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李史魚從玄元觀回來的路上已經決定歸唐了,琢磨出逃路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阿史那承慶豈能追的上?

李史魚身穿大燕朝四品大員的猩紅官袍,騎著棕紅色的高頭大馬,誰敢阻攔?

他在決定刺殺阿史那承慶後,立刻散盡千金,收買了死士,不僅是刑部,而且還有尚書省和皇城東城宣仁門的守門將士。

李史魚的出逃之路,比馬淩虛順暢多了,幾乎是暢通無阻,眨眼功夫就竄出了皇城宣仁門和郭城上東門,飛馳在去往河南道駐地汴州的驛道上。

河南道幾乎都在燕軍的控製下,李史魚身上的大燕官袍就是通行證,沒有人敢阻攔。直至來到汴州城下,才被守城唐軍擒獲,當李史魚從懷中拿出張鎬寫給他的招降書後,守城將士立刻將他放了,畢恭畢敬地帶著他麵見了張鎬。

張鎬聞訊,鞋子都來不及穿好,提拉著棉靴跑出采訪使府衙,迎接李史魚,“李大人來歸,張某感激不盡呀!”

李史魚直言道,“卑職刺殺大燕兵部尚書阿史那承慶未遂,被他一路追殺至此,還望張相能夠收留。”

“李大人壯舉,為大唐再造立下汗馬功勞,張某怎會嫌棄,你能歸唐,這是朝廷的福氣!李大人放心,我先前答應你的職位一樣不少,殿中侍禦史,攝禦史中丞,充河南節度府參謀和河北詔諭使,這都是聖上委任你的。”張鎬說完,起身徑直去了書房,旋即拿來了蓋著吏部大印的委任敕諜。

李史魚倒地叩拜,“謝聖上隆恩,謝張相舉薦。”

“起來吧,聖上知道你身陷賊穴難以脫身,也知道你心向大唐,所以才委托本官私下聯絡。河南道叛軍攻勢淩厲,大多數郡縣已經淪為敵手,隻有張巡在雍丘抵抗、來瑱在潁川抵抗,本官身為河南采訪使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呀!現如今,李大人歸唐,善莫大焉,幸甚至哉!”張鎬高興極了,淚光閃閃地說道。

“請丞相放心,國難當頭,我要重新回到東京南部的汝州,秘密籌建一支軍隊,先宰殺了舒恪這個奸賊,為馬折衝報仇,再潛入揚州,斬殺逆賊李承慶和舒賦,請張丞相準允!”李史魚請命道。

“為何?”張鎬不解。

“卑職早年貧寒,在東京求學,得到馬折衝的資助,不敢忘記馬折衝的恩情。現如今,馬折衝全家都在抗擊叛軍,馬折衝跟隨封將軍守衛東京失敗後退守潼關,不幸,監軍邊令誠進讒言,封將軍和高將軍均被斬殺,馬折衝一氣之下連夜逃走去了汝州,自籌軍隊與叛軍作戰。揚州鹽商舒恪在汝州鑄造聖武通寶,他出賣了馬折衝,導致馬折衝被阿史那承慶圍剿陣亡。卑職想去汝州,收攏馬折衝的部將,替他報仇。李承慶吃裏扒外為安賊籌集軍餉,舒賦是舒恪的兒子,他是李承慶的爪牙。”李史魚簡述了緣由。

“本相準了,你孤軍深入叛軍內部,一定要小心。揚州那邊,本相可以給淮南采訪使李成式寫封信,讓他給你提供方便。”張鎬叮囑道。

“大燕朝還有獨孤問俗和能元皓兩人心向大唐,他們肯定會暗中保護卑職。揚州有李大人提供便利,我就放心了。”李史魚笑道。

李史魚在汴州城休整了三天,帶上唐廷的委任敕諜,拿上張鎬的親筆信,重新穿上大燕官袍,繞道潁川去往汝州。

李史魚為何如此膽大,因為他料定了叛軍大部分人還不知道他已經歸唐的消息,他要利用這個身份,最後一次發揮官袍的作用。

果不其然,李史魚從汴州出發,路過令狐潮圍攻的雍丘,畢思琛圍攻的潁川,都沒有受到懷疑,很輕鬆地進入了阿史那承慶掌控的汝州。

他知道阿史那承慶人在洛陽,堂而皇之地走進了梁川府,對燕軍說,“本官是大燕朝刑部侍郎,受聖武皇帝之命,來汝州辦案。揚州人舒恪,鑄造聖武通寶不力,聖武皇帝很生氣,派本官過來斬殺舒恪。請隨我去!”

燕軍將士雖然也有所懷疑,看著李史魚身上的四品官袍,隻好隨從,去了數百人,將鑄造作坊團團包圍後,李史魚帶領燕軍衝進去將舒恪擒獲,宣布罪狀道,“揚州人舒恪,不法商賈,意圖鑄造劣幣蒙蔽聖上,其罪當誅。把舒恪和一眾不法之徒通通斬殺於汝河灘。鑄造作坊搗毀。”

舒恪高呼冤枉,李史魚走過去,狠狠地扇了他幾個嘴巴子,低聲怒斥道,“大膽刁民,你私販海鹽,私鑄惡錢,殘殺漣水縣丞李藻,內外勾結,從中漁利,殘害忠良,惡貫滿盈。你還敢喊冤?”言畢,親手持劍,削去了舒恪的腦袋,砍下了他那隻戴著玉戒指的左手!

