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說來,35歲以前,變動職業機會比較大,之後便越來越小,公務員考試報名限定便是這個年齡。教育局規定,申請調動進縣城學校的年齡隻到40歲,要超齡調動除非有特殊貢獻者,而且逢調必考。鬱含章剛過四十,因為名聲遠播,也迎來了一次機會。縣城的省重點普通高中秀川中學,因為新招了初中班級以作為高中的預備力量,四處招兵買馬,曾對鬱含章拋出了橄欖枝,但是陳天南從本校利益出發,挽留了鬱含章。當然,鬱含章沒有走還有另外的原因,最重要的就是,鬱含章的妻子是鎮上電力公司的長期臨時工,調到縣城去的話,就得另找工作,另立新家,丟下久已習慣的工作,新職業又不知是否幹得順手,妻子深有顧慮,加上鬱含章在縣城也沒有購房,一來二去便留下了。

申評職稱的通知醒目地寫在中學校內三處通知欄上,教師們的生活中投下了一塊石頭,激起波瀾。這樣的事每年一次,令凡是還沒邁過門檻的人揪著心。通知說,今年的本校高級職稱指標已經下達,總計兩個名額,符合條件且有意申聘的老師必須在兩日內上交申請書。

兩個高級名額,這是曆年來最多的一次,中級職稱名額稍後一段時間才下達。好奇的老師開始打聽確切的情況來:傳言文件上不是有三個名額嗎?誰敢私吞了一個?

過了兩天,真相浮出水麵:有一個名額是專門預留給英語組長劉朝東的。劉朝東有個遠房家門在本市的某縣做縣長,劉朝東升職資格硬件條件滿足後,特意跑去拜訪了這位樂意對鄉親故友幫忙的縣長。果然如他的願,這個高級名額是劉縣長托關係例外要來的,並不占據學校名額,因此誰也爭不去。個別精明的老師分析了一句實在話:今年似乎沒占據名額,但是占據了以後的名額,高級職稱是按照教師比例劃撥的,下一次肯定少了。不過,以後的事,誰去管呢?今朝的事還操心不過來。

八張申請表遞了上去。辦公室主任葉永寧一視同仁收下放好,等著職評小組開會打分決定。

要說校內職稱打分排名,物理教師、支部書記許正倫絕對是第一,但是偏偏就沒有許正倫的申請表。每當高級名額到來,許正倫卻一次又一次滑過了。首屆教師節的全國優秀教師,全校唯一享受國家津貼每月100元的一個人,卻似乎永遠都與中學高級教師無緣。

說起來,許正倫不評高級職稱的原因很簡單,他沒有高等教育文憑,就是一個最起碼最簡單的在職函授專科也沒有。他知青出身,該學東西的時候正上山下鄉,後來經推薦做代課民師,到師範進修後成為正式教師,一直隻有一張中等師範的文憑,以前全心全意教書,現在年紀大看不進去書參加考試了,一談到大段大段的背書就頭疼。陳天南悄悄勸他想辦法弄一張專科文憑,在外麵報一個什麽成人專科學校,考試時候摻摻水,或者請人代考,很容易把文憑混過手的。許正倫聽著一邊揮手一邊搖頭:“不要不要,假的東西,我做不來。評不了就算了。”這個固執的全國模範教師,算起來還是陳天南的老師,眼看著隻有帶著中級職稱退休。

接著算下來,劉華似乎應該進入前三甲。劉華曾經是校長,和他一起遞交了申請表的老師,個別還是他的學生呢。再過兩年,劉華一退休,那名額又還給學校了,似乎沒有誰抱有多大的反對意見。

能進入前三甲的,陳天南幾乎當然不讓,考核加分項目,每一項他都是滿滿的,除了在職年齡最短以外,什麽骨幹教師、年終考評優秀加分、工作量、論文發表、文憑加分,等等等等,樣樣排名第一,這就是領導的好處,處處掛帥,樣樣全能,隨便一兩項就可以彌補他唯一的弱項——教齡偏短。

