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徐淩想睡個懶覺,陳蘭坐在梳妝台前,不斷地把那把牛角梳扔在台上,“啪啦,啪啦”響。
這響聲刺激很大,徐淩翻了幾次身,有些煩躁。陳蘭出去了。徐淩睜眼看了一下梳妝台,台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盒子、瓶子。這年來,陳蘭改用了安利套裝化妝品,過去的還保留了一些,對比著用,因此梳妝台的麵積有些承受不了。
陳蘭在本鎮熟人的勸導介紹下,成了縣城裏“安利新生活會所”的VIP會員,不時從會所帶回來一袋一袋東西。徐淩不全了解,但是知道價格都比較貴,一瓶蛋白粉三百多,一瓶鈣片一百七。徐淩在藥店裏谘詢過,同樣數量的普通國產鈣片,隻要四十多元,就是宣傳得很厲害的“蓋中蓋”,也遠沒有安利產品貴。陳蘭不以為然,說在鎮上做個普通美容,一年也得四五千,這是安利啊,優質當然高價,不僅有化妝品,還有各種保健食品,連國家體操隊都專門采用安利保健品,還是直銷才能享受到這個價格。
按照這句話的意思,安利產品本來還應該更昂貴的,徐淩心裏冷笑了。梳妝台上兩瓶最高大的,徐淩看過,藍色的是水密碼美容液,淺藍色的是潤膚保濕純露。還有諸多白色瓶子、粉紅色瓶子、銀色真空金屬盒,種類繁多得叫人記不住。徐淩喜歡梭羅的那句話,生活不需要太多虛假的奢侈品,他堅信,一個人若愛上並追求奢侈品的話,那他的自主生命也被蝕空一半,成為虛無和浮華的奴隸。
不多久,陳蘭又進屋了,可能她出去洗過了臉,往臉上抹了爽膚水後,不停地啪啪啪拍打。停下,徐淩以為完了,誰知又啪啪啪響起來。
“你有完沒完?不會到樓頂去拍嗎?”
陳蘭沒想到徐淩會煩躁生氣,愕然一下,隨即說道:“還睡啊?張嫂蒸好了包子,正煮醪糟蛋呢。你不是說要帶著肅霜去買生日禮物嗎?”
說歸說,陳蘭還是出去了,真的跑到樓頂花園,麵對著人多高的金桂啪啪啪拍起臉來。
快四十的女人了,陳蘭的臉上卻光滑白皙,如剝了皮的熟雞蛋。明眼人當然看出那是美容去皮的功效。過了三十歲後,陳蘭花在美容保養上的功夫越來越多。這個年青時四鄉有名的漂亮女人,在別人看來,依然保持著風姿,徐淩卻不時對著她煩躁,無論陳蘭做什麽,在徐淩眼裏都有裝腔作勢的味道。以前吸引他的地方,如今感覺太平淡了,一有不滿,便產生無事生非的衝動。
陳蘭出去之後,徐淩睡不著了,慢騰騰地起床。
為什麽會心煩呢,徐淩自己也弄不清楚。都說夫妻有七年之癢,但是他們都已經過了兩個七年還多。穿好衣服,徐淩先去客廳看看,張嫂連忙告訴他,醪糟蛋都已經下鍋了。徐淩上了二樓,叫徐肅霜起床,然後尋找陳蘭,四處不見,猜想她應該到樓頂去了。
徐淩懷著歉疚,悄悄走到了陳蘭背後,那時陳蘭正望著樓下街道上看什麽。他的手搭上了陳蘭的肩膀。陳蘭回頭對他說:“這個周末,我要到市裏去領獎,你陪我去。”
“領啥獎?”
“金牌會員獎,年終評比的,全市有五名。”
徐淩先是吃驚,然後沉思,最後又煩躁起來。他說:“那是你們女人的聚會,我去幹啥。女人們自己攀比就夠了,幹嘛還拉上別人。我周末有全縣‘教師考學’考試。”
“怎麽隻是女人的事,安利產品是全方位的,將來你也可以用。老人也有適用的,我還有個全家計劃。你那學校的考試有多重要,還不是和以前一樣,抄抄交上去就行。當我不清楚啊。”
陳蘭沒在機關單位上過班,但是政府機關裏麵的故事聽過很多,學校裏的事,徐淩也和陳蘭講過。有一次,鎮幹部和老師一起在中學參加縣裏組織的政治考試,鎮計生辦女主任和他挨著坐,沒少強要照顧,最後幹脆拉了答卷過去方便地抄寫,起初徐淩想婉拒,她撒了一個嬌,徐淩沒轍了,隻得忐忑地幹坐著等她抄完,所幸監考幹部眼睛望著天花板,遊移著,時不時還去趟廁所。幾天後,縣裏宣傳部有熟人問徐淩,怎麽璧江鎮有兩個叫徐淩的。徐淩立即懵了,隨即明白過來,敢情那計生幹部把姓名也原封不動地抄上了。徐淩隻得回答說他不知情,但是看筆跡應該不是同一個人的,所以,他不用為另一個人的行為負責。他悄悄問那個熟人,怎麽這種答卷還要批改啊,做得煞有介事的,多浪費時間。熟人回答說,不是要批改考卷,就算是走過場,總得登記一個名字吧,那些不參考的人,不識相,不會幫著上麵裝裝樣子,不擁護領導,自然要給一點顏色看看。
陳蘭啥都知道,徐淩隻好強辯道:“那我總得去報個到,考卷上寫個名字啊。”
陳蘭轉過身來,盯住他:“你不想陪我去?”
看陳蘭的樣兒,似乎憑女人的敏感捕捉到了什麽,故意使難、試探。徐淩突然想起自己上樓頂花園的目的了,也知道陳蘭不會錯過這種榮耀長臉的事。他克製著,努力擠出了微笑:“怎麽那樣說。我去學校應付一下,九點開考,我九點半走。頒獎會來得及嗎?到時候再說吧。”
陳蘭連忙說:“來得及。十點開始的會,一個小時能到到市裏。到時我先給安利公司說清楚,我要遲到一會兒,但不會錯過頒獎。”
早餐時,徐淩給徐肅霜下達了這天的任務,除了給爺爺選訂生日蛋糕外,今晚到伯伯家做客,還應該帶點禮物,全部由徐肅霜做主選擇。給伯父禮物的原則是既不要太昂貴,以免接受的人不安,又不能太隨意,要體現出贈禮者的心意,認真挑選。
起初,徐肅霜不樂意和徐淩一起去街上逛,他聲稱還有很多作業沒做。徐淩絲毫不給他逃避的機會,徐肅霜是個機靈的人,一見躲不掉,便想法讓上街買禮物變成一件開心的事。他想要一雙球鞋,白色耐克,現在的穿著有點小。小鎮上沒有耐克專賣店,徐肅霜不清楚其他鞋店裏是不是正宗貨,徐淩說若檢查不是原裝正品的話,就買國產安踏,要不就過幾天帶他去市裏買。徐肅霜答應了。
他們先去訂蛋糕,徐淩記得鎮上有家上海周記連鎖蛋糕店,便徑直奔往那兒。徐肅霜大大咧咧喊住老板,他要訂一份八層蛋糕。徐淩給了徐肅霜自主權,但是沒有料到開口就訂八層的,這小子花錢做麵子倒是挺在行挺大方的,徐淩沒有出聲反對。
店老板,一個不到三十的女人,卻說道:“沒有八層蛋糕。”
“以前不是做過嗎?”徐肅霜失望地問,顯然,他看到別人用過八層蛋糕,場麵頗為壯觀。
“唔,以前是有,現在,沒做了,小地方,沒人訂。”
徐淩起了疑心,他突然發現這個女人似乎不是以前的的那個店主,以前是個男的,而這個女人從來沒有見過,莫非店子轉了,新店主做不了八層蛋糕,拿訂的人少做借口?
