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處。

以前老婆總說想住到三十層,因為視野開闊,但我們家在四樓,隻能看見小區裏的池塘。一到夏天,青蛙和知了就吵得不行。

豆子正好相反。他說他們做房子的知道,高層怎麽都比低層危險的,風大、水壓小、電梯壞了這種破事兒一來都是頂上幾層最倒黴。知道什麽樓層最好嗎?中間十五六左右。因為最貴。

我回過神來,站在兩百層大廈的天台邊緣,晚高峰和秋老虎疊加兩層燥熱。

“施主,現在你要試著連上雲端。”

“大師,我覺得有點惡心……還有點餓。”

“你難受是因為高燒,和你正在做的事情關係不大。但是換個角度說,也正是因為發燒才讓你的身體和意誌都更加放鬆,這對順利入侵於你而言有些龐大的心靈感應雲和防止過於集中的意識流燒傷腦細胞都是有正麵效果的。”

我盯著他的表情肯定很難看,因為他沒說過可能受傷。

“下麵這條街道就是你平時工作的十字路口,行車密度也和往年今日相差無幾。聽。”

雖然有些不情願,但是想到我和老婆的身體健康都和現在做的事情有關係,我還是照他所說豎起耳朵聽了一瞬間—

隻有一瞬間。

就在注意力集中的時刻,我好像用力砸進四麵八方的噪音裏,像是人類語言的聲音、金屬摩擦和發動機進氣的呼嘯聲將我掀翻在地,我立刻趴在地上幹嘔起來,又很想揪住和尚打一架,好在胃裏的東西好像已經消化了,沒有什麽可以吐出來的。

“看來還是要些練習。施主現在看上去很憤怒,這是初期副作用,我剛才提到對腦細胞有可能的危險性來激怒你也是為了讓你適應。意識粘連中的間歇性憤怒、沮喪與大喜過望因人而異,但原因都是電信號脈衝衝撞的密度高出了平日的狀態,這種腦頻刺激很接近極端負麵情緒。試試看控製自己:過濾出有效信息。”

控製自己?我平時為什麽不跟肇事司機幹架?因為扣分扣獎金。要是不扣呢?隊裏有紀律。要是沒紀律呢?老婆會傷心。鄭冰難過的臉在頭昏眼花裏放大,我平息下來。

“善哉,這就對了。去感受城市的律動吧。”

困惑被反胃逼退三分,我盤腿坐在了水泥地上,四處堵塞的道路和臆想中的鳴笛聲從欄杆縫隙透過來。

陽光太刺眼了。煙頭、車燈、鋼筋熱彎熔斷的頂端。上次想睡個一年好像還是在警校的第一年跟教官打架之後跑圈一整天吧?

我閉上眼,醒了過來。

那裏飄浮著一團溝壑分明的脂狀肉團,纖細的閃電像遛狗繩一樣斷續扭動在我們之間,一時我竟說不出是誰遛誰。它讓我想起重慶火鍋和成都兔頭,下一秒我意識到,這兩個地方吃腦子都是出名的。

那是個人腦。一個人類世界的切片。而最奇怪的部分在於,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到處都是腦子。這是醫學院解剖課教室嗎。我試著轉動視角,這才發現有些在我的背後,但我仍然能知道它們在哪裏。另一些腦子在我的前、左、右、下,但沒有在上麵的。密密麻麻的蛛絲飄**在我和那些腦中間,我像是山頂峰的蜘蛛。

嘔吐的感覺靜止了,我好像什麽也不能做。遙遠的節奏順著蛛絲傳過來,一開始像垃圾車在我周身傾瀉一樣可怕,我差點想轉身躲開。

但我忍住了。任憑瘋狂念頭在腦中耳邊衝撞,將我拖入旋渦。我想起有一次深夜在東湖邊追停的酒駕,那男人打開車門就瘋了一樣往湖裏跳,湖邊夜黑沒燈,手機電筒功率也不夠用,我怕他死了,隻有跳下去,靠月光分辨他和湖上水草、遊船與垃圾的區別。