還有誰能進入前三甲呢?感興趣的人紛紛猜想,但是即使進入了前三甲位居第三,也爭不到那兩個名額,一想到有陳天南和劉華在前麵占著位置,交了申請表的老師無不認為這次是陪太子攻書。

鬱含章在校長辦公室裏和陳天南磨了很久,不停地抱怨,工作太多,頭緒太多,學生也不聽話,目的無非一個,請辭督導組長。確實,鬱含章勉為其難接受了學校工作安排,一個人抵得上兩個教員工作量,這還是他聽從陳天南的挽留放棄了調動到縣城中學的機會而獲得的待遇。督導組的成員們每天要走完學校每間教室,檢查教員們上課的各方麵情況,一天一次隨機抽查。陳天南非常過意不去,當即承諾,本年度的高級職稱,一定有鬱含章份兒的,至於督導組長的活兒,鬱含章非得好好幹下去不可,直到有合適的人為止,班主任就不談了,怎麽也推不掉。

劉華是不會讓步的,考慮再三,陳天南自己放棄了。上報高級職稱名單校內公示了,那三人是:劉華,劉朝東,鬱含章。

遞交了申請的老師,有的認為自己和鬱含章比,得分不見得會拉下,比如語文組的張老師,在職年齡就比鬱含章多整整十年。公布名額後,他立即找到陳天南要求說個清楚,最好是把各人評分情況公示。陳天南心裏煩,麵對著老教師,火氣又不能隨便發出來,便青著臉說:“我都沒上呢,你急啥?未免你打分還打得過我。都老同誌了,要以大局為重。”

張老師碰了一鼻子灰,卻無話可說。評分表到底還是在行政辦公室裏麵貼出來了,劉朝東未參評直接進入,按排名計,第一陳天南第二劉華第三鬱含章。這裏麵的含意,完全就是光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陳天南把自己的名額給了鬱含章,至此誰也無話可說。

朱躍軍老師工作才四年,自然和這段時間攪得大家心不安的高級職稱評定沒有半點關係,即使隨後將進行的中級職稱評定,也和他八竿子打不著。這是他工作的第五個年頭,他的婚期定在了元旦,但是之前,他要完成一件改變他自己命運的事。

陳天南常在大會上鼓勵青年教師,“有為者有位”,這句話也是他常用來回應那些抱怨自己得不到重用的教員的口頭禪。職稱評定一則名額有限,二則按部就班急也不成,三則對生活未有徹底的實質變化。年輕的教師,特別是剛從大學畢業的大學生,更熱衷於考試調動學校和考取公務員上。許正倫常常無可奈何地歎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誰也阻擋不了。從地位和經濟上比較,似乎把公務員看成高出教師半截是世道公論,哪怕加上教師有近三個月的假期這樣的優厚待遇也不能扯平。璧江中學有不少考取公務員後步步高升成功的先例在激勵著這些不甘心生活就此平淡下去的青年們。近來六、七年中,璧江中學公招考試出去的有七八位,其中的江老師現在做了某鎮武裝部長,陳老師做了縣司法局副局長。縣裏各局乃至各縣縣長書記,由教師出身的也不在少數。從統計數據來看,教師報考公務員被成功錄取的,其比例絕對在各類人員之首,因為教師更善於考試。

朱躍軍工作以來,教過很多科目,有時候是數學、語文,又任教過微機,甚至還教過體育,同事們幾乎忘記了他是什麽專業,學校哪裏缺人就派任他到哪裏,顯然沒看重他,他也不當一回事。不過,有一項專業,朱躍軍絕對是優秀的,那就是公招考試。他的婚期訂在元旦,不過之前他有一樣改變命運的大事要做,那就是參加公考。