“你們是周記連鎖嗎,那技術應該很高的,我記得以前是個男的。”徐淩沒有直接揭破,轉個話問。
“唔,是上海周記,店子轉給我們了。現在隻有單層的,最大的128元,給你優惠,120。”
徐淩確信女店主撒謊了,店子確實轉讓了,但是隻轉讓了店麵和設備,連鎖授權沒有轉讓,新店主手藝也還不過關,做不了八層,隻是那門楣上掛著的大幅招牌沒有撤換,叫人誤以為還是上海周記連鎖店。
這裏不能做的話,別處肯定也做不了。徐淩十分清楚璧江鎮的消費情況,缺少需求,蛋糕店當然不會去學習這門高等技術,也不會準備模具。他拍板了,拿出一張100元和一張50元的讓店主找補。
女店主把22元零錢放在櫃台上,說:“補你錢,我馬上給你開票。”
徐淩看看找補的錢,沒有說話,瞟了徐肅霜一眼。
徐肅霜正在開小差,徐淩的注視讓他收回了注意力。他撥開櫃台上的錢看看,問道:“不是優惠,隻要120元嗎?”
“哦,是是,我正找零錢呢。”店主支吾著。徐肅霜正要說話,徐淩立即岔開道:“記住,下午五點鍾我們來取。”
“記住了,一定不會錯。”店主邊說邊把開的票據和加補的錢放在了櫃台上。
離開蛋糕店,徐淩和兒子融入了趕集的人流,盡管璧江鎮麵積比以前擴大了三四倍,逢場趕集時,主要街道依然是摩肩接踵,尤其是連接老城和新城區的一段老街特別擁擠,徐淩的家恰好在這條街中段。根據徐淩確立的禮物原則,徐肅霜一邊走一邊看一邊想,擬出了幾種購買計劃,水果他打算買桂圓、冬棗、貢梨和蘋果。冬季裏水果品種較少,徐淩認為徐肅霜選擇得很恰當,給了兒子稱許的微笑,補充了一句“奶奶喜歡吃香蕉”。
除了門麵店,騎門小攤銷售外,還有小販推著小車,挑著籮筐四處販賣水果。徐淩告訴徐肅霜一個經驗,那些活動的小販,同樣的水果和品質,價錢都要比門麵上便宜,其他小商品也有類似規律,不過要小心一些,不要買到劣質貨。
徐淩本意是向徐肅霜傳授生活經驗,徐肅霜卻把它當做是父親的一種暗示,他的驕傲之心被挑逗起來了,他偏要去流動小販買顯示自己的判斷力。在街道中間一副籮筐前,徐肅霜站住了,徐淩已經走出去兩步,又回轉身看著徐肅霜。
籮筐上放著小簸箕,裏麵盛著冬棗、蘋果、金桔。賣水果的女人穿著赭紅色羽絨服,眼神靈動,看起來十分精明老道。5.5元一斤,徐淩讓稱三斤。商販往秤盤裏裝滿了,提起杆秤來,移動秤砣,秤杆還上翹著沒平呢,商販停下了,瞟了一眼花星,說:“多了幾兩。”
“沒關係。”
“十九塊。”商販脫口而出,又往秤盤裏添了幾個冬棗,“整二十塊。”
商販不等徐淩表態,立即拿出塑料口袋裝好冬棗。這一連串的動作嫻熟麻利,徐肅霜看得入神。
父子倆在人流中穿梭。徐肅霜說:“賣東西的算得好快啊。”
“一個哪怕小學也沒畢業的小商販,加減乘除的算術,往往能趕上最聰明的數學老師。這就是熟能生巧。”停了一下,見肅霜聽得認真,趁此機會,徐淩摸著徐肅霜的頭邊走邊說,“要達到熟能生巧,也很簡單,要有耐心,不斷地重複。如果耍點小聰明,啥也不認真幹,最終隻是學而無成。”
徐肅霜聽得認真,問道:“那算錯了沒有,二十元該多少斤?”
“待會兒,我們可以證實一下。”
依然擁擠不堪,十字街口一個男子推著腳蹬三輪車兜售糕點。徐淩在那裏買了幾斤適合老年人食用的桃片糕。電子秤兩麵顯示著紅色數字,商販按鍵輸入單價,電子秤立即顯示了重量和售價。
接過糕點袋後,徐淩順便把冬棗袋放入盤中,對肅霜說:“看見重量了嗎?算算。”
商販想要幫忙,請他說出單價好輸入計算。徐淩微笑著搖搖頭,婉謝了。商販便明白這位父親是要考量兒子。
“十八塊五毛二,對吧。”徐肅霜仰頭看著徐淩。
徐淩微微一怔,他還沒算呢,他鄭重地在電子秤輸入單價,徐肅霜算得分毫不差。
他謝過商販,拎起兩個口袋離開了。
徐肅霜沒有想到到父親會帶著他回到了賣水果女人那裏。雖然街上人來人往,正是趕場繁鬧時分,水果小販一挑擔子依舊橫亙在街道中央,璧江鎮老街不過五六米寬,那水果籮筐真有一夫當關萬夫繞道的氣勢。那女人蹲在籮筐前整理著,她認出了徐淩是剛才買過水果的,便有些緊張。
“你稱的是多少?”說著,徐淩同時把冬棗提袋遞了過去。
女販子接過來,重新過秤,默算一下,默默地抓了一把冬棗裝進提袋,少頓,又添進去幾顆,然後,很不自在地遞過口袋,低著眉頭,怯怯地盯著徐淩。
徐淩沒有出聲,徐肅霜已經明白發聲了什麽事,剛要說話,被徐淩搖頭示意阻止了。徐淩麵色凝重,接過口袋,帶著徐肅霜離開小販,匯入趕集的人流中。
“她是個騙子,為什麽要騙我們,好想把她的秤掰斷了。”徐肅霜恨恨地說,側頭望望徐淩。
徐淩驚訝地看著徐肅霜,他四下一望,並沒有來往行人注意到他們的說話。徐肅霜在父親的注視下,仿佛受到鼓勵,接著說:“廖伯伯就是這樣做的,秤杆啪的一下斷成兩截,真解氣。”
徐肅霜口頭說的的廖伯伯在璧江鎮頗有名,經營過火鍋店,開過妓院,做過城管,去年因為心肌梗塞去世了,才五十出頭,是個有名的狠角色,他那家璧江鎮最後一家妓院,當然名頭上叫歌舞廳的,也結束了,從此璧江鎮再沒有倚座賣笑的女郎。徐淩可不想徐肅霜受到廖伯伯的影響。
他分給徐素霜給一個口袋讓他拎著,說:“別什麽都跟大人學。人首先要自己正直誠實且具有同情心,你沒看到賣水果的多麽難堪嗎,這足以叫她牢牢銘記。以後,再要騙人的時候,難堪的記憶就會跳出來折磨她,警醒她。這已經夠了!”
