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潔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一次生孩子會是這麽疼的。
第一個孩子也許是因為過了幾年,已經忘記了當時的疼痛?
還是說二胎將會比頭胎更有痛感?
在生妞妞之前,她也曾經在電視上看到過女人生孩子的情景,無外乎都是誇張地大喊大叫,滿頭是汗,精疲力竭的模樣,她一直覺得這種表現太不可思議,太誇張,她也曾經問過自己的母親或者其他生過孩子的人,大家幾乎異口同聲地回答說,生孩子並沒那麽可怕,還有的人輕鬆地說,生孩子比便秘輕鬆多了,還沒等明白怎麽回事呢,孩子就出來了……
這樣的話當初無疑給宋潔了很多錯覺和誤導,讓她以為其實並沒多疼,於是她帶著“自己完全能行”的心態選擇了順產。
而且,她很快忘記了當時生產時候的痛感級數,第二次生孩子,她依然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順產。
當年醫院裏臨盆的產婦非常多,大部分都選擇了剖腹產,有一個孕婦知道宋潔要順生,還特別大腹翩翩地跑來跟她說,自己的同事告訴自己,生孩子多麽多麽可怕雲雲,宋潔完全沒有拿這種警告當回事,她不斷給自己加油鼓勵,看看滿眼滿世界裏全都是人,每個人都是從媽媽肚子生出來的,還有的媽媽能生五六個甚至更多,所以所謂的可怕的生產,估計都是編出來嚇人的。
確實,當疼痛過去,疼痛就會忘記了,一切受過的罪,隻要忘記同感,想起來就沒那麽恐怖。
宋潔因為到醫院的時候,羊水已經破了,所以醫生直接讓她進了產房,本以為張大飛可以陪她一起進去,醫生卻說產房是不許親屬陪同的,別說張大飛,連宋潔的母親都不行。
所以,宋潔是一個人孤零零地走進產房的,因為當時已經接近淩晨,所以產房裏的人並不多,據說大部分已經在淩晨之前剖了,產房裏隻有一兩個產婦在打點滴。
宋潔躺在一張病**不斷地祈禱著自己早點見到孩子,不斷給自己鼓勁,加油,試圖用精神安慰法來調節自己的心情。
可是,精神安慰沒有辦法治療身體上的真實痛感。
陣痛來臨的時候,她都感覺到自己快要死掉了,雖然陣痛過去後,她又像沒事人一樣安慰自己其實沒那麽恐怖,其實沒那麽疼。
想起上一次生妞妞的時候,陣痛的時候張大飛囑咐她可以聽歌,可男人永遠也不會體會到,真的疼痛席卷全身的時候,別說是聽歌,連呼吸都覺得很多餘。
就這樣,持續陣痛了三個小時後,醫生來產房檢測,檢查了一下宮口的張開情況,皺著眉說:“才開了一指。”
宋潔忍住疼,問道:“怎麽會才一指啊?我這兒疼了好半天了……請問我的孩子什麽時候能生下來?”
醫生冷冰冰地說:“還早呢,慢慢等吧。”
一句“還早呢,慢慢等吧”,說得宋潔有點絕望,已經疼了這麽久了,為什麽才隻開了一指呢?
又來了一個護士,宋潔抓住護士,焦慮地問道:“要開到幾指孩子才能出生啊?”
護士也冷冰冰地說:“十指。”
宋潔差點沒暈過去,十指??那豈不是還要等上好幾天?
“你不是二胎嗎?”
“是……”
“那你還問?”護士對於這種當過一次母親還對基礎知識問來問去的媽媽有點不耐煩。
宋潔被疼痛折磨得生無可戀,她虛弱地跟護士說:“我能跟我媽說句話嗎?”
“說什麽話?我幫你帶話吧。”
“……”宋潔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跟母親說什麽,於是沮喪地說:“算了。”
然後躺在**繼續忍受一陣一陣的劇痛來襲。
產房外麵也並不平靜,張大飛緊張地來來回回地走,張母則抽了根煙,皺著眉頭沉思。
宋母則急得團團轉,不斷地抱怨北京的醫院不人道,為什麽不許親人陪同,一方麵擔心宋潔忍受不了痛苦,另一方麵也擔心她的身體比較弱,會不會出現什麽意外,總之,雖然產房內外隻有幾步的距離,卻象是銀河隔斷了群星,幹著急使不上勁。
張母不緊不慢地說:“著急有什麽用?您忘了上一胎了?天亮了要能生出來都算快的。我看咱們還是先回家休息吧。”
張大飛說:“那怎麽行?小潔在裏麵生孩子遭罪,咱們回家睡大覺?能睡地下去嗎?”