朱躍軍參加過兩次公招考試,都是在縣裏參加的。據說筆試一次第一名一次第二名,但是最後還是在講台上呆著,傳說的原因是朱躍軍看不上考上的那些單位,也有另外的版本,說是麵試時打下來了。眾說紛紜,但是有一點是統一的,朱躍軍是公認的考試高手、專家,公招考試前,青年教師紛紛向朱老師取經求教。

朱躍軍也不保守,他總結出來的公務員考試心得有三點:筆試的科目關鍵是多作練習,行測側重於時間分配,公共知識側重常識積累。今年,朱躍軍心氣更大,撇去縣裏的單位,報了市裏的公招名額。還有十來天就要公考了,平日裏難得抱著書看的年輕人,此時紛紛鑽入了臥室成宅男宅女,教學上免不了有些渙散,教學督導組和班主任都有了意見,紛紛反映到了陳天南那裏。

陳天南召集校級幹部開會,討論這個現象以及學校其他即將到來的重要工作。許正倫感歎著現在的教師可比不得他們剛工作那些年,敬業的太少,都這山望著那山高,心安定不下來。說來說去,許正倫也拿不出個好辦法來。朱興順傷好複原上班後,情緒比以前不穩定許多,喝點酒後看見不順眼的學生尤其愛訓斥。按紀律規定公務員和教師中午不準喝酒,可是上麵來了人,陪客的由不得你喝不喝,不喝盡興還不行。朱興順因此情緒起伏不定的時候多。

許正倫感歎過後,朱興順接上道,他的嘴比較小,有點葛優的模樣,說起話來像是含著委屈,他說:“班主任既然難以管理科任教師,他們沒有行政權,學校也忙不過來,要不,下期還是實行二級二輪聘任製,給年級組長和班主任放權。”

“行啊,重新恢複二級二輪聘任製。”許正倫是看見有路可走就要試試的,自個兒在管理上拿不出什麽主見來。

周宇全不表態,平時候,他可是話最多的一個人,葷段子可以一個接一個不停歇,要不然怎號稱“雙料博士”、“日藏教授”呢。陳天南思考著,不時輕輕地搖搖頭。

二級二輪聘任製曾經是璧江中學的特色創舉,在全縣學校中唯一施行過,獲得了縣教育局和縣政府的肯定,並曾經準備在全縣學校推廣。具體方法是:獲得在璧江中學任教資格是一級聘任,接下來,把老師按照學科和年級配置,分配到各個年級去,由班級和老師之間進行雙向選擇,要想具體擔任某個班級某科教學,先由教師提出申請,班主任和年級組長,主要是班主任,簽字同意後,學校才認定聘用,登記在案。倘若某個老師一個班也不聘任,那算落聘,落聘老師由學校安排打雜的活兒,那這個臉就丟大了。連續兩年不被聘任,就退回縣就業局另覓工作,當時教育局還不敢直接解雇。這樣的目的很簡單,迫使科任教師努力配合班主任和年級組工作,要是總是拖三拉四,班主任都嫌棄你了,不給你簽字聘任了,那就危險了。

誰知第一年施行二級二輪聘任製,就遇上了麻煩,音樂教師闞英給陳天南出了一個大大的難題。她隻申請了一個班的音樂,每周兩節課。這不算落聘,但是年級丟下了那麽多音樂課沒人上,學校還得安排教師去上,咋辦呢。那時候,達不到最低基本工作量每周15節的,學校的任何獎金和課時津貼都得不到,當然錢也不多,闞英還看不起呢,不要又咋的。

按照聘任規則,闞英不算違反,說她不求上進,她也懶得理睬。年級組很無奈,把矛盾上交,陳天南沒轍,叫闞英到辦公室談談,想說服她再聘。

闞英結婚不久,老公在外地,正有離婚的趨向,闞英煩著呢,任憑陳天南怎麽說,就是不買賬,陳天南剛剛露出一句警告的話來,闞英跳起來把辦公桌上的茶杯砸了,叫嚷道:你厲害你就把我退回教育局去重新分配。

