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燒了。

勸阻老婆請假之後,她喂我喝完粥就上班去了,出門之前叮囑我:如果餓了,鍋裏還有湯飯,不要再像昨天夜裏一樣爬起來啃三個生玉米棒。我連連點頭,摸著她的黑眼圈讓她不要擔心,在她出門之後,又撐著牆下床拉開冰箱煮了一袋2.4千克的速凍餃子,用手機播放平時錄的她在家彈琴的視頻。小時候看的香港老版本電視劇《封神榜》裏有個角色叫楊戩,就是二郎神那個楊戩。他在變成神仙之前是一個特別慘的人類小夥子,也有個心地善良的老婆。在那個農耕時代,像他這樣力氣大、肯幹活、自家有一片農田還特別勤快的人,居然一直過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貧窮生活,隻有一個理由,就是他特別能吃,一頓能吃五桶飯。這樣吃下去我怕是等不到器官移植技術成熟並降價就要患上腸胃惡疾了,而且不會變成神仙。

我以為視頻能給自己催眠或者安神,但沒有用,我還是又餓又困、體溫三十九。窗外遙遠工地的機器韻律變成了城市的海,浪的起伏拍著屋子的牆,像是潮汐。

看見床頭的佛珠,迷迷糊糊想起之前的和尚,總覺得出家人不至於真的給我下毒。不知道是因為發燒還是那核桃真像他說的那樣玄乎,能增強什麽大腦的感知能力,我現在連家裏哪裏有蒼蠅飛都能聽出來,窗戶關上也有源源不斷的冗雜噪音吵個不停。

反正吃完躺著也睡不著,為了有點事情做,我第二次打通了他的電話。

“施主哪位?”

“地鐵站認識的。”

“哪一站?”

果然是撒網式發卡片嗎,我一定是腦子被門夾過才會再打這個電話。

“哪一站?”那個聲音似乎感受不到我的窘迫。

“循禮門。”

“原來如此,江城脈絡眼的臨行施主,你聽上去已經病了,身邊有人沒有?”

“沒有。你叫我什麽玩意來著?”

“貧僧這就來。”

“啊?”

電話掛了。

我沒想通這種騙子平時都怎麽盈利,上次在工地上他也沒收錢。這個電話該不會收費每分鍾一百二吧。但幾分鍾後的敲門聲著實嚇了我一跳。

在質問了好幾次他為什麽知道我家住哪無果以後,想到現在我可能打不贏一個體力正常的男人,出於安全起見我沒請他進來就關上了門,又因為站不太穩拖了把椅子到廚房等水開。手機響了,是一條長到我差點以為是賭場廣告的短信。但我認出了那個696969的號碼。

和尚在短信裏給我分析城市,以及城市和我的關係。他告訴我,我病了是因為城市病了,我最常執勤的地方是這個城市交通心靈感應雲的暴風眼,加上體質特殊,我的健康已經和城市的健康息息相關。而我經曆那麽多次恐怖的交通堵塞還能活這麽久,是因為我一直在從老婆身上獲得生命力。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麽老婆簡直是治愈我身心的天使,沒有她,我早就在生物意義上死了,我卻渾然不知。

我回短信過去問怎麽才能好呢?

“此病雖從外來,卻由心生,滿足你自己的願望就好了。”

“我哪有什麽願望,就想每天上班別那麽堵,站在路中央看哪邊都不動是真的很鬧心。”

“這就對了,路通了,你就通了。病由心生,願也由心生,你的心靈感應是城市級別的,隻是你自己察覺不到而已。所以你的願望,其實是城市的健康。這是一個劫,既是你的,也是城市的。”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半天,時間被頭痛與口渴拉得很長,終於還是歎一口氣,站起來又去開門。

“知道人為什麽比計算機聰明嗎?”

“人哪裏比計算機聰明了,真正聰明的計算機會很多人不會的事情。”

“施主不要鑽牛角尖,我說的是終極情況下,出於彭羅斯瓷磚問題和哥德爾不完備定理的理論,人的意識一定比有限邏輯組合的圖靈機要複雜。”

“說人話。”

“你見過白蟻穴嗎?”

“沒有,如果大師你想要的話,我還存著除白蟻公司的電話。”

“白蟻有一種從地麵拔地而起的巢穴,是用土建成的。你知道白蟻築巢的時候腦子裏在想什麽嗎?”