雜音轟炸就如同那一小片髒黑雜亂的湖角,此刻我是一大鍋夾著碎石炒米中央的一粒。所有的路口上演所有的老劇本,混亂也可以依照個人喜好歸類。

歸類。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水草、遊船和人影即使在光線極差的地方也總還是有點區別。環繞我的那些暴躁不安的腦子看上去彼此並不太一樣,這種區別與其說在聲音上,不如說更像是一種類似波紋震動而不是的東西、一種難以細說的可圖形化的旋律。我想起豆子小時候因為多動而喜歡反複踢向足球金屬門框,我則坐在附近試圖從中找到不同的震頻,那幅畫麵曾給我一些我所缺乏的勇氣與行動力。

我冷靜了一些,仿佛球門框的旋律近在耳邊。那些腦子在各處叫囂著同一個聲音:我要去那裏。結果他們纏繞在一起誰都去不成,願望與現實的對比讓兩者都顯得更加劇烈。

一些末梢打結的細節清晰起來,好像在畫麵之中,又好像遠在天邊。

人們在人行道一側攢成一叢,八成人在變燈之前突然跟著某個沒有城市交通概念的老人一起集體闖紅燈,剩下兩成站在原地清晰地看著這一切,並咒罵他們早晚撞死,但始終沒有如願看到。

電動車們給自己頒發全路段豁免權證書,可以隨心情開上人行道、機動車道、二環高速路和一切看上去不該出現兩輪交通工具的地方,總之除了自行車道之外哪裏都去。他們蔑視道路交通法規,因為那是寫給有駕照的人看的,騎電動車隻需要一千三百塊買輛車和一顆不怕死的心,就能貼著六米高的王者大卡車逆行搶道了。

違停慣犯們基本都精分,他們時常忘記自己被堵在看上去像兩車道的四車道馬路上時是如何咒罵路兩側車主的八輩兒祖宗的,有時甚至不惜打電話投訴,希望我們立刻派出十八個交警去貼罰單,等開到自己的目的地,這些苦惱和投訴電話就像晨夢一樣消失了,他們找到馬路口四分之三個車位的長度,拉起手刹。

到處都是不成文的規定。

我感到和尚所言的憤怒,恨不能砸碎這一切。在此之前我隻以為,不喜歡這些人就是我的工作,現在我幾乎產生了抹消他們的念頭。在克製自己向隨便什麽揮拳的衝動同時,想要放棄一切從這裏跳下樓的沮喪與全知全能錯覺產生的愉悅交錯片段性地出現,情緒在微秒尺度裏跳轉在極端之間。真想打一架。

在核桃作用下,我能感知到腳下這兩條交叉的街道,最遠按車輛數目算大概上百米。所有在移動的人類意識像在圓盤中直線移動的黑點,他們速度不一樣,大概是因為身下是不同的交通工具,他們的縱橫行進有些起落交錯,我意識到那是因為紅綠燈。除了少數不規則運動的人以外,我逐漸可以從大多數人單調的路線中預測出下幾秒會發生的事情。

我注意到有些點的顏色更淺更亮,它們似乎光滑無暇,而另一些則更暗更硬,拒人於千裏之外。和尚探查到我的疑惑:“淺色說明這些人的大腦意識純淨,他們更有可能是孩童之類的人。”

我盡力保持信息湧入的平穩狀態,極力不讓情緒衝破這份艱難的穩定,尋找和等待著那個劫數,同時也安撫自己焦躁的心情。即使從這個怪異的角度觀察,路口也和每天一樣。

終於看見一些端倪:馬路中央一顆意識模糊的腦子有些混沌飄散,想著車上的貨物漸漸向路邊幾個澄澈透亮的靜立腦子滑過去。

貨車司機疲勞駕駛和等紅燈的小孩子。

我想大聲把快睡著的貨車司機叫醒,但說不出話來,他堅硬渾濁的頻率和我相去甚遠。我又想讓等燈的孩子們退一步,卻難以插入他們縝密靈敏的心靈。我可以聽見他們的念頭、想象他們的樣子甚至氣味,卻不能推動這些人。

