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慣例,璧山中學在十一月,舉行一年一度的冬季田徑運動會。

每個教員職工都分派有任務,這次徐淩的職責是終點計時裁判。

上午舉行班級體操比賽,徐淩早晨八點多時候參加了隊伍遊行,回家後便沒有在學校出現。下午有100米和400米預賽,兩點半鍾,徐淩準時來到了運動場。

璧江中學運動場在新修的高中部教學大樓的西邊,兩者之間建有兩條綠色植物隔離帶。靠近高中部是半人高的冬青灌木,靠近運動場則是兩三米高的小葉榕,中間一條兩米多寬的人行道,暗紅色方磚鋪就。高中部大樓還在籌劃中時,已經啟用的運動場就開始營造綠化隔離帶,如今正是綠葉蔥蘢的時候。

400米環形跑道包圍著標準足球場,跑道上填了黑色煤渣,剛剛填好鋪平時還如沙灘,如今已經渾然一體了。高中部對麵是一座長寬約12米大致呈正方形的主席台。3米高的圍牆從三麵把運動場包圍住,南北兩方已經完全被居民房擋住,西邊,還隻有零星的居民房,土地都是按照鎮上規劃賣完了的,但是購買者一時因為錢還湊不夠,未能及時把房宅修起來,翻過圍牆穿過空曠的荒地,便是寬闊的新街道。

運動場是如此的開闊,以至於璧江中學兩千多人集中一起的時候,也隻占據了一個角落。如今,運動場享受著一年一次的盛典。主席台左右兩側不鏽鋼支架上,功率巨大的鐵殼音箱播放著進行曲。如果比賽正在進行,則關掉了進行曲,不時傳出學生播音員清脆的鼓勁加油聲,和某個班級送去播音處鼓勵或表彰某位運動員的專稿聲。

運動場口子處,食堂承包老板趙鑫正帶著四個雇員忙得緊,三架貨三輪上擺滿了各類速食食品和飲料。這是食堂附屬小賣部的特權,外麵做小生意的嚴禁入校,不過,趁運動會當口,他們在校門外擺起了小攤,主要賣一些油炸食品,如炸洋芋油煎糍粑之類,而這是食堂老板沒有經營的項目。運動場出口和校門之間,隔著一段操場,陸續來往的人連成一條變化著的斷續線段,像螞蟻搬運食物時,在螞蟻窩和食物之間形成的那條線路一樣。

跑道內側草坪上,按照年級順序,各班安放了桌凳,那也是運動員的大本營。花花綠綠的標語牌和氣球在鼎沸的歡叫聲中錯雜招搖。徐淩穿過雜亂的場子,來到了100米預賽終點處。

半路上,徐淩遇上了初二·三班班主任劉華,這個接近退休的老校長,臉上掛著曖昧的微笑,盯著徐淩胸前掛著的電子跑表。他內心既有終於在退休之前終於評上高級教師的滿足,又有被初二·三班攪得無所適從的煩惱。他告訴徐淩,上午體操比賽,初二·三班已經獲得了年級第一名全校第三。而接下來的各項比賽,各年級組獨立進行比較,班級有拿到比賽總分第一的可能。

徐淩客氣恭賀了一句,劉華含糊說了幾句,離開了。莫非劉華還有什麽暗示,要裁判組關照的意思?田徑賽是不可能有什麽裁判關照的,不像足球籃球。劉華既然沒有明說,徐淩也就念頭一閃便過去了。他和劉華盡管同教一班,卻沒有什麽密切的交流,而且他心裏對劉華有些不得勁的看法。這班學生翟瓊英到辦公室請教問題時,偷偷對徐淩抱怨了班主任罵他們做筆記使用思維導圖是偷懶。劉華還強調說,勤奮的教師應該教導勤奮的學生一字不漏地抄寫老師筆記,認真溫習領會,不要想著走捷徑,圖省事,也不要怕重複,因為重複是學習之母,詳細認真必不可少,某些教師是在誤人子弟。

