
“好有屁用?”老海說,“沒有愛,婚姻就是墳墓。”我一聽他又不說人話了,便說:“你和康婷婷就有愛情嗎?”
“那是當然,”老海說,“你不知道婷婷對我有多好!”
“是嗎?”
我哼了一聲,心想,別臭美了!據我所知,康婷婷離過一次婚,有傳聞說,她還和她們團的副團長有過一腿,這種人根本靠不住。
“你別不信啊!”老海看出我的質疑,連忙表白道,“我和婷婷是真愛,她肯為我奉獻。”
“咋個奉獻了?”
“這麽說吧,”老海敞開心扉,“咱們兄弟,有話我也不瞞你。你知道,我幹那事不喜歡戴套子。”
笑話,我咋知道?我說:“你想說什麽?”
“吳娜生過孩子後,不戴套子根本不讓我碰,”老海說,“可婷婷不同,哪怕冒著流產的危險。”
“這就是愛?”我聽了後哭笑不得,“你他媽的太損了,光顧著自己也不為別人想想?”
“你不懂,這是兩碼事!”老海強詞奪理道。
後來有一次,我把老海的套子理論講給小蔣和老桑聽。小蔣說這家夥幹得出來,隻圖自己痛快,太自私。老桑則上綱上線,說他不尊重婦女,畜生不如。
老海離婚後,我們之間的來往越來越少。沒幾年,市場大潮興起,文學開始不景氣,文友們分崩離析,各自找起出路。我窩在小小的圖書館也看不到前程,於是,在妻子的鼓勵下開始報考研究生。一天晚上,我從英語補習班出來,碰到了小蔣,站在路邊聊了一會兒。小蔣這時已調進報社工作。那幾年紀實文學風頭正健,大受歡迎。小蔣及時轉型,寫了不少這方麵的作品,開始小有名氣,據說稿費賺了不少。他提議找機會聚聚,我說好啊。交談中問及老海,方知他去了深圳,據說開了一家文化公司,混得還不錯。
“那個康婷婷呢?他們還在一起嗎?”
“在哩,”小蔣說,“老海是總經理,她是財務總監。”
“嘿,夫唱婦隨嘛!”
老海去深圳不久,我就聽說他和康婷婷結婚了。原以為老海落難後,康婷婷與他長不了,沒想到還終成正果。小蔣笑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他倆在一起還挺搭的。”
我問小蔣近來見過老海嗎,小蔣說:“見過一次,不過經常通電話,他約我寫書哩。”
“寫啥書?”
“紀實方麵的。”
“這你拿手啊!”
小蔣也不否認:“有錢幹嗎不賺?”
我們又聊了幾句就分手了。我考研並不順利,連續考了三年才考上,是省城的一所大學。有一年放暑假,我接到小蔣的電話,約我吃飯。我很高興,當即答應,還調侃說最近是不是又賺了不少稿費。
“哪裏,”小蔣說,“不是我請客,是老海。”
“嘿,這倒稀罕!”我有些意外。
“人家如今是老板了,不缺錢。”
傍晚時分,老海來接我。幾年未見,他明顯發福了,人胖了一圈,臉膛紅撲撲的,泛著油光,肚皮也鼓了起來,把一件花格子襯衫撐得老高。他一隻手握著大哥大,一隻手伸出來與我握了一下。我本來說自己去飯店就可以,不用接,但老海執意要接。見了他之後才知道,他是要顯擺他的車。那是一輛新款的黑色桑塔納。那時,能買得起車的還很少,這是身份的象征。
“這車咋樣?”老海拍拍了車身。
“不錯。”
“剛買的,三十多萬元。”他的口氣輕描淡寫。要知道,當時一般工薪階層月工資還不足百元,三十多萬絕對是巨款。
“上車吧!我帶你兜兜風。”
小蔣和他一起來的。我們上了車,老海讓我坐副駕駛的位置,小蔣坐後座。車子啟動後,老海打開冷氣,車裏一下子涼快下來。“這車不錯。”小蔣說,他是老司機,原先在機要局開北京吉普,對車略懂一二。
“深圳還有一輛,是大奔。”老海說。
“那得上百萬元吧?”小蔣說。
“手續辦齊了,一百五十萬元。”老海說。
“你小子發啦!”我說。
老海輕輕一笑:“我隻花了六十萬元。”
“這麽便宜?”
