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銘回家的時候,看到歐小歌正在陽台上澆花。

自從林父第二次來到北京,就在陽台上種了幾盆花,林佳銘也不知道這是什麽品種,也不怎麽關心花的情況,沒想到休產假中的歐小歌卻對花草產生了興趣,沒事就幫著林父澆花什麽的,也算是一種樂趣。

林母則在廚房裏弄飯,為了給歐小歌補充營養,林佳銘采購了好多好多山珍海味,什麽魚了,蝦了,海參了,甚至還有蠍子,整天惦記著給兒子吃好的。但是因為歐小歌的胃口一直不太好了,東西一直吃不動,但也不影響林佳銘繼續往家裏搬運。

林母看到蠍子在那兒扔了好幾天了,覺得再不吃就浪費了,打算弄一個油炸蠍子,還做了一桌子其他的美味。

可是這天偏偏李心如和歐正過來了,說好幾天沒見著歐小歌,心裏惦記,過來看看。

李心如一進門,一眼看到女兒正端著花灑在陽台澆花,聲調立刻提高了180度地喊道:“小歌!你幹嗎呢?”

嚇得歐小歌花灑差點掉地上。

林佳銘解釋說:“我爹喜歡花,在陽台上養了幾盆,小歌挺喜歡的,老去澆水。”

李心如快步地走了過去,一下子把歐小歌和花草們間隔開,她挨個聞了聞那些顏色各異的話,回頭說:“小歌,懷孕其間可不能隨便接近花草,有一些花草是對胎兒不利的。”

說完,李心如問林父:“親家,你這種的是什麽?”

“我那天去早市,遇到一個花農,我也搞不清楚是什麽花,就買了點種子,種上了。”林父說。

“那怎麽行?不知道什麽你就隨便亂種?你知道不知道很多花草的味道孕婦都不能聞的?”

林父尷尬地說:“這個還真的不太清楚,我就是養養花解解悶,沒想到小歌那麽喜歡,總喜歡去照顧它們……”

“我聽家銘說你對中醫也有研究,不可能不了解中草藥的一些習性吧?”

林佳銘在一邊聽不下去了,說:“不至於吧?花草會對胎兒有影響?那那些花農都不敢生孩子了?”

李心如眼珠一瞪:“你這是什麽態度?什麽都不至於,什麽都無所謂?你不知道懷孕女人聞了麝香以後會流產嗎?”

眼看林氏父子被李心如訓得頭都抬不起來了,歐正看到場麵很尷尬,連忙說:“好了好了,小歌,以後你注意些,不要隨便碰那些東西了。”

歐小歌拍著大肚子說;“我實在太無聊了,孩子又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我在家裏也沒身事可做,電腦上多了有輻射,手機也不能用,家用電器也不能太靠近……哎,連出去走走,都不能走遠,媽,我快瘋了!”

李心如趕快蠟燭歐小歌的手說:“你就靜靜養胎,什麽都別幹,聽聽音樂,看看書,肚子可不能隨便打拍,拍到寶寶怎麽辦?”

歐小歌翻白眼,四仰八叉倒在沙發裏。

林父雖然沒怎麽說話,但是聽到李心如的一番話,自然心裏有諸多的不快,隻見他快走了幾步,走到陽台上,拿了那幾盆花,轉身去了廚房,李心如跟在他後麵想看看他要幹嗎,隻見他一把把那幾盆剛長出點小苗的花扔進了垃圾筒裏。

等林父出來,李心如說:“親家,咱們可都是為了孩子好,小歌懷孕都九個多月了,受的苦和罪都太多了,咱們還是都小心些為好,你說對吧?”

