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午飯的時候,歐小歌接到了蔣天承的電話,他跟他大概說了說宋潔婆婆的病情,讓歐小歌放心,歐小歌愉快地說:“真是太謝謝你了。”

“現在學會客氣了?”蔣天承笑著說。

“是啊,最近各種麵試,我把一輩子的客氣話都說完了。”

蔣天承笑著說:“結果怎麽樣?”

“跟找對象差不多,看上我的我覺得一般,我看上的還沒給我消息,挺焦慮的。”

“別著急,總會遇到最合適的。”

“我也不著急,現在一心忙著籌備婚禮,暫時先在一個時尚網站上班,等結婚後再看情況吧。”

“說真的,我挺意外的。”

“看我變得這麽美又有禮貌,不適應了?”

“我一直以為像你這樣的個性,一定會灑灑脫脫玩幾年,沒想到你這麽早就嫁出去了。”

“結婚就不能灑灑脫脫嗎?”

“結婚是人生另一個階段吧。”

“我覺得大家把婚姻都說的太可怕了,什麽墳墓,什麽終結……感覺結婚就是走進了死胡同,我倒是要看看,這婚姻到底有多麽可怕,我想要不一樣的婚姻,不一樣的生活!”

“我很期待你歐小歌能夠讓我看看什麽樣的婚姻是不一樣的,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會做到。”

“為什麽?”

“因為你是我心目中的神奇少女啊。”

“哈哈哈哈……我可當做這是你對我的讚美,全部收下了?”

“閉上眼睛想象了一下,你穿婚紗應該挺好看。”

歐小歌說:“嗨,說真的,我不喜歡婚紗,咱們又沒信仰,儀式也不在教堂,婚紗不覺得不倫不類嗎?”

“很多女人畢生的夢想不就是身穿婚紗的那一刻嗎?”

“我喜歡傳統的婚禮,大紅大綠,多喜慶,現在滿大街婚紗,看著特傻,有一次我在外麵看到一對拍婚紗照的,那女的婚紗外麵還露著半截秋褲呢,粉色的,真驚竦!”

蔣天承在電話那邊被逗得哈哈大笑起來。

歐小歌還在起勁地說:“真的,我沒騙你,秋褲底下還有一段白色的襪邊兒……”

聽到歐小歌認真的辯解,蔣天承更加覺得好笑,他說:“小歌,這麽多年你真是一點都沒有變,跟我小時候認識的你一模一樣,沒心沒肺,貧嘴丫頭。”

“我是沒變,你這些年可是變化太大了。”

“怎麽?變成無趣大叔了?”

“不是,就是覺得你特穩重了,不過也是,你現在是牛逼閃閃的外科醫生,青年俊傑,不一樣了。”

“請多指教。”

“我可不敢,你什麽時候也結個婚玩玩,咱們有跟多話題聊。”

“結個婚玩玩?我現在哪有時間,沒完沒了的課題研究,沒完沒了的學術交流,過幾年再說吧,一旦結婚之後,就會有一大堆麻煩跟著來,還不如單身自由。”

“哪有那麽多麻煩?結婚多好,有人陪你哭有人陪你笑,陪你上刀山下火海,趁年輕美貌,你也拖個倒黴蛋下水吧。”

“小姐,等我有空了再說,行嗎?現在我可是要去開會了。”

“行行行,蔣大醫生,不打擾了,再次感謝啊,這幾天請你吃飯。”

掛了電話,歐小歌正準備吃飯,突然接到了唐靜心的電話。

電話中,唐靜心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難過,似乎是剛剛哭過。她說想見見歐小歌,有話跟她說,就在她小區的樓下呢,歐小歌聽了,火速地飛奔了下去。

老遠看到唐靜心站在一棵大樹下,形容憔悴的模樣,歐小歌跑過去問道:“怎麽了?靜心?發生什麽事了?”

唐靜心話還沒說出口,眼淚奪眶而出。

歐小歌嚇壞了,趕快拉著唐靜心說:“到底怎麽了?你別哭,我們找個咖啡館坐下來說?”

唐靜心點點頭,歐小歌帶她去了小區附近的一個咖啡館。

坐定之後,兩個人點了咖啡和一點甜點,

“小歌……真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來……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又找不到人商量……”

歐小歌聽到唐靜心的話有點嚴重,小心地問:“出什麽事了?”