“全家人這麽陪著也沒用啊!”
“我不回去,要回去你們回去。”張大飛耿直地守在產房門口,倔強地說。
“我還不是為你著想?你這麽抗著,抗一夜,身體累垮了怎麽辦?人家又不讓咱們進去。”
張大飛歎了口氣說:“也不知道小潔在裏麵怎麽樣了!”
“能怎麽樣?疼唄。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哪個女人不遭這種罪?不用擔心,疼也不會疼死人的。”
宋母聽了張母的話,非常生氣,又不便發作,隻好找了一個離她遠一點的座位,求清靜。
張大飛說:“媽,要不您跟小潔她媽回去休息吧,我在這兒盯著,有消息一定第一時間匯報。”
張母看了一眼宋母,宋母也沒什麽好臉色,但是還是維持著基本的禮貌,她說:“累的話你先回去休息吧,這兒我跟大飛盯著。”
“媽……你回去休息一下,我一個人盯著就行。”張大飛對嶽母說。
“那怎麽行,小潔生孩子這麽大的事,一會她跟孩子出來,我得第一時間看到她們。”宋母很堅決。
張母一看宋母那麽堅決,也知道“回去睡覺”這件事不太可行,她四周看了看,神秘地把張大飛拉到一邊,低聲說:“大飛,我前些日子找人算了一卦,你知道怎麽說的嗎?”
“算卦?什麽卦?”
張母說:“生男生女的。”
張大飛問:“怎麽說的?那個準嗎?”
“當然準了,我是特意打電話給咱們以前的鄰居孫頭讓他幫我找人算的,人說白天出生的話就是男孩,夜裏出生就會是女孩。”
張大飛看了看表,說:“媽,這可馬上就白天了。”
“就是。”張母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來,“是啊,我估計差不多到中午就能出生了,白天是男孩。”
張大飛聽到這句話也覺得很高興,在一邊的宋母聽到了這對母子的對話,很不高興的說:“現在咱們最該擔心的是大人和孩子的健康。”
張大飛訕笑著,說:“對對,媽您說的對。”
“算命的就知道騙錢,生兒生女剛懷上的時候就注定了,怎麽可能跟著時辰變亂?荒唐。”
張母白了宋母一眼,繼續抽她的煙。
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出來一個護士,張大飛衝過去抓住護士說:“請問我媳婦什麽時候能生?”
“你媳婦誰呀?”護士掃了張大飛一眼,不耐煩地問。
“宋潔,昨天晚上快12點送來的那個。”
“哦,還早呢。”
“還早?這都進去好久了啊……”
“不是說要順產嗎?等吧。”護士說完風一樣走了。
張大飛傻眼了,“等吧?等到什麽時候呀就等吧?”
“大飛,這種事急不得,要不這樣吧,你先陪你媽回去休息一會,我在這裏聽消息。”宋母說。
“不行不行。咱們還是一起等吧。”張大飛再次坐了下來,但是此刻他已經明顯地體力不支,坐在排椅上沒一會,就打起瞌睡,張母也打著哈欠,但是始終沒有人打算離開。
三個小時又過去了,產房內筋疲力盡無比虛弱的宋潔對著前來檢查的護士們問:“快了嗎?什麽時候可以生?”
護士說:“這才剛開了兩指,宮口開得非常慢。”
聽到這樣的話,宋潔幾乎要昏厥過去。
難產,第一胎明顯不是這樣的節奏。沒想到第二胎,迎來了難產。
“著急也沒用,你要是實在忍不住,就去剖吧。”護士看宋潔實在太痛苦,提醒她。
宋潔說:“我已經疼了這麽久了,為什麽才隻開兩指?”
