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冬晨,天微微亮,山間浮動著淡淡的霧嵐,足以潤濕衣襟。人越老,睡得也越少,加上前兩日的興奮勁還沒有完全過去,喬大爺早早起了床,到屋子外轉悠。院壩的水泥地麵,特別是靠近院牆的一角,那裏曾是洗碗、倒水的地方,由於油漬的浸染而變成黝黑,四周空氣中還殘留著各種食物混雜在一起的怪味。院牆邊,本作晾衣杆支架的竹叉,不知啥時候弄倒了,現在歪靠在齊腰高的院牆邊。
喬大爺走近一看,竹叉下部已經斷了,半截還留在水泥墩裏麵。院牆下邊公路上,急匆匆走過一個三十來歲山裏漢子。喬大爺認識他。喬大爺不樂意了,自己昨前天還風風光光的壽星,怎麽這個相鄰村組的熟人,清早碰見了也不打個招呼呢?他嗒嗒嘴,主動朝下麵問:“陳二娃,這麽早趕哪裏哦?”
陳二娃站住了,抬頭驚訝地說:“太爺早。你不曉得啊?出大事了。張家財家幺女死了。”
“真的啊?咋個死的?”
“還不清楚,我正要過去?”說完,陳二娃急匆匆往前趕。
張家財育有兩女,沒有兒子。大女兒已經出嫁,女婿比張家財年齡還大,也沒什麽穩定的職業,這混那混的,小女兒叫啥名字不清楚,在璧江中學讀書。今天星期一,本該去上學的,她還要經過喬大爺家門口呢,不清不楚的怎麽就走了呢?這事蹊蹺。
喬大爺進屋去,手機上凡是本組的人戶都有留有手機號碼。他給張家財打了電話。張家財帶著哭腔承認了女兒確實喝藥自殺身亡。通話很短,張家財一下掛掉了電話。喬大爺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心底立即原諒了他。
咋辦呢?喬大爺直覺應該立即趕過去,可是他腿腳不利索,爬坡上坎的走好久才能到,而且,他已經不是村民組長了。但是他必須做些什麽。他費力想著,腦筋確實不太靈光了。他終於想起應該立即通知村長,還有小組長,說不定他們都還不知道。自家也不能不出頭。他敲著兒子臥室門,把喬誌良從睡夢迷離中叫出來,讓他立即到張家財家中去看看。這個時候,死者親屬最需要人們的幫助了。
喬誌良幾乎是一路跑著進了張家財院子。帶轉角的瓦屋有些破爛,成捆幹竹枝和樹棒靠牆堆放,作燒柴用。女人屋子裏嗚嗚地哭,四五個男人邊張羅邊對著話,看樣子還沒有達成一致的看法。正中的堂屋裏,條凳上墊著門板,門板上鋪著席子,席子上躺著身子早就僵硬的張誌英。她還穿著藍色粗條白色校服,想來是喝藥前就沒寬衣的。張家財大女婿劉景龍昨天在喬誌良家相幫,喝酒打牌鬧得歡,沒有回家,在丈人家裏留宿了,沒想到正好趕上這茬事。
喬誌良詢問了幾句,真是喝農藥死的,張誌英睡的裏屋還殘留著一股很淡的硫磺氣味。劉景龍似乎是最清醒最有判斷力的一個人,他聲言學校絕對脫不了幹係。
“那就把人抬到學校去,向學校要個說法。”說話的是張家財的遠方老表,墩頭墩腦的,五短身材,也是本組的人。
這話立即引發了各種複雜的表情,驚訝、遲疑、興奮,還有期待,幾乎所有的男人都以沉默與附和表示了讚同。張誌英的母親則用嚎哭和一連串的“我的女哎你死的好慘哦”來聲援男人們的決定。
“這個好不好呢?原因都不清楚。”喬誌良發表了看法,他不好公然反對,隻能發出疑問。
“原因還有啥不清楚的?遺書上寫得明明白白。”陳二娃說。他早來一些時候,了解得多一些。
“有遺書?”
