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十分鍾下課,徐淩今天的課便全結束了。所有的數學老師都認為,下午第三節上數學課,效果很差,大部分學生沒法子較長時間集中注意力關注一個完整的解題過程。今天年級組實在安排不過來,鬱含章請徐淩多多包涵,安排他代了最後這節課。

效果差沒關係,隻要教室裏有老師守著,不出事就行。學校總是這樣安慰代課老師說。不過這節課上得著實揪心,初二·三班前體育科代表萬江許是中午睡足了,上課時精力旺旺無處宣泄,腦袋瓜貼在課桌上,左一看,右一瞧,找著人說話,逗笑著,有時幹脆伸手隔著鄰座把另外一個男生擰一把,被擰得疼極的男生便發出壓製著的沉悶的哼聲。

冬季運動會後,爆發出上進力量體育成績也不賴的崔向成,被班主任劉華委任為新的體育科代表,被免職的萬江更有了凡事看不順眼的拗勁。這家夥肌肉厚實,頗有些蠻力。聽說有一次,萬江在物理課上搗蛋,老師叫他起立,他不肯,比較瘦小的物理老師便走過去想拉他起來,沒料到他發脾氣猛力一掙,物理老師差點摔個跟鬥。這事報到班主任劉華那裏,劉華狠狠批評了一頓後,要他向物理老師道歉,萬江不吭聲了,兩眼玩世不恭地一直看窗外。劉華氣得沒法子,當麵道歉的事不了了之。

徐淩尋了一個機會,用到因式分解解決問題的時候,順便抽到萬江起來背誦一下平方差公式。

萬江瞪著眼,碰著徐淩更加堅定的目光時,便耷拉下眼皮,扭頭看著窗外天空。冬季的天空裏灰蒙蒙的,啥也沒有。

“這是最簡單的知識點,也是非常重要的知識點。我說過最嚴要求的,必須牢牢記住。牢記到什麽程度?你們七十八十歲時,躺在病**奄奄一息,老師來看望你,想知道你神智是不是清醒,隨口問你一句平方差公式,你都要立即答得出來。”

徐淩開了一個冷玩笑。這種冷玩笑,學生們已經聽過多次,教室裏隻傳過一陣輕微的“嗤嗤”笑聲。

“不知道!”萬江生硬地說。

教室裏頓時靜下來。

“再給你一個機會。你肯定在書上找得到。”徐淩冷靜地說,他覺得今天自己好鎮定。

“不知道,我不認識字。”萬江惱恨徐淩傷了他的麵子,明顯是故意對他找碴的嘛。

“那好,沒有什麽可說的了,你下課自己到書裏找平方差公式,抄寫一百遍,明天上課之前,先給我檢查再上課。”

“為什麽記不住就要罰?”萬江鼻翼都硬了起來,抬著下巴問。

“作為一個學生,學習就是你的職業,記住平方差公式猶如記住你的名字一樣,簡單而必要。你不學習,當然要受懲罰。”

“數學太難了,我不想學。為什麽不學習就得受懲罰?”

“這個問題,你得去問教育局。你們不學,或者學不好,為什麽要進行考試排名,懲罰老師。你們知不知道單科全縣後三名,教育局要對老師單獨誡勉談話,好像這是任課老師的罪過。如果教育局不因你們成績差懲罰老師,那麽老師也犯不著因為成績很差還不願意學習而懲罰你們。”

萬江找不到徐淩話中的邏輯錯誤,他沒法再問了,但是眼睛放低看著麵前的課桌後,蹦出了一句:“我不抄。”

“必須抄,一百遍,聽清楚了。如果明天之內沒有交給我檢查,我會通知你父親來校帶你回家,或者到校來陪你讀書,直到你完成一百遍後,才能上數學課。”

徐淩兩眼死死盯住萬江,始終沒有挪開一點。萬江受不了這種逼視,低著頭,丁字步改成了不知什麽步形,嘴裏也不知哼唧什麽。徐淩轉為和緩地說:“現在,你可以坐下了。”

萬江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坐下。徐淩麵向全體學生說道:“我知道,也要你們知道,高深的數學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用不上的,中國中學的數學確實不夠簡單,以至於至少一半的人連基本的及格線也達不到。比較而言,可能,美國中學數學教學目標要求更合理。你們越是畏難,反正達不到目標,便幹脆放棄。我不要求你們都把數學學好,人類不需要那麽多數學家,物理學家,艱深的數學隻是極少數極少數天才和極有興趣的宅男宅女樂此不疲的遊戲。在美國,那些尖端的不安份份子,完全吃不飽,餓得慌,學校可以提供另外的AP課程,那才難呢,高中數學最高級的課程學到了BC微積分。話說回來,雖然我們中學普及性的目標難度偏高,但你們也不要因此畏縮放棄,你們要盡量地學習一點基本的中學數學,考試吧,要完全憑自己的本事拿到,決不有半點抄襲。這就是我的目標。這恰是你們達得到的。順便多說一句,倘若中學數學一直拿到50%的分數,考上大學不在話下,特別是可以考慮讀文科或者藝體,數學難度小一些。我對你們的要求,你們不用費多大力就達得到,因此,不要用困難來搪塞我。”

壞了心情,徐淩這節課講得很少,早早地布置了作業,在教室裏巡走著。他的目光時常不自覺地掃過某個敏感的地方。林薇薇自從對他發過誓後,他的課堂上,或者當著他的麵,對江小彬都不搭理什麽了,哪怕這個數學成績比他好的班長常常扭過身子朝著後兩排和她討論數學題。

教室裏忽然躁動起來,靠窗的一排學生紛紛站立起來,扭頭往下看。

徐淩心裏一震,全班都像萬江那樣胡鬧的話,他扛起來可有些吃力,但是徐淩立即猜想到學生是被樓下的什麽事物吸引住了。他走到最外一排課桌前,頭越過窗框往下看。

樓底,一群人緊張地忙碌著。保衛科長馮明江帶著兩個保衛,兩個體育老師,抬著體育課用的軟墊子往牆根放,牆根處的條形花壇使他們很費周折才能拚湊安放好四張軟墊。校長陳天南,以及幾個校行政,仰頭望著,一邊說一邊比劃,有的在打手機,個個表情焦急凝重。

求知樓整幢大樓都躁動起來,每間教室傳出雜亂的聲音,底樓一年級的學生甚至有人從後門跑出教室,但是立即被趕來的政教主任章振剛和值周教師趕了進去,章振剛大聲喊叫著要任課老師維持好本課堂紀律,不得出差錯。他的吼聲仿佛震得樓在震顫,但是他現在可沒有使用無線話筒,巨量聲音發自於他的胸腔。