偷懶,誤人子弟,徐淩想自己也居然被貼上了這個標簽。當時,聽完翟瓊英討好他似的訴苦,他在心裏邊冷笑了一聲。

如果初二·三班獲得體育比賽總分年級第一的話,學校是不是會改變對劉華班級管理不得力的一些看法呢?那時劉華會不會心情好一點?這與他有關嗎?他搖搖頭,抬起了秒表,100米開外的發令員已經舉起三角紅旗,口哨“嚦嚦”地吹響了。

100米預賽按照年級組順序從低到高依次進行,進行到了初二年級組了。停頓的間隙裏,徐淩趕緊去主席台拿了一瓶礦泉水,潤潤喉。

驀然,徐淩眼前一亮,第二跑道那個運動員,不是林薇薇嗎?很快,林薇薇的身形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她沒有穿運動服,徐淩也不記得她曾經有過自己的運動服,一套全校統一形式的校服除外。

林薇薇穿著一件黃色襯衣,具有修身效果的襯衫緊緊地貼著身體,荷葉領被風吹得有一片貼上了腮邊。她顯然不是短跑的老手,動作比較僵硬,擺臂幅度很小,兩臂幾乎是夾著身體在跑,像是在保護自己,又像是滿心的害羞。她努力昂著頭,為了用力而挺著胸脯,胸前清晰地突起十分明顯,線條紊亂的襯衣被頂出了一條優美的弧線。一刹那間,徐淩看到了一個趨於成熟並且充滿**的女人,是的,女人。

林薇薇看起來確實有些害羞,昂著頭眼睛卻盯著地麵。她想要改變一下挺著胸脯的樣子,但是奮力奔跑使她掌握不了隱藏的良好方法,她當然注視到了跑道兩側,特別是終點處那些灼人的眼光。至少在她看來,那些目光確實是灼人的,大膽的,而且絕大多數是衝著她來的。眾目睽睽的注視令她發窘,要命的是,徐淩就是裁判員,掐著跑表目不轉睛盯著她呢。

“嘭嘭嘭”,“呼呼”,運動員一個個衝過了終點,林薇薇是小組第二名。裁判組長登記成績的時候,徐淩特意看了看林薇薇的成績,她所在小組不強,要進入決賽,有點懸。

進行初二男子組100米預賽時,女子組成績已經統計完畢,林薇薇排名第十,決賽沒戲。徐淩感到遺憾,他很想再看她跑一次,他覺得,如果加以標準化訓練,以林薇薇的身體條件,進入前五都沒問題,那些進入決賽的女孩子都不太行。

廣場音箱裏傳來播音員為運動員鼓勁的聲音,撼動著人心,每個具有實力的運動員,都被專門提到了名字,賦予了滿滿的希望。徐淩聽見了江小彬的名字。

江小彬參加了100米和跳遠。劉華一直覺得遺憾,憑江小彬力量型選手的實力,再拿個400米,鉛球之類的名次不在話下,但是學校為了鼓勵更多學生參與,限製每個學生隻能申報兩個比賽項目。班上另一個最具實力的是崔向成,報了跳高和1500米兩項,崔向成是最令徐淩欣慰的初二·三班學生,這小子好像突然開悟了,猛攻數學,還在校外請了家庭教師惡補。他的父母和徐淩算是老熟人了,碰麵時言語中透露出希望崔向成將來能考上藝體本科的念頭。

崇拜是最好的動力,崔向成恰好是徐淩的崇拜者。

徐淩當然想看到這兩個人的比賽。江小彬以超出一個身位的優勢獲得了小組第一,根據記錄成績來看,決賽進入前三輕而易舉。

江小彬來到了徐淩跟前,他穿著背心短褲,小腿上的腓腸肌一綹一綹的,渾身散發出青春的汗氣。徐淩對他做了一個“OK”的手勢,江小彬卻問道:“老師我是不是第一。”

“還有一個組呢。”說完,徐淩抬起秒表看看,起點發令處已經舉起紅旗了。

“那,我們班上,林薇薇進入決賽沒有?”