“那為什麽這麽多騙子啊,都不誠實。”
“現在這個社會病了,病的不輕,處處都長得畸形。所以要尋找到有效的好藥方,對症下藥。但我們自己首先要做一個正直、誠實,並且勇敢的人。”
陳蘭比徐淩父子倆回家得更遲,那時,徐肅霜已經到書房裏做作業去了。徐淩特許他今天可以一個人占用書房,在做完家庭作業後玩兩個小時的網遊。
陳蘭今天特意穿了青灰色長款整貂大衣,看來是不準備去廠子裏了。她拍著胸口,大口呼著氣,誇張地說:“嚇死我了,嚇死我了。這些農民真惱火。”
“咋啦?”
“左邊煙頭,右邊背篼,一不小心,大衣不是掛壞了就是燒個洞。趕個場也這麽提心吊膽,你說,鄉場上的農民是不是叫人氣惱?走個路也沒公德心。”
“嗬嗬,誰叫你穿著貂皮大衣去趕場呢?顯擺啊。”徐淩微笑說。
“哪個規定趕場天上街不能穿貂皮大衣。”陳蘭沒好氣地頂回來。徐淩知道陳蘭還在為不肯陪她去市裏生著氣,但是他此刻實在提不起興趣答應她,而且他認為,隻要答應下來就必須去。他可不想為了哄她,最後卻弄得失信。
“你當然可以,可是也得寬容一下農民朋友,許多習慣,是從小的生活環境和自然環境中養成的,就像基因一樣固定了。你想想,農村的田野那麽寬廣,又沒什麽人,幹什麽事情都自由慣了,對別人沒啥妨礙。包括大聲嚷嚷啊,隨地吐痰,亂扔東西也是同樣道理,寬闊的田野裏說話不大聲誰聽得清楚啊,再說田地裏鄉村路上也沒有垃圾桶,隨地扔了吐了也不礙事。”徐淩說。
“算你說得對,我也是農村長大的。”
“今天抽時間把公司賬務清理一下,下午早點過去。都是兄弟姊妹的聚聚,別怠慢了。”
“我知道。爸媽也要去,到時候你開車去接吧。”
徐淩對嶽父陳洪凱保持著特殊的敬意,他立即答應了。下午才四點多,他就開著雅閣到了嶽父鄉下家中。他先去廠子裏轉轉,管理竹沙發生產的生產經理告訴他,射釘槍不好使了,徐淩便讓他克服一下,這周之內去市裏買把新的射釘槍。
似乎是為了印證經理的話,車間裏,一個工人非常清晰地叫了一聲“哎喲”。站在車間門口的兩人便被這聲吸引過去了。那個叫喚的工人蹲著,正把左手食指放在口裏吮吸著。徐淩和經理一走過去,工人便難為情地,臉上露出抑製著痛苦的表情。
“手受傷了?”
“嗯,釘子穿進去了。”工人看著手指說。
徐淩嚇了一跳:“那趕緊去上藥。還要打破傷風針。”
“多大一回事。釘子是新的。”工人輕輕咬著手指,皺了一下眉頭之後,他往旁邊呸地吐了唾沫,細小的鐵釘便帶著血沫吐在了滿是木屑的水泥地上。徐淩彎下腰仔細看了看,食指上冒出血珠來,遮住了細小的傷口。
“那也得上藥。家裏有雲南白藥創可貼,消毒酒精,你跟我去處理一下。”
“不用了,這點小事。”
“你別給我說小事啊。上車吧。”徐淩嚴厲地嗬斥道。
到陳洪凱的家才三四百米啊,走著去也就幾分鍾。那個工人想再要客氣,立即被徐淩一連串的罵打啞了。他受了訓斥,卻滿足地笑著,鑽進了轎車。
徐淩很想把周日這天安排得緊湊一點,他的日子隻能這樣緊巴巴的過,隨便浪費一個小時便會惴惴不安。生命其實很簡單,就是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堆積起來的有限財產,而且用了一筆就絕對少了一筆,用什麽方法都追不回來。效率是徐淩最在意的。他打算,下午去學校把初三·九班第五冊最後一章試卷帶回家裏,改出來,上課好評講,然後,他要開始上第六冊的新課了。
每年四月份,初三診斷考試,也就相當於畢業考試,六月中考,整個第六期隻有一個來月上新課時間,第五期必須預上六冊新課很多,才能在教育局規定的考試之前完成新課。下周就開始上新課,可是第六冊的教材,師生誰都沒有呢?徐淩和其他老師一樣,早在上個月就叫學生四處借教材,一般是向上屆初中畢業生借,高一的學生因此立即驕傲了一陣子。並非每個借書的學生都如願,徐淩統計了一下,截止到本周末,還有三分之一的學生沒有借到書,這還是小尖班的優秀生,普通班的那些愛讀不讀的,特別是男生們,借到書的比例三分之一還不到。
徐淩不管了,他也沒法幫助誰,他下了死命令,凡是下周上課時沒有第六冊書的同學,將會受到懲罰,他們必須把每節課的教材內容抄寫一遍,直到借到書為止。
這個懲罰方法,初三·九班班主任張予榕同樣施用。學生們害怕了,有膽大的男生當麵抱怨道:這要叫我們跳火坎啊。那個愛提問的女生數學科代表,幹脆在課堂上發出疑問:學校為什麽不這期就把六冊書發了啊?
教育局沒讓訂,新華書店沒有書,拿啥發?徐淩不答反問。
那就沒有解決的辦法了?男生趁機問到底。
“有啊。教育主管部門和新華書店、印刷廠聯係好,五冊時便可以把六冊書發下來,可是,那樣就會在第五期收取下期教科書費,提前收費似乎會有家長、或者社會責難。上麵不去做,下麵誰也沒轍。另一種方法是,編寫教材的,把五六冊編為一本書,全一冊,這樣名正言順就把第六冊書發下來了。你們也不用到處借書了。不過,要想開點,風水輪流轉,每屆畢業班都這樣,不單是你們運氣差。下期新書到手,又成了廢物了,別扔!你們等著借給下一屆的初三吧,興許還能換幾個錢買袋阿爾卑斯。”
徐淩最後一段話才讓這群聰明鬼們開心地笑了一會兒。
試卷必須改,最好不耽擱今晚到兄長家裏為父親做壽。徐淩悄悄下樓,車停在樓下,他盡量不驚動陳蘭,不打算開車去,反正走路去學校也就十分鍾,拿回試卷後,躲在書房裏,陳蘭一般不會進來嘮叨的。陳蘭一向是不喜歡徐淩在周末裏把學校工作帶回來家裏做的。
可是,徐淩剛走到客廳門口,陳蘭叫住了:
“街上遇到劉老師了。肅霜剛考完試,你檢查一下,簽個名,還有,輔導一下肅霜完成家庭作業。鎮上沒人辦奧數班,要不也不勞煩你了。”
徐淩的腳便定格在門口,聽完陳蘭的話,又拖著回來。徐肅霜忐忑著隨著父親進了書房。
徐淩逐一檢查了徐肅霜試卷上錯誤的地方,發現多半是粗心大意導致丟分的,再看看練習冊,那後麵的提高練習老師都要求完成,徐肅霜真不客氣,都做了。徐淩一邊檢查著,一邊為兒子的聰穎自豪,隻是徐肅霜寫的字十分潦草,徐淩看起來很費勁。書房裏有兩台電腦,一台台機一台筆記本。台機還沒關機,徐肅霜趁機玩了十分鍾的“反恐精英”。徐淩一發話,徐肅霜一激靈,立即走過來,垂聆教訓。
“你的錯誤來自於粗心,或者說,浮躁。每道題做完檢查一遍,做完試卷,再總體檢查一遍。做的時候也不要著急,審題完後不要提筆就做,可以多審一遍題。看你寫的字,不改掉浮躁的毛病,你可難以得到高分哦。”
徐肅霜右手撓著左邊的腮,靜靜地聽著。
“嗯,這樣吧。用練字來改一下你浮躁的毛病。哲學家康德開始也不能長時間集中注意力,他便強力訓練自己,點上蠟燭,盯著,強迫一直看著蠟燭燃燒完,有時候一看就是兩個小時。他的訓練大見成效了。——你知道康德嗎?”