“有人要跳樓。”一個比較明確的信息終於傳開來。從救護人員忙碌地段看應該是教學樓最外端的教室,徐淩立即想到了初二·一班,鬱含章的班級。出事班級的學生接連出來,集中在走廊裏,果然是初二·一班的。

“吳冰。吳冰。”又有確鑿的信息悄然傳開來,徐淩猛然覺得這個名字好熟悉,那不正是監考時故意與他衝撞的那個學生嗎。

終於捱到了下課。準備跳樓的和預防跳樓的依然對峙著,沒有半點緩和跡象。吳冰的家長趕到了,可是他們不敢上樓進教室,仰著頭說了一陣子也不見效果。初二·一班教室裏空無一人,隻要有人進了教室,稍稍接近,吳冰便作勢欲跳。他吊在窗台外,手抓著窗框,窄窄的水泥窗台隻能容得下他半個屁股,他若是一放手,整個人務必墜落下來。

三樓,不高,正下方還有兩層疊起來的體操軟墊,但是跳下來隨便哪裏磕一下崴一下,都是天大的麻煩。要是頭朝下撞上花壇邊緣,便是生死難卜。誰能確定吳冰往哪裏跳呢?

以樓上吊著的吳冰為中心,焦慮的人圍成了一個半圓,家長,班主任,校長,輪番地仰著頭和吳冰交流,說著溫婉動聽的話,但是吳冰無動於衷,抱著窗框,狀如老僧入定。

徐淩慢慢地知道了緣由。初二·一班最後一節課是曆史。曆史老師不幸流產了,請了兩周假休息,甘校長代課。甘校長是一個將近六十的老人,從前做過小學校長,進了璧江中學後,任曆史老師兼總務主任,臨近退休便卸了教職,做圖書管理員,但是人們還是叫他甘校長。偏偏他是個勤懇的人,閑不下來,又兼做校園花草工,幹些修剪樹木的活兒,那是他任校長和總務主任時,遺留下來的勞動習慣。學校一時抽不出來老師代課,便想到了這位甘願奉獻的老先生。

偏偏吳冰昨天就沒有完成作業。甘校長在課堂上點名批評了吳冰,要他放學後補做完作業再回家。吳冰不幹了,甘主任絮絮叨叨著和他講理時,吳冰當堂冒出一句“老子就是不做。”

甘校長這下心裏火了,表麵上仍然是有條有理慢吞吞地質問。“哎,真不像話,你怎麽可以胡言亂語,你老子還沒我大呢。”

甘校長說著,走下講台,要進一步和吳冰交涉。吳冰怕吃虧,立即跳起來,離開座位。甘校長再次走近吳冰,他是個溫吞水老頭兒,動作也慢,吳冰幹脆繞著課桌跑,甘校長總是差他一大截。所到之處,同學們避讓不跌。單人課桌轟隆隆倒了三四張。

甘校長無計可施,說:“好,你這樣渾,我把你交給政教處,交給保衛科。”話音剛落,吳冰爬上了窗台,推開窗子吊在了大樓外邊,作勢欲跳。教室裏頓時發出一陣驚叫。

甘校長後來很懊悔,不停地訴說:“我不知道他有病啊,真的不知道。同學們說了,我才知道,隻有班主任的話,他才肯聽。還說小學就已經跳過一次了。我臨時代課,哪知道這些啊。知道的話,絕對不去沾惹他的。”

校長陳天南沒說什麽,他時時緊密注視著三樓窗外的動靜。

鎮政府和派出所接到電話後,劉鎮長和一名警察也趕到學校,察看了現場,無計可施。劉鎮長隻得囑咐陳天南小心行事,務保吳冰平安,叮囑完後離開了。

籃球場靠近這幢教學樓的一端,嚴禁打球,以免幹擾了現場。其他幾個場地,嘭嘭的聲音和球員互相叫喊又像往日一樣喧鬧。

已經過了兩個小時。吃過飯的學生陸續進入教室,隻有初二·一班禁止入內。吳冰有時候很長時間都一動不動,勾著頭,仿佛睡著了。

吳冰的母親不停地走動,頓著腳問:“怎麽辦,好長時間了。”

“時間長了,手腳都要發麻,一個疏忽便有危險。天又快黑了。”保衛科長馮明江說,他和陳天南是兩個一直沒有離開過現場半步的學校人員,另外兩個是吳冰父母。鬱含章吃過晚飯來了。吳冰母親苦著臉望著他:“李老師,吳冰是最聽你的話的。你幫幫他啊。”

“我去試試吧。”鬱含章請求道。

陳天南想想,沒有別的法子,他也等得焦煩了。又不跳,又不下來,一有動靜就要跳的樣兒,真受不了這提心吊膽的折磨。他終於決定冒險一試。

“你一個人上去,務必細心一點。”

圍在體操墊子周圍的人立刻緊張起來。馮明江在考慮,如果往他這邊跳,倘若接不住的話,他要不要拿身體做肉墊子。

樓道口站著一個值周教師,他也是剛剛吃晚飯來替換值崗老師的,守在這裏阻止任何人進入初二·一班教室。他目送鬱含章進了教室。

鬱含章兀立門口,大聲說道:“你又是怎麽了,都說要聽話要聽話,怎麽又把我的話拋到腦後去了。甘校長代你們班的課,不知道具體情況嘛,有啥事,你該給我說啊。你想想,你要不給我說,能給誰說呢。”

吳冰從窗子橫杠上冒出頭來,神情萎靡,嘟著嘴,他本就瘦削的臉更具有了猴子相。

“別動,注意,你頭上有顆斷了的釘子。千萬別碰上了。”

吳冰仰起頭去找釘子。

“哎,不是那邊,方向弄錯了,小心一點。”鬱含章腳下無聲地挪動。他也專注地盯著那顆“釘子”,手指晃著,做出令人難以理解的手勢。

吳冰沒找到頭上的釘子,他扭過臉往右邊看,視線和鬱含章方向成了90度角。

看見出現了視線死角,鬱含章立即竄過去,他每天堅持快速散步的鍛煉起了不少作用。小腿撞上了凳子,疼得他一齜牙。他一下子抓住了吳冰的手臂,嘴裏還沒停:“你看你,釘子都沒看見,太不小心了,劃傷了咋辦?你幹啥要讓老師這樣操心啊?”

