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兩周不斷的大掃除,城鄉環境綜合治理這個壓倒一切的政治任務,橫掃一切工作。封疆大吏的理想是從鄉鎮到城市,到處都要幹幹淨淨,借衛生入手,改變髒亂差,改變人們陋習,促進文明進步。省委書記一聲令下,人人爭先恐後。

每逢上麵檢查團來鎮上或學校檢查,徹底打掃衛生成為一項必須及時完成的頭等任務。縣、市、省,級別越高,興師動眾的規模也就越大。要是胡錦濤主席聖駕親臨,估計每個人屁股上都得噴上古龍香水。上課時,突然有學生被叫出去打掃公地衛生,即使沒有政治運動,也是幾乎每天都發生的事兒。衛生值周老師在校行政的強力幹預下,不敢拖延和敷衍,一旦檢查中發現某個角落丟著一張糖紙,一個煙頭,務必要立即通知班主任。班主任害怕扣掉班上的考評分,一旦接到電話通知,惱怒著,多半會立即叫出幾個學生來打掃。說來奇怪的是,被指派打掃衛生的學生,多數是欣喜多於抱怨。他們又可以輕鬆地逃過一節課了,距離畢業又近了一步。上課,尤其是上一個嚴厲老師的課,再加上是困難的或者不喜歡的諸如數學英語之類的飛機課,其煎熬猶如煉獄,借口這樣那樣的任務逃離一下,真是樂莫大焉。高中初中皆然。

校園衛生是學校的第一麵子,璧江中學校長們有這樣代代延續下來的傳統觀念。有一次,副縣長兼公安局長從鎮裏路過,興趣一來,到了學校走一圈。當時全校正是上午第三節課,廣播裏通知一響,各教室門口螞蟻出洞一般熙熙攘攘起來,幹了一節課的臨時大掃除。副縣長兼公安局長隻在校長辦公室和學校榮譽展覽室呆了二十多分鍾,丟下幾句讚譽便走了,原來他是到鎮上派出所檢查工作,順便過來問問學校和派出所搞警民聯建,普法宣傳那些事的,基本上派出所所長每年要到學校做一次專題普法講座。類似的事屢見不鮮。有人稍稍露出不滿,陳天南便玩笑似地嘟起嘴,帶著無可奈何意味道:“哎,麵子最重要。”

“掐頭去尾,中間搗亂”。中間搗亂指的就是這個情形,打掃衛生是中間搗亂最常見的原因之一。要是上級領導專門來檢查,那就不是某幾個學生犧牲掉一節課,而是全校學生犧牲掉一兩節課。那個時候,校園裏一派繁忙熱鬧的場麵,白天忙過,濕漉漉的地麵直到晚自習時還沒能完全幹。楚鈺曾經嘲笑過學校就像馬戲團,猴子們顛來跳去都是為了取悅看客。

但是,喜歡體力勞動的學生真不在少數,至少和上課比較,他們覺得身體運動更有趣更輕鬆。那些上課了很久還故意拖著掃帚、垃圾鏟在校內四處走動的,便是例子。很多時候,科任老師委實弄不清楚是班主任分派的任務呢,還是學生自發的勞動,一般隻好聽之任之。重點班的學生中,自發勞動的情況卻很少發生,不過也有幾個類似於考試時答卷寫上“我本是蠢才,我父逼我來,白卷交上去,鵝蛋滾出來”的老油子,做了自發勞動的常客。班主任呢,通常也是很樂意滿足這些“自甘墮落者”的心願,委派勞動的機會是別人的幾倍,不過班主任常常使用啟發式的提問“誰願意去打掃工地”,來圓滿解決這個問題,以免落得歧視差生的壞名。

鎮上來了一輛灑水車,老居民生平第一次在鎮上街道看到這種現代化清潔機械,他們得意地議論著,帶著自豪。全鎮街道每天噴上兩次水,弄得像下雨似的濕漉漉的,不過倒是顯得整潔。根據檢查驗收程序,縣裏即將對璧江鎮初查,半期考試剛過,璧江中學對校容校貌來了次全麵洗禮。