林父勉強地笑了笑,沒說什麽話,轉身進了房間裏。

林佳銘看到父親不高興,有點無奈,又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父親。

李心如這時候已經跟歐小歌聊起孩子的種種事情。

歐正走到一邊,溫和地對林佳銘說:“跟你爸好好說說,小歌她媽也沒什麽惡意,隻是太擔心孩子了,她一向就是心直口快……”

林佳銘點了點頭,轉身去廚房幫忙端菜,也是避開場麵上的尷尬。

一會,飯菜上齊了,林母滿頭大汗地從廚房裏走了出來,一邊跟歐正打招呼一邊拿圍裙擦著汗。

林母招呼李心如和歐正一起吃,倆人說自己已經吃過了,隻是過來看看小歌,所以不必管他們。

李心如跟林母寒暄了一番,催促著歐小歌去吃飯,順便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不看不要緊,一看就尖叫起來:“天啊,你們怎麽給小歌吃蠍子?”

林母嚇了一跳,小心地問:“小歌不愛吃蠍子嗎?”

李心如說:“你不知道嗎?蠍子屬熱,吃那個容易引起流產的!”

歐小歌剛要夾起的筷子瞬間掉到了飯桌上,林母萬分尷尬地看著李心如,又看看林佳銘,一臉的做錯事的緊張。

林佳銘說:“媽,不會吧?蠍子不是解毒的嗎?”

“虧你還是名牌大學高材生,怎麽什麽都不懂,一點常識都沒有?”李心如很不高興地說,“我以為農村比城市更懂這些禁忌呢!”

林佳銘語塞,林母說:“親家,我們老家沒有那麽多禁忌,也沒見因為懷孕後吃什麽流產的,我們農村人吃東西雜,也沒什麽講究,還不是個個生出的孩子都生龍活虎的。”

“你們窮鄉僻壤當然是什麽都不知道了,懷孕是鬧著玩的嗎?農村有多少智力發育不全的孩子?全都是因為懷孕的時候沒有足夠的科學知識造成的,我看小歌以後還是跟著我吃飯得了!”

歐小歌被李心如說的胃口全無,筷子一扔也不想吃飯了。

忙活半天準備飯菜的林母被李心如的話噎得半天沒回出來一句,轉身走進廚房裏,對著菜板掉起眼淚來。

林佳銘看到母親走開,心裏也是一股無名之火,他黑著臉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李心如則更加氣憤地說:“都是過來的人了,難道不懂懷孕多麽重要嗎?小心翼翼地還怕出什麽問題,現在可好,一個養花,一個炸蠍子,也不知道你們安的是什麽心!”

林佳銘忍不住了,他說:“我承認我們生活在窮鄉僻壤,訊息閉塞的農村,可是我爹娘都是全心全意地照顧著小歌和孩子,沒有半點疏忽的意思,您不至於這樣誤會他們吧?”

“我誤會?難道我看到的不是事實?”李心如說,“你爸媽不懂這些科學飲食也就罷了,你難道不知道研究研究?馬上要做爸爸的人了,怎麽一點都感覺不到你的責任感呢?我可是當醫生的,要是我的女兒因為這些事情影響到孩子發育健康,傳出去會被人笑掉大牙!”

“您老說自己是醫生,您也不是婦科醫生,您隻不過是牙醫……”林佳銘的話沒說話,李心如就全麵爆發了,“牙醫不是醫生嗎?你看不起牙醫?你知道牙醫是多麽受人尊重嗎?”

歐小歌一看母親過於激動,趕快拉住她說:“媽,別說了,沒事沒事,我這不是沒吃呢嗎?”

“你要是吃下去就晚了!你忘了上回的事了?他們非給你配什麽戒酒藥喝,要是真的喝了那個玩意兒,當初早就把這孩子打掉了,想想都後怕,怎麽就不知道總結總結經驗教訓呢?”李心如越說越氣,忍不住把舊帳翻出來了,林佳銘一直以為那件事李心如並不知道的,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捅了出來,剛才賭氣在屋裏的林父終於按捺不住,黑著臉走了出來。

大家都沉默了,連李心如也停止了嘮叨,林父走向了李心如,李心如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問道:“你想幹什麽?”

