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栩說完這番話,盯著南奚自深處震顫的瞳孔,沒有錯過她眼底劃過的一瞬陌生。
他很輕很輕地短促地笑了一下,而後後退幾步,轉身離開。
他的右手鮮血淋漓,血滴到地板上,隨著他離開的防線蜿蜒出一路血花。
南奚像是溺水之人忽然得到了喘息,後背泛起冷汗,眼眶和鼻尖一起酸澀。
素日的唐栩永遠像一個沒有脾氣的爛好人,即使唐夫人有意無意排擠他,孟漓川光明正大針對他,他也一笑置之。
南奚不由得想——他真的想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嗎?
其實唐栩有一句話沒有說錯,她和他的出身相似,在福利院長大的孩子沒有選擇的權利,他們無法決定自己未來會進入哪個家庭。
南奚選擇成為南奚,唐栩選擇成為唐栩。
她緩緩合上雙眼,耳邊不停回**著唐栩方才的話——
“像我這樣的人,天生就該待在陰暗裏,或許二十年前,唐夫人就不該把我從福利院帶出來。”
此時此刻,唐家。
綠姨把這幾天南奚和唐栩經曆的事情都匯報完,唐夫人獨自坐在花園的涼亭裏,很久都沒有說話。
“夫人?”綠姨揚聲,“茶涼了,我給您去換壺熱的。”
唐夫人回神,擺了擺手:“算了,我也沒心思喝。”
“夫人是在為南奚小姐的事擔心?”
“怎麽能不擔心,我千辛萬苦才選出這麽一個有前途的繼承人,險些死在一個無名小卒手裏。”
唐夫人的擔憂不似作假,緊接著話音一轉:“唐栩那邊……”
“他這些年自以為結交的人脈和積攢的資本,都已經悉數控製住了,楊空那邊傳回來消息,他今天一早趁南奚小姐不在召開了會議,想舉集團之力推動城南那塊地皮的開發,按您的吩咐,讓各位高管和股東假意讚成,隻等他想卷走項目款時,將他人贓並獲。”
唐夫人怔了怔,說了句:“辦得不錯。”
何止不錯,簡直是滴水不漏的行動。
城南那塊地皮,是南奚前些日子和孟氏競爭得來的,是唐氏近日最大的項目,隻要開發的好,唐氏未來能靠這塊地更上一層樓。
這麽一大塊肥肉,人人都想要。
更不用說現在幾乎黔驢技窮的唐栩了。
前些日子唐昇突然暈倒,唐夫人瞞著唐栩,把他帶到孟氏投資的私人醫院去做檢查,再結合當年的病曆,唐栩做的手腳便水落石出。
或許唐栩也猜到了,他和唐夫人之間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唐夫人不再手軟,對他發動了圍剿。
就連唐栩最信任的助理楊空,都是唐夫人一早安排在他身邊的人。
到底是顧念著唐家的麵子,唐夫人不想把唐昇牽扯進來,所以暫時對唐栩還沒有趕盡殺絕。
至少在外人看來,唐家依舊一如往常,隻有參與其中的人才明白,唐家要變天了。
“夫人有心事?”綠姨敏銳地察覺到她的變化。
唐夫人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南奚那邊呢,她都知道了嗎?”
“楊空故意把孟漓川推下樓,留下把柄,她現在應該都知道真相了。”
唐夫人端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入口苦澀,她皺了皺眉頭,問道:
“你說,這孩子會不會恨唐栩?”
綠姨也愣了愣:“或許會吧,畢竟唐栩從最開始出現在她身邊,就是帶著目的去的,也做了很多傷害她的事。”
“那唐栩會恨我嗎?”唐夫人盯著那杯涼茶,“我也是帶著目的出現在他身邊,就算是我把他養大,栽培他二十年,他也是一直恨著我的吧。”
綠姨沒有猶豫地說:“他把大少爺害成這個樣子,夫人您對他已經足夠仁慈了,他哪來的資格恨您?”
提起唐昇,唐夫人動容的神色堅定下來,眼神中泛著殺氣。
“是了,就算他再恨我給他安排的人生,他也不該對昇兒下手。”唐夫人說,“還是按原來的安排,不用再給他機會了。”
綠姨點頭:“是。”
綠姨除了是唐夫人的傭人,更是她的左膀右臂,很快便去執行她的吩咐。
唐夫人一個人坐在涼亭裏,視線望著不遠處那朵在風中搖曳的牡丹花,不知在想些什麽。
沒多久,一道輕緩沉穩的腳步聲靠近,唐夫人沒回頭,隻說道:“還有什麽事嗎?”
“想來問問您,唐栩的事,您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不是綠姨的聲音,唐夫人一轉身,便看見南奚自顧自在她身側的石凳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
“沒規矩,”唐夫人嗔怪道,“嚇我一跳不說,我讓你坐下了嗎?”
南奚品了一口:“您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唐夫人轉回視線:“知道又如何,你想來質問我,為什麽把你也蒙在鼓裏?要是連知道這些的本事都沒有,我怎麽放心把唐氏交給你。”
這茶苦得很,南奚放下杯子,看著唐夫人:“我沒有資格質問您,隻是替唐栩心寒。”
唐夫人頓了頓:“心寒什麽?”
“我不明白,為什麽您收養了他,也明知道他私下的那些小動作,為什麽不從一開始的時候就阻止他,告訴他應該怎麽做呢?”
南奚發自內心地疑惑:“我和您一樣,都是當母親的人,但是我體會不到您這種身為母親的做法。”
唐夫人臉色鐵青:“南奚,是不是我太縱容你了?你是不是以為沒了你,我就找不到別的繼承人?”
“不敢。”南奚麵露譏諷,“我很清楚我在您心裏的地位,我敢這麽和您說話,是因為這個繼承人的位置,我不在乎。”
“是孟漓川給你的底氣?”
南奚大方點頭:“是。”
唐夫人一噎,沒想到她這麽幹脆就承認了,反倒說不出話來。
“孟漓川的確給了我底氣,我相信,無論我做了什麽,他都會給我撐腰,再者,就算我不是唐氏的繼承人,我做別的工作也一樣能做得很好,我不是非唐氏不可,是您非我不可。”
唐夫人無法反駁,別過臉去不看她。
“我還是那個問題,”南奚把話題繞回唐栩身上,“您真的有想過認真成為唐栩的母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