“走私貨,”老海抹了一下嘴巴,得意地說,“公安局查抄的,我從內部拿的。”
“真有你的,”小蔣說,“海哥路子野啊!”
老海哈哈大笑:“這麽跟你說吧,上到北京,下到地方,就沒有咱玩不轉的,你信不?”說著說著,他又牛皮哄哄起來,一副大言不慚的樣子。瞧他那德行,與以前沒啥兩樣,不同的是口氣更大了。
晚宴在市內一家高檔酒店。我們到達時,包廂裏已經有十幾個人了。屋裏煙霧繚繞,聲音嘈雜。有人看見老海,便迎了上去。
“啊呀呀,海老板來了!”那人一邊走過來,一邊大聲說道。眾人也都起身招呼,一一握手寒暄。
我一看,一屋子人沒一個認識的。經過介紹才知道,大多是一些生意人。做東的是一個印刷廠的老板,姓郝,寸頭,中等身材,皮膚黑黑的。搞了半天,我才明白,今天的飯局不是老海請客,而是別人請他,他借花獻佛,把我和小蔣叫來了。
這頓飯吃得索然無味。麵對這些老板,我幾乎無話可說。但老海卻如魚得水,推杯換盞,高談闊論。他酒量本來就大,如今更是見漲,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高興起來還與人頻頻炸起罍子,引來陣陣喝彩。
幾圈下來,老海便成了飯局的中心。他一邊喝一邊胡吹海侃。說到市委楊書記,他說:“老楊啊,我們的關係還用說,我現在打一電話,讓他來他馬上就會來,你們信不信?”當然沒人說不信的。他還說他和黃濤關係非同一般。黃濤是副省長,主管經濟的。“你們以後誰要有事,隻管找我,我打個電話,或寫張兩指寬的小紙條就給你們搞定。”眾人聽了都紛紛向他敬酒,請他今後多關照。
席間,他還不停地用大哥大打電話,也不知是打給誰,但口氣同樣大得沒譜。
“一千萬元,算啥啊?我來和朱總說,讓他馬上辦!”
“那塊地我要定了,多少錢都行,你隻管說!”
“什麽?再寬限半個月?這話你說過多少次了?你給我住嘴,就三天,到時錢不到,別怪老兄不客氣。”
他聲音很大,唯恐周圍人聽不見。有人關心地問他是啥事,他一擺手說:“一堆破事,都來找我,整天沒個清淨,不談了,喝酒,喝酒!”一副氣派不凡的樣子。我就坐在老海的邊上,郝老板(就是那個做東的印刷廠廠長)來敬酒時,我聽到他和老海說到貸款買德國設備的事,市行一個副行長卡住不批。老海說:“包在我身上,我讓省行行長給他打電話,看他敢不批!”郝老板高興壞了,當場炸了個罍子。
這場酒喝了好幾個小時,我都快坐不住了,後來總算結束了。這時,老海已經喝大了,渾身酒氣,舌頭也捋不直了。小蔣要替他開車,他卻不肯,執意要自己開。路上連闖幾個紅燈,還把一個騎車人給撞倒了。老海下車就罵,“你找死啊”,還要動手打人。那個被撞的人嚇壞了,半天不敢吱聲(那時還沒出台嚴格的酒駕規定)。我們勸住了老海,之後由小蔣開車把他送到了賓館。
回去的路上,我對小蔣說:“老海勢子也太大了,他啥時認識了楊書記,還有黃省長?”小蔣說:“你聽他吹,驢子都會下蛋哩!家門口的塘,誰還不知道深淺?”