歐正也站了起來,生怕這個老實八交的親家會做出什麽奇怪的事情。

林父看了看李心如,什麽話都沒說,端起炸好的蠍子,進了廚房,一下子都倒在垃圾裏,破碎的花盆,無辜的蠍子,還有亂七八糟的雜物都陳列在垃圾袋裏,跟著此刻屋裏僵硬的空氣一起顯得非常難堪和多餘。

林母正在抹眼淚,看到老伴走了進來,扔掉了自己辛苦做出來的蠍子,然後用一種自己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語氣說道:“走。”

林母有點吃驚地看著林父,林父拎起了一垃圾袋,拉上林母,就要往外走。

林佳銘喊了一聲:“爹!”

林父勉強地笑笑,說:“我們去倒垃圾。”

說完,跟林母一起,走出了屋門。

屋裏一片寂靜,散發出來的都是不和諧的沉默。

稍後,李心如坐在沙發上,說:“這是什麽意思?”

“咱們回去吧。”歐正站起身來,

“幹嘛要走,這是得罪他們了?逐客令?”李心如還是嘴硬。

歐正說:“你呀,就是不注意說法的方式,本來是好心,結果還是弄成尷尬的局麵,走吧,他們都還沒吃飯呢。”

“你還怪我?我不是為女兒好嗎?如今都是一級戰備狀態,怎麽能這麽麻痹大意呢?”李心如不高興地說。

“行了,今天先這樣,咱們改天再來。”歐正此刻隻想息事寧人。

李心如看了看,也隻能先回去,於是起身。

倆人正準備告辭,一直沉默不語壓抑憤懣的林佳銘突然不知道哪裏來的一股火氣,上前一步,猛然把滿桌子的飯菜掀翻,在兵兵乓乓的碎裂聲音裏,他摔門直接走了出去。

同時鬧翻的,還是病房裏的宋潔和張大飛。

因為孩子出生之後張母的反應讓宋潔和母親心裏的怨恨非常大,所以連帶的,對張大飛,她們也沒什麽好臉。

宋母一直耐心地照顧著宋潔,抱孩子,換尿布,喂奶粉,裏裏外外地照應,幾個晝夜沒休息好。

張母因為覺得大家都不聽她的話沒有在夜裏剖才導致生了個女孩,所以一直賭氣在家裏待著不肯來醫院看孩子。張大飛勸不動母親,隻好醫院,家裏兩頭跑。

張婷婷因為希望在醫院裏可以見到蔣天承,所以破天荒地在醫院裏幫忙,說是幫忙,她也隻是四處閑逛,根本沒有照顧孩子的意思,對此,宋母也是一肚子的怨氣,她一邊照顧孩子,一邊生著氣,一邊還要照顧女兒的情緒,因為月子期間孕婦是絕對不能有閃失的,比起懷孕時候更加需要重點保護,一旦因為生氣或者受涼受累等落下病,那可是一輩子的事。

宋母跟宋潔說:“我給孩子想了個名字。”

“什麽名字?孩子正好沒名字呢。”

“恩,我想,她奶奶那麽不喜歡她,我們偏要取個吉祥討喜的名字,我記得你最喜歡吃桃,就叫桃喜吧,取個諧音。”

“桃喜?”宋潔念來念去,說,“不錯,很好聽,就叫桃喜吧。”

名字就這樣定了下來,甚至沒通知孩子的父親。

桃喜倒也真的是討喜,生下來眼睛就睜開了,而且很少哭,好象懂事般的,小黑眼珠溜溜地轉著,注視著這個嶄新的世界,好幾次宋潔掙紮著起身親自給孩子喂奶,看到小家夥的可愛的小臉,都忍不住掉下眼淚,一個如此可愛的小嬰兒,隻因為自己的性別,一出生就受到不公平的對待,看看其他床鋪都是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團團轉的情景,宋潔心裏就感到發酸,又想到自己其實根本沒有足夠的能力讓孩子過上富足美好的生活,孩子跟著她,甚至連一個固定的居所都沒有……想到這裏,更加愧疚的難過湧上心頭。

這時候,正巧張大飛走進醫院,看到哭泣的宋潔,問道:“怎麽了小潔?怎麽哭起來了?”

