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臘月二十六上午,一輛新疆牌號的轎車停在了剛子家門口。
馬達聲太小,剛子根本沒有聽見。等發覺時,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帶著楊娟進門了。
剛子媽在廚房裏做饃饃,她聽到了院裏的腳步聲,聽聲音一定不是剛子的,輕盈且細碎,大概是來客人了。
剛子媽兩手沾滿了麵,她掀開門簾一看,天呐!竟然是兒媳婦楊娟帶著孩子來了!
那一刻,她定住了,雙腿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心髒也跟著撲通撲通厲害地跳動起來。
“娟兒,你……你們來了?”剛子媽出了門檻,看著長大了的孫女,瞬間,情不自禁,眼淚簌簌滑落,像斷了線的珠子。
“剛子,你出來,娟兒回來了!”她朝堂屋大喊。
剛子聽見了,他聽得清清楚楚,他的老婆楊娟回來了。
他心裏一陣狂喜,掀開門簾,瘋也似的跑出門,三步並做兩步跑到楊娟跟前。
他顧不了先問候一聲周老師,便忍不住內心的激動,張開雙臂,緊緊抱住楊娟和孩子,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
“對不起!這些年你們受苦了,對不起……”剛子一口一聲說著對不起,他用盡力氣抱住他們,生怕一不小心又弄丟了。
楊娟有些喘不過氣來,她能感覺到剛子內心那股強烈的思念,來得那麽真實,讓人有些窒息。
“好了,好了,還有客人呢!”楊娟拍了拍剛子的肩膀。同時,小女兒被嚇哭了,她使勁往後退。
剛子這才意識到有些失態,他鬆開女人,轉過頭,盯著周老師歉意地說:“周老師,這一路辛苦了,走,趕緊進屋!”
周老師伸出右手,跟剛子握了握手。
“你就是剛子?看你人憨厚老實,我想楊娟給你這次機會,一定是給對了!珍惜吧!嗬嗬!”他笑著說。
剛子媽靠在廚房門前,小聲哭泣著,她全然忘記了兒媳婦他們,隻顧發泄自己壓抑的情緒。
“媽,好了!別哭了!”楊娟走過去,安慰婆婆說。
“娟兒,我的好兒媳……”剛子媽一把抱住楊娟,難過地大哭起來。
“媽,這不來了嗎?別哭了,往後的日子,我來孝敬您!”楊娟這麽一說,惹得剛子媽更加難過了。
這麽好的一個兒媳婦,不成器的兒子愣是把她趕跑了,這些年,讓她娘倆受了多大的委屈!包括她這個婆婆,也受盡了思念的折磨,和別人的非議。
進了屋,剛子媽擦幹眼淚,拉著楊娟的手聊了很久。一邊的姑娘很認生,她根本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是誰?楊娟告訴她,這是奶奶!
姑娘低著頭,微微一笑,她很聽媽媽的話,隨即叫了一聲“奶奶!”剛子媽一聽,高興得眼淚再次流下來了。
她連忙從身上掏出兩百元,那是上次南慶仁給她的。
“拿著孩子,多乖,知道叫奶奶了!”她彎下腰,用力抱起孫女,親熱地抱著她晃來晃去。
這時,楊娟問婆婆:“媽,蘭蘭呢?”蘭蘭是她的大女兒。
婆婆說,今天鄉裏逢集,蘭蘭跟村裏的孩子一起去街上買年貨了。按這個時間,估計要回來了。
楊娟說,婷婷,趕緊下來,奶奶年紀大了,很累的。婷婷是二女兒的名字。
剛子媽說,婷婷?多好的名字!別下來,讓奶奶好好抱抱,奶奶不累!
楊娟搖搖頭笑了,說:“媽,你瞧,把麵洗一洗,婷婷的衣服上全是麵粉!”