“想巢啊,還能想什麽。”

“不,築巢的工蟻並不能理解巢。工蟻隻知道自己要找一顆土,放到之前別人放的另一顆土上麵,再吐一點口水上去。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沒有任何一個工蟻可以理解築造巢穴這件事情,事實上整個蟻穴中都沒有能理解蟻穴的螞蟻,他們甚至不能看清楚巢穴的整體形狀。跟工地的工人不一樣,工蟻的工作簡單得跟築巢這件事幾乎沒有關聯。但他們所有螞蟻加起來卻可以做出拯救部族的大事。我們管這種簡單重複運作產生複雜結果的現象叫玄出,英文叫emergance。”

“……我有點餓,大師你吃餃子嗎?那我拿兩個碗。”

“交通係統也是一樣的。每一輛車裏起控製作用的那個,不論是人腦也好自動駕駛的電子腦也好,都隻有一個想法:到達目的地。這個想法如此簡單,與別的車和道路都沒有任何衝突。但當有這個想法的交通工具到達一定數量之後,交通堵塞和車禍就出現了。每個人都在想這件事,最後加起來卻做成了那件事,這是因為每個人都在自己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進入了這份集體心靈感應,量變的雲積累導致了質的變化,創造出一輛車不可能創造出的複雜新效果。這個也是玄出。

“進一步說,雖然白蟻巢穴不是一天修好的,但車流卻是每天都要起落的。要想打通城市,其實應該去打通人心。用一般人能理解的說法,假設所有人都分毫不越雷池地遵守交通規則,行人、平衡車、自行車、電動車、摩托車、轎車、公交車、貨車、渣土車、卡車都做到在交通法規和道德素質上應該做的事情,路上還能這麽堵嗎?怕是難了不少。

“再進一步,個體信息傳遞之間的微小延遲一旦在集體傳遞中無意識被放大了,就會引發巨大的蝴蝶效應,一場五個小時的高速堵車可能隻是因為一百公裏外有人稍微減速點了一根煙。

“但為什麽人的身體裏有這麽多無意識的電信號和化學信號,你大腦裏每一個分子運動歸根結底都是中學物理級別的簡單運動,但人就不會出現長時間的堵塞呢?很簡單,因為你隻有一個產生意識的腦。人的意識,就是人的玄出。”

“那我為什麽突然這麽能吃?這兩天我吃了一個星期的飯,滿腦子都是胡言亂語,感冒發燒還傳染了鄭冰,也就是我老婆。話說在前頭,你別把她扯進來,我隻想退燒回去上班。”

“施主稍安勿躁。你還記得昨晚在樂湖天橋上的見聞聽觸嗎,那其實是感官增強劑在起作用,也就是那個核桃。它的效力能持續48個小時,到明天的這個時候為止。你現在想到胡言亂語是不是有些陌生?那就對了,這些話語不是來自你自己的記憶,而是來自這樓裏樓外別人的,你現在就像一個加大功率的信號接收器,能夠吸收一定距離裏所有與你同頻率的大腦信號。”

“……所以我要怎麽做?拉條橫幅去街上號召電動車等紅燈嗎?這些什麽……大腦信號之類的,怎麽能停?我快被吵死了。”

“善哉。你要是隻能拉橫幅喊號子的體質,我也不會找上你了。早上吃的什麽?”

“鯽魚高湯燙飯。”

“上次想起鯽魚是什麽時候?”

“昨晚上。”

“這就對了,萬物歸一。施主能夠直接把自己的想法放進太太的腦子裏,你們管這個叫心有靈犀或者默契。默契不過是心靈感應架橋牢固的表現而已。別那麽看貧僧,每個人類生來就有這種本能,和吞咽或哭泣一樣。隻不過不同的人這份能力的強弱不同,用普世常見的標準來說,大概就是‘有號召力的人’和‘不會聊天的人’分別為高低極端。昨晚那隻鴨子本來不餓,是你將自己強烈的進食欲望放進了它腦子裏。之前在豆施主那邊我也隻是稍微推動影響了那些人的簡單心靈。既然病好起來的前提是城市道路通暢,而你又有影響他人想法的能力,那麽計劃就很簡單了:你要成為城市的腦,控製道路上所有人的心靈感應雲。如果成功了,你和冰施主的身體就都會好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