宋母一看到張大飛進來,臉一沉,拿著飯盒走了出去。

“來,我抱抱,”張大飛接過女兒,逗弄著她,“笑一個?給爸爸笑一個?”

宋潔擦擦眼淚,說:“女兒有名字了。”

“啊?什麽名字?”

“桃喜。”

張大飛皺著眉頭念了半天,“桃喜?桃喜?這名字……不太好吧?”

“為什麽?”

“我媽好幾天之前就給孩子取名字了,說是找人算的,孩子命裏缺火,給她取了個名字叫焰焰,本來以為是男孩……”張大飛剛說到這裏,宋潔猛然地喊道:“什麽他媽的男孩女孩?我受夠了!把孩子還我!”

張大飛被宋潔猛然地一聲吼叫給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把孩子遞給了宋潔,宋潔抱著孩子氣呼呼地說:“孩子的名就這麽定了,你媽取的名字留給她孫子好了!”

“小潔,你怎麽能這麽說話呢?”

“我怎麽說話了?你媽什麽意思?女孩不是人對嗎?想男孩想瘋了!那麽喜歡男孩,自己再生一個好了!”

“我媽喜歡男孩有什麽錯?”張大飛也有點生氣了,他說,“至於你這麽生氣嗎?我是家裏唯一的兒子,我媽當然希望我們張家後繼有人,這有什麽錯?你說一次兩次也就算了,可是你沒完沒了,到底想幹什麽?”

“張大飛,你這個混蛋,我為了孩子受了那麽多苦?你媽是怎麽對我的?生男生女是我一個人的事嗎?拜托你去看看書,看看生孩子到底是怎麽回事吧?”

張大飛憋得臉紅脖子粗,聽著宋潔的抱怨。

“我看你們家沒有男孩傳後代也是你媽做孽做太多,所以才斷了後的!”

周圍的人都看著這對父母,張大飛覺得自己顏麵掃地,當著這麽多人的麵被怒斥,讓平日還算忍氣吞聲的張大飛的尊嚴徹底粉碎。

“你!你敢再說一遍?”張大飛火了,衝著宋潔就過來了,桃喜這時候嚇得哇的一聲哭了,旁邊床的人也都在扭過臉來看熱鬧。

有一個老太太說:“姑娘,可不能那麽說話呀,都是當媽的人了,怎麽還象小孩子一樣?”

宋潔抱著孩子放聲大哭起來。

這時候,宋潔的媽媽正好進來,看到這個情景,瘋了一樣地撲過來保護女兒和外孫女,衝張大飛嚷:“你幹什麽你?”

“我幹什麽我?你教出來的好女兒!”張大飛感覺在一眾人麵前丟了麵子,怒不可遏。

“我女兒怎麽了?我女兒哪點配不上你?你媽天天地找茬氣我女兒,我說什麽了?現在你倒厲害了,還吹起胡子瞪起眼睛來了?混帳,你知道現在小潔正坐月子不能動氣嗎?”宋母抱著孩子跟張大飛理論。

張大飛說:“我跟小潔本來好好的,自從你來之後,我們就整天鬧矛盾,我看你在裏麵根本沒起什麽好作用!”