女人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放下孩子,找來一條幹淨的毛巾,幫她擦幹淨了。
“媽,你休息會,我幫你做饃饃。”楊娟說。
“不不不!你剛來,坐了一路車子,趕緊抱著孩子休息去,我做。”說著,剛子媽脫下鞋子上炕了,她給娘倆把被子鋪開了。
楊娟隻好聽婆婆的,再說坐了一路車子,的確有些困了,她便抱著孩子睡去了。
地下,剛子媽躡手躡腳地忙活著,動作很輕很輕,生怕把他們吵醒。
一切來得太自然了,似乎,這六年的時光,跟過了一天一樣,楊娟隻是帶著孩子去了一趟娘家,或是縣城玩了一趟。一夜後,她又回到家裏了,一切就是那麽自然。
婆婆見麵,包括跟孫子見麵,並沒有太多的陌生感和疏離感。殊不知,這些日子裏,剛子和楊娟時常在手機裏聊天,他們像談戀愛一樣,把過去的日子重新來過。
自然,再次重逢,還是一家人的感覺,隔閡早就消除了。
堂屋裏,剛子燒旺了火爐,安排上老家的罐罐茶。時隔一年,周老師再次回到老家,一看熟悉的場景,心裏格外親切。他和剛子邊喝邊聊。
周老師囑咐剛子說,楊娟好不容易回來了,人家是有心的,給你一次機會了,你要好生對待她,可不能再犯渾了!
剛子攥緊拳頭,咬緊牙關,說:“周老師,這次多虧了你,要不是你在中間幫忙撮合,怕是沒有我今後的好日子,你就是我的再生貴人,這份恩情我一輩子記在心間!”
“嘿!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幫了你忙,老天有好生之德,他會保佑我一切平安的。
“倒是你,一定要謹記我說的話,要好好過日子呢!原本,我想著來了好好訓斥你一頓。可這一來,一下子沒膽了!哈哈哈!”
周老師笑著說。剛子也笑了,說:“周老師,我父親早年沒了,如果他在,他一定會拿棍子收拾我一頓……今天,你是我的貴人,你替家父教訓我一頓,合情合理,我剛子一定聽從教誨!”
“好了,不說那些廢話了,隻要楊娟能來,你有所改變,把日子過好,就算報答我的恩情了!”周老師笑著說。
“這一路來,讓你受累了!”說著,剛子起身,從櫃子裏取出兩千塊錢,他遞給周老師說:“周老師,我身上錢也不多,這兩千你收下,就當我對你的感謝了!”
周老師一笑,一把打了回去,說:“這是幹啥呀?我能要你錢嗎?誰家沒個困難呢?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有幸,老天爺給了我這次救人的機會,我還留著老天爺成全我的事業呢,你休想拿兩千塊錢就把我的福報弄沒了!”
剛子無奈,隻得收起來。周老師說,你老婆下來給了我油費錢,咱誰也不欠誰的。在接下來的聊天中,剛子還是忍不住多說了幾聲謝謝。
村裏人也看到了,剛子家門口停著一輛新疆牌號的轎車,他們大概猜到了:女人楊娟應該是回來了!
多好的事,恭喜剛子!那小子的命也太好了,往後餘生,好好珍惜吧!不是每一次錯過都能換來重逢的,不是每一次傷害都能換來原諒的!
約莫半小時後,女兒蘭蘭從街上回來了。一進門,她扯著嗓子喊話:“奶奶,門口停著一輛轎車,是誰的?”
剛子媽聽見了,她走出門,用手招呼孫女過來。蘭蘭過去,奶奶輕聲對她說:“蘭蘭,你輕輕的進來,我給你一個驚喜!”
蘭蘭皺著眉頭,不解其意。但她還是按奶奶的說法做了,她躡手躡腳地進了門,一眼就看到炕上睡著兩個人。
她湊過去仔細一瞧:天呐!那不正是母親楊娟嗎?
“媽!”孩子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本能地喊了一聲媽,她很委屈,也感覺很陌生。
那是她媽,可是,六年過去了,她對她的記憶已經模糊了!要不是前些日子,爸爸拉著她非要和楊娟說幾句話,恐怕今日初次見麵,她並不會喊出這一聲“媽!”
村裏人早前說過,說蘭蘭啊,你媽楊娟心腸真硬,她不認你了,撇下你不管了,將來你長大了,你媽要是回來了,你千萬不要認她,她不是個好女人!
可是,她已經長大了,懂事了。從奶奶那裏聽說,媽媽就是被暴躁的爸爸趕跑的,他負有全部責任!所以,隨著年齡的增長,對媽媽的離家出走,她是包容和理解的。
這次能來,她心裏甭提有多高興了!從今往後,她也和別人一樣有媽媽了!
六年前,這個家有一麵明晃晃的鏡子,它發出了和諧的光芒,照耀著這個家一路前行。可是後來,被父親的暴脾氣把它砸壞了,從此,這個家的光明不再,快樂不再!
如今,隨著母親和妹妹的到來,從前那麵破鏡終於重圓了,這個普通的小家,上空又要充滿歡笑和幸福了。
若是爺爺地下有知,他一定會欣慰地合眼長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