徐肅霜茫然地搖搖頭:“不知道。”
徐淩不覺啞然失笑。
“我們有習字課,專門寫字的。”
“我見過,就是小字本上把每天的生字寫上五遍,十遍。那樣的訓練沒效果。”
徐肅霜木然的表情中帶著沉默的抵觸。徐淩接著說:“我去買本鋼筆字帖。你用紙蒙在字貼上,一筆一劃跟著寫。每天寫一張紙,慢點寫,不要搶速度。”
“蒙著寫,那,累死了。”徐肅霜終於喊了出來。
“累就累一點吧,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累。等你畢業考試一結束,立即給你買蘋果4。”
“不管考得咋樣?”
“是的。考得很好的話,還另有獎勵。”
“獎勵什麽?”徐肅霜眼睛瞪大了。
“價值和iPhone4相當。”
徐肅霜興頭十足,看那遮掩不住的興頭就知道他已經卯足勁要爭這個麵子。
早早去鄉下接了嶽父嶽母上街來,一家人趕往壽星那兒。徐肅霜炫耀似地帶著兄弟姊妹們去取回了蛋糕。生日宴也沒外人,隻徐淩姊妹三家人加上徐肅霜外公外婆,隻在家裏辦了兩桌,連飯店裏包席都沒有。晚飯後,四五個孩子熱鬧地圍著蛋糕,你叫我嚷的。徐淩的母親把徐淩叫到一邊,徐淩不明所以,跟著母親進了老人的臥室。
“現在,聽說計劃生育政策放寬了。你有考慮沒有?”
徐淩沒想到母親問的是這個問題。他搖頭。母親又說:“該考慮了。肅霜馬上就要到外麵讀書了。身邊沒個孩子真冷清。女人過了四十,生育是很危險的。你要馬上斟酌,把這事辦了。又不是養不起。”
徐淩不知可否,含糊地“嗯”了一聲。母親便當做是徐淩同意了,她知道兒子的辦法多本事大,剩下的事根本不用她操心。她高興地出去,還拉住兒媳婦往她耳邊悄悄說了幾句,滿含深意地笑著。
徐淩沒敢讓兒子玩得太久,幾個小孩子湊在一起總是瘋玩兒忘記時間的。中央一套還沒播晚間新聞的時候,徐淩一家三口離開了。徐淩喜歡大房間,主臥室除開大床,立櫃,和梳妝台外,還有甩呼啦圈的空間。陳蘭脫下整貂大衣,換上了粉白絲絨睡衣,在梳妝台前整理了一會兒,走到床前時,徐淩正靠著**軟靠背,盯著她看。頂上的壁燈明亮地印著陳蘭白皙光亮的前額。
高檔化妝品對肌膚和容貌的改變真是巨大,徐淩甚至認為妻子的臉比剛結婚時還要細膩白皙富有光澤,隻是比那時少了一些青春的紅潤,但是,仔細看去,眼角、眼瞼,那些細小的皺紋在笑著的時候,依然遮掩不了皮膚的滄桑和衰老。
陳蘭和衣靠近了他的身體,他的手便往她胸前匍匐過去。那裏比較低平,不能很快地激起徐淩的欲望,但是陳蘭用手擋住了。
“給你說兩件事。”
“什麽事?還兩件?”徐淩多少有些掃興。
“規劃中的高速鐵路可能要經過我們縣城,縣裏房價漲得快。我有個打算,買個十套八套的放在那裏,趕上這班來錢的車。”
徐淩沉思著,暫時沒有回答。
“咋啦,給個話。”
“我在算呢。”
“你又在鼓搗你的金融學了,別忘了,楚鈺給的那次機會多可惜。”陳蘭語帶譏諷。隻要提到房產投資,徐淩就會成竹在胸地否認會有多大的回報。根據他的計算,凡是瘋長的房價,裏麵都是巨大的泡沫,一投進去,說不定一年兩年就會崩盤,血本難歸。即使有點利潤,也會遠低於他看中的項目利潤率。他隻想穩妥地投資。海南那些年,過山車似的房價逼得多少人跳海、人間蒸發,本鎮財政所所長也是在那次海南房地產地震中因為挪用了巨額資金還不上被玩死的。陳蘭投資房產的建議一次次否決了,現在她有意提出楚鈺的事故意刺激下徐淩。
那是兩年多的事了。那年,楚鈺在市日報社做特約記者,為教育特刊采訪報道本市名師,這是報社謀劃的一個宣傳案。市裏著名房地產企業天瑞公司參與了合作。凡是經報道成為名師的老師,根據最後獲獎三個等級,分別可以獲得300-450元/平米的優惠,而同期銷售的即使全額付現金也才優惠200元/平米,那時市裏房價均價1850元/平米。全市上了日報教育特刊報道的教育教學名師總計100位。報社策劃者原意是借用和鼓動當地企業的助學熱情,要求至少拉到讚助5000元的采訪報道才給刊出。後來特約記者們不幹了,報社也怕傳出去名聲不好,不管是否拉到讚助,寫好了的采訪稿都逐一刊登見報。也是從那年後,日報取消了教育特刊,隻在某個角落不定期預留了版麵給教育部門。
楚鈺當時報道了四個老師,手裏便有四張寫上了教師姓名的貴賓優惠券,但是三位老師都沒有在市裏購房的欲望,他們全在鄉鎮上任教,隻有鄰縣一個縣城裏的老師,取走了優惠券,到天瑞公司開盤的在建小區逛了逛,最後因為不滿意公攤麵積偏多,也沒有訂下來。楚鈺曾經發布消息詢問過本校老師有沒有買房願望,天瑞公司同意轉讓,隻要擁有者老師攜帶身份證親自到場寫下轉讓書,同時支付天瑞公司1000元辦理轉讓手續費。時間很緊隻有三四天,最後,楚鈺手裏那三張優惠券還是作廢了。那時手裏正好有閑錢的徐淩猶豫一下最終放棄。
陳蘭很有耐心,側著身子一直看著徐淩,領口半敞,弄得徐淩心兒癢癢的,恨不得立即抱入懷裏狠狠地親熱。
“有時間,先到縣城幾個新開盤小區看看,我再打聽一下,全盤分析後再動手。”徐淩沉穩地說。
市裏唾手可得卻最終報廢了優惠券的三套房,已漲到3800元/平米。兩年半的時間,50萬可以變成120萬甚至更多的,那可是徐淩當老師直幹到退休才能掙到的薪水啊,徐淩也覺得機會難得,哪怕賺的不是良心錢,你不買,買的人多的是,房價也掉不下來,大批的人等著炒房呢,隻要有機會。
“時間不等人啊,你什麽時候有空。”
“你放心,明年暑假之前,縣城房價鐵定漲不了多少。高速鐵路車站的事,也隻在據說的規劃中,早著呢,得慢慢來,這事我很清楚。”聽徐淩這麽一說,這事錘定了。
沉默了一會兒,徐淩問:“不是有兩件事嗎?”
