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月後,孟漓川出院了。

二月的申城還是很寒冷,地上的雪都還沒有化完。

邱聞來醫院接孟漓川去公司。

孟漓川看著和以前並沒有多大的變化,除了更消瘦些,身形依舊挺拔高大,麵容深刻英俊。

隻是細看的話,會發現他眉宇間看不見從前混不吝的邪痞,冷得如同外麵整整一個冬天都沒有化的積雪。

開車路上,沒等孟漓川問,邱聞照常匯報起申江的搜索情況。

“已經搜索了整整八十天,範圍幾乎包括了整條申江,但還是沒有南奚小姐的消息,事發當天港口的往來船隻挨個都調查過,也沒有任何可疑跡象存在,在郵輪縱火的人,警方還在調查,但是大火燒光了所有痕跡,所以很難找到突破口。”

八十天,任何有用的信息都沒有查到。

無論是南奚,還是縱火的人。

這樣的話,邱聞已經說了八十遍。

孟漓川沒有任何波動,問道:“唐家呢?”

邱聞:“按您的吩咐,唐家的人我們也一直盯著,目前還沒有發現,唐栩的活動也很規律,每天不是在唐家,就是在公司。”

“繼續盯著。”

“是。”

不多時,車子停在孟氏大樓樓下,保安上前拉開後車門。

孟漓川一身純黑色長款風衣,下車時立刻吸引了無數道目光。

此時正是上班時間,門口來來往往的人,都不由得停下,將目光投向消失了兩個多月的總裁。

孟漓川大步向前,氣勢逼人,所過之處掀起一陣寒風,令人不敢直視他太久,方才還吵嚷的大廳瞬間寂靜無聲。

有的人注意到了,孟漓川垂在身側的雙手,戴了一副黑色的皮質手套。

於是立刻想起兩個月前,申江郵輪上那起大火。

據傳孟漓川是為了救南奚,才被困火場,後來更是為了南奚跳江,沒了半條命。

此時看到孟漓川的手,不由得坐實了傳言。

等孟漓川進入電梯後,眾人才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同時竊竊私語。

“看來說的是真的,孟總真是為了南總助傷得不輕。”

“這得多愛啊,才能為了一個女人,拋下偌大的集團不說,連命都不管不顧了。”

“之前孟總訂婚儀式上,還有人說南總助是紅顏禍水,現在看來,好像也不是沒有道理,都能把孟總迷成這個樣子了。”

“噓!你還敢議論,不是說南總助連屍體都找不到了嗎,背後議論死者,你是不是活膩了?”

“呸呸呸!是我多嘴了——邱助理!”

邱聞的目光掃過他們幾個,冷漠道:“自己去人事辦理離職。”

幾人登時麵麵相覷,不可置信:“邱助理,為什麽?”

邱聞:“要不我把你們剛才的話傳達給孟總?就看你們是覺得幹脆離職好,還是離開申城好?”

孟漓川的手腕他們是最清楚的,想在申城碾死他們幾個,跟碾死幾隻螞蟻一樣簡單。

幾人不說話了,摘了工牌,灰頭土臉地去找人事。

大廳裏人多,都看到了這一幕,能入職孟氏的都不是傻子,很快明白了邱聞殺雞儆猴的用意——南奚是不能提及的存在。

邱聞掃視一圈,見敲打起作用了,便上樓了。

孟氏每天都有的早會,今天的氣氛格外凝重。

孟漓川坐在最上首,胳膊肘搭在靠椅扶手上,單手支著腦袋,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不時揉著太陽穴。

底下的項目部總監戰戰兢兢匯報完畢,等著孟漓川點評。

“孟總,我講完了,有什麽不足之處,還請您批評指正。”

孟漓川緩緩睜開雙眼,沒有溫度的眼神凍得項目部總監一個激靈。

“請你告訴我,對麵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競品公司,還有什麽存在的必要嗎?”

孟漓川說話慢條斯理的,但項目部總監卻無端生出一身冷汗。

他咽了咽口水,斟酌著說:“雖然我們的產品市場份額占據第一,但是不完全打壓競品,也是為了市場能夠存在競爭,而且,那隻是個小公司,沒有必要放在眼裏……”

孟漓川略微傾身向前,強烈的壓迫感驟然席卷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

“我花錢聘用你,不是為了讓你高高在上地放人一馬,如果明天那家公司還存在的話,你就可以去那邊入職了。”孟漓川輕聲道,“然後和它一起消失。”

孟漓川說完,長腿一伸,靠椅後滑,他直接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邱聞在後麵緊跟著說:“散會吧。”

等孟漓川徹底離開後,項目部總監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同事拍拍他的肩膀:“孟總這段時間性情大變,辛苦你了。”

項目部總監擦擦自己額頭上的汗,有些委屈:“唉,以前還是孟總說的,沒必要對下遊的小魚小蝦趕盡殺絕,留一條活路也不虧損孟氏什麽,誰能想到……”

話沒說完,但同事懂他要說什麽,想安慰又無從開口。

大家都心知肚明,孟漓川是因為什麽才變成現在喜怒無常的樣子。

可偏偏,那是個不能開口的存在。

孟漓川回來的第一天,整個孟氏大樓都籠罩著一團烏雲,氣壓低得人要缺氧,所有人都為了孟漓川大刀闊斧的改革忙得團團轉。

任誰都看得出來,孟漓川徹底變了。

深夜,孟氏大樓依舊燈火通明。

孟漓川也還沒下班,他從衛生間出來,走到洗手池邊,摘下了黑色手套。

露出的雙手十指纖細修長,膚色是淡淡的肉粉色,新植過來的皮膚才剛長起來沒多久,由於手部皮膚複雜,所以植皮時也是東一塊西一塊拚接起來的,一眼看上去,到處都是猙獰的縫合痕跡。

手指甲還沒有完全長出來,指甲蓋軟軟的,像軟雞蛋殼,十個指頭並不如從前圓潤,指尖也是起伏不平的皮膚。

孟漓川翻過手掌,手心裏完全不見掌紋,取而代之的是拚接的痕跡。

孟漓川打開水龍頭,將雙手放在下麵衝洗。

這樣一雙手,仿佛是剛剛從地獄爬出來的。

孟漓川抬起頭,在鏡子裏看見了自地獄新生的,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