唐靜心露出為難的神色,似乎有難言之隱,無法說出口。

咖啡和甜點都上來了,美好地擺在兩個人麵前,歐小歌餓得頭暈腦脹,忍不住先吃了起來。

唐靜心看起來沒有半點胃口,她神色黯然地盯著桌上的某處發了半天呆,然後對歐小歌說:“小歌,我——懷孕了。”

“啊?”歐小歌嚇了一跳,“懷孕了?”

“是的,我剛剛從醫院出來,這幾天總覺得精神狀態特別不好,老想睡覺,就去醫院檢查了一下,結果醫生告訴我說,我懷孕了。”

歐小歌覺得這個消息非常意外,再看唐靜心的表情,感覺她跟高強並沒有和好。

“我現在非常矛盾……一方麵,我非常想要這個孩子,可是一想到我跟高強還有他母親的關係,我就絕望了。”

“高強知道這件事嗎?”

“我還沒跟他說,那天吵架之後,我們一直沒怎麽聯係,他中間給我發過幾次信息,但是我都沒有回,我覺得我們倆之間的矛盾根本就沒辦法消除。”

“這麽大的事,你還是應該跟他商量商量。”

“我現在處於一個相當尷尬的局麵,本來我是想好了要跟他分手,誰知道在這個時候忽然懷孕了,我倆在一起的時間其實也並不多,怎麽這麽巧,真是要命了,這下我真的太被動了。”

“小寶寶是上天送來的禮物,你不要太難受了。”

“如果我們倆感情好好地,我當然是非常開心激動,我年齡也不小了,這時候成家立業也是我的理想,問題是我跟高強的媽媽完全沒辦法相處。”

“為了寶寶,要不你妥協一下?也許他媽媽知道有了寶寶,會改變對你的偏見。”

“我覺得不會,他媽對我的敵意實在是太大了,總覺得外地人都是詐騙犯,這對我來說實在是一個難以接受的侮辱。”

“怎麽會,我也找了一個外地人,我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

“她媽要是像你這麽想就好了,她的想法非常陰暗,總覺得別人有目的,我現在覺得,這時候如果我告訴高強懷孕了,沒準他媽懷疑我拿這個來要挾他。”

“那你現在怎麽想的?”

“實在不行就打掉。”

“孩子是無辜的,不管大人發生了什麽事情,都不該拿一條生命去犧牲啊,我覺得你還是跟高強說清楚,看他什麽意思吧。”

“小歌……”唐靜心欲言又止,似乎有話要說。

歐小歌說,“需要我做什麽?”

“我想,你們跟高強是鄰居,你媽估計也認識高強他媽,能不能麻煩你幫我一個忙……”

歐小歌說:“讓我去告訴他,對嗎?”

唐靜心歎了口氣,點了點頭,“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

歐小歌想了想,答應了唐靜心的要求,她說:“我可以這個消息告訴高強,不過這畢竟是你們倆的大事,還是希望你們倆能好好談談。”

“我也不想這樣,我已經30多歲了,很想要這個孩子,如果跟高強處理不好關係,孩子有可能一出生就變成單親,沒名沒分,受人歧視,這對於孩子來說,是一個徹底的悲劇!”

“是啊,高強本來就在一個單親家庭長大,他不應該再讓自己的孩子有象他一樣的遭遇,我今晚就把這件事告訴他,希望你們倆能夠暫時放心心裏的小別扭,好好地對孩子負責。”

唐靜心滿懷希望地點了點頭。

一下班,歐小歌就給林佳銘打了個電話,說自己晚上有點事在父母家吃飯,讓他給公婆準備飯菜。

林佳銘滿口答應下來,讓歐小歌放心,歐小歌掛了電話直接奔高強的家裏去了。

按了半天門鈴,門才打開,高強的母親從門縫裏探出頭,帶著非常警惕地眼神,看到是歐小歌,才放心下來,高平和歐小歌的母親是相互認識的,經常一起跳舞,加上歐小歌很有禮貌,見人就笑,高平顯然對歐小歌這樣的無公害姑娘非常欣賞。

高平打開門,露出了笑容,她熱情地招呼她進屋。

“小歌啊,我昨天還去你家看你媽媽了,她看起來好多了。”

“謝謝高阿姨。”歐小歌禮貌地笑了笑,問道:“高強在家嗎?”