陳天南話是這麽說的,真要叫他退回去教育局分來的老師,教育局那關通不過,也從來沒有這樣的先例(某個校長口頭威脅威脅是有過的),結下了天大的梁子誰都不願。他沉著臉,叫闞英立即出去,他不想和不講道理的老師胡攪蠻纏。

這期學校便這樣憋屈下來了。背地裏有嘴尖的女老師傳謠說,陳天南之所以不敢對闞英動粗,是因為欠著闞英的情債。流言傳了一陣子,後來漸漸平靜下來。一次踢足球時,陳天南是前鋒,楚鈺是對方後衛,兩隊的隊員貼在了一起,看著足球在陳天南那隊門前滾來滾去,他們離得遠,沒事交談起來。陳天南便無可奈何說了聘任的事,楚鈺給他打氣,說:你是資方代表,法人,應該有決定聘任的最終權力啊。可以在聘任製上加上一條,假如某位老師因故達不到最低工作量,則由學校酌情安排工作,並且教師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否則視為拒聘。

第二年,陳天南果然在二級二輪聘任製中實行了這條規則,聘任製施行順暢起來,但是闞英這年過後就調走了。音樂教師都是個頂個的漂亮,闞英身材絕妙,臉蛋也過得去,唱歌絕對的好,有著陳思思一般清涼甜潤的嗓子。闞英在大學裏主攻的也是民族聲樂,工作後曾在市裏一次聲樂比賽中,輕鬆獲得頭名。有人感歎說,闞英最大的遺憾,就是在成長過程中,CCTV還沒有星光大道這個欄目,否則拿個月冠軍,甚至年度總冠軍,也不是啥難事。闞英終於還是沒有浪費自己的才華,調到縣城秀川職高去後,如魚得水。因為縣職高是國重,創建國重那年,學生有三千人,教職工有兩百多人,沒過幾年,縣職高學生人數掉到了不到兩千人,但是老師沒有減少。許多人閑著沒事幹,有事幹的活也不多,像接納安置康藏學生這些差事,也都由縣職高承包了。課餘,闞英組建了一家婚慶隊伍,自個兒兼做主持和歌手,課外收入頗豐。陳天南給她介紹過兩組客人後,她還專門請陳天南吃了一頓飯,周宇全以及職高校長同桌作陪。闞英的目標是盡快開上路虎,五年之後她果然實現了自己的願望。

二級二輪聘任製第三年出問題了。一般說來,某個老師分到年級去後,是應聘重點班,還是普通班,學校和老師自己心裏是有底的,擔任學校重點班教學的老師,都是學校默認敬業心強經驗豐富的勤懇老師。這期第一次教師大會剛剛結束,張老師拿到申請表後立即找到他的幹親家,重點班班主任羅老師。羅老師當然不好推卻,簽字同意了張老師擔任她班的英語。本該擔任該班英語教學的餘老師不樂意了,找到學校,學校不敢推翻定下來的聘任原則,另外再一想,兩個重點班分給兩個老師教,也許形成競爭,對成績提高有好處呢,於是說服餘老師另外接了一個普通班。

餘老師教那些努力上進的好學生習慣了,一旦遇上普通班混日子的學生,簡直不知道如何處理才好。他這個班教得好好的,已經過了兩年,要畢業了卻突然被換了班,本來心裏就有氣,餘老師口裏當然沒好話,普通班的學生也不買賬,當麵頂撞、甚至起哄,啥事都幹得出來。才過半期,餘老師忍受不下去了,提出了換班的申請。半期換老師,從來沒有這個先例,學校勸說著,用紀律壓著,要餘老師頂下去。

孰料重點班那邊也同時出事了,半期成績出現了大滑坡。學生一時不能完全適應新的老師,而張老師比較起來,經驗確實也欠缺一些,學校領導還認為張老師下的功夫還不夠,總之,英語成績就是這樣下來了。