張家財沉痛著,陰著臉不說話。女婿劉景龍湊近去對嶽丈低聲說了幾句,意思是若喬誌良也支持的話,多喊幾個人,抬屍找說法更加有氣勢。張家財點頭同意,劉景龍去裏屋找了一本硬麵抄出來,翻開了一頁,先前這頁被筆隔著,硬麵抄放在書桌上,很快被人發現寫著遺書。
“李靖能,你好狠。你無情。你不得好死。”遺書筆力很強勁,紙頁有兩處被筆尖戳破了。
“李靖能是中學的高中學生。”張家財解釋了一句。
“對啊。學生之間的矛盾,是直接原因。學校不是管理學生的嗎?究竟在幹什麽?失職,嚴重失職,學校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劉景龍振振有詞道,跑江湖混日子的人要比老實巴交的農民詞匯來得豐富一些,蠻懂得法律的樣兒。
喬誌良還是覺得不妥,可是又說不出不妥在哪裏,他自然是不能阻止同村人伸張正義的,作為鄉親、又是村組裏的名人,還得表示出明確的態度積極支持才行。正為難著,村民組長來了。
組長聽完講述,表態說既然有遺書證明張誌英自殺是與學生產生糾葛,和學校管理有關,可以去學校討個說法,這人可不能白死了。他剛上任,鄉裏鄉親的關係比什麽都重要。
陸續有附近的村民來到,七嘴八舌出著主意。開始有人找竹竿,繩子,把門板做擔架,有的建議去借一副軟擔架。身子健壯的人摩拳擦掌,準備效力。
趁著人多混亂當兒,喬誌良進了廁所,給村支書打個電話,村支書回答已在路上。
村支書半跑半走累得像個逃命的猴子,進了院子,看見人都還在,頓時鬆了一口氣,嘀咕著“還好,還好”,跨進了屋子。
最為激動的是女人們,張誌英的母親拉住支書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要求支書為死去的可憐的侄女兒做主時,兩個女人在旁邊義憤填膺幫著腔,似乎她們已經確定找到了一個萬惡不赦的敵人,一定要對方付出不小代價,才能體現出社會公義。
村支書心裏抱怨著村長走得慢,讓他一個人承擔了傾聽哭訴的痛苦。男人們瞠目以待,躍躍欲試。村支書必須有個鮮明的態度,因為人們已經迫不及待了。
“我看,這事,我們一定要找夠理由,全麵衡量,不能貿然行事。”村支書慢吞吞地說,他身邊的人有的沒能聽出這含糊其辭的話中含意,立即眼裏冒出激動的火花來,隻等書記一聲令下。
“劉書記,還有歐所長,最多半個小時就來。也許隻要二十分鍾。”村支書觀察著圍住他人們的表情,故意慢慢說道。
村長晚來半步,站在門外聽支書發言,而大半的人因為急於聽到村支書的表態,竟然忽略了村長的到來。村長比較年輕,不到四十,高中畢業生,比村支書多讀一倍的書,他暗裏樂意看到支書應對著緊迫的尷尬。他有些不平,支書一幹就是11年了,一直穩坐江山。他費心費力才幹一屆,還是四下裏討好村民競選上的,即使這樣,下一屆能否繼任,實在說不清,單是這眼前的喬誌良若跳出來競選村長,他都未必競爭得過,畢竟人家底子厚,口碑也好。
接到組長喬大爺電話,村長便知道這事極為難處理,須在維穩任務和死者家屬利益訴求之間找到平衡點,要不然會上級、村民兩邊不討好。小心使得萬年船,若和支書相比較,他應該偏下,支書偏上,這是正理。
聽到支書說鎮上劉書記和派出所所長不久將到,有人直覺這好戲唱不下去了。劉景龍受了幾句暗中慫恿,對支書起了疑心,質問是不是支書做了手腳,暗中通風報信,安的啥心,還要不要幫助村民伸張正義。他噴著唾沫星子反複強調這給親屬帶來了多大的傷害,自殺者究竟有什麽隱情,學校應該最清楚,不找學校找誰?不時有人為劉景龍重複問話助威。
村支書不慌不忙,等到劉景龍把所有的質疑全部端出來,他反問:“大家先說,這是不是天大的事兒,是吧。我們都是鄉裏鄉親的,是吧?上頭越重視,我們就越好說話,越好提出要求,對不?那,我要不要鄭重地對當地父母官匯報這天大的事情,一定要引起上麵的高度重視。這就是我首先能夠為鄉親做的事。我要不匯報,劉書記下來第一個把我罵得狗血淋頭,說我不關心群眾。撤我的職是小事,不關心群眾才是大事。”