護士說:“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
宋潔痛苦地捂住肚子,等待下一次陣痛的來臨。
這時候,產房進來一個女人,她臉上絲毫沒有露出生產前的疼痛,反而很愉快,很輕鬆的樣子,護士給她檢查了身體,掛了吊瓶,然後走了。
宋潔看了看那個女人,一陣強烈的疼痛又翻江倒海地到來,宋潔滿頭大汗,使勁扯住被單,手都扭紅了。
那個女人看到了宋潔的狀況,同情地說:“別受這種罪了,還是剖吧,很簡單的,一刻鍾就完成了。”
宋潔強撐著說:“你打算剖嗎?”
“是啊,我選好的日子,直接來剖了,我不想受這份罪。”
“剖不受罪嗎?聽說要割開子宮。”
“我生過一個,這是第二胎,還是剖了算了,生孩子實在太疼了。”女人安靜而堅定地表達了自己的選擇。
沒一會,麻藥針打完之後,她就被推向了手術室。
宋潔心裏有點猶豫,在這種難產的情況下,要不要選擇剖腹產?
在這種痛不欲生的時刻,要做出如此重大的人生選擇,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此刻的宋潔覺得六神無主,完全不知所措。
也許像別人說的那樣,剖腹產不會忍受這麽可怕的疼痛,可轉念一想,為了生孩子要做手術,要開刀,開刀後還會留一道難看大疤痕,肚子上輝永遠留在一道傷痕?
咬咬牙,宋潔實在也不願意半途而廢,於是,繼續疼下去吧。
就這樣,產房裏麵的宋潔痛不欲生,產房外麵的親人也都焦慮過度,連夜不歸宿的夜店女王張婷婷都聞訊趕到,一起等待了。誰都不知道小家夥到底什麽時候才出來跟大家見麵。
等待的焦慮感持續蔓延,疲憊,乏力,困倦,這些情緒魔鬼一窩蜂地結伴而來,產房內的人已經支持不住,產房外的人也基本就要宣告淪陷。
又不知道等了多久,對於產房的痛苦地宋潔來說,簡直像渡過了前世今生一樣漫長悠久……疼痛越來越劇烈,陣痛的間隔也越來短,短到她還來不及緩緩,下一次疼痛就又來了。
中間有幾次醫生都來詢問宋潔的意思,看起來難產已是定局,建議她剖腹產。
誰也沒想到宋潔無論如何也不答應,她隻有一個信念,咬牙堅持到底。
看著這名“勇敢而壯烈”的產婦,醫生搖搖頭說:“何苦呢?現在做剖腹產手術非常簡單的,少受很多的罪,而且你羊水那麽早就破了,一直這樣無休止地疼下去,對胎兒也很不好,很容易引起胎兒窒息的。”
宋潔心裏也覺得害怕,她幾近哀求道:“我能不能跟我家人見一見?我想跟他們商量商量。”
護士說:“你床頭有一個喊話器,你可以跟你家人說幾句話。”
宋潔趕快拿起了傳話器,“喂”了幾聲,張大飛和自己母親的聲音便出現在她耳邊,都是急匆忙問詢她的,怎麽樣怎麽樣?到底怎麽樣了?聽得出每個人都要被這漫長的等待折磨瘋了。
宋潔一聽到他們的聲音,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她簡單說了說自己的情況,說宮口開得非常慢,現在連一半都還沒到,完全沒有希望的感覺。
宋潔的母親在那邊著急地說:“小潔,你要堅持一下,順產是很疼,可是生完孩子之後恢複得很快,你忘了你第一次生孩子,生完孩子沒多久就能下地了,況且你現在已經受了十多個小時的罪,如果這時候做手術的時候,等於要再受一次罪,實在是太不值得了,你要不再忍忍吧?”
張母的聲音也傳來,她說:“孩子怎麽樣啊?要是實在受不了就割肚子吧,趁現在是白天,割出來是男孩,要是再等到晚上可就麻煩了!百分百是閨女!”
宋母說:“小潔現在身體很虛弱,不一定能受得了開刀的,還是再忍忍吧。”
張大飛說:“小潔,你一定要挺住,有什麽需要要及時告訴我,實在太疼的話要不咱們也手術吧。”
掛掉電話,宋潔難過地哭起來,她從來沒有過這麽沒有主張,慌亂的孤獨感,最關鍵的時刻,其實誰都沒辦法感同身受,誰也沒辦法替她做主。
她偷偷地對肚子裏的孩子說:“寶貝,媽媽實在有點忍受不住了,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跟我見麵呢?”