三幢大樓凹字形的包圍中,有一塊綠地,十字形通道把綠地均勻地分割成了四塊,綠地四圍20厘米高的白瓷磚欄,綠地裏有高大的玉蘭樹、檳榔樹,以及花草。四座射燈暗藏於綠草間。通道中央呈巨大的圓形,設有一個梅花狀噴泉池,假山、小樹、噴泉,頗有古典園林特色。這池子是某鎮政府贈送璧江中學的禮物,當時那個鎮的書記鎮長都是璧江中學的畢業生,尋個機會對母校做了回報。打掃衛生的人,有的嫌水龍頭遠了,有時大樓過廳前的一個水龍頭又不夠用,因此噴泉池常常成了洗手處或者打水處。全校大掃除一來,這裏人流穿梭,通道裏水流不暢,滿是積水,積水的深淺成了檢查團級別的某種象征。

璧江中學每個教師分到了一塊打掃衛生地盤,除開必須出錢請專業工人幹的活外,這些工作全部由老師帶領著學生完成。勞動時間是兩個下午。徐淩和年輕的孟老師分到了綜合實驗樓“厚德樓”樓頂。

午休結束,開始搞衛生,徐淩不見了孟老師,他也知道孟老師很不可靠,學校分配時一老一少的搭配,就是擔心缺少責任心的年輕人把事搞砸了。他打了電話,接不通。徐淩給初二·三班的勞動委員吩咐了,叫班上凡是沒有打掃衛生任務的學生,盡量多的到厚德樓樓頂來,帶上工具。

徐淩一口氣爬上五樓樓頂,竟然有些氣喘,想是鍛煉的少了,酒肉在身上漸漸堆起脂肪來,呈現出發福跡象。厚德樓樓頂從樓梯間分為南北兩麵。北麵樓頂關著水,深過腳背,黑色防漏瀝青抹遍了樓頂,一道小門關著,不用去管。南麵樓頂開著大門,大門早被打壞拆除,門洞大開。

徐淩一看樓頂的架勢,有些發愣。樓門口地上滿是紙張、煙盒、煙頭,地勢稍高這方還好,稍往南麵出水口那邊,都被水淹著,水中有泥土,長滿了青草,成了一片沼澤地,許多木板、燈架、線材等廢棄雜物,浸泡在沼澤裏,圍牆角胡亂堆放著同樣的雜物。

徐淩給副校長周宇全電話,詢問厚德樓樓頂是不是隻需要把表麵垃圾清除就可以了。周宇全清楚地答複要全部清除,包括泥淖和積水。徐淩直陳說,那學生幹不了這活,活兒又髒又臭又重,十來個學生兩天下午都沒法弄幹淨,若是雇請職業清潔工人的話,兩個人兩天的報酬都難找人幹,那至少得四百元。

兩人電話裏商議了一陣子,最後確定由學校出100元補助,還是由老師帶領著學生幹,免得其他處處跟著效仿要錢,學校財政吃不住。徐淩勉為其難答應試試,下樓時,截住了一個學生讓他去叫人。

沒過一會兒,呼啦啦湧上來一群人,都是初二·三班的,拖著竹掃帚、塑料掃帚、垃圾鏟、鐵鏟。竟然還有三個女生,林薇薇和練小芳,以及另外一個。徐淩問道:“你們上來幹啥?”