“嗯。媽給你說了嗎?”
徐淩知道陳蘭想說的是生孩子的事。他假裝茫然地望著陳蘭,故意想看她的笑話,其實他心裏也是非常想要一個孩子的,最好是像楚鈺女兒楚秋雲那樣聰明幽默的女孩兒,別提每天有多舒心了。
“就是,嗯,就是,她老人家還想要個孫子。”
聽完陳蘭吞吞吐吐的話,徐淩卻笑不出來。這是一個嚴肅的話題,他忽然煩躁起來,此時此刻,他沒有耐心去和陳蘭討論這個問題。“可以生嗎?”徐淩望著對麵白牆上掛著的油畫,淡淡的問。
那幅畫是安格爾《泉》的複製品,加了精美的洛可可風格相框,所有竹器廠,甚至本地所有廠子的百十個老板中,隻有他徐淩才會在臥室牆上掛上一幅《泉》的複製油畫。別人如果也有裝飾畫之類的話,至多就是範冰冰的妖豔劇照。那些說話大句財大氣粗的老板,除了極少數高中外,多數是初中,還沒畢業,小學生不在少數。平時裏,他是不會和那些老板有多少交往的,喝酒應酬談生意除外。
可是,這些有錢的老板都有一個共同點,都有兩個以上的孩子。比徐淩大三四歲的一家筍子廠老板,還有四個孩子呢,看見這個老板,徐淩就嫉恨、歎息一次。後來,徐淩才知道,那四個孩子中,有一個是替他尚在鄉下的大舅子領養的,那大舅子才是有四個孩子,大的三個是女孩,最小一個是男孩。
比較窮的人也至少會有兩個孩子。有一類人最受約束,那就是公務員、事業單位的人、國企職工和教師這些人,除了罰款外,他們多半會丟掉工作。可是徐淩認為,這些人在教育撫養子女方麵,明顯地更具優勢,他們是中產階級,是社會的中堅力量,他們的後代也最有可能成為中產階級。當人口結構成為紡錘形即中產階級站大多數的時候,社會就會處於穩定的狀態,社會富裕公平,道德規範清晰有力。所以,計劃生育實行不好的話,恰好限製了中國中產階級的發展壯大。到底怎麽了,動物進化優勝劣汰在這裏剛好顛倒了。據說巨富怪傑陳光標提的議案要國家立法,沒有小學畢業的人不能生育。
哈哈,這老哥,真逗,真有個性。徐淩暗笑。
“為什麽不可以呢?你在想什麽?心不在焉的。”陳蘭的手臂從他脖子下插了進去,溫柔地捏著他肩頭。
“現在,暫時還不急吧。”
“不急?還要等到什麽時候?女人的生育年齡是有限的,我怕再過些日子,都生不出來了。也不是要太多,二胎就夠了。”
“要維持總人口不增不減,考慮到災難、戰爭、疾病對於人口增減的影響,每個家庭應該平均生育2.2或者2.3胎。我們學校這個畢業班有九個班,是建校以來最多的一個年級,以後越來越少了,最多六個,聽說明年初一可能隻招五個班。人口正在減少,從各方麵看,國家放開二胎也許是時候了。”
“對啊。你看,我那些初中、小學的同學們,國家政策約束得了嗎,哪個不是兩個三個孩子的?管的就是你們這類人。罰款我們也不耍賴,一分不少的繳,憑什麽我們不能生。”
“單位上的人不一樣啊。”
“啥不一樣的,我去找親家想法弄準生證,萬一影響到工作的話,可以想辦法,也或者,可以不要工作了!”陳蘭的幹親家張虎燕是計生辦主任。
徐淩有些吃驚:“啊,你真鐵了心了。以前,你可總是擔心影響我工作的。”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哪能比呢。揣著明白裝糊塗。”一陣嬌嗔的輕斥。
“至少,等我這屆教畢業了。竹簽廠也剛上路,還要發展,要忙的事還很多。半年時間,不會長吧,老婆還青春著呢。”受到感染,徐淩撫摸著陳蘭臉頰溫柔地說。
陳蘭“嗯”了一聲,把頭貼上了徐淩的胸膛。
周一早晨,徐淩帶著愉快輕鬆的心情走進校門,然而校門彷佛是心情內外兩重天的分界線,輕佻的笑聲和粗魯的罵聲在校內四處可聞,總令他想起唐俊苓對林薇薇的告密,徐淩恨不得對著每張脹滿得意和滿足笑意的女生的臉,嚴厲地訓斥幾聲,看著她們唯唯諾諾的服從神態,徐淩才會驅走悶積在心頭的不快。天氣也陰冷著,助長了心裏的陰鬱。他尤其不想走進初二·三班教室。
第三節課是他的課,學校已經改成大課間活動,第三節通常都有些忙亂,遲到的通常是兩種人,上廁所趕急跑回教室的,和打掃公地衛生拖延了幾分鍾的。這些人一個個帶著冷風跑過教室門,更加令徐淩抑鬱煩亂。
最後一個進教室的是林薇薇,慌裏慌張提著垃圾鏟,一不留神碰在課桌邊上,“哐”地一聲,徐淩也暗中皺了一下眉。
開始講課了。如果林薇薇低著頭,害怕看他,有時和他對上了眼,愧疚和膽怯地退縮,斂眉,彷佛是懺悔自己的過錯,徐淩或許會原諒她,然後平淡地抹去她的痕跡,再不讓林薇薇在他生活中劃上一道輕微的劃痕。但是,林薇薇比往常還要認真地看著黑板,當他對著全體同學提問時,她嘴唇翕動著,雖然聽不清楚什麽話,卻明顯看得出是在回答徐淩的提問。哎,少年真是缺少廉恥之心,也不反省,什麽事都滿不在乎。
忍著厭惡感覺,努力不讓不良情緒從表情和言語上流露出來,徐淩上完了課。接下來初三·九班的課讓他愉快了許多。每個學生都借到了六冊教材,徐淩順利地開始上新課。這期才從初三·八班轉過來、戴著眼鏡的漂亮女生蘇季娟,還抿著嘴,炫耀地舉著她借來的六冊數學,問徐淩是不是這本。那是一本嶄新的書,隔得很遠,徐淩甚至都似乎聞到了印刷墨香。
中午,徐淩悶在三年級辦公室趕著改試卷,還有十多張就要完成,他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剩下的總分、抄錄成績,他打算找幾個學生幫著完成。
辦公室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然後,在斜對麵的辦公桌上響動很小的弄起書本來。徐淩忙碌著,頭也沒抬,但是眼角的餘光瞟見了,是一個高挑的女生身影。
兩三秒後,徐淩突然冷水一激了腦袋似的,抬起頭來盯住了,那人原來是林薇薇。
“你,來三年級辦公室做什麽?”