徐淩皺了一下眉頭,江小彬這家夥追求人**裸的毫不掩飾。徐淩望著起跑點,生怕耳朵錯聽了發令槍,他冷冷地回答了一句:“那我不知道,你自己去檢錄處看決賽名單。”

江小彬當然聽出了徐淩的冷淡,木著臉離開了。徐淩察覺到了那張臉之下隱藏著的嫉恨,他才不在乎一個毛孩子的嫉恨呢。“砰!”幾乎在發令槍打響的同時,徐淩迅即按下了秒表。

在廣播裏鼓勵本班同學的稿子是學習委員唐俊苓和文娛委員孫小茜合作寫的,作為班委一員,她們都盡職盡責。劉華來到大本營,詢問本班進入決賽的情況,唐俊苓立即跑到終點處去問徐淩。這些事本應該去問檢錄處,剛剛徐淩還拒絕過班長江小彬的提問呢,但是徐淩明白唐俊苓想和老師親近,不放過這樣的機會,而且她對老師有明顯的依賴和信任感。徐淩隻知道一個大概情況,依舊認真地回答。

成績遠遠沒有預料中的好。唐俊苓嘀咕了一句。徐淩安慰她說:“你的個子這麽高,怎麽也沒去參加個項目,為班集體拿點榮譽。”

“我體育不好啊。”

唐俊苓去年冬季運動會參加了1500米比賽,結果跑到一半幾乎喪盡了力氣,再跑不動了,雖然和前麵的領跑者相差不遠,也隻得半路退出。她很尷尬,很害怕,再也不敢參加比賽了。

“你個高,腿長,又偏瘦,正適合長跑,1500米隻有一次決賽,進入前八名應該有希望的,那就會拿分了。重在參與,也不一定要體育成績多好啊。你看,林薇薇不也參加100米了嗎?”

“她啊,她有動力唄,怎麽不賣力表演一下,應該的。”唐俊苓撇了撇嘴譏諷道。

“什麽動力啊?莫名其妙!”徐淩望著唐俊苓想,是不是薄嘴唇的女子都這樣尖刻啊?

“林薇薇的男朋友來看她了。這是不是巨大動力?”

“又在胡嚼什麽!”

“還送了她一部MP4作生日禮物呢。我可沒有亂說。老師你總是偏心,太輕信人。”唐俊苓惱恨地說著,離開了。

這是一個溫暖的冬日,可是徐淩被一大塊烏雲陰暗了心情。

“冬日的陽光灑滿草地,運動場上人聲鼎沸。”徐肅霜不知怎麽湧出了這兩句詩,這是中學生作文上的一段話,在範文選讀上他看見過。對於中學生活他早就躍躍欲試了,而母親陳蘭也提前為他買了一些初中課外讀物,有興趣英語、作文範例之類。下午剛放學,徐肅霜背著書包還沒回家,先蹦躂著跳到了璧江中學。運氣還好,比賽還沒結束。看門老頭認識他,放了他進校門,徐肅霜順便在校門處買了一塊裹著麵粉的油炸土豆塊吃著。

“你來看比賽啊。”徐肅霜轉過頭,看見練小芳正笑眯眯扭頭望著他,她和同學嚴小春站在泡沫箱子前,隔著校門柵欄選擇著食物。

“比賽有什麽好看的,又不是NBA。”徐肅霜故意裝出見識多廣的樣兒。

“那你是來看林阿姨的嘍。”

“看林阿姨?”徐肅霜不解地問。

練小芳吐出舌頭做個鬼臉,嘻笑著拉上嚴曉春跑開了。她們是朝教室方向跑去的,半路上被學生會巡邏護校隊攔住,趕向了運動場。

徐肅霜在運動場邊東瞅西望的時候,徐淩先看見了他。當一個比賽小組衝到終點時,徐肅霜隨著也看見了終點裁判徐淩。他挪著步子,來到徐淩身邊。徐淩給他一個微笑,摸了摸徐肅霜的腦袋,並給他自己的還沒開封的礦泉水。旁邊一個老師叫道:“喲,肅霜都長成大人了。今天機會好啊,好好物色一個對象,叫你老子慢慢培養吧。”

徐淩正色道:“大庭廣眾,別逗小孩子了。學壞了你負責哦。”

徐肅霜對那個開玩笑的老師擠擠眼。

還有兩個小組100米短跑就結束了,這天的賽程也告結束,徐淩對徐肅霜說:“再過十分鍾,我們一起回家。”

“嗯。”徐肅霜突然問,“爸爸,誰是林阿姨啊?”