“張大飛你給我滾!”宋潔突然爆發了,衝著張大飛就喊,結果因為喊得用力,刀口劇烈地疼痛起來,宋潔連忙捂住肚子,張大飛見狀也害怕了,但是又覺得沒麵子服軟,於是氣騰騰地跑了。

宋潔和母親都掉了眼淚,宋母說:“小潔,真沒想到大飛這孩子脾氣這麽壞,而且心眼還那麽髒?我來你們家盡心盡力地為照顧好你,女人生孩子是多大的一道坎,我就是擔心你,所以才把你爸和孩子扔家裏,堅持來照顧你,沒想到張大飛他這麽想我,以為我挑撥了你們的關係,小潔,你們家我是待不下去了,等你出了院,我就回家……”

“媽,他是人嗎?您就當他是個混蛋吧,我受了那麽多的氣,他什麽時候為我說過一句話?他總是怕他媽生氣,可是他媽是什麽人他難道自己不清楚嗎?罷了罷了,我們的婚姻看來是走到盡頭了,我實在沒有辦法再繼續忍受下去了,媽,您別難過,等出院之後我跟您一起回家,咱們帶著孩子一起走,遠離開這個肮髒的家庭,我再也不願意忍受下去了!”

宋母說:“小潔,你別傻了,雖然氣話是這麽說,可是日子不能不過下去啊,況且現在又有了倆孩子,怎麽能說走就走。”

宋潔滿臉是淚,委屈就像是噴泉一樣從心底汩汩流出來。

“我知道我在這裏,大飛跟他媽都不高興,覺得我礙事,小潔,我看著你把孩子平安生下來就可以了,如果我繼續待下去,矛盾會更大,這樣對你不好。你婆婆再怎麽不喜歡女孩,這畢竟是她的骨肉,一旦見了孩子也不至於不管的,你在月子裏一定要聽媽的話,不要沾涼水,不要吹空調,不要光腳下地,不要坐得太久,刷牙洗頭更不要,你不為自己著想就沒人為你著想了……”

宋潔越說越難過,宋潔也越聽越難過,孩子也跟著一起哭,想想自己的婚姻,想想無望的將來,宋潔實在沒有辦法接受現實,日子還能怎麽過下去呢?

大概過了幾個小時,張大飛又來了,出門之後,他開始感覺到自己的衝動,也覺得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跟宋潔生氣,他一直很愛她,一直很寵著她的,可是她一次一次對自己母親的不滿讓張大飛非常惱火,他也知道母親喜歡男孩,從幾年前就念叨著抱孫子,直到幻想再破滅,他知道這件事對母親的打擊非常大,再加上母親身體又不怎麽好,他很擔心母親會因此出什麽事。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他正好看到妹妹跟蔣天承在醫院門口說話,張婷婷滿臉洋溢著幸福的表情,笑容掛在臉上,看起來整個人顯得光閃閃的,比平時好看很多。

這讓張大飛猛然地想到了宋潔,想起她曾經是多麽開朗愛笑的姑娘,曾經整天掛在臉上的笑容,而現在……他忍不住掉下了眼淚,說真的,在他內心還是很愛宋潔,他根本不可能離開宋潔的,尤其現在有了兩個孩子,他更想好好照顧她們,隻是宋潔現在似乎對他和他母親的意見實在太大了,母親和妻子之間的矛盾已經抵達白熱化,根本不是他能力可以調節的。

張大飛訕訕地走進來,提著洗好的飯盒,對宋潔說:“小潔,你晚上想吃什麽,我回去給你做。”

宋潔把頭撇向一邊,裝作睡覺的樣子,張大飛尷尬地看了看宋母,宋母把頭也偏向相反的位置,不與他目光對接。

張大飛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賠不是:“媽,對不起,我剛才太衝動了。”

“不是衝動,這是你壓抑在心裏很久的話吧。”宋母冷冷地說。

“真不是……您不能拿氣話當真,就當我犯渾放了個屁,別往心裏去。”

宋母不吃張大飛這一套,她說:“你放心,等小潔出院之後我就回家,我不會留在這裏繼續挑撥你們的關係了,希望你能好好照顧自己的媳婦,孩子,好好地過日子就行了。”

“媽,您別生我氣,等小潔出院後,我給您買車票……”張大飛的話音一落,宋母愣了一下,倒是說不出話來了。

宋潔在一邊暴怒,再次發作:“給我也買一張。我跟我媽一起走。”

“你們這是幹嗎呢?”張大飛著急地說,“孩子現在剛出生,小潔你還在坐月子,咱們能不能高高興興愉愉快快的,至少把月子渡過去再說?”

