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村裏人都聽說了明年打算種植藥材的事,他們在幾個年輕人的講解下,從最初的反對到慢慢接受:當下生活好了,吃喝不愁,就手裏缺錢,要是通過種植經濟作物發家致富,誰不願意支持這等好事呢?

別說不懂傳統耕種的年輕人支持了,就連一些德高望重的老年人,也跟著帶起了節奏。他們說,當下的世界是我們的,也是年輕人的,但歸根結底還是年輕人的。

時代在進步,我們老一輩人有老一輩人的活法和思想,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思想和做法。咱們老了,已經跟不上時代發展的節奏了,咱好生跟著年輕人走吧,沒錯的!

看看大灣村,人家已經開展兩年了,結果呢?誰不說好?嘿!我看呐,咱們這邊人就是思想落後,人家早就賺得盆滿缽滿,咱還是井底的青蛙,這時候了,還在考慮有沒有風險?

如果每一件事都把風險考慮完了,等人家把錢賺完了,咱才跟著行動,到那時候,怕是隻剩下殘湯剩飯了,連油水都沒得撈了。

幾個能說會道的年輕人,在去了大灣村後,時常蹲在老人堆裏,跟他們說起這事的利弊。

村裏人聽得津津有味,覺得年輕人說得很對,這時候,才發覺他們真的老了,思想落後了。

他們是村長剛子的眼線,等宣傳工作悄悄開展得差不多了,幾人就聚到剛子家,談了一些眼下的情況。

趙新軍擼起袖子,扯著嗓門說:“這事啊,明年開春準沒跑,放心,一切會順利實施的!”

有人說:“村裏人的思想還沒僵化到無可救藥的地步,隻要講清楚事情的利弊,他們能聽懂的。人往往就是這樣,一直陷在過去的思維裏生活,從沒人提出另一個新的想法或者活法,等知道了,才發現那是多麽美好的一件事啊!”

有人也說:“這事八成沒問題。別的不說,就看眼下的形勢,年輕人走完了,村裏隻剩下一群老弱病殘,就憑他們那點勞力,能種出點啥來?

“放心吧,隻要地租出去,錢就進兜了,更好的是,往後還能在家門口打工掙錢,照顧家庭兩不誤,誰還跟這樣的好事過不去呢?簡直是傻子!”

聽了大夥兒的一番說辭,剛子長舒了口氣,突然覺得早前的擔憂一直是多餘的。他也相信,村裏人會團結一致,把這事做好的。

除了上述幾點理由外,還有一點,便是月江的功勞。他活著的時候,用一己之力感化了村裏人,讓他們的精神麵貌有了很大的改善和提升。

自然地,在這個關口,人們更容易接受一樁新事物。本身,剛子以前是趙月江的軍師,這時候,剛子說什麽,也算是代表了月江的心願,人們對此是認可的。

對未來,剛子是充滿信心的。幾個熱情高漲的年輕人,也是滿心向往和憧憬的。連一些上了年紀的老頭子,也捋著胡須笑嗬嗬地說:“世事要變了,共產主義要來了!”

大灣村的楊守軍聽後,心裏好不開心。他給王老板打了電話,說明年祝你生意興隆,據我了解,新河村人對此事信心十足,加油幹吧!

南慶仁也在關注這件事的動態,當聽到剛子說,村裏人大都支持這事時,他心裏懸著的那顆石頭總算落地了。

過了幾天,他專程去了一趟市裏,一是辦公事,二是順便看看王望農。

辦完事後,他去了市郊的一個看守所。在看守所裏,他見到了好久未見的王望農。

奇怪的是,他竟然胖了!接起電話,他們聊了一陣子。

南慶仁微微一笑,說:“老哥,最近還好嗎?我看你怎麽胖了?”

王望農有些害羞,微低著頭說:“一切還好,夥食也好。畢竟我也不是什麽重犯,他們對我關照有加。”

“那就好,願你好好表現,新河村人需要你,高山村的父老鄉親,也期盼著你早點回來!”南慶仁笑著說。

王望農搖搖頭,遺憾地說:“不會了,出去後,我打算好好種地,不再插手村裏的事務了。”

“怎麽?你慫了?錯是自己犯的,為什麽要拿你的錯誤懲罰所有人?我覺得你太自私了!”南慶仁一臉嚴肅地說。他這麽說,其實是在激發王望農的一腔鬥誌。

“我沒臉見人了,我給父老鄉親丟臉了,我給高山村抹黑了!我對不起所有人,包括死去的月江!”王望農眉頭緊鎖,一臉愁容。

“嗬嗬,我以為你有多大能耐呢,今日一見,不過爾爾!行,我不想跟你說這些,你怎麽想我左右不了,隨你吧!這個地球,離了任何一個人照樣運轉!”南慶仁故意氣他。

王望農歎了一口氣,說:“誰說不是呢!如今的高山村,一切都還好吧?說說近況。”

“你不是不想插手村裏的事務嗎?為什麽還要聽這些?是死是活跟你有關係嗎?”

王望農知道南慶仁生氣了,他也意識到自己過於悲觀了,便笑著說:“說說吧,畢竟那是我扔下來的爛攤子,我有權利知道一下。”

“沒出息!”南慶仁瞪了他一眼,接著說:“新河村明年要搞合作社生產了,看形勢,應該能一炮打響,我對此充滿信心。”

“怎麽回事?”王望農不明所以,皺著眉頭問南慶仁。

“是這樣的……”他一五一十地把剛子帶頭要搞藥材種植的項目說給了王望農。聽罷,王望農嘴角上揚,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他說,這事我看好。南主任,麻煩你多指導剛子,他雖然有想法,可做起事來馬馬虎虎,我擔心會搞砸。

“你就放心吧!那小子做事我放心著呢!以前那個大大咧咧的剛子早就不存在了,如今的剛子,是個成熟穩重有擔當的村長。知道他為什麽這麽用心嗎?就為了給死去的月江爭一口氣,他們是永遠的兄弟!”

南慶仁說完,他微微一笑,接著說:“這也是你的功勞。月江是你帶出來的兵,剛子被月江的一言一行感化了,這麽說來,在改造新河村人的思想這件事上,你是功不可沒的。”

王望農一笑,搖搖頭說:“不!我這樣的品行,不足以為他們帶頭引路,月江才是,未來,剛子也是。新河村的發展,我看好他們,不過,還得勞駕你多多操心。”

“護犢子!你呀!好端端一個人,怎麽就……”提起王望農犯錯的事,南慶仁一肚子的牢騷。本身,他沒犯什麽大錯,就是太過心軟,太過清高,搞得到頭來被人算計了。

關於王望農被趙新林的老婆高彩娃舉報的事,他隻字未提。不用提,想必王望農的親屬早就告訴過他了。

上次喝酒的時候,大夥兒也說開了,這事過去了,不必再提起。新河村人都是一家人,要搞好團結,不能因為這事內訌,影響了下一步的工作。

聊了一陣子,探監時間到了。獄警喊話說:“時間到了,請回吧!”

南慶仁手握著電話,心裏依依不舍。他告訴王望農,說:“老哥,好好保重,我們等你回來。所有人都相信,你是一個好人!”

王望農愣住了,這一聲老哥,摻雜了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無奈、心酸、無助、等待,種種滋味攪在心頭,讓他忍不住鼻子一酸,眼眶一熱,淚水奪眶而出。

“回了!”南慶仁見狀,掛了聽筒,頭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門,他蹲在馬路邊,點燃一支香煙,抽著抽著,往事翻江倒海,眼淚也跟著趴下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