眾人一聽,村支書的話無從反駁,又反過來覺得支書真的是和村民一條心了,畢竟是幾十年的交情,於是其中較為感動的,便追問下一步應該如何具體去做才好。
焦點在支書那裏,村長悄悄走到外屋轉角,小聲地給鎮裏劉書記電話,詢問他們到哪裏了,又說目前群情激奮,擔架都快綁紮好了,要到學校抬屍堵校門討說法,他們正在努力安撫家屬,勸說村民,拖延時間。
做過匯報,村長覺得自己一定要出麵了。他進了屋子,先咳嗽幾聲。村支書看見到他,鬆了大半口氣。
村長悲痛地查看了死去的女學生,和所有的家屬一一招呼過了,然後,他告訴在場的人,劉書記已經給他打過電話,鎮政府非常重視這事,已經上報了縣公安局,縣裏會立即來人調查,給死者親屬一個滿意的答複。劉書記和歐所長正加緊趕來,再有十分鍾就趕到了,十分鍾,他們的車子開得快。這事也通知了學校,學校會立即成立事故小組來和親屬協商處理。
村長使用了很多新穎的聽起來很專業的詞語,使在場的人覺得這事正在走上公開調查公正處理依法辦事的軌道,他們也身不由己地被引著往這條路上走,雖然有些不太情願。有些人開始暗示主人家布置靈堂來,願死者安息。張家財心裏矛盾著,拿不出什麽明確的主見,隻得順應著諳熟喪葬禮儀的人的意見,含混地用“嗯”或者“好”回答著。還沒完整地弄出個場麵來,劉書記坐著派出所的車到了。
同來的除歐達林所長外,還有分管科技教育文化的李副鎮長,以及值班警察。劉書記先問實了三個親屬,一一和他們握手,還摟住張家財的肩膀使勁地近似擁抱一般來了兩下。張家財在那瞬間心頭一熱,差點掉淚了。這輩子頭一次享受政府領導如此親切的關懷,張家財好不激動,甚至先前計劃好的悲痛的傾訴都忘記了,隻等著領導發話。
劉書記一看場麵已經平靜,容易控製了,同時也知道了劉景龍是最難對付的策劃者鼓動者。他讓歐達林把劉景龍單獨叫到一邊,說是了解案情。歐達林要劉景龍和他進車裏去,他要單獨詢問他。劉景龍對劉書記並不太在乎,但是對歐達林卻有些怯意,歐達林不像劉書記說話講理,總是和你言語招呼,惹惱了歐達林,尋個岔子把他銬進派出所的暗屋揍一頓也是可能的,劉景龍這樣想。他和派出所有過一次麵對麵打交道,那次幾個朋友合夥開了家地下賭場,每天抽頭超過千元,但是不久被舉報查封了,他也好不容易才脫身,有個同夥逃跑時則不幸跌了個鼻青臉腫,最後還得忍氣認栽。劉景龍口頭上依然強硬,暗中卻是提防著,小心著。他抽了幾下鼻子,故意把它弄通暢似的,讓人感到他是被清早的冷風弄得感冒了。
村長指揮著鄉鄰親友布置靈堂時,縣公安局張副局長給歐達林打來了電話,說他已經從縣城出發,刑偵大隊的人也來了,他要求歐達林保護好必要的現場。歐達林出了警車,當著眾人的麵,大聲向劉書記匯報了,同時指令值班警察保護現場,保留證物,等候縣公安局和刑偵大隊的到來,又請村支書和村長協助。兩人連忙行動,請所有的人從張誌英臥室出來,不得再進入。
一切步入了一條新的軌道,劉景龍也不得已拿出了遺書硬麵抄,他自己用手機給遺書拍了照。歐達林在一旁耐心地看著,鼓勵似的吩咐劉景龍調整好角度和清晰度,多拍幾張存留。
璧江中學校長陳天南有晨練的習慣,最愛顛球或者踢著足球滿場子慢跑。家前年已搬至縣城,而他在璧江中學工作不能天天回家,原來在學校購買的集資房也還保留著。男人的精力過剩得不少,體育運動是他消耗精力的三種方式之一。接到電話,他立刻緊張起來,李副鎮長電話中語焉不詳,隻知道是初三年級一個叫張誌英的女生服毒自殺了,而且還留下了一封遺書,內容尚不確知。
陳天南電話詢問初三年級組長李培峰。李培峰想著想著,突然嚇了一跳,摩雲嶺村的張誌英,好像就是前天他們在路上遇見的一臉沉鬱的女生,李培峰不敢確定,回答說問問初三·七班班主任繆映可能知道。