“不是老師叫沒任務的都上來嗎?”練小芳反問。林薇薇有些尷尬地站著,另外一個女同學拿著鐵鏟戳著牆根。

“這活兒你們幹不了,女同學都下去。”

三個女生互望一眼,沒有說話,下樓去了。

估計練小芳等人已經走遠,徐淩對十來個男生講了任務、要求和獎勵。他說:“錢不多,夠你們去皇家量販歌廳白天唱四個小時,不帶酒水。”有的學生暗中笑了,徐老師對歌廳真了解。

個子最高的,家裏和徐淩有交往的一個男生崔向成率先問道:“是不是真的給100元。”

“錯不了,學校不給的話,我給。”徐淩給學生們吃了定心丸。崔向成是徐淩的崇拜者,他高聲叫了一聲,男生們便跟著他往沼澤裏試探著走去。

他們要幹的第一件事,是把全部木板等雜物運到底樓,再扔進垃圾池。從樓梯一層層轉下去,每個人隻能一次扛一塊木板,甚至一塊較重的木板還得兩人抬,還可能弄得全身汙水。剛剛把一塊兩米多長的木板搬到門口,徐淩叫停了,他想到了一個辦法,直接從五樓樓頂扔下去要看看。

主意打定,徐淩叫了兩個個子稍小的男生跟著自己下去,其餘的,在樓頂往下扔木板線材。他反複強調:“先別慌,等我再下麵叫可以了才開始,千萬千萬注意安全!”又叫崔向成做組長,指揮勞動,特別是負責樓頂的工作安全。反複叮囑完畢,他才下樓。

尼龍繩在大樓底側和操場之間圍起了一個半圓。兩個學生站在兩邊,叫住來往的人,徐淩坐陣中間指揮。他拍了兩下巴掌,仰頭大聲叫著,示意可以往下扔東西了。

“啪!”非常響亮的聲音把整個操場裏的人都驚動了,接著,一件又一件雜物從天而降,不斷地發出刺耳的響聲。一個體育老師從旁邊經過,徐淩問他要哨子,體育老師叫了一個學生跟著去拿。這樣一來,徐淩可以吹響哨子,提醒那些稍不注意走得靠近了一些的人,提防砸在地上的雜物彈起來傷人。

陳天南在校內巡視著,聽見響動,也過來了,看見這幅情景,不便反對,囑咐一定要注意安全。。

第二天上午照常上課,下午又開始全校勞動。依然還是那群十多個男生按照徐淩的安排,帶著家夥來了,還另外多了三四個。徐淩叫住了多餘的人,讓他們回班上,也許劉華班主任有事分派呢。他既不願意影響班上的衛生工作安排,也不想半路多出幾個可以享受勞動報酬的人,那樣對昨天已經幹過了活的人不公平。才來的人心裏不樂意,但是徐淩理由充足。

“徐老師,多幾個人沒關係,就讓他們幹吧。”崔向成說道。

徐淩心中一動。初二·三班班上很渙散,班集體缺少凝聚力。班長江小彬好像沉迷於戀愛的臆想中,連成績也下降得厲害。學習委員和文娛委員小團體一派,隻專注於自個兒的學習中。其他幾個班委懶懶散散,得過且過。數學科代表是個啥不管,除了收繳作業本之外幾乎看不到有何表現。反而新換的體育委員崔向成在部分學生中有號召力,這些奔來的學生多數和崔向成要好,而崔向成的體育,一向又和江小彬平起平坐,是班上最突出的。崔向成學習上其實很有潛力,隻因母親出去打工父親在家照管,對他缺少要求和約束力,培養得當的話,將來作為體育生讀大學是很有希望的。

徐淩決定給崔向成做領袖的機會,把他樹成榜樣和組織者。他大聲地說:

“嗨,你們都聽見了,崔向成的提議可以嗎?”

十來個男生互相望望,齊聲說:“行!”

“好的,那就一起幹,學校給每位老師的辛勞補助100元,我的那份也資助你們。現在,這裏就交給崔向成和你們了。”徐淩說。

“哦——耶——”故意拉長了的歡呼聲。

這天的勞動任務是把樓坪上的泥土雜草垃圾,全部清理幹淨。昨天,已經挖了許多條水溝,積水基本上排出去了。學生們群策群力,想出了一個好辦法,他們找來結實的長繩,和多隻塑料編織袋,泥土雜草裝進袋裏,從樓頂吊下去,下麵的人接著,再抬到垃圾池倒掉。鏟泥的,裝袋的,搬運的,放袋子的,接袋子的,抬泥土的,各處多少人都分配得恰到好處。