鬱含章往裏拉他,終於夠得上抱住了吳冰的腰。吳冰稍作反抗,便停下了。他的下巴抵著了鬱含章的頭,他看見鬱含章的頭頂呈現出沙漠跡象,幾根長發彎曲著,卻遮不住焦黃的頭皮。一股熟悉的體味衝進了吳冰鼻子,他立即軟了。

鬱含章一邊往裏麵用力帶住吳冰一邊說:“飯菜都涼了,你媽還等著你吃飯呢。下來啊。”

這時,預伏在門外的保衛科兩個老師已經衝進來,分從左右攔住了吳冰。吳冰不再抵抗,半推半就被三個人拉進了教室。

徐淩來到學校上晚自習時,跳樓鬧劇已經收場,四下裏還有殘餘的議論。他聽見保安和門衛在香樟樹下淺聲說:“吳冰不敢跳的,要跳早就跳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顯然是已經六十一歲的門衛,他因超齡而一直不能和學校簽訂臨時聘用合同,但是囿於關係特殊而一直被聘用著,這個聲音說:“吳冰爬上去了,不好意思下來,太丟麵子。一鬧,拖了這長時間,大家跟著受累。”

“是啊,啥精神病哦,清醒得很,都是大人慣壞的。”

“吳館子三十多歲才得這一個兒子,而且隻有一個,不慣才怪呢。”

徐淩突然發現,這個看似文化不多的老人,卻又如此精辟的見解。

他突然想到應該給林薇薇訂下一些規矩,近幾天她對他說話當眾時都似乎很隨意,缺少對老師那種應有的恭敬,她應該更多一點少女的矜持,和學生的恭謹。

雅閣車沿著狹窄的山道慢行,村村通工程幾乎把每個村組都用水泥公路貫通了。這天,徐淩開車去一個山村辦點事回家。這條山道和璧江鎮隔著一道叫走馬嶺的山梁。

下午的陽光把物體拉出長長的影子來,楚鈺和妻子秦淑芳也聽見了身後的汽車聲音。他剛往路邊靠,那車卻停下了。

“回家啊?要不要坐車走?”徐淩問。

“啊,謝了。散步呢,翻山梁子過去。”

“那好,你倆浪漫吧,我先走了。”

山村道改成水泥道,反而窄了一些,徐淩開得比較慢,思維也散漫著。教員們的傳言中,楚鈺是有情人的,他是把生活每個細節都變化成享受過程的樂觀派,又像是看破紅塵的逍遙派,細膩優雅,看淡名利。柳永那樣的婉約派男人是古代的模範,楚鈺便是現代的典型,女人總是容易被他美好情緒所感染,不知不覺掉入彩霧繚繞的陷阱中。政教主任章振剛當眾開玩笑時,不止一次說楚鈺是極品男人。

但奇怪的是,這些傳言,或者叫事實,並不影響秦淑芳經常和楚鈺一起在鄉間長途散步,漫山遍野地閑逛,大秀恩愛,這人所共見的親密在鎮上總被人提起,羨慕。毋庸諱言,她是他的第一忠實Fans,僅從秦淑芳的名字上,便可以看出這是一個賢惠溫柔的古典女性。多麽令人嫉妒的男人!現世的標杆。

徐淩心裏燥熱起來,窗外的景象竟然有些恍惚。“幹啥呀?開車呢。”徐淩自個兒罵了一句,並且狠狠地在腿上捶了一下,生疼生疼,車外視野立即清晰。

“徐淩真行,又辦了一個竹簽廠,生意紅紅紅火火的。現在,都不找我們貸款。”雅閣車轉過彎看不見了,秦淑芳由衷讚道。

“他很有野心。但他處於彷徨之中。”

“彷徨?”

“我和徐淩同教過幾個班級,很了解他。在以學習為業,榮譽為榮的學生眼裏,徐淩是一個睿智、幽默、公正、開明,特別沉穩,同時又滿懷愛心的老師;在好逸惡勞、無所事事隻想混日子的學生眼裏,他卻嚴厲而專製,學生與其說是敬他,不如說是怕他。”楚鈺娓娓談道。全校教員心目中,楚鈺和徐淩是最與眾不同的兩個教師,人們簡單地歸納為有才和有財。楚鈺心下卻這樣評價:他想改變世界,而我更願意享受生活,所以我輕淺快樂,而徐淩如負重擔,心事重重。

“嗯,後麵這話啥意思?”

“嗯,說深了你也不理解。”楚鈺岔開了話,指著前麵一百多米處說,“小路是那兒吧,分路上去?”

“是吧,應該沒錯。”

轉彎上了走馬嶺山腰小道。上了山梁後,璧江鎮便在眼底下,一條水泥小山路彎折而下。但是楚鈺卻沿著山梁往上走,漸漸地,水泥小道也變成了土質小路,綠色在向小路中央漫延,侵近。

“不直接回家?”秦淑芳發出疑問。楚鈺顯然是要穿過林子,這裏走的人很少,她甚至懷疑能否走出去。

“從這裏過去,我到一個學生家裏家訪。”好天氣,秦淑芳又難得的休假,楚鈺不想早早回去。

秦淑芳不反對楚鈺帶著她散步時走任何一條路。她甚至更喜歡走那些僻靜而環境清幽的小路。在這樣的情境中,楚鈺偶爾會唱起《林中的小路》,用他既有中音的渾厚,又有高音的甜美的嗓子唱,他通過改變發聲位置達到不同的效果。山野大地做舞台,樹林做幕布,楚鈺隻為她一個人唱,秦淑芳會聽得如醉如癡。女兒讀高中離開了家,她的愛便更加肆無忌憚,她會親昵地稱他“我的費玉清”,迷蒙的眼睛中發出異樣的光彩,偶爾會忍不住突然在楚鈺臉上印上一個吻。這首歌是她和楚鈺經人介紹認識後,聽到他唱的第一首歌,那也是她的初戀,而且她希望此生隻有這樣一次戀愛,永遠永遠,和他廝守到老。那時候,楚鈺還是一個十足的窮小子,小學教師,愛穿一件背後起皺的灰棕色亞麻西服。有些女人就是這樣的幸福人生,因簡單而幸福,因忠純而更幸福。

沾沾草的尖勾不時勾住衣褲,把自己微小的條形身體掛了上去,巴茅草和蕨類植物遮掩著荒廢的小路。進入苦竹和杉樹混交林後,情形有所改變。隨後,苦竹占據了全部麵積,枯黃的竹葉鋪滿林地,依稀看得出小路的痕跡。

