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李心如聽到歐小歌說完懷孕的消息後,先是懵了一下,接著情緒來了一個過山車,差點從沙發上蹦到房頂,她激動地說:“天啊,我要做姥姥了?”
歐正顯得很意外,對於女兒突然結婚又突然懷孕的事情顯得又吃驚又興奮,但畢竟是穩重的男性思維,他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林佳銘父母那邊也知道了吧?”
“沒有呢,別提他,提他我就生氣!”歐小歌臉色變了下來。
“怎麽了?”
“我感覺佳銘好像並不想要這個孩子。”歐小歌說。
李心如一聽這話,馬上生氣了,她說:“他是什麽意思?不想要小孩?”
“不是不想要,是並不是非常想要。”
歐正說:“為什麽這麽說?”
歐小歌把醫院裏林佳銘說的原話給父母說了一遍,李心如說:“這個混小子真夠可氣的,人家誰知道老婆懷孕不是高興得暈過去?就算不暈過去,至少也會跳起來吧?怎麽他表現得那麽鎮定?”
“我也覺得是,本來一說懷孕的事,我就覺得很不敢相信,心裏很亂,本來想在他那兒得到點安慰,誰知道他竟然不鹹不淡,不冷不熱地說了那麽幾句話。”歐小歌越想越生氣。
“小歌,你不要亂猜,孩子是你們愛情的結晶,佳銘怎麽可能會不喜歡,我想他可能是沒反應過來吧?”歐正試圖客觀公正地勸女兒不要亂想。
“什麽沒反應過來?婚都結了,孩子不應該來嗎?”李心如說,“我看林佳銘根本就不喜歡孩子,恐怕是那種沒什麽感情的冷血動物!”
歐正歎了口氣,明知道自己沒辦法糾正李心如的偏見,隻好作罷。
“小歌,你別管他,他不喜歡就不喜歡,你可千萬別受他影響——他們家不喜歡咱們家喜歡,有了孩子媽幫你帶!”李心如轉念又因為想到即將到來的孩子,高興起來。
“媽,我現在還在擔心呢,懷孕這麽突然,最近我喝了兩回酒,都喝得挺多的,這對胎兒沒什麽影響吧?”
“當然有影響!”李心如厲聲變臉,“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讓你盡量不要喝酒,你什麽時候聽過我的話?懷孕的時候是千萬不能沾煙酒的,會對孩子發育造成很大的傷害,我不是嚇你,我以前在醫院工作的時候,常聽婦產科的同事說有孕婦因為煙酒的關係,造成胎兒畸形的!”
歐小歌嚇得抱住頭說:“別嚇我,媽,我可不要小怪物……”
“小歌,我看你過一段時間去做個B超檢查一下,這事非同小可,可不能大意!”
李心如的話把歐小歌給嚇壞了,想到自己連續喝醉,這次更是醉到全身浮腫,簡直是太可怕了,萬一真的因為酒精而對肚子裏麵的孩子有什麽影響的話,她會後悔死的。
一整天,歐小歌的精神都在恍恍惚惚的,滿腦子裏都是“懷孕,懷孕,孩子,孩子”幾個詞,然後跟這兩個詞相關的一係列問題也正在輪番折磨困擾著她,讓她沒辦法思考其他的事情。
低頭看了看手機,林佳銘竟然一個電話都沒打過來,歐小歌索性也就一直不回家,看看林佳銘什麽時候才來請她。
閑得無聊,她給唐靜心打了通電話,約她見麵喝茶,沒想到唐靜心推辭了,說自己現在正在醫院檢查,這段時間可能非常忙,等忙完了再聯係她,接著匆忙地掛了電話,甚至沒問問歐小歌找她有什麽事。
歐小歌沒來得及分享自己的好孕消息,感到有點掃興,她接著又想起了宋潔,刷了一下朋友圈,發現宋潔好久都沒有更新了,於是打她電話,響了好久才接通。
宋潔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卻是帶著哭腔,歐小歌問她怎麽了,她也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三四,於是倆人約了在附近的一個咖啡館見麵。大概半個多小時,歐小歌就到了,找了個角落裏的清靜位置,等了一會,宋潔滿臉沮喪,紅腫著眼睛走了進來。
歐小歌吃了一驚,離上回在火車站遇到她才不會三兩個月的時間,宋潔好像整個人從頭到尾又變了,不但麵目浮腫,身體也很虛弱,因為沒化妝,所以能看出來臉上有一些暗斑,頭發也隨意地在腦後紮了一下,眼前這個曾經在校園裏風雲四起舌戰群雄的辯論隊女神,完全象是一個前途渺茫失魂落魄的下崗女工。
看到宋潔這副樣子,歐小歌覺得非常意外,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宋潔,問道:“你的臉色好像不怎麽好,怎麽了?”