“你找強強啊?他剛出去買啤酒了,估計一會兒就回來,你找他有什麽事嗎?”

歐小歌說:“沒什麽大事。那我等他一會吧。”

高平說:“行,那你隨便坐坐,吃點水果吧。”

“高阿姨,您忙吧,不用管我。”歐小歌笑著說,順便拿起一個蘋果就吃了。

高平點了點頭,走進了廚房裏。

歐小歌暗想,雖然高平看起來是有些冷淡,孤僻,不過真的看不出來她像唐靜心形容的那麽可惡,讓唐靜心如此抵觸,也許倆人的溝通有什麽誤會?……

正想著,高平從廚房裏露出頭來說:“小歌啊,我聽你媽說,你下周就要舉行婚禮了!”

“是啊,我媽給您發請柬了嗎?”

“發了,我那天一定去。”

“謝謝高阿姨。”

高平一邊忙活一邊問道:“聽說你的丈夫跟你是大學同學,還在研究所工作,真不錯啊。”

“是啊,我們倆是大學同學。”

“他家是北京的嗎?”

“不是,是貴州的。”

“哦。”高平說,“聽你媽說的時候還吃驚呢,你比我們強強小好幾歲吧,才剛大學畢業就把婚事給辦完了,真是讓人羨慕啊。”

“我媽為這件事罵了我好久呢,覺得我太草率了。”

“能遇到個滿意的對象,不分早晚。”高平反而安慰歐小歌,“不知道我們強強什麽時候有福氣找到像你這麽漂亮可愛的女朋友。”

“謝謝高阿姨……高強他……還沒有女朋友嗎?”歐小歌試探地問道。

“沒有呢!他眼高,誰都看不上。哎,我也勸過他,差不多就行了,不要那麽挑剔,現在通情達理,善解人意,聰明懂事的姑娘可不好找呀。”

歐小歌想到唐靜心,明明跟高強是戀愛關係,卻在高平這裏完全不被承認,難怪她會如此難受。

想到這裏,歐小歌忍不住問道:“高阿姨,上回我看到有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從你們家出來呢,那個不是高強的女朋友嗎?”

“哦?那個不是。那是個外地的,不是什麽正經人,不知道對我們強強有什麽目地,強強早就不跟她來往了。”高平的語氣因為提到了唐靜心,一下子變得尖銳了很多,特別是提到“外地人”的時候,幾乎是帶著完全的鄙視的。

歐小歌說:“我丈夫也是外地人——他是貴州鄉下的。”

“哦……”高平笑笑說,“有一些外地人,通過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學,有一份正經的工作,那也是不錯的,不過那個姑娘可不是這樣的,好像就念了一個成人大專,我懷疑她那個文憑沒準都是假的,30多歲的人,也沒結婚,一個人在北京不知道做什麽買賣,還買了房子買了車,讓人懷疑她的錢是從哪裏來的。”

“高阿姨,您是不是對她有點偏見啊,30歲買房買車的人很多,說明她很有能力呀。”

高平撇了撇嘴,一臉不屑一顧的樣子,啪啪地在菜板上切洋蔥,切得自己兩眼淚汪汪地,她擦了擦眼淚,繼續切。

眼看話不投機半句多,歐小歌悻悻地坐回了客廳,繼續等待高強,順便把高強家大概看了一遍,高強的家隻有一室一廳,麵積大概有50多平米,屋裏掛滿了高平的種種物件,看起來井然有序,又霸道,仿佛每件物品都豎立在自己的位置上標明這是一個完完全全屬於高平的家,任何人都別想擠進來半寸。

客廳本來還不算小,可是拉了個簾子,隔出了一小間,應該是高強的臥室,因為簾子半開著,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裏麵的擺設,**七零八落地擺著一些雜誌,煙盒,打火機,以及一些其他的用品,跟客廳的擺設截然不同的風格,也好像在昭示著高強有點反叛的個性。

歐小歌笑了笑,覺得自己的想法未必正確,收回目光的時候,門開了,高強拎著一大堆罐裝啤酒,還有兩條紅塔山回來了,一看到歐小歌,高強嚇了一跳,因為上次在小區外麵的遇見,讓高強顯得有點抗拒。