“順便在農戶地邊找點大茴香,燒鯽魚味道特別哦。”楚鈺觀察著環境一邊說。他有個作家的習慣,看到一個新鮮的景象,便要在心裏用文字仔細描寫出來,而且一個情景絕不會和另一個情景混淆,就像福樓拜指導莫泊桑所做的那樣。他把這稱作練筆和積累素材。

“今晚不是說烤豬排嗎,排骨都碼料醃上了。”

“沒說今天吃魚啊,留著明天後天用,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嘛,好的材料準備下沒錯。其實,很久沒有吃二黃湯了,微酸微辣加上芹菜的香味,和嫩滑的鯉魚真是絕配。”

兩人談著烹調,避開蜘蛛網和竹枝,小心地從苦竹林穿過。楚鈺邊走邊發表者高論:“梭羅說,‘大部分的奢侈品,大部分的所謂的生活舒適,非但沒有必要,而且對人類進步大有妨礙。所以關於奢侈和舒適,最明智的人生活得甚至比窮人更簡單和樸素。’我是比較反對這句話的,尤其是後半部分,就是關於生活舒適的評判。我這樣認為,人類進步本質之一,就是不斷追求生活的舒適和更加舒適。縱觀人類史便會發現,關於舒適的衡量,是在不斷地變化和提高當中的。我記得在童年時期七十年代,每天飯量的標準是三三二,發育中的少年,又缺少動物性食物,二三兩怎麽夠?若是逢年過節,素米飯能夠一頓吃個盡飽,那便是非常的舒服滿足了,添上幾塊香噴噴的臘肉便是進了天堂。現在呢,竭力尋求怎麽吃得好。”

以楚鈺的年齡,他和大量餓死人的六0年還沾不上邊,但是七十年代初的饑餓日子,他也是和七億人一起熬過來的,全國大多數人每天總是饑腸轆轆等待著下一次開飯時間。成年人有種癖好,就是把苦難的經曆當做榮耀來炫耀。

“咦?不對勁。”楚鈺忽然站住了,仔細看著林地。

“什麽不對?”

“你看,這像不像一張床?”楚鈺指著地下說。

這塊地苦竹較為稀疏,平緩敞亮,大量苦竹葉被人搜羅在一起,還有一些細竹枝混合著鋪在地上,厚實平整。床,這個定義太形象了,秦淑芳不由得點頭。

“這裏肯定是男女生幽會的地方。還有露指手套,這可是小女生冬天最愛用的。”楚鈺的話引導著秦淑芳的目光,她看見,除露指手套外,四處還扔著印刷精美的紙巾、食品塑料包裝袋、牛皮紙瓜子袋。

“我們再看看。”楚鈺竹林裏四下搜尋,最終找到了四處類似的竹葉床。

“真不愧是老師的好學生啊。”秦淑芳忽然語含譏諷道。

楚鈺當然聽出深含的意思來,他心裏尷尬臉上卻裝作啥事沒有,說:“得給學校說一聲,可能除我之外,沒有哪個老師到過這裏。好多學生來過這裏呢,很危險。”

楚鈺心裏惦念著這事,打算在學校認真向章振剛說說這事,他天生一副熱心腸,可不認為這是多管閑事。校黨支部書記許正倫即將退休,章振剛上個月剛被鎮黨支部任命為校黨支部副書記,還兼任著政教主任,他和章振剛也比較要好。

午休剛剛開始。楚鈺帶了一本《華夏散文》月刊到教室去,守午休時看看,那上麵有一篇他最新發表的遊記。初三·四班是普通班,不像小尖班重點班那樣,午休時有多半的學生在抓緊時間做作業,或討論問題,教室裏便難免有一些響動。這班的學生通常都趴在桌子上,似睡非睡,偶爾輕輕蹦出一句話來,立即消失,也有著實睡著了的,醒來後半邊臉微微地浮腫,睡眼惺忪,發絲淩亂。因為沒睡好,這些人下午兩節課幾乎都是迷迷糊糊過的。但是,普通班倘若沒有值守教師,那動靜遠遠比重點班討論問題大得多,嬉笑嘲罵啥都有,像個熱鬧的茶館。

那便是最令老師煩心的事。楚鈺是頗得學生敬重喜愛的班主任,這種情況要好得多,教室裏不用打招呼便安靜下來。

今天情況變了,老是有人悄聲嘀咕著,靠近走道邊的人不時貼著窗子往外張望。楚鈺感覺外邊肯定有啥事。初三·四班離樓梯口最近,又是創新樓的三樓,上麵兩層都是初三年級教室,所以在整個年級組中最能預先覺察到外麵的動靜。

楚鈺終於忍耐不住,放下月刊,站起來,嚴厲地問:“你們在看啥呢,外麵有什麽稀奇古怪的事?”

“老師,求婚呢。”

“湯星星捧著一大束花,要求婚哦。”

楚鈺臉色一變,不由得嗬斥道:“不許胡說。”

楚鈺出了教室,走廊裏空無一人,走廊護欄很高,幾乎齊胸,看不到大樓底下場景。他往前走了幾步,繞過牆角往樓梯道裏看,差點和一個男子撞上。

楚鈺定睛一看,對方個頭已是成年人,但帥氣稚嫩的臉,戴著墨鏡,頗有“至上勵合”的派頭,還真的是湯星星。湯星星剛才躲進了拐角,以為楚鈺回教室去了,剛探出頭來,卻被楚鈺迎頭撞見,再也躲不掉,立即摘掉了墨鏡。

湯星星二年級時從外地轉來進初三·四班,二年級未完又輟學了,誰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家長都在外麵,從來沒有參加過學校家長會,楚鈺也從來沒見過家長。

看見湯星星手裏捧著一大束裝飾整齊的鮮花,外麵罩著玻璃紙,楚鈺生氣地問:“你要幹啥?”

