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夫人的神情變得怔忪,似乎她是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
第一次見唐栩是什麽時候來著?
快二十年了吧。
當年的很多事情,唐夫人都記不太清楚了。
隻記得她當時第一次想挑回家的人,本來是南奚,結果南奚被孟家帶走,所以唐栩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但那麽小一個小男孩兒什麽都不知道,隻知道他有了家。
福利院院長的辦公室裏,唐夫人和唐昇坐在沙發上,唐栩局促地站在他們麵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唐昇,最後低下頭。
還是院長說:“傻孩子,還愣著幹什麽,快叫媽媽呀!”
唐栩眼神怯怯的,十分拘謹地喊了一聲:“媽媽。”
院長眉開眼笑地說:“你可是好福氣啊,從今以後,你就是唐家的人了,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唐夫人看著唐栩,試圖從他的表情中看出欣喜。
可唐栩懵懵懂懂的,似乎不知道唐家是什麽樣的存在,穿著不合身的、皺巴巴的衣服呆站在那裏,一點沒有高門子弟的氣度。
唐夫人心裏更加後悔沒能先孟家一步搶到南奚,連帶著對唐栩那一聲媽媽也不舒服。
“以後不許叫我媽媽,”唐夫人厲聲道,“要叫我母親,懂了嗎?”
唐栩瞳仁烏溜溜的,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院長在旁邊緊跟著幫腔:“是是是,去了唐家就要有唐家的規矩,這可不是普通人家,不能隨便亂叫,明白嗎?”
緊接著,一旁的唐昇忽然纏著唐夫人撒嬌道:“媽媽,我們還要在這裏待到什麽時候呀,我想去遊樂場。”
唐夫人柔聲哄著:“行,等會兒就帶你去。”
當時的唐栩瞪大了眼睛,不懂為什麽眼前這個比他高出一個頭,白白淨淨的男孩可以叫媽媽,但他卻不行。
後來的唐栩才明白,隻因為唐昇不是在福利院長大,他出生就有媽媽。
唐夫人朝小唐栩招招手:“你過來,這是你哥哥,從今以後,你要保護好哥哥,明白了嗎?”
小唐栩認真鄭重地答應道:“我明白,媽……母親。”
唐夫人這才滿意點頭,一手牽著唐昇,一手牽著他,走出了福利院。
到了唐家,唐栩努力學習功課,事事都謙讓唐昇,次次考試都得第一名,才逐漸獲得了唐夫人的一點好臉色。
或許是相處久了,唐夫人對唐栩也並非一點感情都沒有,漸漸的,家裏的合照上開始出現了唐栩的身影。
唐栩醫學博士畢業那年,她還去參加了唐栩的畢業儀式。
唐夫人想起來了,她並不讚同唐栩學醫,那天鬧得並不愉快,但還是禁不住唐栩央求,陪他拍了一張畢業照。
那是唐夫人見過的,唐栩最開心的一天。
所以即使她急著需要幫手幫她打理公司,卻還是默許了唐栩去當一名醫生。
就是不知道那張合照還在不在,她並不在意一張照片,此刻卻懷念起來。
“我們這種家庭,和普通人家不一樣,”唐夫人從回憶裏抽身,對南奚說,“你不懂,我在唐栩身上寄予了多高的期望,他既然成為了我的兒子,就注定無法過上普通人自由自在的生活。”
唐夫人看向南奚:“你也是在這樣的家庭長大的,你應該懂,我雖然瞧不上孟夫人,卻也佩服她的教育,能教出孟漓川這樣的孩子。”
“我在孟家長大,並不受孟夫人重視,沒有人對我有過那樣的期望。”南奚說,“所以我和唐栩不一樣,孟漓川也和他不一樣,孟夫人常常被他氣得仰倒,罵他是個小兔崽子,孟漓川還是我行我素,小時候逃學爬樹,長大了和我在一起。”
南奚回憶起孟漓川的成長曆程,語氣裏是難掩的笑意。
唐夫人卻為之一震,半晌才說:“你故意騙我的吧。”
“其實孟漓川這麽多年,一直都很混賬,您應該有所體會。”
南奚說的是孟漓川上次開車闖進唐家,按喇叭擾清淨,還大放厥詞的事情。
見唐夫人表情凝固,南奚就知道她想起來了,繼續說:“我們和唐栩雖然有著相似的生活環境,但是又截然相反,我們都被愛過。”
唐夫人徹底不說話了,保養得宜的貴婦人好似一下蒼老了十歲,眼神盯著虛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南奚站起身:“我言盡於此,接下來您要對唐栩做什麽,我不會阻攔,我隻是希望您能多想想,您和唐栩之間的關係。”
“幹媽,我走了。”
撂下這句話,南奚離開了涼亭。
她走出很遠後回頭,隻見唐夫人還保持著她走時的坐姿,像一尊雕塑,坐在涼亭裏,一動不動。
南奚收回目光,剛走到別墅門前,後麵忽然有人叫她。
“南奚。”
南奚腳步一頓,她聽出是唐昇的聲音,可同時又覺得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思索間,唐昇已經繞到了她的麵前。
“你來了,怎麽也不找我?”
唐昇眼睛亮晶晶的,滿是見到她的欣喜,和從前一模一樣。
南奚晃了下神,覺得自己剛才可能是反應過度了。
“回來找幹媽有些事,最近很忙,下次再來和你一起玩。”
“啊?你們都這麽忙嗎?”唐昇難掩落寞,“弟弟也好幾天都沒回家了,我問媽媽他去哪了,媽媽也是這麽說的,你們什麽時候才能忙完呢?”
“就快了,一切馬上就要塵埃落定了。”
唐昇又問:“你和弟弟還會一起回家的,對嗎?”
這個問題,南奚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依唐栩的性子,他未必會願意回來。
唐夫人也未必還肯認他。
“唐昇,你喜歡弟弟嗎?”南奚問。
唐昇用力點了點頭:“嗯,弟弟和我一起長大,我最喜歡弟弟了。”
南奚笑了下:“他要是知道,一定會很開心的。”
“真的嗎?”唐昇說,“但是我給他打電話,他也不接,怎麽辦?”
南奚:“你想打電話跟他說什麽?我可以想辦法幫你轉達。”
唐昇眼前一亮:“好,你等我一下,我有個東西要給他。”
唐昇轉身噠噠噠上樓,沒多久又跑下來,累得氣喘籲籲,手裏捧著一個魔方。
就是一個很普通的魔方,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上麵很多劃痕。
南奚接過:“這是?”
唐昇說:“是弟弟小時候最愛玩的玩具,但他有一天突然不玩了,這個魔方是媽媽送給他的,也壞掉了,但是我幫他修好了!你幫我轉交給他,就說,哥哥一直在家裏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