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著黑洞洞的窨井猶豫片刻,老鼠一咬牙,兩手撐著窨井邊緣,懸空身體下探。
“還沒落地?”崔海燕眼瞅著老鼠的腦袋將被窨井吞沒。
“好像下麵有水。”老鼠的身子在晃動。
“廢話,沒水窨井留給你越獄的?動作快點!”
“咕咚!”在崔海燕催促下,老鼠一鬆手,整個一個人湮沒在黑暗中。
“啊!”老鼠發出溺水掙紮的聲音。
崔海燕匍匐,探下腦袋,借助打火機的微弱光亮,發現老鼠全身浸泡在水裏,露著腦袋,雙手亂舞,試圖找援手,他伸出手,拉出老鼠的腦袋。
“不行!水太深!”老鼠恰似水獺,“拉我出去!”
崔海燕一使力氣,老鼠借力重新鑽出窨井。
“怎麽會這樣?計劃泡湯了?”崔海燕絕望地自語。
“那麽深,難道要遊過去?那一頭地勢低,非潛水不可,怎麽割開柵欄?”老鼠垂頭喪氣地說。
崔海燕呆滯。
難道說,越獄計劃就此擱淺?老天真的不幫我?
“別發呆了,趕快走!我凍得不行了!”在風中的老鼠已是瑟瑟發抖。
“快!蓋上。”崔海燕醒悟,招呼老鼠把窨井蓋複原。
既然越獄不成,人還在大牆內,那必須恢複原來囚犯身份,繼續原來的角色表演。崔海燕把乙炔氣割槍和木棍送回窗戶位置。
“走,原路返回!”越獄工具歸位,崔海燕領著濕漉漉的老鼠沿原路回返。剛離開,隱約聽到板牙和另一個倉庫管理員到洗水池的腳步聲。崔海燕慶幸動作提前了一步。
回到廁所,望著車間,崔海燕望了望手表,從出車間到現在為止,時間已經過了十三分鍾。他們現在回去,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
“我這身濕透了怎麽解釋啊?”老鼠問崔海燕。
“這……”崔海燕沒了主張了,茫然望著廁所外一切。當眼睛掃到花壇和水池時,眼睛有神了,他說:“你跟我來!”
老鼠懵懵懂懂跟上。
“你給我跳下去!”來到水池邊,崔海燕指著粼粼的水麵命令老鼠。
“啊!還要我泡一次水?”冰涼的老鼠磕巴回答。
“給我下!”崔海燕左手提著節能燈,右手一扣老鼠手腕,略微使力,老鼠又洗了一次冷水澡。
“上來!”崔海燕又把老鼠拉上,對著車間方向大聲說道,“老鼠,你怎麽不小心啊,掉水池了?”
老鼠頓時明白了,應道:“倒黴啊,不小心掉下去了,凍死我了!”
兩個人一唱一和小跑回到車間大門。
“老鼠,你成水老鼠了?”開門的禽獸掩口而笑。
“禽獸,你笑什麽啊?我都凍死了,快讓開!”老鼠假裝對幸災樂禍的禽獸表現了不滿。
正在值班室墊肚子的民警丙開門探出腦袋,問:“什麽事喧嘩?”
“報告警官,老鼠他掉水裏了,嘻嘻!”崔海燕及時匯報。
“上廁所沒掉糞坑掉水裏了?真是希奇古怪!趕緊換衣服,別受涼感冒!”民警丙縮回腦袋。
“允許你上廁所,沒準許你跳水啊,你狗日的想不開啊?”崔海燕詼諧地對老鼠說。老鼠去換衣服,崔海燕第一要務是轉移那個沒派上用場的氣割槍,然後給接應之人發了取消計劃的信息,把手機藏至秘處,最後回去探望老鼠。
“老哥,出意外了啊?”大腳收拾了碗筷,又一次出現在崔海燕麵前。
如果換了其他人,崔海燕沒一點想法,說話者偏偏是大腳,不能不叫他覃思半晌了。“活該老鼠倒黴!哪兒不去,偏要去欣賞什麽花壇水池的。”
大腳是不是話裏帶話?剛才越獄行動有沒有被人發現?為什麽當初沒探明窨井實際狀況就匆忙決定,精心準備冒了極大風險白折騰了一回?崔海燕再次走在操作台間隙,聽著傳開的老鼠落水趣聞,恍惚應答犯人的好奇。等民警丙清脆的一聲“收工”命令時,他還沒從緊張、沮喪、懊惱的死胡同裏鑽出來。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還是老鼠想得開,安慰頹喪的崔海燕。
“身體暖和了?”崔海燕關心畏縮腦袋的老鼠。
“可要我命了,回去趕緊泡熱水澡驅寒。”老鼠拖著鼻涕。
收工回來,崔海燕從大頭口中得到消息:公公回來了,且安排在他的號房裏。
犯人調整號房司空見慣,公公住進崔海燕號房也理屬正常,問題是,有精神問題的犯人沒安排在留監人員的房間,卻一反常規地安排在出工犯人群體中,崔海燕不解,問是誰安排的。
“當然是政府安排的啊,指導員親自指定的。”大頭回答。
越獄計劃流產,又多了一個精神病人的眼睛,還有比今天還晦氣的嗎?崔海燕一聲不吭回號房取毛巾肥皂洗澡。
“崔總,想死我啦!”
