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海燕乖巧地走開。副分監區長卻讓崔海燕留在警務台前。崔海燕貓腰提起熱水瓶給警官沏茶,推想是不是猴子鑽進老鼠為他準備的陷坑裏了。
果然,走來的是猴子,手裏還像模像樣地拿著活頁夾,後頭則由民警丁緊步跟著。顯然,猴子是被民警丁押來的。
“你給我老老實實交代,剛才你幹了什麽?”坐在椅子上的分監區長臉色鐵青,幾乎是一字一頓,從牙齒縫裏擠出,“蹲下!”
猴子頓時萎縮大半截,蹲在地上,迷茫地仰望分監區長。“我交代什麽啊?”
“你自己做的事你還用問我?”分監區長憤怒地一拍警務台。台子上杯子應聲在跳躍。
幸災樂禍的崔海燕被嚇一跳,收斂喜悅表情,以規勸口吻引導猴子:“猴子,爭取主動!”
“我,我就要了別人的一包香煙。”猴子從口袋裏掏出香煙。那是一包軟包裝玉溪香煙。
“還有嗎?”副分監區長問。
“沒了!”
“你,搜身!”分監區長指令崔海燕。
“猴子,站起身。”崔海燕搜得非常仔細,將猴子幾個口袋裏的香煙打火機以及衛生紙全給搜出來。其中還有一包玉溪香煙。而最大的戰利品則是一疊人民幣。
“這……不是我的!”猴子傻了眼。
“當然不是你的!”分監區長眼睛冒出火,展開人民幣數了數,“四百三十五塊。”
“真的不是我的,我不知道哪來的鈔票!”猴子脖子上青筋暴突。
“向送貨的勒索一包香煙還不夠,還多偷一包,把人家的鈔票也一並順來,你的胃口大得能吞象了!”分監區長盛怒當頭。
“他媽的,是哪個狗娘養的陷害我?”猴子情急之下突然爆出粗口。
“不幹不淨,你吃大糞的啊?放肆!該掌嘴!”分監區長憤怒之下,高聲吼罵。
崔海燕立刻上前,胳膊像拉滿的弓,一個清脆的耳光格外響亮。崔海燕知道分監區長隻有責罵猴子之意,並沒有唆使他真的去責罰猴子。但是他覺得,該出手就出手,本身猴子就該揍。
猴子的臉上像被蜈蚣爬了一下,火辣辣地現出五個手指紅印。猴子膽怯地望著崔海燕,可憐地向政府發去求救的渾濁目光。
“你……”分監區長與其他警官都對崔海燕的打手表現沒有一點心理準備,紛紛向施暴者崔海燕投以詫異的目光。
“我替政府教訓出言不遜的家夥,事後盡管處罰我!”崔海燕甘願做馬前卒。
“你到一邊去,這裏沒你的事了!”支開崔海燕,分監區長問副分監區長,“那個外協的走沒走?趕緊把錢和香煙還給他。還要向他道歉!”
“好的,我這就去!”副分監區長拿上錢和兩包香煙去找押運員。
聽著兩位警官的對話,崔海燕回調度室途中對老鼠的嫁禍於人手法暗暗稱道讚許:老鼠的傑作,太漂亮了!
回到調度室,鮑工上前就問崔海燕,迥異於一貫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麻木做派,“猴子說了些什麽?”
“什麽也沒交代!”崔海燕判斷出鮑工也涉嫌索要外協人員好處。鮑工擔心顯形的猴子會連累到自己。
“哦!這猴子膽子也太大了啊!偷鈔票害人害己。”鮑工囈語般回身落座,從抽屜裏變出一包玉溪香煙,“給,送你!”
崔海燕明知鮑工做賊心虛,還是接了香煙。不接香煙的後果,他不用想就能知道:鮑工沒好顏色給他。
遇見老鼠,崔海燕什麽也沒說,豎起大拇指。
老鼠矜誇:“沒我老鼠辦不成的事!”