這次見麵後,一轉眼好幾年過去,我再沒見過老海。20世紀90年代,文學徹底陷入低穀,作家這個過去風光無限的頭銜,那時早已黯淡無光。不過,我對文學依然十分喜愛。研究生畢業後,我被分到省煤炭廳工會工作。這份工作比較輕鬆,我又把文學創作拾了起來,陸續寫了一些作品在省內外發表。在此期間,我愛人調來省城,家也搬了過來,於是我與五湖的聯係越來越少,除了小蔣之外,其他文友幾乎全斷了聯係。
小蔣那幾年在報告文學創作上成績突出,尤其是紀實文學,觸及社會熱點,廣受讀者歡迎。我還為他寫過評論。小蔣來省城,時常來看我,平時空閑時也會通通電話。每次見麵,我總會問起老海。
小蔣與老海的聯係一直沒有斷,主要是老海找他寫書。每本書三到五萬,視內容不同而定。有一次,小蔣和我通電話,說老海約他寫一本書,開價十萬。我說什麽書,小蔣說《汪精衛和他的三個女人》。我一聽就十分反感:“這種書還是別寫,太掉價,不要壞了名聲。” “我知道,”小蔣說,“我用筆名,先把錢弄到手。”這幾年,小蔣買股票虧了不少,急於撈錢,我也不好多說什麽。但小蔣聽出了我的不悅,以後便很少和我說起這事。
有一次,小蔣來省裏參加省報告文學學會的活動,晚上來看我,聊天時自然又聊到了老海。小蔣說,老海這段日子不好過,省掃黃辦盯上他了,他隻好四處躲藏。我說這是早晚的事,他這麽幹遲早要出事。小蔣說那是。我問他還在幫老海寫嗎?小蔣說有時寫點。“還是別寫了,”我說,“這種書都是垃圾,毫無價值。” “那是。”小蔣說,表情有些複雜。我看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便問起康婷婷。
小蔣說,他去深圳見過康婷婷兩次。她越發時髦了,穿戴都是名牌,珠光寶氣,像個貴婦人。我問他們有孩子了吧。
“沒有。”
“怎麽會?”
“康婷婷不能生。”
我一聽便笑了,敢情當年她的“奉獻”全是蒙老海的,難怪她不怕呢?“可不是。”小蔣聽我這樣一說,便也笑了。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又是好幾年過去了。那段時間,我人到中年,壓力山大。一是父親重病,在省城手術後,住在我家裏,由我照料;二來,孩子上學了,沉迷於遊戲,經常逃學,成績直線下降。家裏家外一大攤子事,搞得我疲於應付,大感頭痛。我和愛人的感情也很不好,經常吵架,日子過得烏煙瘴氣。在生活的重壓下,我感到喘不過氣來,文學創作不得不停下來。很長時間,我幾乎一篇小說也沒寫,與小蔣的聯係也斷了。
就這樣,又過了幾年,父親的病情逐漸穩定,回老家休養,由妹妹照顧,我肩上的擔子一下子輕鬆了不少。孩子也慢慢轉變,開始認識到學習的重要,用起功來。我和愛人都十分欣喜。不久,我在單位裏得到了提拔,被任命為工會宣傳科長。這當然得力於於主席的力薦。於主席不僅是工會主席,還是廳黨委委員。他是我的頂頭上司,當年也是文學青年。他看過我的作品,對我比較欣賞。
我的苦日子逐漸熬出了頭。進入2000年,文學開始複蘇,文學創作又熱了起來。煤炭廳的文學創作在全省一直十分活躍,各個煤礦都有文學創作小組,每年都有數量可觀的作品在省市報刊上發表。有幾位作者還先後獲得過省市的文學獎項,為煤炭行業贏得了榮譽。我上任宣傳科長後,對文學創作更加熱衷,提議成立省煤炭文學學會,創辦文學期刊,這些都得到廳黨組和於主席的大力支持。他們認為這樣有利於提高企業的文化品位,凝聚、激勵人心。
那段時間,正趕上煤炭行業的黃金年代,煤炭價格上漲,供不應求。因此,廳裏對文化事業也格外重視,要錢給錢,要物給物。在我的運作下,廳裏經常在各地煤礦舉辦筆會、研討會,邀請省文聯、省作協的老師來講課指導。他們對煤炭行業的創作成績給予較高的評價。有評論家認為,這種現象值得認真總結研討。省市電視台和報刊也進行了報道。
廳領導也很高興。有一次,廳裏一把手見到我說:“你們幹得不錯啊,看看能不能再燒一把火,更上一層樓。”我把這事向於主席進行了匯報。於主席很高興,不久他便對我說:“可以搞一套叢書,來展示我們的創作實力。”我問錢從哪來,於主席說他來想辦法,先讓我搞個預算。這套叢書計劃出三輯,每輯十本,估計費用得四十萬元。
報告打上去後,廳裏批了三十萬元,還有將近十萬元的缺口。於主席出主意說:“你先征求意見,摸摸底。”哪知我一問,大家都願意,而且十分踴躍。
於是,我加緊和出版社聯係,爭取年底先出一輯。就在緊鑼密鼓之時,忽然有一天,一個陌生的電話打到了我的手機上。
“誰啊?”
電話裏傳來一陣笑聲。
“你老弟當官了,連老朋友的聲音都聽不出來啦?”