看到高強進來,歐小歌趕快站了起來,跟高強打了個招呼,說找他有點事,希望他能在門口說會話,高強遲疑了一下默許了,跟在廚房的母親說了幾句話,就跟歐小歌出去了。

在小區的花壇邊,高強點了根煙,看著歐小歌,歐小歌注意到高強的臉色非常難看,似乎是熬夜失眠引起的,看起來跟唐靜心的矛盾對他的影響還是非常大的。

歐小歌正在思考著怎麽開口的時候,高強突然說:“是她要你來找我的吧?”

歐小歌似乎被人一眼看穿,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你怎麽知道?”

“猜的,你還能有其他的事來找我?”

歐小歌點點頭說:“你說的沒錯,是唐靜心要我來找你的,你們倆還在冷戰呢?”

“分手了。”高強簡單地說。

“說氣話吧?”

“我們倆之間,根本不是氣話不氣話的問題。”

“那是什麽問題?”

“說不清楚。總之,我們倆已經分手了,這事已經翻篇了。她要你跟我說什麽?有什麽事為什麽她自己不來找我?還要麻煩你特地跑一趟。”

“你真的決定跟她分手了嗎?不覺得可惜嗎?”

高強沉默了一下,吸了口煙,望著遠方,什麽話都沒有說。

歐小歌試探地問:“還是對她放不下的,對嗎?”

“沒有用。那天你也看到了,她那種態度,我實在沒辦法接受,她個性太強,跟我媽相處不來,我不能因為找了女朋友,就不顧我媽了,這我辦不到。”

“也就是說,其實你們倆的矛盾隻是因為你媽,對嗎?你們倆之間還是有感情的。”

“兩個人既然能夠談戀愛,肯定是有感情的,但是現實不是那麽簡單的,不是光倆人有感情就行了。我現在年齡也不小了,應該成家了,我找媳婦的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孝順父母,我媽養我這麽大不容易,我希望以後能好好地回報她,不可能找個外人來氣她。她太不懂事了,也太不了解我了。”

“我覺得,唐靜心其實挺好的,不會是故意跟你媽媽作對那種人,應該是溝通有問題,你可以在中間積極化解一下啊,逃避不是辦法。”

“我也不是沒努力過,但是我能力有限,我媽脾氣大我認了,她養我這麽多年,她對我怎麽著我都認了,但是女朋友這麽強勢,我受不了。”高強低沉地說,語氣裏布滿絕望。

歐小歌說:“一定會有辦法的,別這麽早就泄氣啊,唐靜心對你還是很有感情的,你別這麽快就放棄。”

“這世界上有情無緣的事多了,也不差我們這一對,謝謝你的好心,不過,我覺得沒必要再說了。”高強看起來已經不對複合有信心了。

歐小歌看到高強的狀態,也不打算再繼續浪費時間了,她直截了當地說:“我今天來找你,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情,唐靜心懷孕了。”

高強被這消息嚇得目瞪口呆,手裏的煙都掉在了地上,他不可思議地看著歐小歌說:“沒騙我吧?”

“怎麽會,這麽大的事。”歐小歌說。

高強左顧右盼了一會,然後呆呆地看著歐小歌說:“真的?”

“恩。”

“什麽時候的事?”

“她今天告訴我的。”

高強沉默了一會,完全是懵圈的狀態,他皺著眉頭連連低語:“太意外了,太意外了。”

“你打算怎麽辦?”

“我?……她打算怎麽辦?”高強問。

“她想要這孩子。”

“哦……”

“但是不想讓孩子有一個單親家庭。”

高強無語了,沉思半天,嘴裏蹦出一句:“這算個什麽事兒?”

“當然是大喜事兒了,你要當爸爸了,恭喜。”

他還沉浸在“怎麽可能”的驚訝裏,甚至沒有想到自己應該在此刻做出有一個適當的表決,麵對歐小歌的恭喜,他簡直覺得哭笑不得,到底是應該“恭喜”還是“保重”?對他來說這絕對不是一件喜事。高強的整個大腦都處於缺氧狀態,完全沒辦法正常思考了。直到高平在窗戶上露出頭來喊到:“強強!該吃飯了!”的時候,他才恍然大悟,回到了現實裏來。

他迅速應了一聲,對歐小歌說:“這件事太意外,太突然了,我得有點時間反應反應。”

歐小歌說:“反應什麽呀?趕快回家跟媽媽報喜,她要當奶奶了。”

高強哭笑不得地說:“抱歉,我不覺得這句話是好話。”

“高阿姨就算真的不喜歡唐靜心,她難道也不喜歡自己的孫子嗎?”