“半路上,遇見了楚老師,他叫我抱練習冊,發下去。”
“那麽多,那麽重一摞練習冊,你抱得起嗎?”徐淩脫口而出,然而立即後悔了,他實在不該這樣去關心一個女生的。他立即低著頭,看著試卷,彷佛沒說過話。
林薇薇眼睛裏流露出一絲異樣光來,瞬即消失了。她整理好練習冊,吃力地抱起來,練習冊上端幾乎頂著了她的下頜。此時,林薇薇才懊悔沒有叫一個同學來幫忙。
徐淩終於忍不住:“你放下,過來一下。”
林薇薇停住了,帶著怯意看著徐淩,一會兒,才把練習冊放回辦公桌,小步挪著走近了。
徐淩惶惑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雖然他心裏很明確要問林薇薇什麽問題。他不停眨著眼,像課堂上突然遇到一個愛鑽研艱深難題的學生提問一道從未見過的高難幾何證明題,迅速思考著,而且承受著麵對麵的壓力。徐淩有個脾氣,麵對這樣的尷尬境遇地,他不會像數學老師通常做的那樣,采用輕描淡寫的太極手段化解,說句“下節課給你解答,需要添設一條甚至兩條輔助線”。他總是不肯退縮地一定要當堂解答出來,哪怕是不夠完美的解答。優秀的學生常常會有一種不合理的要求,認為優秀的老師就是神,應該無所不能從來不會被難倒。
徐淩突然無所畏懼了,他問:“你近來上課有些不專心啊。”
“哪有啊,比以前,簡直好多了。”
徐淩不理睬林薇薇的申辯,繼續道:“我的感覺是這樣,同學們的私下反映也是這樣的。你分心了。你男朋友常來看你嗎?”
林薇薇嘴和眼頓時放大,著急地說:“哪有啊?誰說的?”
看樣兒,林薇薇不像是在撒謊,但是唐俊苓也不會故意中傷她啊,還說得有證有據的,男子是去年本校畢業的高中生,贈送的生日禮物MP4可不會遁土了,明擺著的呢。一旦說出證人唐俊苓的名字,有可能使林薇薇原形畢露,不得不如實交代,但是,他是絕對不可以那樣做的。
徐淩轉念又想,說不定,是哪個追求者懷著**的心思,不遺餘力地討好,而林薇薇隻當做是抱有好感的彼此要好的男性朋友,這樣一想,便釋然了。
“你剛過的生日?”
“十多天了?”
“哦,十五歲?”
“嗯。”
“朱麗葉就是在你這個年齡戀愛的。”他一根手指擦擦下頜,說道,“我是提醒你,你這段危險的多情的年齡。”
“羅密歐,朱麗葉?那麽小?”林薇薇滿臉的不信。
“專家考證的一致結果,絕對沒錯。”
“我又沒有的事。”
“要是有呢?”徐淩忽然進逼問。
“有?隻要你查實,我就去跳樓,創新樓樓頂。”
創新樓,學校最高的樓,五層呢。徐淩眼前突然出現一個畫麵:一塊紅色絲巾在樓頂天空飄舞著,緩緩落下。
看見徐淩沉默了,以為他不相信,林薇薇補充道:“我發誓,一定會那樣做。”
她說話的力量仿佛是從骨子裏迸發出來的,徐淩不得不相信。他心裏一熱,就像血栓病人經過丹參注射液吊點滴後,血液在血管裏奔流那種暢快和暖融融。徐淩父親在生日時,向他描述過那種親身感受。
徐淩柔和地說道:“我相信你了,快把練習冊拿到教室去吧。分兩次抱或者讓科代表跑一趟。我不想看見你這樣受累。”
“嗯。”林薇薇發出一個羞澀而含蓄的笑。
剩下的十多張試卷在徐淩手中一揮而就。喇叭裏午休的小號聲響起時,徐淩離開了辦公室。
放下包袱的心情輕鬆而和融,容易滿足別人的要求,這周的某一天晚上,陳蘭有意無意地提起讓徐淩開車陪她到市裏參加“安利”金牌會員年度表彰大會時,徐淩竟然答應了。陳蘭清楚,徐淩是不太喜歡那些奢靡浪費的生活的,他能做到不去幹涉就不錯了,而現在卻能參與。她非常滿意自己又開始恢複了對丈夫的影響力。接下來一件一件的事情,陳蘭懷著信心要達到目的,至少,在家庭事業和事務中,她要和徐淩平分秋色。
周六那天,徐淩按時來到學校,本鎮所有小學老師也集中在中學參考。這次考試叫做“教師通識性知識考試”,考試內容以前蘇聯教育家蘇霍姆林斯基所著《給教師的100個建議》一書為主。這本書教師人手一冊,上半年攤派下來的,書費個人自理。教育局聲明凡是教師必須購買這本書,這是政治任務。政治任務是一個嚇人的詞語,不管你撅嘴也好腹誹也好最後都得照章執行。書是人手一冊,閱讀的卻幾乎沒有,最勤奮的數學老師鬱含章認真地看了幾頁,算是讀者中的佼佼者,不過另外一本也是強行攤派購買的書懷特海《教育的目的》,有好多老師讀完了的,包括讀書最挑剔的楚鈺。
“中國人喜歡跟在蘇聯人屁股後麵走路是世界皆知的,中央高層形成一批忠實追隨者,並且把忠實追隨的基因遺傳了下去。蘇聯一轉身,中國依舊還在蒙著頭照直走呢,才不管是牆是懸崖。”楚鈺如是說。陸陸續續走進考室聽見了這句話會心而笑的教師比比皆是。
由於各中學校長已經先行在縣裏參加過考試,這次考試便當監考員,教學片區之內校長互換監考。監考員一邊分發試卷,一邊應對著老師們淺淺的玩笑話。徐淩一看形勢大好,隻要不吵鬧,考場和茶館也差不多。教育局下來一個巡視員,開始時到各間考室巡視了一遍之後,便坐在校長辦公室喝茶,聊天,沒人陪時便上網。大部分教師帶了書來,一邊看題一邊翻書查閱,沒帶書的不甘等待,拿出手機耗費流量上網搜索。他們又做到了分工合作,輪流抄襲。徐淩思忖,這樣的話,最多半個小時可告結束,不用找人代考。