“我信老鼠兄弟的實力。就在這幾天,我們開始行動。”
“是嗎?我的準備還不充分呢。”老鼠既興奮又憂慮。
“有足夠時間準備。”崔海燕話題又涉及猴子身上,“猴子是被整慘了,但我以為,基於要利用他,政府會放他一馬的。我們還要繼續麵對猴子。為防止猴子頭腦轉彎不了,建議你找人給猴子傳個話,讓他明白,冤枉人的滋味,還要明確告訴他,別跟同犯過不去,否則,死得很慘!”
“沒問題,善後的事我包辦了!”老鼠領命歡快而去。
猴子被整,他本人也許想不到是他崔海燕唆使的結果,即使懷疑他崔海燕,沒證據,他就像對著刺蝟找不到下手的理由和地方。而嫁禍手段,猴子很容易想到是老鼠所為,心生恨意,卻無可奈何。通過傳話,讓他明白事理:別再跟他人過不去,說白了,別做政府的線人。崔海燕相信兩計實施,猴子立刻會老實的。因為,他相信一時糊塗的猴子是個聰明人,是聰明人都知道靠政府是保護不了自己的。崔海燕決定接到手機的第二天就讓工人甲把越獄工具帶進來。
回頭,崔海燕得分監區長指令:對於猴子的處理,要等警官集體研究才拿結果。在結果出來之前,猴子的一言一行須在他崔海燕的掌控之中,有異常及時向政府匯報。
“把猴子交給我,出了事我負責!”崔海燕用為政府分憂解難的虔誠態度說。
中午,吃了飯,開工在即,崔海燕接到老鼠的一個喜訊:在老鼠授意下,狗熊在廁所裏傳達了老鼠的原話,當然那就是崔海燕的旨意。猴子冤屈之下,更覺得冤枉了,如猴子一般在廁所裏一個勁地上竄下跳的,發誓要複仇。狗熊說你要複仇,憑你?找死!狗熊把猴子塞進糞坑裏。滿臉黃色大糞的猴子不得不求饒,保證不再騷擾他人。崔海燕自己在看守所裏吃過屎,聯想猴子的屈辱情景,五髒六肺立刻翻轉。
紅臉白臉一起唱。崔海燕立刻找到猴子。老遠聞到殘餘惡臭,掩口強行忍住嘔吐,崔海燕以一個安撫者形象微笑地將鮑工送給他的香煙扔給猴子,“受驚了!猴子,有事找我。相信我會為你解決困難的。”
猴子噤若寒蟬接了讓他遭罪的玉溪香煙,不知道是該感謝崔海燕,還是痛痛快快罵崔海燕祖宗八代。
崔海燕自然能讀懂猴子複雜表情的背後是在詛咒他,但他以局外人身份勸勉猴子:“多種花,少栽刺!”
“我糊塗,我不是人,活該我受罪!”猴子懺悔。
“做牢就是煉獄!跌一次跟頭就知道該怎麽繞道走了。”崔海燕用手扇了扇在鼻孔前若有如無的臭氣,屏住氣息,“聽說你在廁所裏與狗熊發生過節了,要不要我向政府匯報?”
“沒有的事,我自己不小心摔了跟頭,和狗熊兄弟無關。”猴子回答。
“再奉送你一句金玉良言:過而改之,善莫大焉。”崔海燕依稀記得監房裏牆壁上的警句,搬給猴子,“說通俗點,識時務者為俊傑。你以後的路還很漫長。”
“謝謝崔總教誨,相信我猴子一定改過!”猴子千恩萬謝去了,在崔海燕麵前飄逸的臭味於是隨風飄散。
崔海燕總算等到一個幹淨空間,大腳出現。
“這家夥從集訓隊回來就沒安好心,該整!”大腳說。
“你說的是猴子?”