半期考試後開家長會,分班開會之前是年級大會,不少家長會上開始發威了,抱怨、或者公開指責學校用人不當,突然到了初三,幹嗎要換老師,是不是校長拿了什麽禮,吃人手軟拿人手短,才這樣安排工作。總之什麽難聽的話都跑出來。學校費了好大的勁,又是安撫又是找老師談話,才勉強維持住局麵,撐到了期末。

第二期,學校仍舊不敢換老師,因為兩位老師似乎都適應了新的環境,情況變得好一點了。但是家長不買這個帳,因為最終期末考試,比起前期來還是所下滑,重點班有幾個學生在初中最後一期轉學走了。某個怒火衝天的家長指著陳天南的鼻子罵了一頓後,丟下了一句“惹不起我們還躲得起”,然後不由分說把孩子轉學。事後,朱興順幫著分析說,個別學生成績下滑的原因是很多的,但是家長不管這麽多,一味地歸結於換老師的緣故,畢竟學校給了家長口實,家長認定了,再怎麽辯解也沒用。

因為實行二級二輪聘任製導致的類似情況還有不少,經過幾次聘任,教員們逐漸摸透了其中的一些規則,學會了怎麽應對,而且三年下來,也沒有一個教師因為落聘去做勤雜工的。班主任也在苦訴關係難處,不好得罪人,紛紛抱怨學校隻曉得把燙手的粑粑往班主任手裏扔。好處未見多少,弊端倒不斷出現,三年過後,二級二輪聘任製壽終正寢了。

有了教訓,陳天南怎麽會重拾舊案,而且是一個不成功的舊案。幾次搖頭後,朱興順的提議已經在他心裏徹底否定了。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報考公務員學校是支持的,考試之前的教學鬆懈也隻是一時現象,加強督查就行了,行政值周和督導組一天之內要多跑幾次看看。給督導組打打氣。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這個,是另外幾個問題。”

說著,陳天南停下了,惹得另外三個人目不轉睛地等待著,看陳天南將要說出什麽來。

“城鄉環境綜合治理開始了,每個單位都要全麵規劃整治,搞好清潔衛生和整體形象。學校是全鎮最大的單位,精神文明單位,檢查時首當其衝。縣上開會已經作出了要求,要把這次綜合治理提升到政治任務的高度,不折不扣完成。省委書記親自提出口號,製定出清楚的措施、標準,又親自督查。又要出一筆錢,我們中學初步估算了一下,需要整治的地方多著呢。像教師宿舍樓要重新刷牆;舊教學樓沒有貼瓷磚的,重新粉刷一遍;瓷磚掉了的,重新貼。廁所,花壇,文化牆,都要裝飾一新,清潔衛生更是重中之重。現在學校債務纏身,那裏找錢啊。”

“縣財政不撥點錢來啊?”朱興順問。

“檢查獲得好評的話,可能有幾萬,可是要拿出十多萬來搞整治。大學校還好一些,小的學校像村小啊什麽的,一動就是幾萬,先自己墊著,全年的保障經費都還不夠這個數呢。”陳天南滿臉愁容。

這事是陳天南擔心的事,其他人沒這麽愁,朱興順甚至還有些幸災樂禍的想法。當初學生食堂BOT招標的時候,朱興順也動過心思,行動過,但是沒有競爭過宋靜中校,後來據一些秘密傳開的消息,宋靜送了八萬才搞定的,朱興順和龔自容總結失敗的原因時,其中一條是,還得怪自己小氣了一點,才宋靜的一半。

“讓老師找項目拉讚助,沒人響應麽?”許正倫突然冒失地抖出一句。

陳天南搖搖頭,苦笑一聲。大會上,陳天南多次提出,鼓勵老師替學校拉讚助,找項目,凡是到位的款項,“我和你對半分!”陳天南如是說。兩三年過去了,沒有人拉來一筆讚助。由於有人議論獎勵太高,現在大會上公開提出的建功老師的分配比例,已經降到了20%,似乎更沒人理睬了。

校級行政會在沉悶的氣氛中散了會。等到別人都走了,周宇全在陳天南耳邊小聲說了一句:“實在不得已,還是向老師借資度過難關吧。”

“你說的,我不是沒想過。以前校辦廠也借過,但是學校現在就是一分的月息也背不起。再要少,誰肯借錢出來啊?”