勞動中,出現了新發明,為了往下吊口袋時摩擦小一點速度快一點,樓坪圍牆上墊了一根外表光滑的竹棒,口袋借著自身重量帶動繩子擦著竹棒下滑。

這些數學考試上總打敗仗懶懶散散的家夥,現在卻個個成了發明家、工程師、辛勤的勞動者,徐淩開心地看著這群歡快的勞動者幹了一會兒,才放心離開。

打掃了一遍又一遍,各片區分管校領導初查時,仍舊不免發現一些漏洞,聲嚴色厲教訓幾句。沉不住氣的老師怨言出來了。周宇全正色道:“這算什麽呢?還有更仔細的要求更高的。去年中央領導下來,全縣的主要幹道,小石頭籽籽都叫人撿幹淨了,護欄衝洗得摸不到灰塵,隻差用吸塵器把道路吸一遍了,宣傳部還有人建議路邊上的竹葉樹葉也用灑水車衝洗一下,因為那幾天剛好下過雨,提案才被縣委否決了。”轟轟烈烈的城鄉綜合治理運動,延續了一周多,直到省檢查組來過後,方冷卻下來。至此,全縣所有吃財政飯的人才鬆了一口氣。

省裏來的人並不多,隻二十多人,除了縣城和抽到的兩個鄉鎮重點詳查外,其餘地方多是坐在車裏沿鎮子瀏覽一遍,也就十來分鍾吧,連飯都不在鄉鎮上吃,全部回到下榻的賓館,個別鄉鎮敲鑼打鼓的隊伍追著攆著,聲勢浩大地歡迎,還沒看到檢查組,檢查組已經從別處打道回府了。縣裏安排了本縣最好的旅遊五星級賓館來接待。各鎮各單位花了多少錢來裝扮不清楚,這筆賬委實不好算。全縣凡是人煙聚集的地方,確實漂亮整潔了,至於一個月之後這幅景象又咋變,是不是依然保持原樣,大家心裏都清楚。骨子裏的垃圾,也許一千年都還清除不了。不過,這事過後,許多校長出外學習考察時,順便注意了各地的衛生情況,尤其是當地的鄉鎮衛生,回來後都感歎說:“有變化,不一樣。書記幹事沒白幹。”這話直到過了五年才沒人提起,因為各處又髒了。

唯一清楚的帳是,財政局長苦笑著向縣長縣委書記匯報,接待費一共花了一百多萬。縣長沒說話,書記撇撇嘴:“我們縣的財政收入早就上億了吧,花點錢沒事,隻要省裏高興。老大到我們縣上來,一看,哎,這麽幹淨,這麽美麗,下麵的人真是響應號召,忠誠勤懇,做得很好啊,一高興啊,啥項目都容易了,啥錢都拔下來了。”

璧江中學任務完成,徐淩落實承諾,把慶功會上獎給每位教師的100元如數給了參加勞動的學生,班主任獎勵是200,中層及校級幹部是400。再加上學校答應的100元,這群小子歡天喜地笑哈哈拿著200元錢,真的去KTV玩了一個盡興。自此,崔向成在這群小子的心目中隱然成了小領袖,威望甚至高過班長江小彬,上數學課也成了最下苦功夫的男同學。

這天下午,徐淩沒有課,但是早早到了學校。下午第三節是教研組安排的集中聽課,他想到還有一大堆剛交上來的數學練習冊放在辦公桌上,要趕緊改完,便提前來了。晚上呢,竹簽廠要接待一個峨眉山市來的新客戶,洽談訂購香燭簽的事兒。股東之一、派出所長歐達林到市裏參加禁毒培訓去了,另外一個股東浙江老板韋仲航,隻會埋頭幹技術活不善言談,再加上韋仲航四川話說得不流利,陳蘭一定要徐淩出席陪客。竹菜板的銷量日漸下滑幅度很大,加上近來經銷商反映竹菜板容易爆箍散架,陳蘭焦心的事多著呢,怕沒了好情緒。

