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沉,怒火難熄。

對麵坐著的,是自己無論如何也喜歡不起來的唐靜心,和最近變得神神秘秘的兒子高強。

自從那天晚上高強製造了一個離奇的失蹤事件之後,他就完全變了。原來下班後第一件事就是趕快回家陪母親,現在卻總是說加班,忙,有事,好像是在躲避著什麽似的,行蹤不定不說,連眼神和表情也不怎麽自然,幾次跟他說話,他都好像沒聽到似的,半天才反應過來,完全是心不在焉的狀態。這些奇怪的表現讓高平非常氣憤,養了這麽多年的兒子突然改變了習性,在她來說,根本就無法接受。

而現在,改變了習性的高強竟然離譜到把自己一直討厭的唐靜心帶到家裏來。

之前高平也懷疑過兒子這段時間的不常規行為可能跟唐靜心有關,極可能暗地裏又恢複了往來,雖然高強曾經明確地表示自己已經跟唐靜心分手,可是通過高平犀利的判斷力來評斷的話,唐靜心可不是以前那個老實巴交的安妮,她根本沒可能就這麽放過高強——一個來曆不明的大齡外地單身女人,怎麽可能會對自己優秀的兒子隨意放手呢?想想她那跟自己說話時候無比囂張的態度吧!一個完全沒有教養,沒有禮貌,沒有分寸的女人,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怎麽會對這種女人感興趣。

越想越生氣。

高強和唐靜心一直沉默著,臉上露出很奇怪的神色,讓人猜不透。

高平看著對麵兩個臉色怪異的人,直截了當地說:“強強,這是怎麽回事?”

高強看了看唐靜心,又看了看高平,猶豫不決地皺了皺眉頭,沒開得了口。

高平沒好氣地說:“說呀!你把她領來幹什麽?你是看我日子過得太清閑了是怎麽的?”

“媽……我今天有點事想跟您商量……”高強終於在母親的逼迫下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

高平聽到這句話,沒來由地心裏一顫,她有一種強烈的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她努力地按捺住自己的情緒,聽聽兒子後麵的話,將要給她帶來什麽驚濤駭浪。

沒想到高強說完這句話後,再次變成蔫茄子,本來在門口鼓起的勇氣,此刻見到母親全部化為零,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母親對於自己真的有一種天然的威懾力,似乎從他出生就給他畫了一個規矩的圈,在這個圈內,他可以隨意行動,一旦他的腳步向圈外邁出一步,他就會受到劇烈的懲罰,所以他從來沒有想象過要掙脫這個魔圈,而奔向也許是萬分精彩的外部世界,這種規則已經如同一個烙印一樣深深地長在高強的心中了。

高平看到兒子的緊張表情,也算是放下心來。

其實已經有了勝券在握的自信,她料想這次兒子帶唐靜心來找自己談判的最大可能是,他們又複合了,請求她再給唐靜心一次表現的機會。

高平對於他們複合並不畏懼,因為她一直有一把鞭子,能夠隨意地讓兒子跟著自己的方向扭轉,她對於自己的這種對兒子的影響能力深信不疑,這根本就不是問題。

一邊的唐靜心則並不意外會出現這樣的場麵,她跟高強交往已經快一年,林林總總地發生過很多次矛盾,差不多都跟他的母親有關係,每次麵對母親的問題的時候,高強的態度總是很強硬,他在努力地維護著母親的尊嚴,也一直關閉視聽,不願意客觀地去看待發生在母親和女朋友身上的矛盾,以至於這些矛盾從來沒有得到過很好的緩解,反而積怨越來越深,可是想想自己確實是很愛高強的,自己又有了高強的孩子,倆人好不容易經曆重重困難決定麵對一切衝破阻力結婚,在這樣的時刻她不能輕易放棄,輕易灰心,畢竟要改變一個生活在母親控製下已經習慣的男人,是需要點奇跡的,為了將來能夠擁有美好的生活,她願意為此暫且忍耐,放棄自尊。

高平看了一眼唐靜心,有點不屑一顧地說:“唐小姐,我記得你跟我兒子分手了,怎麽,你現在是以我兒子好朋友的身份來我家玩的嗎?”