一直等到傍晚,宋潔的疼痛已經發展到沒有辦法忍受的程度,她的胳膊上全部都是疼痛來臨時咬的淤傷,而她已經根本感受不到被自己咬的疼,比起陣痛,所有的疼痛都顯得很單薄,微不足道。
雖然宋潔一直在忍受著難以忍受的煎熬,醫生卻有些不高興了,她嚴肅地警告宋潔,現在她這種情況對孩子來說非常不利,說如果因為她的拖延孩子發生什麽事的話,醫院可不會為她負責任。
宋潔這時候也已經完全沒有勁了,她象一個奄奄一息的病人,無助地拿起聽筒,對張大飛說:“大飛,我……已經受不了了……要不……剖吧?”
還沒等說完,一陣猛烈的疼痛又來襲了,宋潔忍不住尖叫了一聲,掛掉了傳話筒。
張大飛說:“小潔可能忍受不了了,要不咱們跟醫生商量,還是剖吧?”
宋母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說:“小潔都受了這麽長時間苦了,還是要去做手術,這要受多少罪呢……”
張母這時候也堅決地搖搖頭說:“不行,不行,現在是傍晚,不能剖,早幹嘛去了,現在剖出來肯定是女孩。”
張婷婷在旁邊笑著說:“媽,孩子在肚子裏早就已經注定好性別了,什麽晚上白天的,什麽時候出來性別都不可能改變的!”
“你懂什麽?算命先生說白天是男孩就肯定白天是男孩。”張母固執地說。
張大飛說:“到底怎麽辦啊?我聽到小潔在裏麵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張母說:“我剛才跟你們說要剖,你們都不聽我的,早剖了她也少受點罪,我們也能早點回家休息,現在都晚上了剖什麽呀?剖出來是女孩!不能剖,要不叫她再堅持堅持,等天一亮要是再生不出來,就可以開刀了。”
張母的話剛說完,宋母就帶著眼淚嚷起來了,她說:“你就知道整天男孩男孩的,現在小潔那麽痛苦,你有沒有為她想過?”
“我就是為她著想,剛才是你不讓她剖的,怎麽能怨我呢?”張母說。
“媽,我看叫嫂子直接剖了得了,這麽等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張婷婷勸道。
“不行!堅決不行!別的事我都可以答應你們,唯獨這件事,我不能依著你們,你們都年輕,根本不懂這些事,時辰太重要了……”
幾個人說來說去,一點結果都沒有。
就在幾個人來回爭執的時候,一個護士突然從產房跑過來說:“不好了,你們是宋潔的家屬吧?”
宋母麵色蒼白地衝過來問道:“小潔她怎麽了??”
“剛才我們給她打了一針催生針,可能是她太累了,休克了,你們趕快簽字做手術吧,如果晚了恐怕大人孩子都會有危險!”
護士的話把幾個人嚇得魂飛魄散,張大飛和宋母表示希望趕快手術,張母雖然不同意,可是麵對這樣的情況,她也實在是沒有辦法,她嘴裏不斷念著:老天爺爺啊,老天爺爺啊,保佑我們生男孩吧。
張大飛哆嗦著雙手,在家屬告知書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宋潔就這樣不知不覺地被推進了手術室,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朦朧中,一陣嬰兒哭泣的聲音驚醒了宋潔。
好累。感覺渾身沒有一點力氣,好像剛剛從一萬米跑道上撤退下來一樣,腿也是沒知覺的,手也是沒知覺的,隻有腦子有知覺,果然最後還是選擇了剖腹產。
宋潔想說話,一張口,眼淚卻掉了下來。
兩個護士抱著一個包裹好的小嬰兒,對宋潔說:“恭喜,是個千金。”
宋潔多麽想看一眼這個在自己肚子裏陪伴自己走過了將近10個月的小寶貝,可是她根本動彈不得,而且她實在是太累太累太累,已經累到連睜開眼皮都奢侈的程度了。
護士抱著孩子走了,自己卻還在手術台,她感覺一群人圍著她,應該是在給她縫針吧?真不可思議,就這麽睡了一覺,已經陪伴了她大半年,習以為常的大肚子就這麽沒了?
好想摸一摸,但是,手根本抬不起來。
被縫合後的肚子,會是什麽樣子呢?
以後還能穿比基尼嗎?