徐淩拿起紅筆劃了劃,這支筆還行,筆跡很清晰,不像黑色中性筆,三支中至少有一支不出墨水,能出墨水的兩隻也很難保證能寫多久,現在基本上沒有使用鋼筆了。這種劣質中性筆,肯定是廉價購買的,徐淩替學校算了一筆賬,黑筆中,把拿出來就是壞的和用了一半便作廢的加起來,達到了一半左右,相比較優質的簽字筆來,可能花費得更多。他不知道總務主任是怎麽算這筆帳的,說不定又是校長指定在哪兒進的貨,副校長周宇全分管後勤總務,但是花錢的事上反而決定不了。這令徐淩想起一個笑話來:

上麵的督學到學校檢查工作,校長、總務主任、教導主任陪同。督學進了教室,巡視一遍後,笑眯眯指著講桌上的地球儀問,同學們知道這個地球儀怎麽是傾斜的嗎?沒有學生回答。督學有些生氣,把目光投向了前排的一個男同學。這個男同學站起來戰戰兢兢說,不關我的事,我不知道,地球儀拿進教室就是歪的了。就是就是,其餘同學一致說話幫著證明。督學的臉色很難看了,望著校長。校長連忙說,采購的事,由總務主任負責。督學一臉鐵青,看都不看總務主任一眼。總務主任隻得硬著頭皮說,上級領導要理解啊,學校經費緊張,教學用具多半買的地攤貨。

自個兒在心裏笑過,徐淩心中的煩悶也就消散了。徐淩改了幾本初二·三班的練習冊,感覺潦草應付的多,他毫不懷疑有一半以上的學生都是照抄別人的,這從一致的解題細節和錯誤上完全可以推斷出來。

辦公室隻有徐淩一個人,卻有了另外的響聲。兩個女生悄悄地進來了。徐淩轉過頭一看,是練小芳和林薇薇,問道:“你們沒上課啊?”

“體育課。我的練習冊忘記交了。”練小芳說,露出忐忑的微笑。

放好練習冊,練小芳又嬉笑著說:“崔向成他們都得到獎金去唱歌了,徐老師什麽時候也招待我們一次?”

徐淩被練小芳伶牙俐齒的打岔逗樂了,表麵上卻默不作聲。練小芳把練習冊放到桌上,拉拉林薇薇的衣角,轉身就走。還沒走到辦公室門口,徐淩突然喊道:“林薇薇留下,我有話給你說。”

練小芳狡黠地對著林薇薇擠擠眼,自個兒先走了。林薇薇小步回到了徐淩辦公桌邊。徐淩指指挨著的另一張辦公桌前的椅子,示意她坐下。林薇薇搖搖頭,害羞地笑笑,依然站著。

“你這段時間上課老愛走神,作業也沒有認真去做,抄的多吧?字還寫得這麽潦草。”

林薇薇上齒輕輕咬住下唇,持續了一會兒,沒有回答。

徐淩抬頭一看,露出一絲笑意說:“怕我!”

“誰都怕你。”

“除了怕我,還怕誰?楚老師?”徐淩故意問。

林薇薇沒有立即回答,在徐淩的等待中,終於說:“楚老師很幽默,愛講故事,講笑話,一點也沒架子。”

“那自然不是怕,是喜歡了。那麽,你們當然還怕班主任,劉老師。”

林薇薇撇撇嘴:“才不呢。”

“你呢,有時候表現得還可以,有時候,怎麽說呢,放任,自暴自棄,總之不是什麽好詞語。情緒波動很大,也嚴重影響了學習。看看作業就知道,書本上的作業,不比練習冊上的,都是簡單必做的基礎題,你是能夠獨立完成的。幹嗎要去抄別人的?”