“阿姨,對不起,以前我不懂事,說話方麵非常隨意,我想請您原諒我。”

“怎麽敢當啊?原諒你?你也沒做什麽對不起我們的事啊,你跟我兒子又沒什麽特別的關係,你喜歡怎麽樣就怎麽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高平話語夾槍帶棒,絲毫沒有一點妥協的餘地。

高強生怕倆人又被激怒搞得無法收拾,趕快說:“媽,我今天得跟您商量件事。”

“什麽事?需要當著外人的麵說?是關於她的事嗎?是的話你就別說了,我對她的事沒什麽興趣。”高平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打電話的時候,唐靜心讓她找兒子打110那不可一世的語氣,頓時火燒心懷,連基本的麵子都不想維持下去。

“媽……”高強由於過分緊張而站了起來,高平看著兒子怪異的舉動,也有點無法理解,她說:“強強,你這是怎麽了?幹什麽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到底發生什麽事了?難道跟媽媽之間還有這麽難以啟齒的事情嗎?”

高強看到母親一再地追問,隻好咬緊了牙關,下定了決心般地說:“媽,我打算跟靜心結婚。”

高平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她的臉色在聽完高強說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變得發紫發青,不過,她沒有如唐靜心想象中跳起來怒吼,而是出人意料的平靜,先是平靜了片刻,接著仿佛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般地哈哈大笑起來。

高強不明所以地看著母親奇怪的表現,心裏著實沒底。

高平笑完,嘴邊留了一抹嘲諷,看了一眼唐靜心,目光回到兒子身上。

“強強,我說,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還是什麽事受了刺激衝昏頭了?還是逗我呢?我沒聽錯吧?你?要結婚?——跟她?”

“媽,我說的是真的,我想過了,我覺得我跟靜心年齡都不小了,也該考慮婚事了。”高強低著頭,仿佛一個做錯事的小孩子,在等待母親的寬恕。

高平的思緒**回到20幾年前的時候,高強還是個滿地亂跑經常闖禍的小孩子,每次惹完禍回家,高強總是這樣的表情,低頭不語,眼神卻偷偷地瞟向母親,希望在她的表情中讀懂自己將會受到什麽樣的懲罰,如今,高強雖然已經長成一個高大的男人,可是他仍舊保持著童年時候那種眼神和表情,高平對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實在摸得太清楚了。

高平以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帶著一絲威脅的意味,平靜地說:“強強,我告訴你,不要說一些沒頭腦的話,要決定一件事之前得先經過一下大腦,確定自己沒發燒沒毛病再說。”

“媽,我沒有開玩笑,我說的是真的,我已經決定了。”高強說。

“你已經決定了?你已經決定了你還來告訴我幹什麽?”高平果然耐心有限,幾句話她就已經恢複了正常的狀態,她走近高強,厲聲喝道,“你幹脆學李心如的女兒一樣,直接領來結婚證再通知我算了!”

高強說:“媽,我不是這個意思,結婚這麽大的事,我不可能擅自做主,我跟靜心肯定是要征得您的同意才會去領證的。”

“除非我死了,否則我不可能同意。”

“以前靜心有什麽不對的地方,請您別跟她一般見識,她會好好地改掉自己的一些壞毛病的,你給她一次機會吧,人都有犯錯誤的時候,隻要她意識到自己的問題,願意改正,我覺得您應該原諒她。”

“強強,難道你真的確定自己沒開玩笑?你要跟她結婚?為什麽?”