一句話問得宋潔眼圈又紅了,她歎了口氣,說:“我就快要崩潰了。”
“發生什麽事了?”
“一言難盡。”宋潔再歎了口氣,用手撐住額頭,看起來非常困惑。
“跟老公吵架了?”
“也不算,主要是他媽,我實在快受不了了。”宋潔說。
“就是上次在火車站接的那個老太太吧。”
宋潔點了點頭,說:“可能就是看我不順眼,處處找我的毛病,我忍了她很久了,現在我一直在考慮我的婚姻是不是個錯誤。”
“你太悲觀了,就算他媽再怎麽樣,你也不應該否定你們的婚姻啊。”
宋潔說:“小歌,你一直沒變,跟剛上大學時候一樣,還象一個生活在美好的城堡裏的公主,當年我也是住在美好城堡裏的公主,可惜我選擇了一個不合適的婚姻把自己的城堡粉碎了,跳到一個火坑裏去……我真懷念我們大學的時光呀,對未來一無所知,永遠有憧憬,有希望,有動力,可我現在差不多已經看清楚了我的命運底牌,很沒勁。”
歐小歌看到如此虛弱的宋潔,很想抱抱她,給她一點安慰。
“畢業時候大家著急著證明自己長大了,要離開校園,誰知道離開的才是天堂,永遠回不去了。”
“宋潔,你太消極了,我倒跟你看法相反,我覺得年輕時候並不值得留戀,什麽都不懂,對未來一無所知,象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我喜歡生活,喜歡前進,喜歡社會,喜歡現在。”
“是的,你一直是一帆風順的,你永遠都體會不到我現在的心情。”宋潔的語氣很複雜,有傷感,有羨慕,有幻滅,“哎,也許我不該這麽說,你剛剛結婚,還是應該跟你說點高興的,真不好意思,我太掃興了。”
“沒關係,你有什麽不高興的,說出來,心裏就好受了,千萬別憋在心裏。”
宋潔說:“我現在生活裏就沒有高興的事。起床一睜開眼睛,就看到那個老太婆,皺著眉頭,到處找茬。本來這是我的家,可是她一點都沒有這種意識,總拿自己當主人。從不幫我們收拾,但是總說我們家亂,沒事就把髒衣服臭襪子亂放亂扔。說是來看病,人家醫院說她沒病,她硬說要療養,住在我們家,吃的,穿的,喝的,全要我老公伺候,你相信嗎?她連我的床都占去了!”
“不會吧?”歐小歌嚇一跳。
“她說她睡不慣小床,硬是把我們的大床占去了,我老公怕我太擠,每天晚上打地鋪睡在地上——你見過這樣可怕的老人嗎?”
歐小歌被宋潔的描述聽得目瞪口呆地,她說:“太恐怖了,怎麽會有這樣的人?你老公也不說說他媽嗎?”
“他有什麽辦法?他對他媽簡直是百依百順,無論他媽多麽刁蠻,多麽無理,他都能給她找到理由,一天到晚說他媽多麽辛苦,多麽不容易,我怎麽看她怎麽象個耍滑偷懶的主,可能全世界的兒子都不會覺得自己的母親有問題吧!”