“現在不高興不愉快的不是我們,是你們,是你,是你媽!”

“就算是我媽不好,可是我也沒有辦法改變她,不是嗎?你現在別哭了,聽說很多女人生完孩子都會患產後抑鬱症的,你有什麽火可以跟我撒,但是不要太放在心裏,否則對奶水也不好,對自己身體傷害更大……”

桃喜哭了,宋潔連忙抱過孩子,輕輕地拍她,雖然張大飛服軟也給了自己台階,可是她心裏那道越撕越深的鴻溝,是無論如何都撫不平了。

……

李心如坐在客廳裏,越想越生氣,越生氣就越坐不住。

歐正在一邊默默看報紙,他很清楚李心如的個性,這件事非同小可,她肯定咽不下這口氣,但是這時候如果勸她,肯定也沒什麽好結果,索性沉默,讓她一個人冷靜一下就好了。

“不行,這口氣我咽不下去!”李心如一把把歐正的報紙拿開,“你倒是什麽事都不管!”

“你要我怎麽管?小歌已經嫁給林佳銘了,讓他們好好過日子得了,我們不要攙和太多,否則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不必要的麻煩?我看他們現在是原形畢露!”李心如說,“上回見他們,被他們的假象給欺騙了,看上去老老實實,樸素溫和好相處的樣,這全都是裝出來的,這回你看到他們的真實麵目了嗎?你看看那個林佳銘的爸爸,整天叼個大煙袋晃來晃去散布尼古丁不說,脾氣倔得很呢!我說什麽了他就甩臉子給我看?還把花也扔了,菜也倒了,這是扔給誰看?倒給誰看?”

“畢竟都是長輩,當著兒女的麵兒,你用教訓的口氣跟他們說話,他們肯定受不了的。”

“又不是外人,還需要客客氣氣假把式?”李心如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任何問題。

歐正歎了口氣,“我說,咱們盡量少去插手他們家的事,要不然小歌在那兒也很難做。”

“還有他那個媽,你看她整天扮可憐,我那天說什麽了我,她就躲在廚房哭去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麽欺負她了呢,你當時可是親眼看到的,我隻不過是告訴他們懷孕注意的一些事情,怎麽反倒成了不是了?”李心如氣得站了起來。

歐正感覺不妙,李心如有點越說越氣的意思。

“林佳銘的父母也真夠意思,孩子結婚買房子,一分錢不出不說,還心安理得地住下來了。走也不知道說,來也不打個招呼的,一點禮貌客氣都不講,說是來看孩子,伺候小歌,實際上還不是整天添麻煩?他們那個房子本來就夠小了,還來擠!要不是他們來,我完全可以把小歌照顧得好好的,直到把孩子生下來。”

“你這麽說也不對,他們也是好心,想來看孫子,你不要這麽想人家。”

“我就是氣不過,本來沒有什麽大事的,不懂也沒關係,不懂的就要努力學習,好好吸取教訓,現在算什麽?說也不能說?小歌可是我女兒,肚子裏可是我未來的大外孫,出了什麽差錯他們付得起責任嗎?”

“現在孩子還沒出生,等孩子來了就好了,心如,你以後改改你說話的方式,雖然是親家,畢竟以前也沒有也沒打過什麽交道,他們不了解你的脾氣,時間長了就好了。”

李心如此刻根本就聽不進去歐正的話,她繼續發表自己的見解:“窮山惡水出刁民這句話真是一點也沒錯,我看這個林佳銘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那天還竟然指責我不是婦科醫生!這是什麽意思嗎?我不是婦科醫生我至少是醫生,而且是個女人,生過孩子養過孩子的母親!我吃的大米比他比的味精都多……”

“你吃的大米當然是比他吃的味精多了。”歐正說。

“什麽亂七八糟的,我都被氣糊塗了,不行,這件事我一定不能算完,咱們必須要召開家庭會議,坐在一起討論討論,既然是一家人,既然都是為了即將出世的孩子好,那麽就不能這樣藏著掖著躲著的,有什麽問題必須要當麵溝通!老歐,你去跟他們談談,問他們願不願意坐下來大家一起談談,我承認我說話比較直,可能他們是接受不了,那好,就讓他們說出一個能接收得了的方法,這樣總行了吧?”

