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捧熱氣騰騰的咖啡,望著外麵。這時要是下一場雪就太完美了。不過現在冬天還沒有真正來臨。天氣已經開始變得寒冷了,空氣也變得硬邦邦的。店主老伯還是像往常一樣坐在沙發椅上,微閉著雙眼,聽著唱片機裏播放的爵士樂。他的手指不時在椅子扶手上敲打兩下。

唱片店還是老樣子。在我的記憶中,它從未改變過模樣,時間在這裏仿佛停滯了。但是我也注意到,店主老伯似乎又老了一些,手背和額頭多了幾塊老年斑,動作也遲緩了。我記得以前他找唱片的速度都是在轉瞬間,像是變戲法一樣,而現在,他會慢慢翻找,有時老半天才能想起某張唱片放的位置。

“您最近身體還好吧?”我不禁有些擔憂。

“暫時沒事。”店主老伯睜開眼,對我笑笑,“怎麽,我是不是已經老得不像樣了?”

“哪裏。”我轉動了一下咖啡杯,“隻是天氣冷了,看您穿得有點少。”

“早就習慣了。”店主老伯微微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冬天奈何不了我。”

“那就好。”我說,接著一口將剩下的咖啡喝完。

今天是周末,我與父親約好在這裏見麵。我想借機問問關於母親的事,因為我有一種預感,如果這次不問,可能以後就更加艱難了。

父親果然又遲到了。我瞟了眼唱片店牆上的鍾表,離約定的時間已過去半個小時。這段時間隻有一對年輕情侶走進來過。他們轉了兩圈,小聲嘀咕著什麽,然後就離開了。生意如此冷清,我真的不知道老伯究竟是靠什麽維持這家店。

“有新的唱片嗎?”為了打發時間,我問。

“現在的都不靈。”店主老伯有點煩的揮了揮手,“那些什麽電音爵士、融合爵士、說唱爵士……反正我這個老朽是接受不了。”

“其實我也不喜歡。”我說。

“還要咖啡嗎?”

“已經夠了,謝謝。”

這時我聽見了摩托車的排氣管的轟鳴聲。我循聲望去,果然是父親。隻見他穿著厚皮夾克,正在摘頭盔。摩托車的款式看起來很舊了,應該是二手的。

他將頭盔和手套放在油箱上,走進店來。

“怎麽突然想見我?”他露出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又有什麽需要老爸幫忙的?”

我有點反感他這幅玩世不恭的樣子。我覺得他是故意裝出來的,可誰又知道呢?說不定他本來就是這樣。可是在我的記憶中,他並不是這個樣子。與現在相反,那時他總是愁眉苦臉,整天借酒澆愁。現在回想起來,他與母親應該已經陷入了冷戰,隻是當時我還太小,不明白這些事。

“想問點事。”我故意板起臉,語氣也很嚴肅。

“什麽事?”

我看了眼店主老伯。他並沒有關注我們倆,而是在鼓搗一遝唱片。

“媽媽為什麽要離開我們?”我的話比我預想的還要直接了當。

笑容從父親的臉上消失了。幾乎隻是瞬間,他與剛才便判若兩人。“為什麽突然問這個?”他陰沉著臉,盯著地板上的某處,不再與我對視。

“我覺得我有權力知道。”

“都過去了。”他不耐煩地說,“她不再愛這個家了,就是這樣。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那麽多人離婚或離家出走,不是很正常嗎?”

父親看起來越氣急敗壞,我就知道他越是隱藏了什麽。這個話題如此敏感,即使這麽多年過去了,依然碰觸不得。看來我還是想得太容易了。

“那你自己呢?”沉默了一會兒,我說。

“我自己?”

“你為什麽要選擇自我放逐?我知道這一定跟媽媽的離開有關,是不是?”父親的消極態度反而激起了我的求勝心,我決心一問到底。

父親焦慮地扭了扭脖子。

“你今天就是來說這些的?”他神情漠然地看著我,“那我們沒什麽好談的。”

我還想再說什麽,可父親沒有給我機會。他轉過身,大跨步走出唱片店門口。他啟動摩托車的引擎,重新戴上手套和頭盔。

“最近我沒有想買的唱片,不好意思了,老伯。”他對店主老伯說。

“沒關係,沒關係。”店主老伯點了點頭。

然後,父親駕駛著摩托車離開了。我看著他的背影,氣得說不出話來。

“孩子,”店主老伯一邊用抹布擦那台已經用不上的電風扇,一邊對我說,“你要清楚,有些事情確實不是非要知道的。誰都有不願意告訴別人的秘密,即使是最親的人。”

我突然覺得很疲倦。我隨便買了一張唱片,與店主老伯告辭,便也離開了唱片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