“因為——我愛她。”高強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感覺自己明顯底氣不足,聲音低到自己都聽不到。

然而就是這句簡單而渺小的話徹底打動了一邊強顏歡笑的唐靜心,她感動於高強可以為了她跟神一樣的母親抗爭,雖然力度並不大,可是對於他來說,也已經是破天荒地第一次。

為了這句話,為了他為她的犧牲,為了他可以做的抗爭,此刻她覺得自己受多大的委屈都值得了。

“你愛她?你愛她什麽?”高平冷笑一聲問道。

“我說不上來,但是我想跟她生活在一起。”高強已經把自己立到了規矩圓圈的邊緣,索性打算邁出去試探試了。

唐靜心眼看到高強如此艱難和為難的表情,感到深深的歉意,她完全可以理解高強的為難之處,也知道他為了兩個人的結合要付出多麽巨大的努力和勇氣,她覺得自己不能坐視不顧,隻把所有的困難留給高強一個人處理,畢竟唐靜心也算是一個事業和個性上都比較強勢的人,她不習慣處於被動的狀態,看起來想徹底改變以前造成的尷尬狀態,必須要有所行動了。

於是她心一橫,突然給高平跪下了,並且說:“阿姨,請您原諒我以前所有的一切錯誤,從今天開始,我願意重新做人,重新以您能接受的形象出現在您的麵前。”

高平暴怒地指著唐靜心說:“你給我出去!這算什麽?軟硬兼施?你一邊挑撥我兒子跟我這兒鬧決裂,一邊又假裝可憐巴巴給我下跪?我告訴你,唐靜心,你別想進我們家門,除非我死了!”

高強看到場麵變成這樣,非常焦急,他想去扶唐靜心,卻覺得自己很窩囊,他鎮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對高平說:“媽,請您不要這樣對她,結婚的事情跟她沒關係,是我自己的決定,如果您實在不同意,我也隻能違抗您一次了……婚姻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我不能拿它當兒戲……媽,對不起……”

高強的話幾乎把高平給打倒在地,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會有一天對自己說這樣的話,一時間,她隻覺得腦子裏的弦迸地一下斷裂,她先是愣了一會,然後突然大聲地叫起來:“強強,你敢跟我說這樣的話?你的意思是,無論我同意不同意,你都要跟她結婚是嗎?”

高強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高平象瘋了一樣地打他,邊打邊說:“你這個混小子,你媽含辛茹苦養你這麽大,就是為了等到今天這一刻你來背叛你媽的?你是要學你那個無恥的爸爸,一起來傷害你可憐的媽媽對嗎?我看你是被狐狸精勾了魂,簡直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我告訴你,隻要我在的一天,你就別想娶她!”

場麵亂成一團,高平追著打高強,唐靜心則跪在地上哭著求饒,高強一邊躲著母親的拳頭,一邊還想保護著有身孕的唐靜心,高平仍舊在喋喋不休地罵著,後來她覺得打罵兒子不過癮,覺得兒子雖然糊塗,罪魁禍首其實是唐靜心,幹脆發展到拳頭向唐靜心打去。

唐靜心下意識地抬手擋著,高強也衝過去保護她,不小心碰了高平以下,高平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高平發瘋似地喊:“你這個不孝順的孩子,你現在了不起了,找到靠山了!要把媽媽推倒了!這是打算連你媽都要打了是嗎?我今天豁出去了!我也不想活了!幹脆咱們來個同歸於盡好了……”

眼看高平就要用更加激烈的手段來對付自己,高強萬般無奈地重重得跪在了地上,任憑高平的拳頭雨點一樣地打下來,他流著眼淚說:“媽……對不起,我不是要背叛您,我發誓不是!可是,現在也不得不告訴您這件事了——您就快要做奶奶了……”

這一句話猶如定形咒語一樣,高平高高舉起的拳頭呆呆地滯留在了半空,空氣如同凝固般的僵硬,似乎連呼吸的聲音都在此刻停止了……

高平大概凝固了有一分鍾,忽然頹廢地坐在了沙發上,喃喃地說:“你剛才說什麽?強強?”

高強淚流滿麵地說:“媽,我是說,靜心她——已經懷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