“不是猴子還能有誰?”大腳主動地陳述,“那一天,這槍販子鬼鬼祟祟在老哥你房門前來回轉悠,我就覺得猴子沒好事要幹,我就在暗中監視,當你房間沒人時,他竄進去,我悄悄跟蹤,發現他在你****一氣,摸到枕頭時,他喜形於色立刻回頭。我知道不好,等他出去了,我就進去,發現猴子摸到的是手機,於是,我臨時決定,用我口袋裏的香煙調換走你的手機……”
大腳揭開崔海燕心中謎底的時候,平淡無奇,沒有討好獻媚也沒有居功自傲。
“謝謝兄弟!”崔海燕產生要握大腳手的衝動,瞬間又收回。他理智地認識到,雖然遠離眾人視線,但兩個人的過分親熱舉動或許又被背後某雙眼睛盯上。他問起大腳家庭近況:“國慶節期間,你打電話回家沒有?”
“打了,都是在政府監視下打回家的,可家裏沒人接電話。”陰鬱表情又爬上大腳的眉心。
“可能都在醫院。令尊病情或許有轉機。”崔海燕有些矛盾:是透露指導員的信息呢,還是繼續隱瞞?
“家父病情危急,我感覺到了。政府有意隱瞞了實情。”
“你別胡思亂想,政府出麵了,應該後續治療沒問題。”崔海燕不忍心透露真實信息。
“希望老哥你盡早再擁有一部手機,我隨時可以了解家裏情況。”
“這點,我會滿足你的。”崔海燕望著走來走去的犯人,“後天,我將有一部新手機。你快回崗位。”
“哦!”大腳步履沉重地回崗位。
“忘記告訴你了,等幾天,我給你換崗位。”崔海燕贈送大腳一份欣喜,算是回報大腳關鍵時刻的出手。
國慶第一天出工,沒逃掉晚上加班的命運。
迎來送往那些來車間巡視的大小領導之後,崔海燕思念起多日不見的教導員。
秘書筱竹含蓄地表示過,教導員很上路子,他也相信筱竹攻關能力,但究竟有沒有放倒教導員以及教導員如何上路子,他是一無所知。現在的感覺是,教導員對他一直很關照,而關照的基本背景源於同出農場土壤,好像與筱竹有沒有努力關聯不大。至於有沒有俘虜教導員,隻有等手機到手再確認。
崔海燕問過民警丁。民警丁說教導員國慶節休息,今天有沒有上班還不知道。猜測教導員與崔海燕有不一般的關係,民警丁寄予崔海燕厚望:“崔海燕你改造之路將會一帆風順。”崔海燕不忘謙虛,說離開不了政府的關懷和警官您的教誨。
肉麻之後,崔海燕說天黑得厲害,他要多轉一轉,確保無事故發生。
當著警官麵,大話說歸說,沒手機,沒乙炔氣割槍,崔海燕失去晚上加班的興趣。他轉一趟就找民警聊天,再兜一圈回頭還是陪著拉呱。東扯西拉到九點前,崔海燕說我給你準備夜餐。民警丁明白崔海燕所說的夜餐是犯人準備的快餐麵,哼哈一下,不置可否。崔海燕回到調度室,拿了四袋快餐麵和兩根火腿腸,交代打雜犯人用微波爐燒開,然後親自給值班的兩位警官送去熱騰騰的麵條。
副分監區長問麵條是誰的。崔海燕說您先把肚子填飽了再說。兩位民警肚子也禁不住快餐麵的奇香蠱惑,說先吃了,明天帶麵條還你。崔海燕笑笑,說你們吃,我去巡查。無趣地轉了一圈,抽了一支香煙,再回頭,兩位警官用膳完畢,台麵已被勤雜人員收拾幹淨,他親自將警官茶杯換上他的碧螺春茶,送到值班室。崔海燕回頭邀請警官:“外麵冷,回值班室暖和身子。”今年的金秋夜晚冷氣來得早,穿著一件薄薄的長袖夏裝警服已經抵禦不了寒氣,兩位警官經崔海燕提醒,寒戰四起,先後進值班室避寒。
深夜,值班的警官疲勞了一天,警惕性逐漸散失;天氣寒冷,警官蝸居值班室取暖,巡查漸漸減少。而這個時候的車間就是囚犯的天堂,也正是越獄的最佳時機。
恭送警官,止步值班室門外,崔海燕嘴角流淌陰險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