“什麽林阿姨?”徐淩被問得一愣。

“練姐姐說的。”

徐淩心中咯噔一下,沉著臉說:“這小子又在胡說八道,和你開玩笑的。不要輕信別人的胡言亂語,對任何一件事情都要加上自己獨立的判斷。”

說完,起點處的紅旗舉起來了,哨子也嚦嚦吹著。

徐肅霜一直等著比賽完,和徐淩並肩走在一起回家。運動場上人流穿梭,學生們收拾著東西離開。巧的是,林薇薇迎麵過來了,笑著問:“老師,運動會後周末要布置家庭作業嗎?不要了吧。渾身都疼呢。”

“你還對學習上心啊?你玩去吧。”徐淩不冷不熱,答非所問。

猛被嗆了一句後,林薇薇呆住了,撅起了嘴。“我做錯什麽了?”她不滿地嘀咕著。徐淩不再理睬她,帶著徐肅霜徑直走出了運動場。

唐俊苓說的事一直壓在徐淩的心頭。他不知道練小芳為何要對徐肅霜那樣說,更不知道唐俊苓的舉報是否屬實。如果屬實的話,那江小彬豈會懵懂不知,豈能放心比賽。江小彬可是獲得了本年級組100米和跳遠兩個第一名,還一本正經向徐淩報喜,那份壓製不住的得意都明白地寫在臉上呢。由此看來,唐俊苓隻是表麵上胡亂揣測罷了。

終於到了最後一天,下午把重頭戲接力賽和教師年級組拔河賽搞完,全部賽程便結束了。

還在校門外,徐淩便被圍擁在校門內通道一邊吵吵嚷嚷的一群人吸引住了。細看之下,被圍在中心的竟然是政教主任章振剛,他性子急烈,在教員看來是行政人員中最正直不阿的一個人。而圍住他理論的是高一·二班的一群學生,其中有兩個是學生會幹部。爭辯的聲音很大,徐淩很快聽明白了,原來有人舉報高一·二班邀請了在外校就讀的高三體育專長生來參加本班比賽,而且獲得了一個項目的第一名。章振剛接到舉報,已作調查,正要向總裁判說明情況,取消該名學生成績。

高一·二班不幹了,圍住了章振剛,目的當然是要章振剛不要向裁判處提出取消成績,隻要再過一兩個小時,比賽一結束,總成績統計完畢,獎狀一發,誰知道內幕都無所謂了。

章振剛可不答應,高一·二班學生也不善罷甘休,七嘴八舌理直氣壯地舉出哪些班級讓原班已經沒有讀書了的代跑,哪些班級有人換個名字偷偷參加三項比賽的事例來,他們要求一視同仁,要求公平對待,不能選擇性執法。嘰嘰喳喳的聲音毫無顧忌和約束,在操場的任何一個角落都聽得見。

有幾個老師圍在旁邊看,並不加入爭論。章振剛盡管語氣嚴厲,那群學生愣是仗著人多勢眾,又打著為了班集體榮譽的偉大旗幟,絲毫不肯退縮,但是有了旁邊幾個老師的觀戰,火勢弱了一些。這些家夥,平日裏若是一個人被章振剛叫到政教處辦公室去訓話時,那是大氣都不敢出的。徐淩沒有看到高一·二班班主任在場,但是他相信班主任肯定是幕後主持人,是最強大的支持力量。他也走近了,分開了擋在麵前的一男一女兩個學生,沉著地說:

“在學校內,你們這樣圍攻政教主任算什麽?一切按照比賽規程來辦。要舉報別的班作假,那你們也按照舉報程序走就行。半天時間,還來得及調查,遲了,一切都成定局了。”