“我看這緊要關頭就先別弄什麽家庭會議了,這種事還是要他們小兩口去解決吧。”

“這些事他倆能解決得了嗎?不都是大人們之間的問題?”

“我相信他父母也不會太計較的,畢竟也沒什麽大事。等過一段時間,咱們再找機會去他們那兒把這事說說,我看這樣做比較妥當。”

“真不知道小歌看上那個林佳銘什麽了,論長相根本比不上天承,脾氣又悶又倔又固執,誰知道他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誰知道你媽心裏在想些什麽!”終於不再忍耐的林佳銘徹底全麵爆發。

雖然這天晚上的事情並不是什麽大事,他也很了解李心如的脾氣性格,可是他還是感覺自己忍耐太久,需要發泄一下。

歐小歌說:“我媽能想什麽?還不是擔心我跟寶寶嗎?”

“擔心你跟寶寶是沒錯,可是誰受得了她那種囂張的氣焰?”

歐小歌一直到自己母親比較強勢,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是麵子上又過不去,加上林佳銘掀桌子摔門,如此不敬地麵對自己的父母,她覺得非常生氣。

“平時像個女霸主訓弟子一樣訓我也就罷了,現在連我父母也訓,醫生?醫生了不起嗎?她打心眼裏就看不起我們,自己又有多高貴?虛偽的小市民!”

“林佳銘,你說什麽呢?誰是虛偽的小市民?我媽再怎麽著,平時對你可不薄,你這麽說話實在太沒良心了!”

“我知道,你媽心裏一直對我不滿意,她心目中得意的女婿並不是我。所以她看我什麽都不順眼,想方設法地羞辱我。”

歐小歌說:“你簡直是莫名其妙,從來沒有人看不起你,是你自己的自卑作怪吧?”

“不管怎麽說,你媽得跟我父母道歉,我父母都是老實的農民,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辛辛苦苦把我養大,現在我結婚了馬上就要有孩子了,我不但沒孝順他們,反而讓他們受到這種委屈,我實在沒辦法忍受!”

“佳銘!”門外林母敲了敲門。

林佳銘暴躁的發作暫時告一段落,他停頓了一下,推門出去了。

林母把林佳銘拉到一邊,低聲地說:“娃,你別再吵了,我跟你爹想好了,我們還是回去吧。”

“娘!您說什麽呢!孩子眼看就要出生了,你們盼了這麽多年不就是為盼見到孫子嗎?”林佳銘急了。

林母歎了口氣,搖搖頭說:“我跟你爹確實是什麽都不懂,不知道城市裏懷孕有這麽多的講究,我看小歌她媽很在行,又是醫生,又很疼孩子,我們也就放心了,我和你爹不想繼續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們先回去,等過一段時間孩子出生後需要我來幫忙看孩子的話,你給我打個電話,我馬上來。”

“不行,娘。我不讓你們走!”林佳銘的倔脾氣上來了,“孩子是姓林的,不是姓歐的,他是我們大家的,不是她媽一個人的,她說了不算,下次她要是繼續這麽無理取鬧,我一定不允許。”

“娃,你不要跟她鬧了,好好跟小歌過日子,將來有了孩子,要操心的事還有很多,你和小歌也都還年紀小,尤其小歌,性格還象個孩子,家裏家外的你都要操心……娘恨自己幫不上你啊!”林母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不斷用袖子擦著眼淚。