……胡思亂想一番,宋潔隻想閉上眼睛休息,她體力已經透支到連思考都沒力氣了。
縫完針後,宋潔被推著護士走出來手術室,推向病房的方向。
張大飛跑過來,一把拉住宋潔的手,眼睛紅紅地說:“親愛的,你終於出來了。”
宋潔想忍住,卻馬上大聲哭了起來。
“小潔,別哭,有我在呢,我簡直快要擔心死了!你怎麽樣了?是不是還疼?”
“大飛……我媽呢?”
“在照顧孩子呢,你看到我們女兒了嗎?很漂亮,剛才有好幾個護士都誇咱們女兒漂亮呢,我看她隨你,也有點隨我,不對,咱們倆都隨,小潔,我真不敢相信,我們又有一個孩子了,我現在很想念妞妞。”
宋潔點點頭,一點力氣都沒有,但是很想看看孩子,還有自己的母親。
一會,她被推到了病房,掛上了氧氣罩和點滴瓶,渾身象被固定住了一般,不能動彈。
宋母抱著孩子過來了,眼睛紅紅的,看到宋潔後,眼淚馬上就掉了下來。
宋潔嘴唇動了動說:“媽,我挺好的。”
“小潔,真沒想到生這個孩子讓你受了這麽大的苦……”宋母一邊抱著孩子一邊掉眼淚。
孩子倒是很安靜,老老實實地待在姥姥的懷抱裏,宋潔非常想看看孩子長得什麽樣,卻連動都不能動,身體整個是麻木的,非常痛苦。
宋母一直在哭,宋潔說:“媽,真的,已經沒事了,這一次不象你說的那麽輕鬆呢……”
“我是怕你受兩次罪,才勸你堅持的,女人生孩子是在地獄門口走一遭,都怪媽不好,媽應該早點支持你剖腹產,或者一旦發現情況不好,就應該直接剖的,讓你白白疼了這麽長時間……”
“算了媽,都過去了,麻藥真神奇,一打上之後,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張大飛在旁邊說:“小潔,你真是受苦了,咱們回家之後,我給你做好吃的,好好補養補養身體。”
宋母生氣地說:“你們不給她氣受就謝天謝地了!”
張大飛尷尬地站著,正好這時候護士喊宋潔的家屬來簽字什麽的,張大飛借機跑掉了。
宋潔問:“媽,您怎麽了?好像不高興?”
“沒什麽。”宋母把頭撇向一邊,不想把心裏的話告訴宋潔。
“到底怎麽了?我婆婆呢?她沒在嗎?”
宋母說:“她回去了,一聽說是女孩,連頭都沒回的就走了,我活了快60年,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可恨的人,愚昧!愚蠢!自私!”
宋潔聽了這話也覺得很意外,雖然她知道婆婆這人本來就不怎麽樣,可是再怎麽她也不會想到她會重男輕女到這種程度,想想自己在產房裏受的那種可怕的罪,再想想婆婆這種冷漠的態度,她的心頓時化成一大陀冰,估計今生都很難化開了。
接到宋潔電話的時候,歐小歌正打算在網上定一張嬰兒床。
之前她曾經轉過好多商店,林佳銘和父母對嬰兒床頗有微詞,一致反對。
林母說:“那麽小小的人兒,隨時拉隨時尿的,把他一個人放在小**,怎麽放心得下嗎?”
林父說:“是啊,還是讓他跟你們倆一張床睡吧,照顧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
林佳銘的說法是,“咱們家本來就已經不算大了,再加上嬰兒床,實在是太占空間,還是算了吧。”
歐小歌一開始自己倒也沒覺得什麽,後來一逛商場,看到琳琅滿目的各式各樣的嬰兒床,自己都動心了,恨不得馬上給寶寶買上一張。
李心如也支持女兒的想法,她覺得讓嬰兒獨立睡覺有助於鍛煉孩子的膽量和獨立能力,這點上兩家父母發生了非常大的意見分歧,林母不高興地表示,那麽小小的孩子,鍛煉什麽膽量呢?李心如則表示,小孩子一定要用科學的方法去對待,不能盲目地寵溺,否則將來不成樣子。
林母不以為然地想:我倒是真寵孩子,可是你看看我養出來的兒子怎麽樣吧?不但相貌堂堂,更是當年的高考理科狀元,誰見了誰不羨慕?