這話擲地有聲,像一發重型炮彈,把那些啪啪啪啪的機關槍全部炸啞了。

章振剛被解了圍,大大鬆了氣,臨走,還賣個人情地丟下一句:“這次,我就不處分人了。在學校內,必須得遵守學校的規矩。”

高一·二班群體顯然還是不服氣,但是隻發出低低的含混不清的議論聲,沒有人公開出頭麵對麵大聲發聲了。幾位老師相視一笑,交談著並肩朝運動場走去。

“徐淩,走的那麽快啊!”楚鈺從身後叫道。

幾個人都停下了,少頓,除了徐淩外,其他幾位老師繼續往運動場走。楚鈺趕上了徐淩,問:“明天有空沒有,去冬遊啊。”

“你們班級嗎?”楚鈺這期擔任了初三·四班班主任,所以徐淩這樣問。

“不是,是高二·五班?”

“高二·五班?誰的班主任啊?高中不是周末都要補課麽?”徐淩有些納悶,而且楚鈺怎麽幫人請客呢。

“孟菲蘇啊。運動會大家都累了,學校提前放月假。”

高中不分重點普通班周六周日都要補課,一個月隻放一次假共兩天,稱為月假。聽到孟菲蘇的名字,徐淩心領神會了,肯定是孟菲蘇邀請了楚鈺參加冬遊野炊的。鑒於出校組織活動易出危險,現在一般初中班都不搞春遊冬遊之類的外出活動,免得禍從天降。不管高初中,凡是準備搞外出活動的班級,務必要求所有科任老師參與活動監督管理,班主任還要製定詳細安全計劃,呈交學校行政批準,才予以放行。班主任實在怕麻煩,盡管學生每年都在懇求,每年出去搞野外活動的少之又少。孟菲蘇算是一個例外,孟菲蘇的膽大來自於幾個方麵。

語文老師孟菲蘇,有王菲一樣下頜棱角分明的臉,不是圓潤嫵媚那種柔美類型,但是職場女性的堅毅秀氣之味十足,更有學生在QQ印象上把她稱作最美麗的老師。隻要是氣溫適宜,孟菲蘇緊身的服裝都要彰顯傲人的胸部,還有仿佛迎風搖擺的緊湊翹臀。那纖細有致的腰肢凹凸分明的身段,正常的男人一見麵首先是吞下一口口水然後目不轉睛盯著看。

孟老師的教齡並不長。她剛從大學畢業,經過考試進入璧江中學做教師時,還和大學裏好上的男朋友保持著聯係。可那男朋友是湖北武漢人,回去後沒有工作,而是跟著父母經商。教師工作調動是非常令人頭疼的事,不知咋的,孟菲蘇就是不看好未來。心有所思,難免在言語中便流露出來,其實即使孟菲蘇沒有流露出來,身邊覬覦著想挖牆腳的大有人在。

體育老師曹爽是最為膽大的一個人。曹爽瘦高個,小臉,模樣按照目前流行的審美觀點可以說比較帥氣,家庭條件也好。曹爽的父親曾告誡過他,女教師是最搶手的的結婚對象,別錯過了,老家夥在說這話時並非專有所指,而是泛泛之談,可是曹爽聽進心裏去了。璧江中學語文組和數學組教師(含女教師)曾經聚在一起專題討論過這個議題:女教師是中產階級男人最中意的結婚對象,她們職業穩定,擁有豐富的時間進行假期旅遊,有良好的教養和耐心品性,知情達意,容易溝通,對子女的基因遺傳和養育教育,都有莫大的天生優勢。

孟菲蘇比曹爽大半歲,曹爽展開了攻勢。本校的老師當然是同盟,明裏暗裏竭力撮合,要好的幾個哥們更是不遺餘力。楚鈺作為軍師,提出了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具體攻伐手段。暴力趕走原男友,獻殷勤討好芳鄰。孟菲蘇搖擺著,終於扛不住連天的攻勢,舉手做了俘虜。曹爽結婚後不到一年,繼續發揮他全力以赴的勇氣,加上縣人大裏舅舅的幫忙,竟然考上了公務員,這純粹毀了普通參考者的三觀,因為藝體老師文考是天生的短板。三年之後,曹爽做了某個鎮的副鎮長,小日子過得甜滋滋的,對楚鈺當然是敬重有加。