陳蘭等得不耐煩,打了兩次電話,徐淩終於結束了。打扮一新的陳蘭穿上了貂皮大衣,徐淩主動地打開車門迎接貴婦上車。趕到市裏,才十一點,陳蘭對徐淩開車技術非常滿意,她自忖開不了這麽好,似乎她的丈夫不管做什麽都是最優秀的。帶著驕傲和滿足,他們在賓館會場接受了安利本市總部的熱情接待。
這次表彰會的規格可高了,除全市的金牌會員外,每個縣區選了業績最佳的兩名營銷代表參會接受表彰。這些賣力的營銷代表先把自己家變成了安利的倉庫,然後搜羅一切人脈資源推銷安利直銷產品。西南片區總裁,瑞典裔美國人斯密森也從成都特意來參會,表彰會後還有午餐,五個金牌VIP會員悉數參加,本市總經理趙蘭,市場策劃部經理劉勳作陪,另外還邀請了市工商局劉科長,市工商局副處級調研員張星火,人們都叫他張處長,據說是他有個調研課題就是安利模式在中國的市場開發前景。
宴會還沒有開始,徐淩家裏來了電話,說武漢來了兩個客戶,到璧江鎮尋找貨源,轉悠到大豐公司來了,他們要的貨中,正好有竹菜板。大豐公司竹菜板生產線已經停產,還積壓著七八千塊正尋找銷路呢。陳蘭一點都不敢怠慢,立即要回去,徐淩讓她留下自己趕回去處理。陳蘭不同意,說徐淩還要到市裏批發市場去買一大堆材料帶回公司,到時她可幹不了這些力氣活,她要徐淩留下參加午宴,反正也要呆上一陣子的。其實,陳蘭心中有個隱秘的原因沒說,她不喜歡瑞典裔美國人斯密森,這位手上毛茸茸的高個兒,拉著她的手行親吻禮的時候,可著實嚇了她一跳,差點沒有瞬間抽回手來。斯密森淺棕色的眼睛同樣令她覺察出色眯眯的意味,使她感覺是在火塘邊離得很近地烤著。
陳蘭把雅閣車開走了,理由是徐淩肯定會喝酒,她不放心他開車。
徐淩喝酒確實是把好手,一半是商場上應酬練出來的酒量。另外四個金牌會員都是女人,經理趙蘭陪著喝紅酒。劉勳歸入了男人酒陣營,他竭力要在斯密森麵前表現一下,喝起酒來便殊少節製,男人這邊敬完一巡,女人那邊也要走上一圈,紅酒也要看著女人喝下去一手指高才肯罷休,夾雜著動聽的奉承話,惹得幾個浸在幸福生活中喜歡被奉承的女人嘻嘻哈哈笑個不斷,興致盎然。
談話的另一條主線是斯密森和張星火的對談,斯密森講普通話,而且講得和加拿大人大山一樣流利。趙蘭巧言帶笑,見縫插針,劉勳也不時恰到好處的恭維。劉科長相對比較沉悶,他雖然有實權,卻比張處長低半級,而且不時弄出幾個專業高深的營銷理論術語,不是劉科長擅長的,斯密森和張星火卻是信手拈來,聊得甚歡。
更為沉悶的是徐淩,他和誰都不認識,介紹完畢,大家也隻當他是金牌會員陳蘭的丈夫,其他的一無所知,不免有些冷落。徐淩雖然心裏不快,卻對斯密森和張星火的談話感興趣,偶爾插上一句。斯密森越談越來勁,說到紐崔萊蛋白質粉和中國體操隊的親密淵源時,徐淩認為這些誇誇其談實在吹過頭了,幾次想插嘴,卻又忍住了。
在座男士每人都敬過一輪,斯密森有了酒意,入鄉隨俗,斯密森作為主人理所當然先飲為敬。這些金牌會員女人,個個都是在優裕的日子裏浸著花香過的,她們成熟,豐饒,散發著濃厚的芬芳氣息,撩人心魄,在酒精促進的殷紅裏倍增妖豔。斯密森看得有些迷亂。
“我優雅而高貴的女士們,倘若你們能夠加入安利事業,成為營銷主力,而不僅僅是尊貴的顧客,我將倍感榮幸。期待著你們到來。諸位女士是否有興趣呢?”
靜場時,斯密森忽然對著左側的仕女陣營說出這番話來。經理趙蘭反應機敏,帶頭鼓起掌來,劉勳緊跟附和,女人們打著哈哈,互相推搡著,都要別個率先出來,自己好退縮到一邊。這些生活優裕的女人們,倒不在乎賺那幾個錢。冷落了半天的劉科長趁機笑著建議抓鬮,誰運氣好誰跟著斯密森跑路。
徐淩忽然在心裏冷笑不已,顯然斯密森洗腦還洗得不夠,這些幸福的女人們還沒被感動,沒被強大的巫師祭靈一般的氣場推動著,迷迷糊糊跟著導師走。徐淩在被他的遠房侄子以開拓竹器新市場為名誘騙到武漢去時,故意進過傳銷課堂,領略過那煽動人心的場麵。那群略有幾個積餘錢幣的人,聚集在狹窄的空間裏,被宏大的錢程緊緊地吸引著,臉上酲醉一樣泛著紅光,不時爆發出整齊的掌聲,喊聲,像軍隊出師之前的宣誓,群情振奮。青蛙在產卵季節,聚在水窪一角齊聲鼓噪,也和這相類似。這樣天天躁動不已的教室,在武漢漢口的巷道裏有幾十間,前後三十多萬人來往武漢,暑假裏的火車時時爆滿,本地市民臨時修建許多房子以供出租,財源滾滾。那是多麽令人難以忘懷的壯觀景象啊。真是“天下熙熙皆為利去,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狂熱的發財夢燒毀了所有理性,恍然醒悟時卻已錢囊空空,孑然一身,悲屈地回到故鄉,繼續著夢和痛。
這一股股大部隊轉戰中國大地,時起時伏,現在據說北上吉林之後,掉頭南下,殺向了廣西欽州,前赴後繼的入伍兵不知已經換過多少茬了。在徐淩看來,傳銷不是普通的欺騙,是十倍的罪惡。徐淩比較清晰地判斷出自己喝了半斤左右的白酒,隻到酒量的一半,因此,他認為自己是清醒而理智的,他說道:“直銷的市場需要這麽多人去做嗎?人人都會發財嗎?動員所有人都參加,都會賺錢,不是搞成傳銷了嗎?”
這話突然驚呆了四座。劉勳反應最快,反駁說:“徐總亂作比喻。安利直銷模式是工商總局批準的,怎麽和傳銷比?”