當然,這些話也都是私底下互相抱怨的,表麵上大家也都還和和氣氣,因為孩子馬上就要到來,大家的出發點也都是為孩子好,所以很多問題都按捺了下來。
尤其是李心如,本來她是快人快語,麻利快捷的一個人,做事情很少跟人商量,無奈現在多了一對親家,很多觀念和觀點都跟她背道而馳,她覺得這都是因為大家生活環境不同造成的,當然他們也沒什麽壞心,這也是大家能夠和平相處的關鍵,一切的一切,為了孩子,能夠找出最好的方式,也就OK了。
接到宋潔電話的時候,歐小歌正在上網,看著N多張嬰兒床的式樣來回比較,林父和林母正在商量著一件什麽事,因為用方言交談,歐小歌也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電話一來,她馬上接了,宋潔說:“小歌,我生了……”
“什麽?”歐小歌幾乎跳起來,她著急地說,“真的嗎?生了?怎麽這麽快就生了?不是還不到預產期嗎?男孩女孩?疼嗎?剖的還是順的?孩子多少斤?”
宋潔聽到歐小歌一連串的問題,忍不住笑了,雖然還掛著吊瓶,刀口也在隱隱作痛。
“小歌,我都暈了。孩子挺好的,女孩,六斤多一點,挺瘦的,很可惜,到現在我還沒抱抱她呢,我現在渾身插著管子,象變形金剛似的。”
“為什麽?怎麽不抱她?怎麽插著管子?”
“哎。一言難盡。我本來打算順產的,可是疼了十多個小時,還是生不下來,然後又剖的,等於受了兩次罪。現在手術完了,躺在病**打點滴,給你打電話的這隻手臂上還插著鎮痛棒。”
“啊。怎麽會這樣?還是做的手術……”
“是的,小歌,我難以給你形容那種疼痛……總之,我當時都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你一定要做好思想準備呀。”
“多疼?”歐小歌小心翼翼地問道。
“非常非常疼,以前別人跟我說過,生孩子是僅次於燒傷的一種疼,我不相信,現在我覺得沒有比那個更疼的了。”
歐小歌說:“宋潔,你別嚇我啊……你不是誇張吧?”
“真的,一點都不騙你,小歌,等你生的時候就知道了。”
“宋潔,你這麽一說,嚇得我都不敢生了。”
“你檢查的情況一切都很正常吧?如果哪裏有稍微一點不太正常的,就直接剖了吧,會少受很多痛苦的。”
放下電話,歐小歌心神不定地坐在那裏發呆,正好林母出來,看到歐小歌失落的樣子,問道:“小歌?怎麽了?誰給你來的電話?”
“媽,是我一個同學給我打的,她剛生完小孩。”
“是嗎?”林母很有興趣地問,“男孩女孩?”
“女孩……”歐小歌說,“媽,您跟我說實話,生孩子是不是特別特別疼?”
林母說:“怎麽會,也不是非常疼的。”
“可是我那個同學告訴我。生孩子非常非常疼,她堅持了十多個小時,最後還是沒辦法生下來,最後剖腹產生的。”
林母連連搖搖頭說:“都堅持了十多個小時了,馬上就要出生了,怎麽不多堅持一會呢?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她說她實在疼得受不了了,真的會有那麽疼嗎?忍受不了?”