“就事論事,我覺得你應該好好跟他談談。”
“我早就對他失望了,我憑什麽忍他媽?她現在看我不順眼,諷刺我名牌大學畢業卻找不到好工作,說我花他兒子錢,說我身材單薄一看就是沒福氣的人,說我生不出兒子,整天在我麵前說她兒子多麽多麽好,有多少人誇他好,擺明了說我配不上他吧,嗬嗬,她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相信,她優秀的兒子至今連個象樣的鑽戒都沒給我買過……”
說到這裏,宋潔又一陣悲傷難忍,又開始掉下了眼淚。
歐小歌拿出紙巾遞給宋潔,同情地說:“宋潔,別難過了。”
宋潔擦了擦眼淚,說:“我婆婆在我家裏作威作福也就算了,現在她把我小姑子也弄來北京陪她,結果我小姑子天天出去泡吧,天天問我老公要錢,今天要打玻尿酸,明天要辦健身卡,後天又要請網友吃飯,她儼然把我們家當成是免費旅館,把我老公當成免費提款機,我好幾次想跟她說說我們家的經濟情況,可是我老公愛麵子,什麽都不讓說,上月交房租,我們的錢都差不多交完了,結婚好幾年,連點存款都沒有的家庭,你聽說過嗎?這樣的生活我簡直是過夠了,吃了今天怕明天,一點安全感都沒有!”
“宋潔,我真沒想到你現在過著這樣的生活。”歐小歌都感覺到了生活的無力,覺得太可怕。
“不但生活壓力大,工作壓力也很大。”
“如果跳槽到薪水高點的工作呢?”歐小歌天真地問。
宋潔說:“小姐,你以為工作那麽好找,我剛畢業的時候找了幾個公司,都不穩定,而且還總要加班,錢拿得很少,我一氣之下辭職,打算找找好點的工作,可是沒想到越到後來工作越難找,後來也找了好幾份工作,都不行,皮包公司,說解散就解散,後來我幹脆就在家裏照顧孩子,我老公原來的工作還不錯,後來也倒閉了,現在也是有一搭無一搭的,什麽來錢做什麽,失業是家常便飯——我才又重新出門找工作的,但是畢業好幾年,年齡大了,不太好找工作,現在在這個酒店,任務也很重,每月要考核績效,三個月沒有完成任務就要辭退……”
宋潔像是找到了發泄出口,把這些怨恨一股腦地都傾倒出來,歐小歌聽得驚心動魄,無法相信。這些事離她太遠,簡直不可想象,而又確實是發生在身邊的真實的故事,讓她不停地在驚訝和感慨中不斷地穿梭,以至於被宋潔感染到開始質疑生活的真義了。
“不過說真的,如果隻是我們倆的話,倒還可以勉強混下去,關鍵是他有一個填不滿的黑洞——他媽隔三岔五就要來北京,每次來都跟八國聯軍似的,吃喝玩樂不算,臨走還會卷一筆錢,我知道她是怎麽想的,她覺得她兒子賺錢不少,要是她不替他花花,便宜了我就麻煩了。”
歐小歌想想自己的公婆,雖然也是身在外地,條件也並不優厚,可是總歸是比較善解人意,比較善良,不喜歡跟人添麻煩,想到這裏,歐小歌倒覺得心裏很滿足了。
宋潔繼續說:“我好幾次想離婚,可是想想現在自己很狼狽,年齡不小了,又一事無成,如果這時候離婚,我連個住處都沒有……而且我老公對我還算不錯,如果不是他媽的緣故,我們倆應該能湊合過下去,畢竟當年也相愛過的。不過,這些還都不是關鍵……”
“怎麽?還有更可怕的事情?”
宋潔點點頭說:“是的,我上周才知道——我又懷孕了。”
歐小歌剛好要喝茶,聽到這句話,她一口沒憋住,把茶噴出來。
宋潔吃驚地說:“小歌,怎麽了?聽到我懷孕的消息這麽吃驚?”
歐小歌連忙搖頭,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宋潔追問她笑什麽,歐小歌好半天才止住,說:“不會這麽巧吧?”
“巧?”
“是啊,”歐小歌指指自己的肚子,宋潔也瞪大了眼睛,“不會吧?你也……懷孕了?”
歐小歌點點頭,咯咯的笑起來:“撞孕了。”
宋潔愣了一下,然後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小歌,你們倆這麽著急結婚不會是奉子成婚吧?”
“當然不是,我懷孕純屬意外,根本就沒有想到會這麽快懷孕——你幾個月了?”