“以遠遠超越所有當地商品的價格,銷售非本地產品,再冠以先進的直銷模式,上課勸導,出賣信譽,來拉攏顧客。難道和傳銷不是很相近的嗎?我知道傳銷最先使用的就是直銷搖擺機形式。購買了一台價格昂貴,價值無幾的搖擺機,便可入會,再去發展下線會員。我知道博傻理論--greater fool theory,和傳銷類似,就是指在資本市場中如股票、期貨市場,人們之所以完全不管某個東西的真實價值而願意花高價購買,是因為他們預期會有一個更大的笨蛋會花更高的價格從他們那兒把它買走。在這個世界上,傻不可怕,可怕的是做最後一個傻瓜。”
“徐,你的話不對。安利模式有的人說是傳銷,其實應該是國際上說的直銷,和中國瘋狂的非法傳銷完全不同。傳銷和直銷源於同一個英文單詞——Direct selling。因此可能你誤會了。說到安利在中國的境遇,我可以跟你說一個安利上海退貨事件的例子。這可能會幫助你更了解安利營銷模式,可以嗎?”斯密森問。
大家都拿眼看徐淩,徐淩鎮靜地說:“可以啊,但說無妨。”
“按我們美國安利規定,產品實行‘無因全款退貨’,不管任何原因,如果顧客在使用後感到不滿意,哪怕一瓶沐浴露用得一滴不剩,隻要瓶還在,就可以到安利退得全款。是的,退全款!傳銷會退款給你嗎?在美國,退貨率微乎其微,因為,安利的產品是優質的,值得信賴。你再看看上海人怎麽做,他們回家把剛買的安利洗碗液、洗衣液倒出一半,留下用,然後再用半空的、甚至全空的瓶子拿去要求全額退款。就是在上海,剛剛開業不久的安利公司,每天清早,門口排起了長長隊伍,都是來退款的。
真的是安利產品質量不好嗎,或者和中國老百姓質量要求不一樣,導致大量的退貨退款?大家都知道,當然不是。因為承諾在先,安利頂著每天的巨大虧損,忠實履行退貨承諾。對對,承諾了的,我們就要做到,市場經濟的第一重要原則就是遵守規則。一方麵,產品銷售量劇增;可另一方麵,拿著空瓶子前來退貨的顧客也越來越多,最後竟然達到每天退款高達100萬元,利潤分毫沒有,還得倒貼30萬元產品,我們安利終於吃不消了。之後,安利公司迅速對中國的製度進行修改:產品用完一半,隻能退款一半;全部用完,則不予退款!是啊,安利(中國)改變了公司製度,轉變了原先安利(美國)的營銷模式,領教了‘中國特色’,安利也變靈活了,但是規則還是必須遵守的。”
隨著,斯密森明顯地激動起來,眼眶微微發紅,不過在燈光下很難覺察:“如果有什麽偏差的話,那不是安利的錯,而是水土不服。一個民族如果缺少自由和正直的心智,那麽陰謀和欺騙遍地橫行。偷盜成風,欺騙為榮,一切聰明算計皆為自己獲取利益,犯規成了常態,一個大國敗壞的道德會波及感染到全世界。處在這樣的國度,在此,安利真是不得不改變,因為水土變異啊。”
宴會廳突然安靜了,一會兒,徐淩正色道:“最後這話,你必須向我,們,道歉。”
“我說錯了什麽嗎?”斯密森反問。
斯密森說錯了什麽呢,徐淩心裏明了斯密森肯定說錯話了,但是猛然之間,他卻不知怎樣爭辯。當麵的言語辯論難免失之膚淺。徐淩又不能像楚鈺那樣,先來一陣疾風暴雨般的排比鋪陳,羅列出一大堆聲調鏗鏘的詞匯,氣勢如虹,隻要氣勢,不需邏輯,把對手打擊得暈頭轉向,接下來甚至不用辯論就獲得勝利。徐淩不是楚鈺,他做不到,這時候他便有些後悔讀的數學係了,語言表達強化訓練太少。
但是徐淩依然堅定地重複一次:“斯密森先生必須向我們道歉。我們!”
斯密森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確實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傷害了民族感情,種族歧視在美利堅合眾國曆來是大忌,居然酒精上頭一下子全忘了。難怪自己兩個手下都在麵麵相覷,不好搭話,他愣住了,想著怎麽下台。反而是劉科長站出來打圓場:“徐總,別扯遠了,談點實際的。你敬酒那一輪,幾位女士還沒敬到呢。可別瞧不起半邊天哦。”
“是啊,喝酒喝酒,來,這杯,我先敬徐總,徐總人大麵大,自然不會不敬我們女士的。”趙蘭端起紅酒斟得淺淺的高腳玻璃杯,對著徐淩麵帶微笑,殷勤相勸。
徐淩想想,不覺啞然失笑。他不是期望著往民族基因裏增添數學氣質和契約精神嗎,為什麽聽見外國人的真話,反而一定要爭這個麵子呢?他也端起了同樣形狀但小得多的白酒杯。斯密森見機趕緊插嘴道:“好好,我來作陪,向徐總個人道歉。幹了。”
“當當”幾聲過後,三杯酒各入肚子,宴會廳恢複了諧和的氣氛。
酒宴結束,斯密森誘導金牌會員加入營銷陣營的陽謀也沒有得逞,那些大手大腳消費的女人才不稀罕這幾個錢呢。徐淩則已酒意朦朧。他去西區批發市場買好了射釘槍、活頁等材料,打包好一個大紙箱,叫了出租車帶到客運站,市裏有直達璧江鎮的班車。
上了客車,女售票員親切地和徐淩打招呼,請他坐二排位置。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彎著腿放到座椅上,擋住說:我要一個人坐一排。女售票員沒好氣嘲笑他:你一個人買了兩個位置,你就一個人坐。
徐淩輕蔑地在心裏一笑,冷冷說:“這東西,就是出三張票的錢,也不賣第二個位置給他。”
說完,徐淩坐到了第三排去。
不久又上來一個男人,那個男孩依然如故,曲腿而坐。男人不耐煩了,臉上惡狠狠的表情,推了那男孩一掌。男孩一聲不吭,乖乖地坐到了裏麵,讓出了靠過道的座位。
客車開動了,前排的車窗打開了一半,“大雪”時節,冷空氣呼呼地衝進車廂。徐淩站起身,看看男孩的手放在安全的地方。他按住窗把手,砰地一下關上了車窗。男孩驚訝地回頭看徐淩。大約司機對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開著車回頭罵道:“你好大一個屁股,要坐兩個位置。這麽冷,開著窗幹啥?關好!”
那語氣,卻是對熟人的語氣,嚴而不厲。男孩受了連續一通斥責,也不吭聲了,自個兒不服氣地開開關關幾次車窗,終於還是關上了。
車載液晶電視屏幕上,周傑倫偏著頭含混不清地念起《青花瓷》,徐淩酒意朦朧,想睡卻睡不著,對司機請求道:“師傅,換首歌吧,柔緩一點的,別放這個周傑倫。”
“周傑倫那一副挨打相,看到心裏就煩。對,換別的歌。”
徐淩後排立即有個年齡比他稍大點的男人堅決地附和。
司機訕笑著說:“我也沒裝這些歌啊,兒子下載進去的,馬上就換。”
還沒睡著呢,手機鈴聲響起來,一個陌生號碼。
“是徐老師嗎?這周的家庭作業是那些啊?”
居然是林薇薇打來的。
“你的手機?”
“不是,我沒手機,借同學的。三年級的。”
的確,徐淩從未看過林薇薇使用過手機,現在狀況是,初中生中三分之一,高中生一半,都有手機,再過兩年,這個比例還會擴大。
“你怎麽會忘記的?”語氣有些冷。
“我,記在書頁上的,昨天放學時,不知怎麽的,江小彬把我的書裝到他書包裏了,好像是這樣,回家我才想起。”
這個江小彬,故意裝錯的吧。徐淩回憶一下,給林薇薇說了布置的家庭作業。林薇薇,她的聲音和身影,總給徐淩一種異樣、親切的感覺,令他不得不認真地關心她的細節。隻要她不是怠惰的,無所事事地混到畢業,而是勤奮地創造著未來,像她為布娃娃設計時裝一樣,徐淩便感到欣慰。聽她說話的這幾分鍾,是徐淩這天最愉快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