是老海!我有些意外。“你從哪冒出來的?”對方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沒想到吧?”
“是沒想到!”
“時間過得真快啊,”老海說,“一眨眼,都十幾年過去了。”
“可不是。”
“你老弟恐怕早把我忘了吧?”
“哪裏話。”
“中午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你在哪兒?”
“我剛下飛機。”
“那你來我這裏吧!”
中午,我在廳裏的賓館接待了老海。他到了我的地盤,我當然要盡地主之誼。老海很高興,說到底是多年的兄弟,就是不一樣。席間,我問老海這些年的情況。老海說好啊,好得很。我婉轉地提及前些年掃黃辦找他的事,他問聽誰說的,我說是小蔣。“這小子,”他說,“太不地道,我把他當兄弟待,他卻放我壞水。”我一聽他誤會了,便說:“沒的事,小蔣是為你擔心。”
“有啥好擔心的?”老海大杯喝酒大口吃菜,“這事早過去了。這幫王八蛋,想找老子麻煩,他們還嫩了點。也不睜開眼睛看看,我老海是幹什麽吃的。老子一句話,就讓他們下班!”
這次見麵,老海似乎瘦了點,人也顯得有些憔悴,但一張口依然豪氣十足,牛皮哄哄。我問他這次來有啥事,他才說到正題。
“聽說你們要出書?”
“是啊,你咋知道的?”我有些驚奇。
“這你別問,是不是有這事?”
我說不錯,正與出版社聯係。老海說:“這事你咋不找我啊?我就是做書的,什麽出版社我找不到?”這倒也是。不過,這麽多年沒聯係了,我哪會想到。
“我給你找繁星。”
“北京的?”
“那是啊。”
嗬,這可是國家級出版社,影響比省裏出版社大得多。我說:“我聽說在他們那出書挺難的。”
“可不是,”老海說,“看誰去找啊。我們是多年合作單位,上到社長下到編輯,沒有我不熟的。”
下午,我把這事向於主席做了匯報,於主席說國家級出版社好啊,影響更大嘛。作者們聽說這事也很高興。
出書的事很快定了下來。三輯書分批陸續印了出來,前後花了大半年時間。三十本書統一樣式,印製精美,擺在一起厚厚的一摞,看上去別提多氣派了。為了這套書,我付出不少心血,從編排、裝幀、封麵設計、校對到印刷,無不親力親為,光印刷廠就不知跑了多少次,現在大功告成,就像看著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別提多高興了。
於主席和廳領導也很滿意。工會出麵舉行了隆重的首發式,除了廳長親自出席,還從省裏請來眾多領導、專家和名流。省內外媒體蜂擁而至,會上長槍短炮,熱鬧非凡。這件事幹得漂亮,各方麵都感到滿意。有一天,於主席悄悄對我說:“你在宣傳科幹了好幾年,上邊想給你壓壓擔子,讓你去辦公廳。”
“搞什麽?”
“先搞副主任吧。”
我心中一喜,辦公廳副主任屬處級。回來後,我把這事對愛人一說,她也很高興,當晚做了一桌好菜,還特地開了一瓶茅台犒勞我。
好事接連不斷,就在我去辦公廳不久,省裏決定對煤礦進行股份製改造,成立煤炭股份有限公司。中層幹部以上開始拿年薪,副主任年薪十萬,這讓我的經濟狀況大為改善。公司董事長(原來的廳長)對我很賞識,尤其是對我的文字能力,外出開會經常帶著我。他的講話稿、報告,或公司的重要文件,都必須經我過目他才放心。有時,他直接把我叫到辦公室,當麵下達任務,甚至越過了辦公室主任。外界都傳我是董事長的心腹,將來前途無量。
我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隻要不出意外,我會再次晉升,而且我的年齡具有優勢,別人想比也比不了。
就在我躊躇滿誌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那天,我正隨董事長在礦裏調研,於主席打來電話,說是咱們報獎的書全部被打了回來。
“咋回事啊?”
“書號全是假的。”
“什麽?”
我頭腦炸了一下。這次申報省政府文學獎,於主席信心滿滿,他從叢書中選定了十本報了上去,其中包括我的小說集。在於主席看來,我的這本,還有另外兩本散文集,希望很大。他給省裏的幾位專家通過電話,他們也看好這幾本。但是,萬萬沒想到,在資格審定時發現我們申報的作品書號全是假的,按規定不符合申報條件,全部撤了下來。
“這是咋搞的?”於主席很生氣,“你趕緊問問,這是怎麽回事?這件事你要負責任。”
我急忙走出會議室,給老海打電話。當時已經十點多了,老海還在睡覺。他迷迷糊糊地說:“啥事啊,老弟?”