初二·三班學習委員唐俊苓有一次對徐淩說,林薇薇在小六時交過男朋友,徐淩提醒她別亂說壞話,不要聽見風就是雨。唐俊苓不服氣地分辨說,才不是亂說呢,這個男的就在本校讀初三,比林薇薇高一級,是他自己炫耀對本班同學說出來的,後來流傳開了,他們還牽著手去趕場,挺親密的。相好了兩三個月,被家長發現了才告吹。徐淩聽得明白,那就是小孩子過家家而已。

徐淩本是想提醒林薇薇注意這方麵的事,但是說不出口。但他的責備意味,林薇薇聽出來了。她有點激動,小聲地說:“以後不會了。”

“其實,我個人覺得,如果有了一個遠大的、明確的目標,堅定不移地朝著目標走,就不會遊移不定了,小的情緒波動、外界環境影響,都能克製。”

看見林薇薇很入神地望著自己,徐淩來了勁,不由自主地說:“還在給洋娃娃設計衣服嗎?現在該是設計冬裝了吧?”

“哪裏啊。”林薇薇委屈的叫道。

“我的意思是,替洋娃娃做服裝並不是錯誤啊,也不是不務正業。精心地設計,製作,再給洋娃娃穿上,一邊欣賞,還能夠獲得同學的稱讚,那份滿足感和成就感,確實很愉快的。如果你非常喜歡做這事,那或許還是一個人生的方向呢,比如,將來做服裝設計師。”

“我能行啊?”

“隻要努力,你當然行!”

“我做服裝設計師?哼,誰會要我?”

“我要你行嗎?隻要你真的有本事,我可以開一個服裝公司,從設計到生產再到銷售,一條龍。我聘請你!如果你本事再大一點,還可以創建自己的服裝品牌。”徐淩認真地說。

林薇薇往辦公室窗外看了看,小聲地說:“職高也有服裝班。”

“那不行,那層次還不夠。服裝設計並不僅僅是技術,還是藝術,是文化,是人生的全麵升華。至少,得專科畢業,讀職業技術學院,最好是讀本科學校裏的服裝設計。這才是目標,你的目標,如果你確實很喜歡的話。怎麽,害怕啦?”

抿著嘴,靦腆地笑,腳尖在地上蹭著,目光則落在腳上。林薇薇沒有回答。

她的嘴唇輪廓線十分清晰,紅潤鮮豔,像是怒放的兩片花瓣,配上美好的目字臉型,比例恰到好處且挺直的鼻子,以及清秀的眉毛,宛如一幅精心設計的仕女圖。徐淩激靈了一下,像有股寒氣突然刺入腦子,清醒了。

“如果你害怕啦,覺得目標太大,不敢去想,那當我沒說一樣。”徐淩故意冷冷地說,坐正了,不再去看林薇薇。

“有你在,我就不怕。”林薇薇忽然說,並且直視著徐淩。

“好啊,那我們約定了。到時候,你別把公司弄得破產就行。我要你負責任的。”徐淩一本正經地說,說到最後自己也忍不住發笑。

辦公室突然靜了下來。徐淩和林薇薇都不知接下來說什麽好。

門口有了響動。唐老師進了辦公室,他是微機老師,除了年級組開會,很少到年級組辦公室來。

唐老師打量了辦公室後說:“徐老師在啊。找你幫個忙,你的獲獎證書借給我用一下,我去複印。”

“評中級職稱,上了?”徐淩笑著問。

兩位老師在對話,林薇薇悄悄走了。

“是啊。不知道市裏通得過通不過呢。”

教師評中級高級職稱,首先是個人條件達到各項指標後,由學校根據分配名額對申評教師打分確定人選,再由教師報送資料呈交縣裏初審,最後市職稱評審小組審定通過,一般說來市裏通過的比例非常大,但是每年也有個別的因為種種原因刷下來,而且據說有刷下來的名額,是必須刷下一個兩個來做做樣子的。謹慎起見,資料要非常詳盡,絕不能出半點錯,榮譽也要足夠多。一般的標準,中一的話,近五年的各種獲獎在十次以上,中高的話,要二十次左右,方才被認可為合格。