在場燕軍頓覺驚駭,稍稍遲疑後,紛紛將刀劍砍向了這群鑄造錢幣的家夥。李史魚帶領燕軍對鑄造作坊一通打砸,一把火燒毀,這才揚長而去。

燕軍回到梁川府後,左思右想,總感到有些蹊蹺,派人去洛陽報告了阿史那承慶。阿史那承慶氣得直罵娘,當即返回汝州,想要捉拿李史魚。

他哪裏知曉,李史魚殺死舒恪後,旋即騎馬出了汝州,可是,僅僅走到大虎嶺他就脫下官袍,折身返回了汝州,找到梁川府附近的軍戶,向他們述說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召集了數十個願意效命大唐給馬玄明報仇的人,帶領他們偷偷返回了洛陽北郊的邙嶺玄元觀。

李史魚將舒恪那隻戴著玉戒指的手扔在馬淩虛的麵前,輕輕地說道,“我已經替馬折衝誅殺了舒恪,但刺殺阿史那承慶沒有成功。”

“即便如此,你已經很了不起了,比獨孤郎強百倍!”馬淩虛說著說著,眼淚流了下來。

“不要這樣說,我已經暴露,不能隨意進入洛陽城。獨孤兄還在大燕朝,還能為我們刺殺安祿山提供便利。”李史魚沉思後說,“你我暴露後,獨孤兄在裏麵一定不好受。”

李史魚這句話說得很對。

馬淩虛刺殺安祿山未遂,馬淩虛又被嚴莊認出是獨孤問俗的娘子,雖然馬淩虛被誤認為打死了,但是,嚴莊豈能輕易放過他?嚴莊是中書侍郎兼禦史大夫,獨孤問俗是禮部尚書兼禦史中丞,嚴莊是安祿山的心腹謀士,獨孤問俗就是嚴莊的潛在替代者,不但能文而且能武,嚴莊豈能沒有危機感?

除了嚴莊,還有阿史那承慶,此人是兵部尚書,是安祿山的心腹大將。李史魚假借安祿山的名義利用他的汝州駐軍殺死了為大燕朝鑄造錢幣的舒恪,安祿山很生氣,他受到牽連,自然對李史魚恨到骨髓中。他逮不住李史魚,對跟李史魚過往密切的獨孤問俗恨屋及烏。

舒恪死後,兩人一起向安祿山進獻讒言說獨孤問俗已經被大唐收買,隨時都有叛逃可能,讓安祿山提防著,最好殺了。

安祿山認為,獨孤問俗跟李唐有不共戴天之仇,不會輕易被收買,何況,他是主動投奔範陽,一直是自己的謀士兼貼身護衛長,從來沒有違逆過自己,更沒有做出任何不利於大燕的事情,他舍不得殺害,但是疏遠了他。

獨孤問俗明顯感覺到安祿山對他的不信任,他不願被掃地出門,於是,找到了嚴莊和阿史那承慶的死對頭孫孝哲。孫孝哲是安祿山的義子,占領洛陽後當即被委任為大燕丞相,雖然達奚珣和陳希烈也是丞相,但是他倆都是降將自然沒有實權。孫孝哲一直瞧不起嚴莊,說他沒有真本事玩弄是非的虛浮之人。

孫孝哲和阿史那承慶是安慶緒的左膀右臂,獨孤問俗投靠孫孝哲後,自然也就接近了安慶緒。於是,在安慶緒的身邊逐漸形成了孫孝哲和獨孤問俗、嚴莊和阿史那承慶兩股勢力。

進入臘月後,安祿山的膿瘡更加嚴重,時時疼得睡不著覺,加上視力模糊,幾乎看不清,安祿山更加信任依賴皇後段氏,經常揚言要立段氏的兒子為太子。與此同時,他對其他人越發不信任,動不動就隨意打罵侮辱,身邊的宦官李豬兒就是最大的受害者。

嚴莊也不例外。在一次勸諫被打後,他開始攛掇安慶緒篡權奪位,獨孤問俗知道後,也湊過來添了一把火,“聖武皇帝越來越寵愛皇後,已經對微臣提說了數次,要籌辦冊立段氏幼子為太子的儀式。”

嚴莊的話,安慶緒可以不信,但是禮部尚書獨孤問俗的話他不得不信。於是,在新春佳節的祥和氣氛中,安慶緒已經開始與嚴莊和李豬兒商議著弑父篡位的陰謀了。

正月初一的朝會,膿瘡突然發作,安祿山暴怒,當即暴打了李豬兒,說他伺候不周,指責安慶緒尋醫不力,將手邊的一顆夜明珠直接砸在安慶緒的額頭上,頓時鮮血淋漓。嚴莊替安慶緒說情,安祿山不管三七二十一,讓人直接扒下他的褲子,重打三十棍。

三人的憤怒噴薄而出交織在一起,不想忍辱受氣,決定當夜動手。

亥時剛過,安慶緒支走所有內侍人員,僅僅留下李豬兒,讓他招喚嚴莊步入內宮,嚴莊在懷中藏了匕首,讓安慶緒把守宮門,他與李豬兒一起走近安祿山的床幔。

李豬兒想起自己數年來所受的委屈,猛地上前,拔下安祿山的床頭寶刀,對準他的胸腔和腹部就是一通亂砍,頓時血肉橫飛,叫罵聲不絕於耳。一盞茶功夫,安祿山便結束了自己罪惡的一生。

嚴莊和李豬兒見安祿山咽了氣,用他身下的毛毯將屍身包裹起來,直接在床下挖出數米深的大坑掩埋了,一切歸於平靜,就仿佛安祿山不曾進入這個臥室,不曾來過人世。

翌日,嚴莊對外宣布,安祿山身體不適,傳位給晉王安慶緒,尊稱安祿山為太上皇。安慶緒登基為帝,任命嚴莊為丞相,賜爵為馮翊郡王。整個大燕朝成了他倆的天下,安慶緒過著花天酒地的快活日子,嚴莊則替他處理一切朝廷事務,慢慢地成了權傾朝野的權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