這時候,沉默的林父也說話了,“娃,你也別勸了,我跟你娘都想好了,能不能親眼看到孫子出生是小事,你們的家庭和睦才是至關重要的大事,不能總因為我們來,而引起不愉快,我們還是回去吧。”

“爹,你們要我怎麽做才好呢?孩子可能就這幾天出生了,我真的很希望你們都能夠見到孩子的麵……”

林父歎了口氣說:“我們何嚐不想看到孫子?我跟你娘日想夜想,日盼夜盼,可是娃,我們的到來給你添的麻煩太多,小歌的媽沒什麽錯,她疼自己孩子,又是有經驗的大夫。我那次確實差一點好心辦壞事,現在想起來我都覺得沒臉見小歌。”

“爹,沒那麽嚴重,您別自責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林父搖搖頭,歎氣,擺手讓兒子別說了。

“我跟小歌說,讓她媽跟你們道歉……”林佳銘還沒等說完,林母立刻說:“娃呀,可使不得,千萬不要那麽做啊。”

“她對你們這種態度我接受不了。”

“她是小歌的母親,也是你的母親,你可千萬不要不尊重人家。”

“沒有人不尊重她,不尊重人的是她,她怎麽教訓我都無所謂,但是輪不到她來教訓你們。”

這時候,歐小歌挺著大肚子突然出來了,她緩緩地走向林佳銘,看著他說:“你在說什麽呢?”

此刻已經急了眼的林佳銘當然不願意在父母麵前熄滅他已經點燃的戰鬥火焰,他挑釁地說:“我說什麽你都聽到了吧,因為你媽無理取鬧,現在我父母要走,歐小歌,我父母走了,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們!”

“爸媽,你們為什麽要走?”歐小歌轉向林父林母問道。

林父和林母對視了一下,沒說話。

“是因為我?還是因為我媽?”歐小歌繼續問。

林母說:“小歌,你別誤會,什麽事都沒有,我們家裏的豆角該收了,我們想回去看看。”

歐小歌轉向林佳銘說:“你這人真奇怪,明明是豆角熟了要回家收,你幹嗎攔著他們?”

“你什麽都不懂,我父母千裏遙遠來到這裏,為的是什麽?為什麽你們總是對他們百般挑剔?北京人了不起嗎?至於這麽頤指氣使嗎?”

“爸媽,如果我媽有什麽地方說的不對,希望你們就事論事,請你們多多原諒,但是至於說什麽北京人了不起,什麽頤指氣使,上升到地域攻擊,我覺得莫名其妙。我媽都是為我好,哪句話說重了也都是對事不對人,可是林佳銘你一口一句我媽怎麽我怎麽,完全就是人身攻擊!”

“我忍你媽很久了!”林佳銘說。

“佳銘!”林父喊住了林佳銘,他說:“別犯混!”

“林佳銘,沒想到你心裏這麽陰暗,這麽陰險,這麽歹毒!”歐小歌說,“你這算什麽?”

“隨你怎麽說,我再也不想活在你們的照耀下了。”

“我一直以為你很自信的,沒想到你骨子裏這麽自卑,這麽暴躁……我也不知道該說你什麽好了。”

林佳銘有點語塞,但是他非常不服氣。

“無論我媽說了什麽也好,你爸媽介意了什麽也好,你在雙方父母中間到底起了什麽作用?作為一個兒子,一個女婿,你究竟是在調和矛盾還是在激化矛盾?”

歐小歌的語氣異常冷靜,冷靜到林佳銘覺得有點陌生。

“在一個婚姻關係裏,你捫心自問一下,就你現在的表現,你配做一個丈夫嗎?你配做一個父親嗎?”

歐小歌的話讓林佳銘目瞪口呆,也讓林父林母也目瞪口呆。

印象中歐小歌一直是一個大大咧咧什麽都不懂的人,沒想到在她的心裏,自然有一把天平,衡量著身邊每一個人的份量,她短短的幾句話猶如從天降了一盆冰涼的水,澆得林佳銘和他的父母都木立在當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