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時隔一年多後再次見到父親。在“巴別塔”的入口處,我一眼就認出了他。讓我驚訝的是,父親並沒有想象中的頹廢,相反,比上次見到時還要年輕不少。他穿著顏色鮮亮的橙色短身羽絨服,像是一個小夥子那樣雙手插兜,不時東瞧西望。

他也一下子就認出了我,笑著衝我揮了揮手,然後小跑著來到我麵前。

“好久不見,你好像滄桑了不少。”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他將手伸過來,想要摸摸我的頭發,被我躲開了。“您倒是看上去很快活……”我揶揄說。

“當你適應了生活,就會像我一樣快活。”不知是裝傻還是怎樣,他絲毫沒有聽出我語氣中嘲諷的意味。

“這幾位是?”父親朝我身後看了看。

“我的朋友,徐瞳、陳滌還有小蘿。”

他們得知阿鯨迷失在“巴別塔”後,堅決要跟我一起過來。“現在我們要找的是兩個人,”徐瞳說,“人多一點總沒有壞處。”

“沒錯。”陳滌附和道,“正好我還從沒去過那裏。”

“那我也順路去逛逛衣服好了。”小蘿說。

於是,他們三人也跟我一道趕來“巴別塔”。此時已近午夜,可“巴別塔”周圍依然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等待客人的出租車在外麵排成了長龍。

“放心吧,”父親一邊領路帶我們進去一邊說,“我有幾個’城市遊**者’的朋友長期住在這裏,對環境非常熟悉。”

父親所言不虛。在幾個看似普通顧客、實則是“城市遊**者”的人的幫助下,我們很輕鬆地就找到了阿鯨。他被困在了鏡子專賣區。

“你能想象嗎?”阿鯨見到我們後就大吐苦水,“四周全是鏡子!而鏡子裏全是我自己!如果我再多待一分鍾,一定會精神分裂的。”

“我理解。”其中一個“城市遊**者”拍了拍他的肩膀,“這裏確實是最容易迷路的區域之一。我每次都盡量不經過這裏。”

往裏又經過了幾個區域後,我們跟父親的另一個朋友碰了頭。

阿鯨把那個人的照片遞給了一個戴著黑色漁夫帽、留著絡腮胡子的胖子。他十分仔細地看過了照片,然後摸了摸厚實的下巴。“這人我見過。”他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但我還是聽明白了。

“真的?”阿鯨興奮地兩眼放光。

“他住在寢具區。”他嘟嘟囔囔地說,舉起了粗壯的手指,“跟我來。”

我們搭乘了一輛遊覽車,在寢具區下了車——車費比外麵的出租車還貴——放眼望去,這裏擺滿了大大小小的床,望不到盡頭,每張床的上麵都有一盞昏暗的燈照耀著。胖子說了幾句什麽,這次我沒聽清。

“他的意思是,”父親給我們翻譯,“寢具區是那些迷路者的聚集區,因為可以免費睡在這些作為展品的床鋪上。”

我們也發現了,很多床鋪上都有睡著的人。

“他們全是迷路者?”我問父親。

“誰知道呢,”父親說,“裏麵也有一些是遊**者,但大部分是迷路的人。因為’效率委員會’會不時來這裏搜查,所以我們基本不住在這種太明顯的地方。”

我看著這些形形色色的躺在展品**的人們。難以置信,迷路的人竟有這麽多。

這時,胖子在其中一個床位前停下。“是他嗎?”他低下頭,像是在對著自己碩大的肚子自言自語。

眼前的這張**躺著一個人,正在熟睡著。我和阿鯨走上前,對照照片反複確認了幾次。然後,我們對視了一下,衝彼此點了點頭。

“起床啦!”阿鯨在那人耳邊大聲喊道,“砂原先生!”

被稱為砂原的男人一躍而起,把我嚇了一跳。

“我交代!”他舉起雙手,大聲地說,“我全都交代!”

過了一會兒,他好像終於清醒了過來,睜開眼睛,無助地望著我們。“你們是誰?”他有些困惑地看著這群圍住他的人。從他的頭發上飄散出長期不清洗的酸臭味。

從“巴別塔”出來,我提議去“雙峰”喝一杯。夜色正濃,我們一群人遊**在寒夜的街頭,竟有了種異樣的和諧。或許是很久都沒有這樣過了——像現在這樣大家聚在一起,說說笑笑,無論是熟悉還是陌生。我呼吸著夜晚清冷的空氣。這是阿樹離開後,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開心。但同時我也有些恐懼,我害怕自己將很快適應失去阿樹的生活,因為那也意味著,我真正地失去了她。