湯星星有些緊張,低著頭,拿眼角瞟著楚鈺,回答說:“肖婷婷的生日,我來送生日蛋糕給她。”

“肖婷婷?”楚鈺不認識這個女生,問道。

“就是初三·二班的肖婷婷。今天,我想,帶她走。”

初三·二班恰好在初三·四班隔壁,因為初三·三班撤掉了。楚鈺有些發窘,好像就目前而言,不管是湯星星還是肖婷婷,他都管不著。楚鈺又看見樓梯口站上來一個四十來歲男子,提著一盒白色大蛋糕,默默地等候著,看樣兒可能是湯星星父親。那這雙方父母都同意了的事,他更不能多嘴了。

“別惹事,鬧出什麽大動靜。”楚鈺板著臉,叮囑了一句,湯星星恭敬地應諾,然後,楚鈺進了初三·四班教室。

“老師,湯星星說,現在他網絡上的名氣可大了,他做網絡主播,歌唱得好,在網上有一批粉絲,明年還要去迷笛音樂節上遛白菜,他說那叫行為藝術。他叫我們上網去搜索。名人噢!”教室裏,學生們七嘴八舌爭相表白。

楚鈺費了一些勁兒才把教室安靜下來。湯星星從窗外經過了兩次。每次都引起教室內的躁動。湯星星終於離開很久了。楚鈺走到門口,恰好初三·二班午休監守老師葉老師也到了門口向樓梯口張望,樓梯口已經沒人了。楚鈺看著葉老師,會心一笑,葉老師臉上很快飄過笑意,淡然而輕蔑,令人不易覺察。

葉老師說:“湯星星是你們班的?他想進教室,找肖婷婷說句話。我沒讓他進。”

終於熬到午休平靜結束,湯星星已經不見了蹤影。楚鈺回家經過校門時,副校長周宇全做行政值周,還坐在門衛室前一張竹椅上守校門呢,兩個老師和他聊著天。楚鈺便停下,一本正經地說:“有時間坐在這裏閑聊,怎麽不去做證婚人啊?陳校都做了好幾次證婚人了,你也跟著學學。”

“誰結婚啊?”旁邊心急的老師忙著問。

“還沒結呢,是求婚。初三·四班男生向初三·三班女生求婚,準備今天就把她帶走的。”

“你的娃兒歸你管,別找錯了老子。”周宇全也是一本正經回答。

說到開玩笑,楚鈺和周宇全副校長是全校最出名的兩位,一雅一俗,一個享譽浪漫詩人,一個號稱日藏教授。關於“日藏”這個土語,任何詞典上都查不到,不過楚鈺在語文組教研會上有過闡釋,何為日藏,那就是怪誕不經又富有機趣,內涵豐富耐人尋味。

“湯星星初二剛完就沒讀了,不歸我管,我做不成燒火老者。”楚鈺接著周宇全的話說,“沒有學生證,還拎著大包小包的生日蛋糕、鮮花籃,校門口是怎麽放他進去的?”

“以為是給哪個老師做生的呢?這位帥鍋自己說的,咋好阻攔。”周宇全解釋說。老門衛走到門衛室口,也說了同樣的話。

“隻說是做生送蛋糕,哪個曉得他這麽大膽,是給女生的。”旁邊有人補充了一句。

“我在守午休,看見了出來本想訓兩句趕他走,幾米開外站著他的家長,麵子上不好太難看,隻有提醒他兩句不要過分,誰知他又跑到三·四班教室,要求葉老師允許他進去,請那個肖婷婷出來。”

“值班老師沒答應吧?”周宇全忙問。

“哪裏是他的家長哦。這個男生租麵的來的,到了校門口還沒付車費,司機怕他跑了不見,跟著進去的。”老門衛搶話道,他怕擔個看門不負責任的名,仔細解說,以此證明他細節都在掌握之中。

一句話說得眾人暗笑不已。楚鈺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問周宇全:“你看見章振剛沒有,給他說件事。”

周宇全望著楚鈺身後笑而不言。楚鈺話音剛落,章振剛就在後麵回答道:“找我啥事?請客啊?喝酒不要太高檔哈,青島啤酒就可以了。”

“啤酒白酒都可以,我隨意你幹杯。不準說你不行哦,男人不興說這話。”楚鈺接上章振剛的話尾。等著章振剛走近了,楚鈺把自己在走馬嶺苦竹林中看到的景象描述了一番。

“噢,你這個情況反映得及時,反映得及時。”章振剛連聲說道。他是個容易崇拜身邊強人能人的人,陳天南、楚鈺、徐淩,還包括籃球打得好的高個兒體育老師費平,隻要某方麵優秀,便成他的偶像。語文教研組長沈連成尖刻地描述為“這樣一根筋頭腦簡單的才適合做書記”。

章振剛繼續說道:“學校一定重視這個現象,避免重大事故發生。一不留神,你就成了老公公,還要當爺爺了。”

話到最後成了玩笑,旁邊幾位老師會心地默笑。章振剛上課後給保衛科長馮明江打電話,馮明江答應晚自習前來和章振剛細談。

“不行,這事拖不得。”章振剛把楚鈺的發現簡略說了一下,接著闡述了事情的危害性和嚴重性。他和馮明江電話裏約好,今天下午放學後,他和馮明江,一起親自到走馬嶺去看看,來回不過一個小時,這樣故意張揚高調行動,有意讓學生知道學校已經發現走馬嶺的秘密並且作了巡查,目的是起到警示作用。他在明天學校集會上再含蓄地提提這件事,警告學生不得再去此地發展強化感情,

馮明江答應了。五點半吃晚飯,去了走馬嶺,還來得及回來上晚自習。

馮明江是學校高中物理教師,兼職政教處副主任、保衛科長。三十歲以下的教師中,馮明江二十九歲,算得上陳天南最看重的人之一。他和陳天南一樣,是足球場上的驍將和愛好者,他們的友誼也多是由此發展起來的。陳天南體力充沛,敢衝敢撞;馮明江更為靈巧,盤帶出色,腳法精準。馮明江愛穿緊身牛仔褲,陳天南則愛穿鮮亮的白色或米色褲子,都那麽透著一股**的情緒。