“徐老師一個人肯借就夠了。”

“徐淩?嗯,到時候再說吧,借資還是要走公開的渠道,不要給老師們找話說,反正利息低了他們是不會借的,走走過場才好。你找時間先給徐淩探探口氣。”

第二天,周宇全還真的就借資給徐淩談了談。徐淩略一思索,回答說倘若學校真的玩不轉了,可以按照信用社貸款利息出借10萬至20萬。這個利率,比銀行貸款稍高,但是比民間信貸低得多,周宇全代表學校接受了。

初二·三班的教學要是也像做生意管理工廠一樣順暢,徐淩不知道該有多開心。但是,初二·三班除了煩心,還是煩心。

這是一節數學課,從上課開始,教室裏嗡嗡嗡嗡蜜蜂飛舞的聲音就沒有間斷過。“組複新鞏布”,課堂教學的五個基本步驟,滑稽的教育者把它形象稱作“祖父心口痛”,徐淩進行完第二個步驟便不耐煩起來。他停下來,語重心長地交代一句:“請安靜。學好數學是每個人必經之路,特別是初中的數學,不需要你們做數學家,但是初中數學是一個人最基本的能力,缺少了數學的邏輯和理性,你們會被傳銷欺騙,被邪教洗腦,結果就像一句俗語說的,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教室裏安靜下來,學生們不知道徐淩為什麽對傳銷那麽痛恨,他們已經多次在課堂上聽到徐淩把傳銷當做罪惡進行批判和嘲笑了。徐淩有一段經曆,除陳蘭外,他沒有再向第二個人講過。十年前,那時,大豐公司還沒有成立,還是一個起步後剛站住腳的竹器廠,徐淩夫婦正為推銷產品而賣力地四處奔跑。一天,徐淩接到了劉昌林的電話,邀請他到武漢去,劉昌林替他聯係上了幾個可靠的老板,有願望經銷他廠子裏的產品。說起來,這個劉昌林算是半個親戚,比徐淩晚一輩,轉彎抹角的侄兒,徐淩雖然沒有親自教他,可是能算作亦師亦長。上一年劉昌林剛剛做家電生意時,徐淩還借給他兩萬做周轉資金。徐淩對劉昌林的話深信不疑,因為武漢本來就是長江上的著名火爐,涼性的竹器很有市場的,那時徐肅霜小著呢,陳蘭不敢離家,便讓徐淩請了假跑一趟武漢。為了那次請假一周,徐淩軟磨硬纏終於遂了願。興致勃勃到了武漢,傻眼了,哪有什麽經銷的老板等他啊,漢口一條小街上就住了四五千人,蹲在那裏搞傳銷。據說當時全國有三十多萬人聚集武漢做著傳銷發財夢。徐淩在這裏遇見了十多位家鄉的熟人。

明白真相後,徐淩沒有罵人。劉昌林過意不去,問徐淩是要留下來和他們一起發展事業,還是回家,如果留下來,憑徐淩的能力,有機會做傳銷團講師,不冒風險拿幹工資,每月五千塊,但是加入傳銷集體的那3800元入門費是少不了的,先要取得資格。每月五千,幾乎是徐淩當時半年工資,徐淩冷笑一聲,對在場一同吃飯的同鄉人說:我今晚就走,你們誰要回去的,可以同路。