有人預料放言,明年,孟菲蘇定會調動到縣裏或者市裏去了。高二·五班很可能是孟菲蘇在璧江中學任教的最後一個班級。孟菲蘇膽子也比其他老師雷,組織了學生冬遊。

學生有意,老師難拒,吉日良辰,天公作美,就像王勃寫的“四美具,二難並”,難得的冬日野炊終告成行。徐淩也有點向往,但他沒有正麵回答,看了看天說:“明天倒極有可能是個好天氣。”

“那就去散散心啊。鄭永桂也要去,到時候你開車帶她吧,正好缺司機。”

“鄭老師不是教初中的嗎?”徐淩有些詫異。

“她要去家訪,學生住址就在野炊地點附近。還能坐得下的話,我也坐你的車去吧。”

徐淩一時猜不透楚鈺打的什麽算盤。有一點內情他不知道,鄭永桂其實算是孟菲蘇的半個媒人,那張嘴沒少給曹爽說好話,孟菲蘇當然會邀請鄭永桂參加她班級的校外活動。他想想說:“好吧,今晚我才可以確定,十點以前給你電話回複。”

第二天,真的是一個好天氣,仿佛春天已經到來。徐淩早早起了床。陳蘭不太樂意徐淩在周末還要參加學校活動,嘀咕著。

“我也不是單純去玩,進去看看有沒有好的料子。”

陳蘭到底還是讓徐淩開車把自己送到廠裏才準許他離開。這天,廠子裏要開烘房,韋仲航正在調刀具,忙得鬢角微微發汗,看見徐淩和陳蘭,便用浙江味的普通話嚷道:“今天要忙呢,烘房裝庫。歐達林幾天不見了。”

歐達林到省上參加禁毒培訓去了,回來後可能不在璧江鎮任所長,而是調到縣禁毒大隊去。竹簽廠隻有一條生產線,顧客所要的品種規格不一,因此常常需要調整刀具,那是特殊的技術活,除韋仲航外沒人搞得了。韋仲航凡忙不過來的時候就要罵人,好在他是說浙江話,能夠讓雇工們聽得懂的川話詞語幾乎隻有兩個,“批話多”和“球事不幹”。歐達林也被罵過。

徐淩看看陳蘭,陳蘭說:“沒事,老韋,今天我全天在這裏督陣。”

竹簽廠廠子裏的生產管理,幾乎全靠韋仲航一人,本地跑關係主要是歐達林,有時也是陳蘭,陳蘭主要負責銷售客戶和賬務,到廠子,主要看看沙發椅和竹菜板那邊的情況。這也難怪,竹簽廠僅僅是大豐公司生產業務的三分之一。

韋仲航在竹簽廠則是全力以赴,常常一大早就起來在場子轉悠,幹這幹那。徐淩有次開玩笑說讓他悠著點,別一天把兩天的事幹了。韋仲航立即著急地說,不幹咋行,隻有你們四川人才悠閑,好吃懶做,好逸惡勞,整天在麻將館裏打牌,那麻將館比飯館麵館還多得多,麻將也能吃飽了頂得住餓嗎?徐淩想可不是這樣,全鎮不下於一百家茶館茶樓,都打牌,這是一個全鎮人口三萬多、城鎮人口才四千多的小鎮啊。四川人好打麻將,浙江老板竟然把好逸惡勞、好吃懶做的壞名聲安上了,徐淩想辯解,但是真不知從何辯起。

“今天要辛苦老韋了。歐達林肯定來不了,來了他也做不了什麽,旁邊站著還礙手礙腳。”徐淩歉意地笑著說,他尋思著,這竹簽廠的管理應該改變一下形式,目前,三個股東,幹的活大概是6:3:1,這個落到歐達林的頭上,隻是多了一雙眼睛在旁邊監督而已。股東應該隻拿利潤,韋仲航還應該拿一份管理薪水才對。