不過,勢頭很旺的馮明江在支部書記許正倫那裏碰了一個釘子。陳天南和政教主任章振剛做介紹人,馮明江向校黨支部遞交了入黨申請書,許正倫打了回來。陳天南去問究竟,許正倫滿臉憤慨地說,社會上都在議論說“最成功的老師就是把學生教到**”,馮明江其他方麵不錯,但是他是絕不會通過申請的,原因隻有一個。陳天南心裏明亮。高二時,班主任馮明江和一個女生產生了感情,到高三時,漸漸地包不住了,馮明江向陳天南坦白,陳天南見改變不了事實,索性做了介紹人。女生家父母也樂意,反正女兒的終生就包給這老師去操心了。女生努力考上了三本,出了穩妥的考慮,報了本地一所專科學校,三年畢業,仍舊是陳天南幫忙,通過招考和跑關係,在鄰近的鄉鎮當了一名正式編製的小學教師,路程也不遠。馮明江結婚時,陳天南做了證婚人。許正倫趕了人情卻不赴宴,借口是馮明江家住偏遠山村,偏偏要把婚宴辦在老家,不辦在鎮上,太遠他去不了。盡管陳天南解釋馮明江一開始就是奔著婚姻這個人生大主題去的,正大光明的事,誰規定單身男教師不能戀上自己心儀的女生呢。許正倫心裏疙瘩還是去不了,入黨這事許正倫毫不通商量,隻有擱下了。不過陳天南私下給了馮明江吃了一顆定心丸,說許正倫很快退休了,到時候多半是章振剛上支部書記,或者自己兼任,一切水到渠成,現在不必著急。馮明江心裏笑笑,他已經不把這當成一回事了。

馮明江和陳天南同時報名駕校,區別在於,馮明江已經上路多日,不久將要進行路考,而陳天南隻過了科一理論考試,太忙了,隻在練車場轉悠過半個下午,科二僅僅開了個場。陳天南和馮明江相比之下明顯落後了,這使得他非常不不滿,他在公開場合埋汰保衛科長:“你哪來這麽多時間學車哦,別是保衛工作都沒管,有事就推別人了吧。敢跑在我前麵,我路考時你幫我代考。”

馮明江倍覺冤枉,他學車科二都是周末去的,總不能周末學生呆在家裏也要他管管安全吧,因為這他比同期學員整整晚了一個月考科二,隻是他一次就通過了。一個科三吊吊甩甩一個月了還沒能去考試。校園內多數事件,都是他親自處理的,轉給兩位兼職教師的事並不很多,兩名專職保衛負責調查材料,他做最後處理決定並報送政教處。政教處然後幾乎百分之百的依照馮科長或者兼職保衛教師的處理意見對學生作出各等級的處分。

馮明江委屈地撅著嘴:“我隻差沒有在保衛科打地鋪了。說是0.6個工作量,比我上三個班的高中物理還累得多。”

今天下午,馮明江便要處理高一·一班和初三·六班男生群毆事件,爭取晚飯前處理完畢,才好和章振剛一同巡查走馬嶺。這起事件的起因簡單而常見:初三·一男生借了高一·一班男生籃球,他們原在一起玩,高中學生因有急事走時留下了籃球。第二天,初三這位男生又在球場時玩時,恰好高一·一班另一個男生找籃球玩,知道這個球是同班同學的,便要初中男生歸還。初中男生玩得正起勁,那舍得放下。高中學生見初中生居然不買賬,狠狠地罵了幾句。初中生氣不過,不玩了,將籃球砸還高中生。高中生丟了麵子,走近了推了初中生幾下。初中生身邊正有兩三位本班同學,一擁而上,圍住高中生。高中生好漢不吃眼前虧,丟下兩句找場子話拿著籃球走了。

晚自習第一節下課後,高中生找人給初中生帶話來,要他到高中部去辦交涉。初中生也是一個膽大的主兒,況且他心儀的女生就在高一·二班,正是表演單刀赴會英雄氣概的好時機,便懷揣了雙截棍上脫鏈的一節獨身前往。

高一·一班教室外,室內燈光透出來把綠化樹牆一帶照得影影瞳瞳。迎接初中生的是四個高一·一班學生,和他有輕微過節的那位也在場,四周不時有人經過,這位初中生似乎看見了有心儀女生的影子,這使他心跳加快。

剛交涉幾句,初中生就被推搡了幾下。他忍不住了,雙截棍藏在胸前,他得拉開衛衣拉鏈。他細小的動作被一個高中生察覺,叫了一聲“有家夥,關燈。”

幾個高中生一擁而上。初中生瞬即被推倒,他的個子雖然不小,畢竟還是單薄了些,對付不了幾個人。高一·一班的室內日光燈響應地全部熄掉了,其他班級的燈光轉不了彎照射過來,大樓的這個拐角一片黑暗,僅微光看得見人影。劈裏啪啦一陣揍打聲,夾著初中生的叫喚。

上課鈴響了,毆打立即停止,高一·一班教室裏燈也亮了。一群高中生離開後,初中生久久沒有站起來。盡管用手護住了頭,臉上仍舊是青一塊紫一塊。

當晚,保衛科便接了這件案子,受傷者母親聞訊趕來學校,夤夜帶著兒子到縣裏醫院全麵檢查,所幸除了皮外傷和輕微腦震**外,初中生並無大礙。

一周以後,初中生回到學校上課了,保衛科也調查得差不多了,接下來便是民事賠償問題。總計醫藥費、檢查費、車費,受害者監護人還提出了誤工費,共計3800多元。

調查結果,居然有七個高中生參與毆打,他們一一寫了經過材料並且簽名承認。民事賠償的也比較簡單,除了為首者承擔一半費用外。其餘六人均攤。肇事者一致要求不通知家裏,各人把賠償金交到學校就行。

馮明江同意了學生要求,繳款的事進行得很順利,和馮明江開學初曾經遇到過的一件事相比,確實這次太順利了,甚至不用叫家長到校處理。那一次,馮明江調解傷害事件後的民事賠償,所有家長都到了,他從上午十點鍾,一直坐到下午五點鍾,隻在中午時分去教師食堂吃了二十分鍾飯。彈簧刀戳傷人主犯的監護人——六十歲的奶奶不甘心多出錢,又怕打工在外的兒子兒媳埋怨,非要拖上學校也出一份錢賠償,胡言亂語夾纏不清,令人頭疼不已。高度緊張對陣後,馮明江疲憊不堪,甚至一度放言嚇唬:學校如調解不了,讓所有家長到派出所去調解,倘若派出所在調解不好,隻有走法院訴訟一條路了,法院判決具有強製性,學校沒權力判定誰賠多少。

鬧到最後,女人的老伴也看不下去,在旁邊不滿地說了女人幾句,加上馮明江聲言撂挑子,每位家長也擔心弄到派出所去解決,對學生會有影響,明裏暗裏一致反對,終於說服這個女人,達成賠償協議。等調解結束,馮明江走出保衛科時,像是踩在棉花上,渾身軟軟的不得力。

這一次比較順利。肇事學生一一交來賠償金,馮明江一邊登記,一邊寫材料,報送政教處並提出具體處分意見,七位高中生分別給予警告和記過處分。一個高大健壯的男生舒明,湊近仔細地看了正寫著的材料。馮明江揮手叫他出去,處分結果在全校集會上會公布的。