宋潔說:“我發現得比較晚,已經快三個月了。”
“我想起來了,我婚禮那天,我還記得你在洗手間嘔吐呢,是不是那會懷上的?”歐小歌問。
宋潔說:“對,那時候我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懷孕了,還以為是酒桌上吃什麽把胃給吃壞了。”
“這太巧了,我另外一個朋友也懷孕了…這簡直是好孕一條龍了,太巧了。”歐小歌不斷地說著。
“最近結婚的很多,二胎開放後搶著要第二個寶寶的也紮堆了。”
“哎,我還不知道該不該要這孩子呢。”歐小歌剛說到高興之處,突然又陰沉下臉來,想起兩次醉酒的情形,想起林佳銘對得知孩子降了後的冷淡態度,非常鬱悶。
“為什麽不要?你跟林佳銘已經結婚了,又那麽相愛,你們經濟基礎也不錯,現在孩子來了,是你們的福氣啊。”
“是,可是……我先前並不知道懷孕,婚禮那天喝醉了,後來一幫朋友又拉我喝醉了一會,最近這回特別恐怖,我喝完酒之後渾身都腫了,去醫院檢查才知道自己懷孕的,我擔心酒精對胎兒傷害很大。”
宋潔說:“那也未必,我聽說,胎兒會選擇性著床,就是說,如果身體環境並不好的話,可能根本不會懷上的。”
歐小歌聽了宋潔這麽一說,心裏稍微安穩了一點。
“對了,林佳銘一定很高興吧。”宋潔問。
歐小歌不提林佳銘還不火,一說起這事,她又生氣了:“不知道他怎麽想的,好像對孩子沒什麽興趣。”
“怎麽可能,他那麽愛你,一看就是愛妻愛娃的典型,你別多想了。”
“當時在醫院裏知道結果的時候,他反應很遲鈍,我從他的眼神裏讀出來的是對這個消息的茫然,隻有茫然,沒有驚喜,也沒有興奮。”歐小歌說這件事的時候,忽然渾身泛起來一陣委屈,甚至她感覺到自己肚子裏的孩子也跟著委屈起來,雙重的情緒加注,她開始生氣升級。
“他有可能還沒反應過來。”宋潔勸歐小歌,“這很正常。”
歐小歌不以為然地說:“你怎麽跟我爸一個口氣,什麽沒反應過來?這孩子又不是黑市的,也不是地下交易,需要什麽反應呢?你不是說,結婚之後,就是要麵對柴米油鹽和孩子尿布嗎?”
宋潔說:“小歌,說真的,我覺得生孩子是女人的事,男人根本不可能真正的體會到我們的心情的,你想,懷胎十月的是女人,一朝分娩的是女人,痛苦生產完給孩子哺乳的還是女人,我都不知道男人有什麽用。”
歐小歌被宋潔的說法給逗笑:“還真是這麽回事。”
兩個孕婦對著笑了半天,笑容逐漸從宋潔的臉上隱去。
“我現在正因為這孩子而痛苦呢。”
“為什麽?”
宋潔露出為難的神色,似乎欲言又止,有難言之隱。
歐小歌好奇地看著她,今天來自宋潔的訊息量實在很大很多,多到歐小歌囫圇吞棗,倒也不在乎再多點,再荒誕點了。
宋潔看起來也真的是需要找個人傾訴了,所以她斟酌半天還是忍不住說了,她說:“小歌,其實我應該跟你說一個秘密。”
“什麽秘密?”
“這不是我第一個孩子了。”
“啊?你的意思?”