工人們抬著抱著竹屑竹片過來,準備生火,烘房裏用的燃料就是這些邊角料和殘屑。徐淩忽然心中一動,熱火灰烤紅薯,那滋味香噴噴的誘人。

“我去弄點紅苕來,下午一起吃烤紅苕。”徐淩說。

“徐老板想得周到啊,柴火灰燜紅苕,再好不過了。”身邊一位女人說。

徐淩開著車去學校接曆史老師鄭永桂和高二·五班另一位科任老師,都是約好的。楚鈺已經騎著摩托車和另兩位科任教師以及班主任孟菲蘇先行一步了。目的地距離學校十多裏遠,學生有的騎車,多數走路。

鄭永桂目前任職初二·二班主任,兼任曆史。她丈夫在路政上班,不時也到璧江中學來打籃球,街道上有幫人是中學球場的常客,她丈夫算其中一員。她有一張圓潤的臉,看起來很和氣,臉上常常掛著笑,舒展開闊的下巴,有的男人很喜歡這種性感。可她是學生最怕的老師之一,嚴厲起來足以叫人發抖。她也是老師們最不喜共事的老師,尤其是語數外三大科老師心裏犯怵,和她教同一個班,課外時間幾乎全被她把持,據說她的曆史課每節課作業量都相當於做一份單元試卷,完不成的話,自有嚴厲的手段在等著你。陳天南器重她,學校也總是遷就她,她的課既不是上午第一節,那起得太早,也不是上午最後一節,學生都心不在焉想著放學呢,也不是下午第一節,中午她還要午休呢,沒睡夠起來昏沉沉的,所以都是安排的上午二、三、四節課。有一次排錯了,她纏著朱興順調課,朱興順拗不過隻好調了,被調課的老師當然不幹了,搶先進了教室上課,鄭永桂當即哭著去找陳天南訴苦。陳天南做了一番那位老師的工作,最終還是調過了。徐淩卻極少和她說話。

按照鄭永桂的提示,徐淩在路口停了車。往前走就進山了,前麵一裏多的溪溝邊,是野炊目的地。同車的老師告別後先走了,徐淩陪著鄭永桂去家訪。那戶家距離路口兩三百米,屋後靠山,屋前麵是水田。受訪家庭的女生叫塗燕,是一個嬌小秀氣的可人兒,成熟的神態中遮不住稚嫩。旁邊一直跟著一個比她高得多但沉穩寡言的初三女生,那初三女生在有經驗的男人看來,流露出一絲風塵味。顯然這兩人非常要好,簡直形影不離。

塗燕對鄭永桂說,外公到地裏去了,很快就回家。高個女生生了柴火,塗燕解釋說煮冬豆給老師吃,冬天的嫩黃豆加鹽煮熟,味道可是特棒。鄭永桂讓她們順便烤幾個紅苕。

鏡子一樣的冬水田快要和院壩齊平。徐淩拿起竹條帚掃了一頓,竹葉枯枝什麽的一股腦兒掃到水田裏去了,鄭永桂抬了竹椅、板凳出來放在敞壩裏。廚房裏,火苗比剝比剝燃著,鄭永桂叫出塗燕,詢問了她家庭一些情況。塗燕父母都在廣東一家警報器廠上班,都是熟工了,工資待遇不錯,一般連春節都不回家的,這個春節塗燕可能要到廣東去過年。

鄭永桂讓徐淩陪著,四下裏走走,等著塗燕的外公回來。大約半個小時吧,冬豆煮好了,盛在筲箕裏端了出來,烤紅薯也排在了板凳上。這冬黃豆其實還是青豆,鮮綠鮮綠的,清香撲鼻,烤紅苕散發出濃濃的香氣。那紅苕正是最適宜烤熟的黃皮黃心紅苕,煮來吃的話,紅皮白心的吃起來粉粉的味道更佳。曬著暖暖的陽光,就著美味,兩人著實享受了一陣子。吃了兩條紅苕,塗燕的外公還沒回來。鄭永桂問話了。塗燕站起來四下瞭望,說句“來了。”