“賠了錢,還要處分啊。”

“那是跑不了的,最低警告處分。”

“口頭警告不行嗎,我們都認錯,賠償了?”舒明低聲問。

“按理說,給個嚴重警告甚至記過都夠格。”口頭警告不記入檔案,也不用畢業時申請撤銷處分,嚴重警告和記過就複雜了。馮明江沉著臉,舒明不敢再央求,沉默著離開了。

馮明江半個小時後才把材料全部準備好,看看時間才四點,可以休息一下,或者上網看看巴塞羅那這周的錄像。他特崇拜梅西,第二當然是C羅,吃過晚飯後再和章振剛一起去走馬嶺巡查。他用口哨吹了幾聲冠軍杯主題曲。

如意算盤正打著呢,來了電話,一個尖尖的女聲,高一·一班班主任薑華著急地一連高聲發問,保衛科處理意見報送政教處沒有。

“正要送呢。”

“那別忙。舒明說,他沒有參與打架。你看是不是重新……”薑華委婉地懇求道。

馮明江納悶了,多人互相舉證,舒明自己寫經過材料後又簽名承認,連賠償金都交了,怎麽又沒參與打架。他把疑問給薑華說了。

“他就是說他沒動手,舒明從來不對我撒謊的。他還說,他沒有想到會給處分,他以為參與的人多了,學校會放過一馬,法不責眾嘛。舒明已經受過一次處分,再有一次,畢業時一次撤銷不完,要延期拿到畢業證。”

馮明江隻得叫薑華讓舒明再次來保衛科。

舒明比馮明江還要高半個頭,此時卻像太監李蓮英麵對皇帝那樣恭謹。舒明提出了當時他在教室裏和一個男同學看手機小說的證據,前麵一排還有女同學可以作證。舒明專門點了同班女同學王嘉怡名字。馮明江略作思考,給薑華電話叫王嘉怡到保衛科辦公室。

王嘉怡是個非常清秀非常清純的女生,個子嬌小一點,臉型類似於章子怡但比章子怡漂亮,看那樣兒都不忍心懷疑她。據薑華臨時介紹,這女孩是班上的典範,文娛委員,成績也頗好,誠實聽話,二本基本在握。馮明江認為,班主任薑華這樣介紹,是為了增加王嘉怡說話的分量。

詢問過後,馮明江又叫王嘉怡帶話,叫和舒明一起看手機小說的男同學過來。

馮明江讓兩個男生輪流出門並關上門,留下一個人回答問題。他詢問了幾個相同的問題:1,用的什麽手機,大致外觀。2,小說名字。3,看到小說的具體章節,說出故事情節就行。4,前排坐著幾個女同學,姓名。

兩個男生回答的清晰快速,幾乎完全一樣。馮明江有些相信了。“好吧,我再做深入調查後決定。你們回去也要反省一下。”

折騰過一陣子,馮明江又開始感到腳軟腰疼了。

匆忙在教師食堂用過晚飯,馮明江主動給章振剛打電話,下午放學到晚自習這段時間,是違紀事件高發期。章振剛樂嗬嗬地在校門口等候馮明江。他們隻花了一刻鍾,便到了走馬嶺山腳下,找個最近的農戶問了問路,便爬起山來。水泥小路變成了泥石小路後,兩人便認真地四下觀察,終於看到了楚鈺描述的談情說愛佳地。

一會兒,兩人又回到了山下,章振剛忽然說:“從右邊分路回學校,我們去看看‘回水沱’河灘,那兒學生也愛去。”

馮明江明白章振剛用意,依言而行。

回水沱在鎮郊,河那邊是走馬嶺山麓,河這邊是大塊平整的玉米地,水流緩慢,水比較深,夏天來不少人來這裏遊泳,冬季裏沒有玉米杆的遮擋,視野開闊。

馮明江走在前麵,他的視力也很好。忽然,他緊張地說:“前麵有人打架,快走。”說完奔跑起來,章振剛也聽到了雜亂的叫喊聲,女生的尖利聲音,其中一個男聲嘶聲力竭,帶著哭腔,震撼著耳膜,老遠就聽得見。

一個瘦高的男生,十六七歲模樣,手中揮舞著一把彈簧刀,四處追逐人,他後麵一個嬌俏的女生哭喊著,跟著跑,還不斷拉他衣袖。情緒激動加上女生的牽絆,對方又在拚命地躲,持刀的男生誰也追不上。許多人四下逃散,但又不跑遠,隻是躲避刀鋒,還不斷地回頭奚落幾句。

章振剛厲聲吼道:“幹啥!要殺人啊!放下刀子。”

持刀男生一愣之後,沒有停下又要追人,章振剛再次吼叫。更加靠近的馮明江也叫道:“再不住手,後果很嚴重的。”

持刀男生見追不到人,恨恨地踢了腳邊黃荊條灌木叢幾腳。女生臉上有一條血痕,見持刀男生停下,離著幾步遠也站住了,也不靠近,糾結痛苦地流著淚。

“其他人站住,都看清楚了,跑得了嗎。”章振剛對正要悄悄溜走的那些人說。許多人聞言停住了腳,離得遠的兩三個抱著僥幸撒開腳丫,瞬間跑得不見了。

馮明江認出持刀的男生是初二年級的黃培生,上個月因為和初三的人打架進過保衛科,還留有一些印象。他和章振剛一起,帶著六七個人,回校連夜調查處理。

人多、事大,誰也隱瞞不了,事件很快查出真相。黃培生和同是初二的女生吳蔚談戀愛,引起初三另一些愛慕者不滿,相約在回水沱做個了結。爭吵中出現了推搡,黃培生拿出暗中攜帶的彈簧刀揮舞,限製對方近身,哪知一不留神,卻劃著了吳蔚的臉。眼看女朋友破了相,黃培生別提多激憤,隻想殺個人泄恨。

“真的和黃培生談戀愛?什麽時候開始的?家長知道嗎?”馮明江一連串的問。

“沒有的事,我們隻是彼此要好,經常一起玩而已。”吳蔚一口否認。她的臉頰上有一道兩公分長淺淺的紫色結痂傷痕,沒有傷到真皮,應該能夠複原,說破相有些嚴重。

這事還真不敢斷定,心裏的喜歡不像婚姻那樣有個確切的契約證明——結婚證。

馮明江放過了吳蔚,給初三幾個男生口頭警告,黃培生記大過處分,如果此事發生在校內,黃培生將會頂格處分到留校察看,再嚴重的話,隻有報送教育局和移交派出所了。高中生則沒有這些福利,學校直接開除。