“現在這些年輕人太嬌氣了,生孩子是很疼,但是也沒疼到忍受不了的程度,我們年輕的時候,哪裏有做手術生孩子的?就算疼三天三夜也堅持自己生出來,小歌,你別聽她的,生個孩子不用開刀的,那個很傷元氣,而且聽說割完肚子的,傷口會一直疼,一直癢,陰天下雨什麽的還會更難受。”
歐小歌倒吸了一口冷氣,滿臉傷感的說:“到底怎麽辦啊,我非常怕疼,但是我也很怕刀子……”
“剖腹產出來的小孩,我們那裏叫‘不走人道’,這樣生出來的孩子也不如順產的孩子聰明,身體也不好,順產,必須要順產。”
毫無疑問,林母是一個旗幟鮮明地順產主義者,她甚至覺得難產也要咬緊牙關挺過去,作為還沒有任何生育經驗的歐小歌來說,婆婆的立場無疑給了她很強烈的心理暗示,她不斷重複婆婆的話,“順產,必須要順產”。
歐小歌又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最近尤其是臨近要生產的這幾天,歐小歌的情緒起伏一直非常大,她甚至做了好幾回惡夢,夢到自己流血了,夢到孩子有危險了,夢到自己迷路了等等,這些夢讓本來就難以承受身體負重的她更加難過,她經常會陷入沮喪和慌亂的情緒中,她感覺自己快要得產前抑鬱症了。
麵對歐小歌的這種情況,林佳銘也覺得很頭疼,他是男人,沒有辦法體會懷孕的辛苦,也沒辦法想象生產的痛苦,對於馬上就要到來的孩子,他是感覺既陌生又奇怪,他明白這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可他實在沒辦法把一個還沒有見過麵,不知道什麽模樣,什麽脾性,什麽性別的小家夥跟自己掛上關係。
這種感覺他隻敢自己想想堅決不敢跟歐小歌說,否則又會引起一番口水討伐戰,懷孕後他已經因為自己不小心說錯話受到過很多批評了,從歐小歌到丈母娘,她們倆不愧是娘倆,什麽事都一條戰線一條心,凡事都是統一原則,讓他不得不時刻改變自己的立場,曲意逢迎,以求得安全保障。
在單位裏,他曾經向幾個老大姐討教過懷孕的種種事情,老大姐們生怕別人不跟她們討論這些,一旦打開話匣子,那簡直是滔滔不絕,妙語連珠,從自己的經驗談到聽說的經驗,再談到書本上的經驗,總之,一開口就是一場課題討論會,林佳銘聽著頭都大了。他覺得女人,尤其是將要生孩子或者已經生過孩子的女人,真是太恐怖了。
這天下班,他剛準備回家,卻看到陶葉子在門口站著,一臉茫然的模樣。
“還沒回家嗎?”林佳銘問了一句,陶葉子點了點頭,情緒明顯得很低落。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林佳銘問道。
陶葉子說:“沒什麽,你的寶寶現在怎麽樣了?”
林佳銘說:“在路上呢。”
“在路上?”
“是啊,每個小孩都象是上帝送給我們的禮物,訂購好了,然後等他坐著宇宙飛船到來,這段路程有點遠,所以差不多得需要十個月的時間,我的孩子現在已經快要抵達地球了。”
“哈哈……”陶葉子哈哈地大笑起來,好半天才止住,“林佳銘,沒想到,你太幽默了。”
林佳銘無奈地笑笑:“幽默?我現在都焦頭爛額的,雖然他還沒來,全家卻整天在為他的到來做準備了,我簡直有點誠惶誠恐。好像來的不是兒子,而是祖宗。”
“都一樣,現在的寶寶是全家人的小皇帝,不象我們小時候,扔家裏沒人管,沒人看的,一轉眼也就長大了。”
林佳銘看看陶葉子說:“我跟你可不是一代人。”
“你不就比我大兩三歲嗎?幹嗎總以長輩的身份跟我說話?”陶葉子笑眯眯地說,“說真的,有時侯我喊你林老師都覺得不好意思呢——對了,今天有空嗎?陪我一起吃晚飯怎麽樣?”
林佳銘遲疑了一下,看了看表,很遺憾地說:“對不起,我得早點回家。”
“哦。對。忘了。你得照顧孕婦。”陶葉子拍了拍腦袋,“算了,本來還想跟你吐吐苦水呢,我找別人吧。再見了!”
說完還沒等林佳銘反應過來,陶葉子便一蹦一跳地走遠了,仿佛剛才在門口神情憂鬱的女孩根本不是她。
看著陶葉子遠去的身影,林佳銘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跟歐小歌談戀愛時的情景,歐小歌也是喜歡走路的時候一蹦一跳的,也總是陰晴不定地,剛生著氣一會有忘記了,可是,自從結婚後,尤其是意外懷孕後,林佳銘再也見不到那個陽光下的大蓓蕾一般的歐小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脾氣暴躁,易怒,極端,較真又多疑的女人,現在他每天都在想著如何小心翼翼地不惹她生氣,因為她一旦生氣之後產生的連鎖反應,會讓他好久都不能平靜,而平靜,是他最需要的狀態,無論是對於工作還是對於生活。
可是,無論林佳銘如何小心,一場潛伏已久的戰爭,還是悄悄地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