因此,每年的職稱評審時節,每個獲得晉職資格的老師,借用別人的獲獎證書,PS上名字之後再複印,是必須進行的環節。加上自己的獲獎證書,湊在一起,總能達到沒有上麵明確規定但是約定俗成的獲獎證書數額。市職評組隻看複印件,對於複印件的真實性審核在基層學校,而學校辦公室主任對每個人都會在複印件上簽寫“複印件與原件一致”,並且蓋上公章。老實人,或者說是誠實而不精明狡猾的人,不多動心眼,往往因為一個疏忽就在這上麵吃了虧,而成為一年的笑料。

“微機老師的獲獎證書通常不多吧。”

“是啊,我隻有兩張獲獎證書,他們都說要十來張才夠,才保險。”

“可是你找錯了人。”徐淩微笑著解釋,“這兩年我也幾乎沒有獲過獎,唯一的一次,好像有個什麽優質課獎,校級的。獲獎證書多,級別又高的,你得去找鬱含章,或者鄭永桂才好。一定要有縣級市級證書才好。”

鬱含章是數學老師,鄭永桂是曆史老師,都是初中部的王牌,高中部老師一旦成為王牌教師,多半調到縣城秀川中學或者市裏學校去了,掛有行政職務的除外。

接受了徐淩的指點,唐老師走了。辦公室裏很靜,也有些冷。抱著茶杯,享受著杯身透出來的適度的溫暖,徐淩走到了辦公室外邊,站在走廊上,俯視著花園、操場。遠處,有個身影很熟悉,走動著,旁邊一個矮一點的身影,顯然是練小芳。而那個熟悉的身影,頎長、秀美,像一個溫馨的、動人的感歎號。

下課鈴響後,首先從課堂回到辦公室的是楚鈺。他把教鞭放在桌上,“嘩啦”一聲響,然後拍著衣袖上的粉筆灰。從不壓堂,這一點楚鈺和徐淩完全一樣,即使偶然地還有些內容沒有講完,也會交代兩三句立即下課。守約和尊重,徐淩很清晰地列出了兩條絕不壓堂的理由。

“下午有課?”徐淩問。

“不是,代了一節課,班主任代課總是首當其衝。”

看著斜對麵辦公桌上的教鞭,徐淩勾動了心思。那是一根一尺五長、大拇指寬的楠竹片,光滑堅韌又有彈性,非常適合打板子,初中部教員最喜歡這樣的懲戒工具,高中部則一般用不上了。個別教員會引用美國中學懲罰規定的各種細節講給學生聽,專揀肉厚的地方啪啪幾下是全世界基本通用的方式。初二·三班這些懶惰的頹廢的猴崽子們,該付出疼痛的代價了。

“你還用嗎?借我用用。”

楚鈺詫異地問:“這板子可能不夠紮實,指指黑板還可以。你是要當戒尺嗎?”

他說:“我當然知道鼓勵教育更好,不過,戒尺教育有時候也是必須的,因材施教吧。這才是最重要的教育原理。玉不琢不成器,二·三班的更需要鞭策而不是鼓勵。”

“這正是中美教育的一個顯著區別。”楚鈺拿起竹片遞了過去,笑著說,“我隻拿它當教鞭的。三天一頓打,孩子進北大。前段日子,中國狼爸不是在網絡上炒得火爆嗎,出的書也賺了不少。祝你成功。”

徐淩露出了一絲笑,有點尷尬,他明白楚鈺不是在諷刺他,但是他仍舊不自在,他把竹片放進了抽屜。突然,一個玫瑰色的感歎號跳進了他的腦子,林薇薇的身影。徐淩沒有看見過林薇薇穿過玫瑰色的衣服啊,怎麽會有這個奇怪的符號在腦子裏串號了呢。被這個感歎號一撞,他的意誌立即軟了下來,他暗中對自己說:什麽戒尺啊,絕不用!絕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