第二天,馮明江還在校內轉悠的時候,舒明的父親找到了學校,輾轉多處終於把馮明江堵住了。

他對馮明江強調,舒明真的沒有動手,強出頭的原因,學校都清楚了,他要求保衛科放過舒明。這時,舒明父親臉上露出一點吝嗇的笑意,彷佛平時候他是不笑的,所以一旦必須微笑的時候那麽矜持而不自在。

高一·一班群毆初三學生的事,馮明江正煩著呢,因為在舒明之後,又有兩個參與的學生跑來說自己沒動手,原因和舒明一樣。馮明江先把這些作偽證的學生罵了一通,然後說等調查清楚後再答複。現在,連家長都跑來學校申明了,可見洗冤決心之大。

馮明江冷靜地對舒明父親說:“舒明我已經再次做了調查,偏向於他沒有參與毆打這個結論,但是還要更全麵的證據。不過,有一點責任是免不了的。作偽證,在法律上講,就是妨礙司法公正。賠償金按照人數,已經分攤下去並且都交清了,又要重新調查分配,你說這事多麻煩?別的家長要是不服氣,那就更有話說了。”

“賠的錢可以不要了,隻要學校不給舒明處分。”舒明父親的笑容更加明顯起來。

黃培生的事悄悄處理,沒在全校集會上提到一絲半點,但還是傳開了。黃培生的班主任袁繼芬氣炸了肺。這期剛開學天氣還熱的時候,黃培生就因為下河洗澡被警告處分過,同時扣掉了班級分數一分,這次一個記大過,要扣掉班級兩分。等級分以0.1作為基數,差個一分兩分就落下好多名次,甚至會弄個班級墊底出來。優秀班主任就別提了,想都別想,班主任等級分為三級,看來她這個班主任到期末評比,又得吃最低一等,津貼先不說,這榮譽,都被這小子敗壞得一塌糊塗,還可能影響職稱評定。不知內情者還以為是班主任無能呢,要知道,她袁繼芬可是一位勵精圖強的班主任。她讓黃培生家長把兒子領回去好好教育,改好了再送學校,反正她是管不了啦。

夕會過後是晚自習,徐淩上樓時,遇見了幾個下來的班主任。暮色籠罩了大樓,樓梯裏昏暗的白熾燈不足以照亮每個角落。徐淩慢慢往上走。

“徐老師。”有個女的聲音在叫,徐淩回頭,看見樓梯口對麵,袁繼芬對他輕輕地搖著手,他走了過去。

“你送我到校門口。”袁繼芬小聲說。

“啊,有事嗎?”徐淩詫異地問。

“樓梯口藏著兩個學生,帶著刀。”

“誰?”

“黃培生啊,你應該聽說了。”

徐淩恰好沒有聽說。他很少在學校多作逗留,校內信息沒有那麽及時獲得。

“他們肯定敢動手的。你送我出校門就行。”袁繼芬小聲央求。

“好,你等一下。我進教室交待幾句。”

徐淩讓紀律委員清查未進教室的學生,又讓班長暫時管一下班上紀律,他有急事耽擱五分鍾。他話音剛落,一個男生立即說道:“隻有林薇薇沒到。”

教室裏響起竊笑聲,許多雙眼睛似乎都在注視徐淩的反應。徐淩察覺了一些異樣,鼻子輕哼一聲:“不管誰沒到,記下來就是。”

樓道的黑暗角落裏果然有身影晃動。徐淩故意大聲地和袁繼芬說話,意在提醒暗藏的人不要跳出來,袁繼芬有人陪同呢。經過底樓最黑暗處時,袁繼芬幾乎拉著徐淩的衣襟。

穿過操場到了門口,這裏門衛和保安常駐,燈火通明而且安裝著攝像頭。袁繼芬鬆了一口氣,站在電動伸縮門外接連道謝。徐淩知道黃培生要到晚自習結束才能出校回家,或者家長早點來接回家,袁老師此時回家是安全的。

校門外目送袁繼芬走遠,徐淩正要回教室,一個刻意壓低變了樣的聲音叫道:“老師,徐老師。”

這個聲音好熟悉,徐淩循聲過去,暗角裏,站著林薇薇,提著一個帆布包。

“怎麽這個時候才來?”徐淩輕輕責問道。

“回家去替弟弟拿衣服了,這周冷得快。”

徐淩怔怔地望著那個窈窕而漸顯凹凸的身影,萌生出一種感動。

“老師你帶我進去。遲到了班上要遭扣分。”林薇薇難為情地懇求道。

那準得挨班主任許華的罵。徐淩“嗯”了一聲算是答應。林薇薇跟在他身後進了校門。徐淩對門衛說:“這個學生替我出去拿東西。”

門衛僅僅看了林薇薇一眼,沒再說啥。老遠可聽見初二·三班教室裏雜亂的說笑聲。徐淩一進教室,噪聲一下子微弱了,變成竊竊私語,彷佛一下關上了一道厚重的門,把聲音立即隔絕了。好奇的眼光伴著竭力壓低的話音,齊刷刷投向了後麵進來的林薇薇。

“是不是到走馬嶺去了?”練小芳坐前排,微微側著身子,手掌彎著擋在嘴前,即做遮擋物,又讓聲音定向傳播。

這時,林薇薇正在放帆布包。她沒有明白練小芳的話,大睜著眼睛,一臉迷惑。

“和誰約會啊?”練小芳用氣聲大膽地再次問,同時眼睛滿含深意地瞟著講台上的徐淩,陰陰地笑。

林薇薇終於醒悟過來,“走馬嶺”這兩天在校內是個暗中使用的熱詞,明白之後,她的臉禁不住有些發燙。

林薇薇嘟起嘴,翻找著數學練習冊,把帆布包用腳推進去一點後,兩眼盯著書,再不理睬練小芳。

徐淩開始選擇著練習冊上的題講解。林薇薇一邊寫著,一邊任由思想開小差。她有個朦朧的憧憬,如果她請求徐老師開車送她回家拿衣服,徐淩會樂嗬嗬地如她所願。這個模糊的想法圍繞著她的腦子,林薇薇便如懷裏揣著電熱取暖器一樣,熱乎乎地很舒服。她真想試一試。翻著寬大的數學練習冊,就像翻著一本瓊瑤言情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