“沒錯,我剛結婚的時候生了一個女兒,那時候因為經濟條件太差,婆婆又嫌棄女孩,所以隻好偷偷地把孩子送回老家讓我媽幫忙帶著,這回是二胎了。”
歐小歌倒吸一口冷氣,第一反應是,一胎那個女寶寶好可憐。
“我們現在這種情況,根本就不應該要孩子,連養自己都養不起,哪裏有錢養孩子,可是我現在也沒辦法,我前段時間墮過胎——當時就是因為覺得養不起孩子,所以狠心把孩子打掉,這回離上回連三個月都不到,醫生說,如果這樣連續流產,我很可能以後再也要不了孩子了。”
“上一個孩子,你就那麽輕易地打掉了……”歐小歌難以理解宋潔墮胎的理由。
“我現在也有點後悔,但是當時是個意外流產,是擠公交的時候摔跤了,早知道還不如在家裏養胎呢……可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孽已經造了,現在我都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我的婚姻還能維持多久,什麽時候我才能過上安靜的生活……”
歐小歌看著宋潔難過的樣子,感覺這樣的事情很難理解,非常可怕。
宋潔的電話響了,是張大飛打來的,他們說了幾句匆忙掛了電話,宋潔就跟歐小歌告別說家裏有點急事,匆忙走了,歐小歌覺得百無聊賴,喝了幾口茶,發了會呆,結了帳,便回家了。
歐小歌晃在回家的路上,正好迎麵看到走來一個大肚子的孕婦,慢悠悠地走路,臉上布滿了一種幸福的微笑,雖然她沒有化妝,也沒有身材,更沒有時髦的裝扮,可是她看起來卻是那麽美——歐小歌突然覺得很感動,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尚未鼓起的肚子,一瞬間好像一下子對裏麵的未知的生命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感情,這種感覺是她從來沒有體會到的,她好像開始有了一點點為人母的激動,但是這種激動的背後還有更多的隱患在等待著她,她能夠預料到的和完全預料不到的。
一回到媽媽家,就看到林佳銘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沒精打采地玩弄著袖口上的一枚鈕扣。
而李心如,高昂著頭,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麽話,歐正則在一邊戴著老花鏡看報紙,看起來這場家庭批鬥會已經進行了不短的時間。
看到歐小歌一進門,林佳銘象是抓到了救命草一樣,迅速地站了起來,喊了一聲:“小歌!”
歐小歌沒好氣地說:“你怎麽來了?”
“你還在生氣呢?媽剛才說了我一頓,我現在知道錯了,咱們回家吧。”林佳銘明顯是委曲求全,希望趕快結束這場莫名其妙的批鬥會。
歐小歌看得出來林佳銘的心事,她也懶得再繼續賭氣下去,畢竟她現在已經結婚,越來越覺得那個不起眼,不象樣卻很溫暖的小窩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家,父母這個自己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家,一下子就變得陌生和冷淡起來,這種感覺也很奇怪,如果父母知道了肯定很傷心。於是她裝作感激母親幫自己出了一口氣的樣子,不情不願地拿起了包說:“爸媽,那我先回家了,這幾天忙著加班做策劃,我還得早回去弄弄。”
李心如擔心地說:“你現在懷孕了,別那麽拚命了,要緊晚上不能熬夜,要早休息。”
“知道了媽,我們走了。”歐小歌抓著包向背後一甩,打開門向外麵走去,林佳銘緊隨其後,快步走了出去。
一出門,林佳銘就在歐小歌的身後問道:“你剛才去哪兒了?打你手機一直不在服務區,我都等了你好幾個小時了。”
“沒幹什麽,去見了個朋友。”歐小歌輕描淡寫地說,心裏還在想著宋潔的事,所以有些心不在焉。
“又是那個蔣天承吧?”林佳銘酸溜溜地問。
歐小歌說:“沒你那麽無聊。”
“是,我確實無聊,沒有人家那麽高大英俊體貼溫柔——我看你是後悔了吧?”
“林佳銘!你不要無理取鬧!”歐小歌生氣地站住腳步,“你倒底想怎麽樣?”
“這話應該我問你,”林佳銘也不甘示弱,“我都覺得莫名其妙,我做錯什麽了,你說翻臉就翻臉走了,把我一人晾在醫院裏,去你家又被你媽一頓臭罵,說我不懂得關心人,不喜歡孩子,冷血動物,這都是什麽話?你說我究竟做錯什麽了?”
“你做錯什麽你自己清楚,我媽說的沒錯,你就是不懂關心我,不喜歡孩子,冷血動物!”
“歐小歌,你越來越過分,我今天下午已經憋了一肚子火,我不想跟你吵架,但是你也不要過分。”
“行,林佳銘,你現在跟我說話越來越不耐煩!”
“我隻求你們能講講道理。”
“什麽道理?孩子來了你難道不覺得開心嗎?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想要孩子,總說為我好,說過幾年再要孩子,你想讓我等到30歲,高危產婦的時候,你知道生孩子要擔多大風險?可是你好像一點都不在乎,我看你是給自己留出多點的時間進行二次選擇二次探索吧?”