公公的太監聲音陡然從崔海燕耳畔響起,一股電流從崔海燕腳後跟沿後脊梁竄到頭頂心,崔海燕不由自主地扭曲身子,堆砌臉上僵硬的肌肉歡迎公公,“公公康複了啊?祝賀你!”
“好像不歡迎公公嘛!”前腳進號子的鮑工陰沉地打量崔海燕。
“鮑工,您說笑呢。公公是我的兄弟,康複回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為表示親熱,崔海燕強迫自己擁抱公公,“生活上有困難找我,別見外!”
“多謝崔總啊!”公公軟綿綿地回答崔海燕,又曖昧地飛了鮑工一眼,“有鮑工和崔總照顧,我是生活在蜜罐子裏了哦!”
從鮑工躲閃公公飛眼的瞬間,崔海燕似乎意外發現一個秘密。
泡在渾濁的水池裏,崔海燕抑鬱地告訴老鼠公公與他同室而眠的消息。
“他對你構成威脅?”老鼠並不了解崔海燕與公公的過節。
“他將是個麻煩。”崔海燕蹭著肉身上的灰垢,“屋漏偏遭連夜雨。”
“路是人踏出的。你踩不平我幫你。”老鼠回答。
“我是不是缺心眼啊?”崔海燕一本正經地問老鼠,“窨井裏水那麽深,我怎麽沒想到呢。不探明就貿然決定行動,當初我為什麽不觀察清楚呢?”
“別自責啦!權當作演練。下麵該考慮的是尋找行得通的途徑。”老鼠奪過毛巾替崔海燕擦背,“氣割槍你打算怎麽處理?”
“丟棄!”崔海燕沒撈得上想到這層呢。
“要處理幹淨,反正用不上了。”
崔海燕忽然發現越獄失敗後老鼠比他鎮定和有主見。“你說咋個處理法?”
“拆卸分開處理,就像我的彈射器。”老鼠順口回答,卻提醒了自己,“你說彈射是不是一個好辦法?”
“處理的事就交給你了。看來,模仿彈射飛人是惟一抉擇了!”崔海燕享受了擦背待遇後,為老鼠服務,“你辛苦了,兄弟。”
兩個患難與共的人親密無間,惹得猴子紅眼了,“崔總,你是一個享福的人,我從沒見你為人服務過哦。老鼠,真羨慕你!哈哈……”
“你需要擦背?來,等下我讓你享受我的手藝。”崔海燕沒將對猴子的厭惡情緒放在臉上,笑吟吟地回敬猴子。
“我可不敢,你那雙手是鐵掌,我害怕!”望著崔海燕碩大的手掌,猴子下意識地摸了摸臉,無趣地閃開。
“哈哈,崔總,猴子害怕你再抽他耳光呢。”老鼠咯咯笑著,出其不意,一把揪住行將滑走的猴子的小老二。
“你他媽的,變態啊!”猴子被抓痛了。
“老鼠,傷了猴子的**,後果很嚴重哦!”崔海燕嘿嘿笑著。
“我是告訴你,猴子,和我們的崔總說話別沒大沒小的。”老鼠鬆開手。
“你他媽的找死啊!”狗熊聞聲趟水撲來,瞪著豹子眼鼓著腮幫子,伸手就去卡猴子脖子。
“沒你的事!”老鼠喝止幫凶狗熊。
“哦!”狗熊立刻停止動手。
猴子搓揉小老二,恐慌含辱而去。
“老鼠啊,我和猴子是兄弟,奉勸你別在我們之間製造矛盾!”崔海燕故意說給屁股對著他的猴子聽的。
“開一開玩笑嘛,沒那麽嚴重!”老鼠聲明。
“但願明天你沒感冒。”崔海燕將毛巾還給老鼠。
還是原來的監房,仍是原來的鐵鎖,咣當咣當的關門、鎖門聲中,躺在被窩裏的崔海燕失望地望著迷離的門洞。
下一步如何走?失望陰鬱之後,崔海燕問自己。
誓將越獄進行到底,這點毋須猶豫;而且越獄步伐還要加快,免得夜長夢多。
老鼠青睞和推薦的彈射飛人越獄之法是不是該重新考慮一下?
當初否決彈射辦法,基於彈射危險係數很高。一旦選擇此法,須有氣墊做安全保障。老鼠不是說他的難兄難弟正趕往監獄嗎?就讓他的人去準備。不到萬不得已,自己決不以犧牲性命為代價。
外協單位裝載產品的貨車呢?是不是再考慮?大庭廣眾之下,躲進車廂實屬不易,偕同老鼠一道隱身於貨物中,難於上青天。
還有他法嗎?
崔海燕想到那一天到精工車間遠眺監獄大門景象,計上心頭。倦意襲心,崔海燕拖起被子蒙頭安然入睡。
半夜,一泡尿憋醒崔海燕,望著天花,正待爬起,喘氣聲斷斷續續飄入耳鼓。這分明是**聲音,聽錯了,還是春夢未醒?他凝神,聲音是從鮑工床鋪傳遞而來,他沒敢動彈,偷眼觀望,那景象讓他毛骨悚然。
在暗淡燈影下,鮑工與公公肉搏苟合……
崔海燕一朝醒悟:鮑工對公公關心有加,是因有**關係。
從這一刻起,嘔心連連的崔海燕再難入眠,閉著眼睛煎熬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