“書號是咋回事?怎麽全是假的?”
“你說啥?這不可能啊!”
我把申報資格審查沒通過的事告訴了他。“是不是弄錯了?”老海說。“不可能!”我說,“評獎辦公室與繁星出版社聯係過,這事錯不了!”
“這是咋回事啊?”老海做大惑不解狀,“我來找他們!”
“那好,我等你電話。”
可是,老海一直沒來電話。中午吃飯前,我又給老海打電話。他支支吾吾說,出版社那邊正在查。“你放心,這事很快會搞清楚。”說著,他又大罵起來,“他媽的,這幫小崽子的,要敢耍老子,我可饒不了他們!”
晚上,我又給老海打電話,他說已經給社長打過電話了,社長表態了,這事一旦查清會嚴肅處理。
“咋處理?”
“你放心,會讓你滿意的。”
“滿意個屁!”我說,“你真把我害慘了!”
“他媽的,”老海說,“我也沒想到會出這事。”
此後幾天,我每天給老海打電話,很快我就發現老海是在敷衍搪塞。於是,我便直接給繁星出版社打去電話,進行交涉。對方一聽便說:“你們受騙了,這個戚江海,我們正在找他哩。他冒充我們出版社到處招搖撞騙,我們已經報警了!”
我腦子嗡了一下,再給老海打電話,對方已經關機了。
很快這件事便傳了開來,領導和作者都很有意見,影響也很壞。不久,紀委找我談話。我如實交代了事情的經過,認真檢討。經過調查,組織認為這套書的接洽過程手續正常,沒有發現任何經濟問題,而且我也是受害者之一。因為其中也有我的一本書,這也證明了我事先確實不知道書號有假。不過,這事畢竟造成了後果,公司黨委決定給我記大過處分。
這件事讓我十分鬱悶。後來,我聽說老海騙的人可不少,涉及全國各地大大小小的出版社幾十家,就連市作協的高主席也被他騙了。他的一本評論集這次報獎也被刷了下來。小蔣安慰我說,吃一塹,長一智,就當買個教訓了。“人不作不會死,”他感歎道,“我看這小子是活得不耐煩了。”
這事之後,老海從此沒了音信,好像人間蒸發。過了七八年,我差不多把他忘記了。有一天,小蔣來電話說,老海被抓了,判了十年。我問是啥情況,小蔣說,老海在深圳出事後,先是躲了幾年,後又跑到海南重操舊業,再次遭到舉報,這次可沒逃掉。據小蔣說,這些都是聽老海一個手下說的。這個手下原在老海公司裏,後來出來單幹。這次小蔣去北京出差,在機場見到他,交談起來方知道以上情況。
“那康婷婷呢?”我問。
“早跑了。”小蔣說,“她在深圳就與一個老板勾搭上了,走時把老海的錢也卷了。”
又過了許多年,我回五湖辦理房產過戶手續。當年在市圖書館工作時,單位分給我一套福利房,位於桂花巷。這一片是老城區,房屋低矮、老舊。我把車子停在街上,步行進去。幾十年沒來,這裏顯得越發破舊。路邊的一些房子上寫著大大的“拆”字。一些違章搭建的房屋、閣樓和棚子橫七豎八,隨處可見。在巷口一處空地上,擺著幾張桌子,一些退休老頭老太太圍在桌邊打麻將。
忽然,有個人影在我眼前一晃,似有幾分眼熟。我仔細看去,發現那人坐在一張麻將桌邊,蹺著一條腿,腳上趿拉一雙塑料拖鞋,身上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是白色的老頭汗衫,下身是一條黑色的大褲衩——是老海嗎?
他的長發已經剪成了寸頭,頭發稀疏,一片灰白,人也瘦了不少。我呆立片刻,正想著要不要上前打個招呼,忽然,手機響了。原來是有人讓我移車——我的車擋了他的道。等我移車回來時,那人已經不在了。我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去。
暮色降臨,夕陽的光影開始暗淡下來,巷子裏電動車來回穿梭。幾隻貓在垃圾桶旁覓食,一隻髒兮兮的流浪狗四處溜達。一陣風吹來,卷起地上的落葉、廢舊塑料袋四處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