“問題就是,這是唐靜心的孩子,哎,我跟你也說不清楚了……先這樣吧,無論如何,謝謝你跑來跟我說這些……唉。”

“你回去好好考慮考慮吧,唐靜心現在非常煩惱,我覺得你們倆應該把這件事好好地談談,孩子是無辜的,既然他已經到來了,就應該給他一個圓滿的美好的家庭環境,畢竟他是你們愛情的結晶,你說呢?”

高強幾乎是要逃跑地姿態說:“成,我回去好好考慮一下,我會找她談談的,我先回家了,我媽喊我呢……謝謝你啊!謝謝!”

歐小歌看著高強遠去的身影,突然覺得一陣淒涼,看到高平提起唐靜心的那種鄙夷,看到高強對唐靜心懷孕事件的反應,她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是否準確,這樣的唐靜心,如此被動的情況下嫁到並不歡迎她的高家,到底真的可以得到幸福嗎?

高強倉惶地回到家裏,神色慌張地衝到衛生間洗了把臉,抬起頭來的時候,看到鏡子裏一張茫然的臉,他的腦子裏始終盤旋著一個聲音:“恭喜你,你要當爸爸了”……高強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在別人看來的喜事,對他來說,簡直是災難。

在高強的認知裏,“爸爸”一個詞代表的是冷漠和仇恨,在母親的控訴裏,從小他就知道爸爸是個混蛋,爸爸辜負了媽媽,爸爸讓一個原本幸福的家庭支離破碎,爸爸不給贍養費,爸爸從來沒有愛過自己……以至於很多年裏,一提到爸爸這個詞,高強的心裏都是充滿了複仇的欲望,他曾經無數次地自己設想遇到爸爸報複他的情景,比如說躲在角落裏,冷不防地給他一刀,再比如說,從高空中搬起一塊巨大的石頭,將爸爸砸進大地春泥裏,再比如說,拿一盆糞便直接扣到爸爸的頭上……高強的心靈從小就在母親的詛咒聲中扭曲,變形,恨意盎然,很多年裏他都沒辦法糾正這種不正常的心態,好象自己一不恨爸爸了,就是對媽媽的極大的背叛,而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媽媽傷心,媽媽已經為一個可恨的男人傷透了心,自己不該再讓她傷心了,自己的職責是保護她,避免她受到任何的傷害。

媽媽對於高強來說,就是生命,就是庇護所,就是一切,就是所有,甚至在高強的意識裏,沒有任何事情是比媽媽更重要的,這也就是他一直沒有辦法順利戀愛結婚的主要原因——隻要母親不喜歡的,他就會覺得不好,很難做到違抗母命去為自己爭取什麽,為自己的感情爭取點什麽。

前幾年他曾經有一個非常相愛的女孩,也因為母親看她不順眼,覺得安妮“長得不夠端莊做事不夠大氣”,而不得不分手了。這個分手原因高強實在說不出口,所以隻能以態度冷淡慢慢疏離而達到了分手的目的。

分手後,安妮曾經幾次挽回無果,鬧過自殺,躺在醫院裏求高強來見她一麵,為了避免藕斷絲連,高強硬是狠心無情地沒有去看望她,他的絕情也倒是讓女孩徹底死了心。她明白這世間有一種情敵是永遠沒辦法戰勝的,有一種女人是永遠無法打敗的,那就是男朋友的媽媽。

身心絕望的安妮離開北京去了日本,從此再無消息。

在跟安妮分手的很多年裏,高強都處於愛無能的狀態,這一場感情裏他受的傷害也很大,甚至有點害怕愛情了。想起安妮他就覺得自己很難再燃起愛火,很難勇敢地跟誰投入愛河,很難任憑自己投入。直到半年前遇到唐靜心,他被她的熱情和能幹所打動,知道她一個人在北京闖**的艱辛,也很佩服她年紀輕輕已經是突出的業務骨幹,最重要的一點,唐靜心眉宇間有點點象他曾經深愛過的安妮,尤其是笑的時候的神態,很多次約會的時候,他都恍惚地感覺到唐靜心就是當初離開他的那個女孩。帶著對安妮的遺憾和歉意,他對唐靜心的好感迅速升起。