“你!”林佳銘被歐小歌的話氣地渾身發抖,“我現在給你機會你向我道歉。”
“我憑什麽道歉,我哪裏錯了?”歐小歌倔強地說。
林佳銘等了五秒鍾,發現歐小歌完全沒有道歉的意思,於是一轉身,把歐小歌一個人扔在路邊,扭頭就走了。
歐小歌生氣地大喊:“林佳銘,你這個混球,你要是走了,以後咱們倆再別見麵!”
看來林佳銘也真的是怒火中燒,無論歐小歌在後麵用什麽樣的話詛咒威脅他,他一概不聽了,很快,林佳銘就消息在夜色中。
歐小歌氣得原地跺腳,又氣又惱,進退不是,想想回父母家,肯定又要接受父母的盤問,但是就這麽一個人回自己家又顯得太沒出息,一咬牙,歐小歌拿起電話,撥給了唯一能想到的蔣天承。
林佳銘一扭身消失在深夜中的時候,內心被一股無名怒火燒著,簡直無法自控。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自從結婚後,歐小歌不再是以前的歐小歌,雖然歐小歌以前也喜歡耍小脾氣,可是從來沒有這麽不講道理,也沒有外人介入,現在隻要他們一有點風吹草動,第一個站出來的卻是歐小歌的母親,他的嶽母大人。而且是站在絕對的權威製高點上,對著他沒頭沒腦地一頓批評諷刺謾罵,而他完全不敢反駁,不敢抗議,甚至不敢解釋,這讓他感覺很憤怒。他好像突然一下子明白了婚姻的含義,它賦予兩個人更多的更複雜的人際關係網,他的父母,他的親戚,他的朋友,歐小歌的父母,歐小歌的親戚,歐小歌的朋友,本來不相幹的一堆人,因為婚姻的關係,而突然扭抱成親人,可是大家陣營又各不相同,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涇渭分明,敵我精準,誰也別想走進誰一步。
想想自己以後將會無休止地生活在這種周旋中,林佳銘抬頭看了看天上掛著一輪大圓月亮,心裏忽然生出無限的悲傷。
推開門回到家中,卻看到父母正在收拾行李,林佳銘意外地說:“爹?娘?你們這是?”
林父站起身來,手裏還拿著煙袋,他說:“娃,我們來北京的時間不短了,打攪你們倆也不少,我跟你娘打算回家了。”
“爹!怎麽這麽突然,下午還好好的,怎麽一會功夫就……”林佳銘非常焦慮地問道。
“娃,我們出來的時間確實挺久了,也有點想家了,看到你跟小歌順順利利地結了婚,我們就很高興了,再待下去,我怕你們都不方便……”林母坐在一邊,目光憂慮地說。
林佳銘猛然感到這件事沒這麽簡單,就算父母要回去,沒可能就在這一會的功夫就做了決定,難道是歐小歌的父母或者是她本人對自己父母暗示了些什麽?
林佳銘非常了解自己的父母,他們是那種害怕給人添麻煩的人,倘若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對別人產生影響,肯定第一決定就是離開,林佳銘直接問道:“是不是歐小歌的父母說什麽了?”
“看你說的,小歌的父母怎麽會說什麽,我們其實好幾天前就打算走,一直沒跟你們說,怕你難過,也不想讓小歌擔心,所以趁你剛才出去的那會功夫,你爹去門口的售票處買好了回去的票了,明天一早走。”
林佳銘頹然地坐在了沙發上,兩眼目光空洞,表情呆滯,覺得全世界都遺棄了他。
當然,父母要走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隻是一大堆事擠在一起,讓他感覺心力交瘁,一時間好像全世界都要跟他決別似的,他沮喪極了。
林父看林佳銘很傷感,安慰了他一些話,又叮囑了他一些話,無非就是好好工作,好好對待家庭,好好做人之類的,母親則感情比較豐富,沒說什麽話就在旁邊抹眼淚,說這一別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再見麵,說希望林佳銘快點了卻他們多年的心願,讓他們早日抱上孫子什麽的,林佳銘什麽也聽不進去了,他呆呆地看著那隻破舊的行李,明天它將陪伴自己的父母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那一片荒涼而貧瘠的土地,他一直留戀卻沒有辦法不離開的故鄉……
林佳銘一肚子委屈此刻終於找到了出口,他抑住不住的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為了掩飾,他隻能慌忙地裝做去衛生間洗手,擰開水管,他把臉放在水流上,這樣,眼淚就不會隨意地暴露在自己的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