在座的沒人回答,最後,一個國營廠子當秘書,在璧江老家小有名氣的文人開口說,他們有事業,不急著回去。這位老先生的兒子也來了武漢的。再看看那些人的彼此關係,徐淩明白了,走上傳銷這條路,可以同事相騙,朋友相騙,親戚相騙,師生相騙,兄弟相騙,直至父子相騙。徐淩歎了口氣,不再言語。劉昌林見留不住徐淩,趕緊送徐淩到火車站,搶著替他買了火車票,又拎上一袋蘋果,算是贖罪。一路上,火車車廂裏擠滿了返鄉的傳銷客,連站立都找不到一個固定、寬敞的位置。快到重慶,徐淩才擠到一個座位坐下。

自此,隻要有機會,徐淩便把傳銷痛批。楚鈺曾經批評過把小說當曆史的民族明顯是缺少數學素質。徐淩接著分析下去認為,在這種先天不足的傳統中或者思維定勢中,傳銷也容易流行。他從更多的渠道去了解傳銷,發現傳銷有個最重要的過程叫做洗腦,而傳銷必須針對個體想輕鬆發財的夢想去**才能成事。美國高中教師羅恩·瓊斯利用教室環境做過試驗,發現洗腦並不複雜,隻要做到這四條:1,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方便排除不同的意見,2,一片親人的情誼,增加歸屬感,3,全天候無所不在的灌輸,強調紀律性,4,對受施對象的恐嚇,營造神聖強大的感覺。第二條在政治中應用也可以轉換成階級的情誼,或者組織的恩情,引誘夢想的目標則更加多種多樣,不僅僅是錢財。

懾於徐淩的怒氣,教室裏安靜了一段時間。徐淩上課的第三個步驟講授新課,也到了尾聲。

第三排,兩個女生偷偷地交頭接耳,徐淩講課聲音一停,她們的聲音也立即停下來。徐淩早就聽見了。後兩排三個男生趴在桌上,麵前數學書豎立起來遮住了臉,或許是在睡覺,但一叫他們就醒了而且會信誓旦旦說絕對沒有睡覺。悄無聲息地走下去揭穿他們,那也不行,旁邊的同學會在桌子下麵用腳把他們踢醒。總之就是難以抓到確鑿的證據。三排四排似乎有一男一女在筆聊,不太確定。徐淩邊觀察著初二·三班教室裏情況一邊講著課,心裏憂煩得緊。

徐淩突然停住,目光定住了說著悄悄話的兩個女生,她們一時沒刹住車,分外清晰響亮地又說了幾句才察覺住口。徐淩過了半晌,終於狠狠蹦出一句話來:“兩個女的加起來,等於一千隻鴨子。”

等到本節新課內容講完,徐淩發現還有十分鍾時間,可能是心情焦躁,講得粗糙了些。他讓學生拿出練習冊,講起了一道曾有學生提問過的課後提升練習題。他做了分析後板書了全部過程。最後,徐淩開始再次總結本題的審題破題分析解決的全過程。這時,他發現已經很少有人在專注地聽講了,那個曾經給他提過意見要求“對漂亮與不漂亮的女生一視同仁”的瘦高個子翟瓊英,一直埋頭寫著什麽。

“你在寫什麽?”徐淩問,他懷疑翟瓊英是在抄寫流行歌曲歌詞或者筆聊什麽的,才會如此專注。

翟瓊英被身邊的同學伸肘捅捅腰才知道徐淩是問自己。“抄筆記,這道題我還沒抄完。”

這是一道已經批改過的作業題,徐淩就是發現多數人沒做或者亂抄一通才專門講析的,目的是想訓練學生怎樣分析問題。他帶著疑問,走下講台,來到翟瓊英跟前,拿起練習冊看。翟瓊英寫字較慢,屬於思維較慢非常認真的那類人,字體近似於仿宋體,工整悅目。

徐淩點點頭,回到講台,他說道:“抄寫筆記很有效,但是有兩種方式,一種是一字不漏完全抄寫,適合於基礎不牢的同學或者某部分知識遺忘較多掌握不好的情況,抄寫相當於進行了全麵的複習。而假如這部分知識點已經掌握得很好了,還有另外一種筆記方式,隻需要整理記錄思維導圖,不要全部抄寫。好處是既提高了效率,節省時間,還對思維能力進行了很好的訓練。”

“老師,思維導圖是什麽東西?”