本來他以為憑唐靜心的得體大方,豐富的為人處世的經驗,一定會跟自己的母親相處好的,也能夠了卻他心裏的一塊病,滿心歡喜地約了幾次,母親都是一副不感興趣的狀態,幾次爽約後,終於在某個周末,高強精心安排了一場“意外相逢”,讓母親跟唐靜心見了麵,順便連續幾天讓唐靜心到家裏來,熟悉一下家庭生活,沒料到悲劇再一次上演,母親對於唐靜心的意見已經不僅僅是相貌和氣質上的厭煩,而是直接攻擊到了身份和品行上,“外地人”“沒安好心”“肯定有陰謀”“一看就是詐騙犯”等等一係列強烈帶有人身侮辱的話一波一波湧入高強的耳朵,他不忍聽,又不敢反抗母親,他完全不懂母親對於唐靜心的敵意為什麽如此之大,難道隻是因為表哥遇到了一個騙錢的東北女孩?讓母親對外地人有如此大排斥感?他又不敢跟母親對峙這件事,稍微提了句靜心不是這樣的,已經被母親罵了個狗血淋頭,幾天沒搭理他,他自問沒有膽量再為她爭取任何“正義”了,在他和母親的世界裏,母親的意見就是正義。

在這樣強大的不可更改的條約下,明知道一切也許不夠公平,可是高強依然選擇了沉默,逃避,選擇了聽任天意。

可是,這一次的天意竟然拋給他一個如此巨型的炸彈,這已經不是放棄感情和選擇立場的問題。

孩子來了。

孩子……?!

準備好了晚飯的高平看到高強回hao家後精神恍惚的模樣,覺得很奇怪,她很少見兒子有如此倉皇的神情,尤其是在她麵前。

吃飯的時候,高強幾次夾菜掉到了桌上,後來幹脆筷子也掉在地上,完全是衣服心不在焉的神情,魂魄不知道飄向何處了。

高平忍不住問道:“強強,你怎麽了?”

高強聽到母親問自己,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連忙說:“沒怎麽,沒怎麽。”

“沒怎麽?我看你不太對勁。”高平把掉在桌上的菜撿到垃圾盒裏,盯著高強,看到他嘴上有一塊油漬,拿紙巾幫他擦嘴。

高強此刻完全變成一個聽話的小男孩,一點看不出來是一個三十歲的成年人。

“剛才李阿姨的女兒找你幹什麽了?神神秘秘的。”

“沒什麽事,她問了我點事,沒什麽大事。”高強慌亂地往嘴裏塞飯,試圖掩蓋慌張。

“沒什麽大事,我怎麽看你回來之後整個人都不對勁了,慌慌張張的,到底是什麽事,怎麽還瞞著媽媽?”

“真的沒事,媽,您別問了。”高強拿起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你什麽時候跟她女兒有來往的?”

“我們一直認識啊,都是一個小區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你跟這女孩走得遠點,我聽你李阿姨說,這閨女太野,還沒畢業就跟男人跑去領證結婚了,還是個外地人,你說說現在這些女孩子怎麽這麽不檢點,這麽不自愛,真讓人看不慣!”

“媽,人家的事咱就別管了……”

“你今兒到底是怎麽了?沒頭沒腦的,話也說不利索,還管起我來了?”高平把碗筷一放,目光銳利地看著兒子,“我看你肯定有什麽事瞞著我!”

高強猛地站起來,就要往外走,高平在背後喊:“你去哪兒?”

“出去買包煙。”高強頭也沒回地走了出去。

“十點前回來啊,別走遠了!”

看著一桌子精心準備的飯菜,還沒吃就被冷落到桌上,還有一些掉在桌上的,掉在地上的,無不顯示出高強對這頓飯,對他母親辛苦的無視,高平生氣地歎了口氣,頓時也沒了任何胃口,把筷子一扔,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看電視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