光能感受有什麽用!怒意與自暴自棄上頭,對孩子們即將被撞飛這件事我沒有任何辦法,也不能在想象裏造一把對準貨車司機的武器……

“我佛慈悲。”和尚的聲音適時出現,仿佛是在提醒我不要妄想犯殺戒。我放鬆不知何時咬緊的牙關冷靜三分,好在時間似乎流得有些慢,又或者是我比較快。我想這就是和尚說的“劫”了,我得改變那輛貨車的路徑,或者他路徑上其他人的行進方向,但這兩點我都不能直接做到。也許我可以找一個更容易推動……或者說更容易入侵的心靈,在不致死的情況下把貨車向另一個方向撞開或撞停。

這真的可以嗎?就算我有能力對別人的意識動些手腳,我真的有這個資格來左右他人的安危?萬一我控製不好呢?生命這種東西要如何放在天平上衡量?如果我知道一名罪犯要殺人,那提前殺死罪犯算是行善還是作惡?《前目的地》裏那個備受指責的爆炸殺人犯,他製造少數人的死亡來製止多數人的死亡,誰能說他是罪惡的?

沒有時間給我思考這些道理了,貨車已經逼得旁邊車道喇叭連連,離路邊的孩子也越來越近。我搜尋附近在路上行駛的車,但大多數人都隻是在製造惱人和毫無營養的想法,牢牢禁錮在自己的欲念裏,並沒有打開允許我進入的窗口,又或者是我的功力太淺。眼看貨車路線越來越偏離白線,我才終於找到另一條交叉路上,一顆容易入侵的心靈,正好與貨車司機呈垂直路線。兩輛車上都隻有一個腦子,如果這輛車撞上貨車,最壞的情況是兩名成年人死亡;如果不撞上去,最好的情況是八個孩子被碾到貨車下麵。

我很想猶豫一下尋求幫助,但和尚既不催迫也不提示,仿佛這本來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一樣。在萬分焦躁之中,我還是在那個極容易入侵的心靈裏灌入這樣的念頭:踩油門。

“砰—”

我猛地睜開眼,出了可能有一斤汗,心髒像錘子一樣撞在胸膛上。那和尚走到我正麵來,用體溫貼碰了一下我的額頭。三十度半。即使不用眼睛看,我也知道下麵亂作一團,有很多人腦子裏塞滿驚慌或恐懼,但隻有兩條生命正在變得微弱與遊離。我突然想起樂湖鴨子嘴裏那條魚,在它心髒加速聲與流血氣味之間我所感覺到的怪異,和這種生命流逝感很接近。我開始相信萬物心靈皆通了。

“善哉。這小劫過了。”

我一陣空虛,然後才心有餘悸,希望看點什麽會動的東西來分散緊張的注意力,但視野裏連一隻路過的鳥都沒有。我害了一個無辜的人,也救了一些無辜的孩子。如果把這件事講給老婆聽,她會生我的氣嗎?

無論如何已經發生了,剛剛那一刻已經不能做出更好的應對了,我沒有辦法停下時間或者回到今天早上把貨車司機打一頓讓他出不了門。總有事情要發生的,我是有點內疚,但這不是我的錯。我盡力了,我的燒退了也能說明這一點,耳邊這些因為五感敏銳而吵個不停的噪音會減弱的,老婆的感冒也會慢慢好起來的。今天給她買點什麽菜回去呢?去接她下班吧,再用外賣叫個芝士蛋糕,她喜歡芝士蛋糕。我拿出手機,在尚未平息的餘音裏集中精神挑選蛋糕,試圖在恍惚中忘掉剛才的一切。

豆子打電話來。

“哥你在哪兒呢?你同事說你請兩天假了。”

“你什麽時候認識我同事了?”

他發出煙嗓深呼吸的鼻息聲,沒有問我為什麽喘著大氣:“就剛才,我聽見路口撞車就出來看。是嫂子,她出車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