鄭永桂也站起身,看見遠遠地一個微小的身影。她對塗燕說:“你們把這裏收拾一下,我去接你的外公。”

她示意徐淩跟她走,徐淩有些不解,但還是跟上了。徐淩認為鄭永桂的工作一直做得細致到位,她一向是個兢兢業業的老師,勤奮無比,可以說全身心撲在教育上,但是今天卻有些神秘。徐淩跟著鄭永桂,看看她到底要做什麽。

他們在一塊空地前遇上了塗燕外公。三人站在機耕道上。鄭永桂和塗燕外公聊上了,居然沒有去家裏的想法。塗燕的外公個子非常瘦小,像個俾格曼人,隻及徐淩的肩膀,皺巴巴的藍色中山裝,一邊褲腳挽起了一截,腳上穿著綠色解放鞋,鞋幫上沾著黃色泥土。他說話的時候,一直固定望著一個方向,並不和人對視。

聽了一會兒,徐淩知道了大概的意思,鄭永桂察覺塗燕時常和校外一些不三不四的男青年來往,因此要求家庭幹預,尤其是周末放學回家後,必須嚴格限製外出。

“我也提過,不準外出。唉,我又不敢罵她,她賭氣啥事都會幹出來。”塗燕的外公顯得有些無可奈何,“大人都出去了,我隻是幫她媽看屋。我兒子還叫我回去呢。這半年了,塗燕的媽連生活費都沒寄回來,隻給了塗燕零用錢。”

“沒錢你也得管啊,你是唯一的監護人。”鄭永桂激勵著外公。

“我哪管得住啊。她媽把她也帶出去就好了,小的兒子不是帶在身邊了嗎?老師教育過她後,上次回家沒出去。天黑的時候,兩個男的,騎了個電摩托來,先來的有塗燕的女同學,我不知道名字,我也不敢過問,隻讓他們吃了夜飯就回去。我睡得早,也不知那兩個人走沒有。半夜三更,聽見另間屋子裏有不小的聲音,一個女的呻喚道‘遭不住了,遭不住了’,聽不清楚是哪個的聲音。我不敢起來幹涉啊,他們肯定咒死我了。一大早兩個男的起身走了,我看見的。那晚,四個人睡一間屋,裏麵隻有一張床。”

外公平靜地敘述著,鄭永桂和徐淩也平靜地傾聽著。徐淩沒有插話,心裏卻翻著波瀾。

“我真的管不了,這紅苕收完,我就打算回家去。”

“那不行,你這段時間還得管下去。要是剛到初三就大著肚子,可能連是哪個的種都不清楚,那你也沒法和塗燕媽媽交待啊。我剛才打了電話,上班,沒接。我再去和塗燕交涉一下。反正我要盡到最大努力。”

外公含糊地回應著,等鄭永桂和徐淩往家走,他又回頭往地裏幹活去了。農活確實很奇怪,仿佛一年四季怎麽幹也幹不完,隻要你肯去幹的話。

徐淩不願意再聽下去,他想到野炊點去,那裏洋溢著青春的純潔和歡樂,他還可以縱情欣賞孟菲蘇的撩人姿態。可鄭永桂別著嘴問是不是她老了沒人陪了,徐淩隻得回答她“老什麽,味道正好”。他們是同齡人。徐淩經常和村幹部、工人打交道,說到開葷玩笑,其實決不亞於副校長周宇全,沉思和遠誌壓抑了他。

趁著鄭永桂和塗燕交談並警告她的當兒,徐淩和那位看起來更具女人味道的初三女生打聽了附近有沒有粉廠,他要去買一大袋紅苕回去烤,招待廠子裏那三十多位工人。企業體現關懷,則員工表現忠誠,徐淩想,他至少得購買四五十斤上好的黃皮黃心紅薯,粉粉的最好。

說話期間,徐淩忍不住偷偷打量這個就像剛吃的青豆一樣頗具**的初三女生,到最後徐淩還是不能確定,是不是眼前的這位吟叫“受不了啦”。而對於這句敏感的話,徐淩老是覺得像幾根刺栽在了心裏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