砂原先生仍然驚魂未定,結結巴巴地敘述著自己這些天的遭遇。他說不知道自己在“巴別塔”裏迷路了多久,因為裏麵沒有日夜之分。他原本隻是去給妻子買一瓶調味酒,結果不知為何,突然就失去了方向感。所有地方都變得異常陌生又似曾相識。他慌慌張張地去問工作人員,但那裏實在太大了,他繞來繞去怎麽也找不到出口。甚至有好幾次,他都轉回了原先經過的地方。

“不知道是怎麽了,”他苦笑道,“我的方向感其實一直很好,但這段時間,我感覺自己恐怕連一間幼兒園都繞不出去。”

戴漁夫帽的胖子突然咕噥了幾句。

“他是說’失路症’,”父親解釋道,“這是一種突發的心理疾病,患者會在一瞬間徹底失去方向感,並且越緊張症狀就越明顯。我在電視上看到過一個極端的案例,有個男人曾在自己家差點被餓死,隻是因為他找不到客廳的大門。警察找到他的時候,他仍然執著地認為浴室的門才是出口。”

“就是這樣,”砂原先生說,“更倒黴的是,我發現我的錢包和手機都被偷了。也就是說我身無分文被困在了該死的購物中心裏。幸好裏麵到處有試吃和試喝的活動,否則我估計早就餓死在裏麵了。”

“那這種死法也是挺有趣的。”陳滌說。

我瞪了他一眼。

砂原先生倒沒生氣。他自嘲地笑了笑,說:“不過也有好處。以前我以為我妻子根本不會在意我的死活,沒想到她竟然還會去找私家偵探,說真的,讓我非常感動。”

“可你失蹤這麽久,你的妻子為什麽不報警呢?”徐瞳問道。

砂原先生迅速地瞥了徐瞳一眼。“我們都不喜歡警察。”他說,然後便不再言語了。

很快,我們就到了“雙峰”。此時酒吧的氛圍已經趨於穩定。演出已結束,背景音樂在播放著一曲緩慢的後搖。燈光調至柔和。準備來此一醉方休的客人們陸續散場,喧鬧變為安靜。剩下三三倆倆的人進入了推心置腹的階段,窩在角落中竊竊私語或是淺淺睡著。庫珀為我們安排了一張大桌子。戴安則貼心地端上甜甜圈,然後就繼續在角落裏獨自抽煙去了。她最近好像不太愛說話。

“能不能換一首音樂?”入座前,徐瞳低聲對庫珀說,“我討厭後搖。”庫珀笑笑,沒說什麽,轉身離開了。片刻後,背景音樂切換成了約翰·科川與約翰·哈特曼共同演繹的《唯一的愛》。舒緩的音樂聲在酒吧裏緩緩流淌。

有一段時間,我們漫不經心地閑聊著。約在這裏主要是為了方便等砂原先生的妻子。

“我好像看您有些眼熟。”砂原先生突然對我說道。

“我們之前好像並沒有見過。”我笑著搖了搖頭。

“不,”砂原先生緊緊盯著我的雙眼,說,“您是不是寫過書?”

“書倒是寫過……”我非常詫異。

他似乎還想繼續說些什麽,這時,我清楚地聽到了一陣高跟鞋踏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我回過頭,看見一個女人站在我身後。她穿著黑色大衣,一頭灰色的波浪卷發引人注目,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

“這是我的妻子。”砂原先生說,不過語氣中沒多少熱情。

“你們好。”砂原夫人摘下黑色皮質手套,衝我們打招呼。然後她皺著眉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丈夫,說:“渾身上下髒透了,為什麽不直接回家?”

“我急需喝一杯。”砂原先生說。

砂原夫人走上前,攙起丈夫,或者說將他拖了起來。兩人往外走去。期間砂原先生艱難地扭過頭,喊道:“今晚很愉快。再見啦,大家!”

“你知道嗎,砂原先生的妻子出手很大方。”阿鯨湊過來對我說。

然而,我的思緒已經完全轉到其它事情上。我在觀察父親。這一年,他似乎變得比以前要開朗許多。是否隨著時間的推移,父親已經走出了那件事呢?我不敢確定。其實我很想今晚就試著跟他聊聊關於母親的事,但我還是忍住了。

走出酒吧,空氣異常寒冷。我呼吸了一口冷冽的晚風,抬起頭,就看見了那輪明月。月亮安靜地懸置在天邊,明亮,寂寥。阿樹在做什麽呢?還有我幾乎遺忘了模樣的母親,此刻又置身何處呢?這枚懸浮在宇宙中的天體,離我們最近的星球,匯聚了所有人的目光,還有期待——無論是近在身旁的人,還是那些或許再也見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