“思維導圖又叫心智圖,是表達發射性思維的有效的圖形思維工具 ,它簡單又極其有效。應用在習題筆記上,就是把幾個關鍵處提出來,用箭頭連接,還可以用彩色筆或某種符號做出圖形提示。它能讓你既能快速記好筆記,又有時間跟著老師的講解進度進行思考。思維導圖除了幫助你成為筆記高手外,還可以讓你高效處理錯題集,快速記住英語單詞,提高閱讀速度,抓住答題重點,等等。具體做法,以後晚自習再給你們仔細講解。”

下課了,徐淩恰好連堂,他沒有離開教室,一個個學生叫嚷著從他旁邊跳出教室去。第二排,兩個女生拿著一個洋娃娃玩,看見徐淩目光被吸引過來了,洋娃娃舉了起來,搖晃幾下。一個女生問:“徐老師,漂亮嗎?”

“很漂亮。”徐淩由衷地說,洋娃娃的服裝尤其引起了徐淩的注意,他補充了一句,“服裝搭配得很好。”

“這些服裝,都是林薇薇親手做的。寢室裏還有很多。”練小芳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也走到前頭插話說。

“啊,真沒想到。”徐淩的頭轉動了,眼睛搜索著。

林薇薇個子比較高,坐在倒數第二排,聽見前麵的人聊得開心,也走到前麵來,距離講台僅僅一張桌子,哪知道正在議論她呢。徐淩幾句稱讚,林薇薇臉上幾乎掛不住,微笑著,扭捏著,順口問起徐老師廠子裏的事來,她都是聽練小芳說的。

正聊得帶勁,江小彬拿著書也走到前麵來了,他比劃著,想問一道書上的題。

哎,這小子,又怕別人搶了他的夢中情人,打岔來了。徐淩心裏又歎又笑,臉上也有點不耐煩的表情,他說:“下節課馬上就要講到這個知識。”

江小彬並不離開,又問起徐淩怎樣才能學好數學等問題來,反正就不想看到林薇薇專注地看著徐淩那副含情脈脈的樣兒。

師生幾個正說得熱烈,突然跑進來一個男生,對著徐淩大聲喊道:“老師,外麵有五百隻鴨子找你。”

徐淩一愣,隨即明白了,同時,他也瞟見了教室外麵陳蘭的身影。他向報告的學生走近了一步。這個學生看見徐淩沉著的樣兒,摸不清虛實,便向他嬉笑著。

意想不到,徐淩抬起手,指關節迅速在他頭上敲了一下。等他還在發愣的時候,徐淩出了教室。

學生一臉難堪,緩緩走到自己座位上,一言不發。旁邊的男生摸著他的頭,取笑道:“傻了吧,肯定敲傻了。”

隨即,取笑的學生又模仿著成年男人的渾厚嗓音說,“道德,需要用耳光來維持。”邊說邊滑稽地搖晃著頭。

四下裏都是笑聲。挨了敲打的男生突然站來,叫嚷道“笑什麽笑個屁啊。你們沒有挨過打?”

話一說完,幾個男生便扭著身子玩成一團,嘻嘻哈哈鬧起來。

教室外,陳蘭正對徐淩抱怨:“手機關機,辦公室人也不見,隻好找到教室裏來。你下課後是不是馬上就回去處理一下,有些事你經手的,更熟悉一些。我先去廠裏把烘房叫人改一下。”

廠子裏有了急事,徐淩一時裏學校也脫不了身,隻好說課完就去,兩方都得大局為重。他讓陳蘭把車子留下,他回去時能夠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