陳天南從繆映那裏得到了證實,自殺女生張誌英正是初三·七班的。他有些火了,責問繆映怎麽不了解班上學生情況,有學生沒到學校都不知道。繆映立即頂回去說,還沒上課,一大清早,他怎麽知道哪些學生沒來。就算有一個學生沒到校,他自會電話問訊家長,用不著向學校匯報吧。學校為了安全問題,怕惹事,周日晚上不允許學生提前到校住宿,必須周一早晨才到校。這可是學校這一年來的新規定。這些規定也常常變來變去沒個定準。
陳天南的火還沒發出去就被繆映反燒了回來,憋悶著,指令繆映立即聯係副校長周宇全,參與處理這事,保衛科長馮明江協助兩人。周宇全受到委托,心裏一股弦頓時蹦得緊緊的,趕緊約了繆映和馮明江,在校門外的麵館一起吃早餐,碰了頭,打個麵的趕往摩雲嶺。
陳天南衝繆映發火,是有來頭的。初三·七班是三年級兩個重點班之一,在初一階段,是“最具愛心”的政治老師米佳做班主任,一年過去,米佳叫著“太累太難太不好管”,堅決申請辭職。當時,最適合的人選就數七班語文老師繆映了。軟磨硬推地,繆映接過了班主任大印。
繆映可不想幹主任,課餘時間,打牌釣魚買彩票都在行,要是分分秒秒都掛在學校工作上,他可受不了。班主任就像保姆,一旦接下來,一天二十四小時都不屬於你。繆映是深有體會的,他遇到過半夜一點鍾住校學生來電說有個女生嘔吐發燒,他不得不起床,進校帶著女生出校去進醫院看病拿藥,值夜班醫生說隻是普通的感冒,也沒打吊瓶,吃點藥便回去睡了。折騰了一陣子,繆映回去睡意也消了大半,被他老是翻身攪得睡不好的老婆便抱怨他這個男保姆。這些事在繆映心裏影響很深,以後便不再接班主任了。
可是,這些年,繆映到了晉升職稱的階段,班主任會加分不少。考慮到這點,當學校朱興順副校長找他時,繆映權衡了一陣子,終於還是答應了。順利的是,那年他評上了中一職稱。
學校對他工作可是一點都不滿意,他接手後一年中,和同是重點班八班的差距越來越大,不管是成績還是紀律,幾乎變成了和一班到六班一樣的普通班級,最困難的時候,甚至某位老師的課,要家長分批到教室裏聽課監督,才鎮得住,不然可能是滿教室吵鬧遊**的人。還過得去的,是米佳的政治課,和繆映的語文課。哪怕是最不非凡的男生,也對繆映的皮鞋尖心存畏懼。有個男生小腿上的青痕足足留了一周。他走路的異樣被發現,父親追問出根由時,這個倒黴的男生不僅沒有獲得安慰,反而被無處發火的父親痛斥一頓說“你在學校再撩皮,看老子把另外一根腳杆踢腫”。這學生父親是一家小廠老板,隔三岔五要和繆映打一次麻將,牌桌上說說笑笑的,心裏縱然惱火,實在不好翻臉說老師的不是,還就怕班主任不聞不問呢,況且兒子不爭氣是明擺著的事實,咋說呢?
陳天南心裏惱火歸惱火,實在找不到替換的班主任,也隻好得過且過。為了努力實現中考目標,把數學組四大高手之一,“最勤奮”的鬱含章調換到七班任教數學,實屬無奈之舉。
繆映個子中等,精精瘦瘦,眼鏡後麵那雙眼睛總像是要從鏡框後麵蹦出來,充滿著機靈的活氣。他坐在麵的裏,牢騷滿天。一方麵,他心裏也忐忑著,不知道遺書上究竟寫了些啥,假如隨便落上一個老師的名字,那麻煩就來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另一方麵,憑空而降的巨大壓力和隨著陳天南責怪的言詞砸進心窩裏的委屈,使繆映總想開口罵人發泄,但是他罵起人來也是個溫吞貨,文縐縐的詞語尖刻但是缺少衝擊力,因為一般人沒有那麽耐心細心和足夠的理解力,去仔細分析他言語中盡是語文修辭手法表達出來的深刻含義。溫吞的脾氣大概和他精瘦的個子有關,肺活量不大,又缺少強勁的胸腔共鳴。要是他像孔慶東教授直接噴出一句痛快直白的“三媽”式俗語,那才令人一聽就懂,反而具有了懾人的力量。
繆映愛買彩票出名。小女兒讀小學後,生活越來越凝固,成了一塊一眼看到頭的平板,波瀾不驚。既然無法用雙手讓生活輝煌,那麽希望是絕不可再丟掉的,人生總得有一根五彩的精神支柱。繆映看著比他年輕一些的教員不斷去考公務員,跑調動,甚至策劃著經商、投資,他除了心裏還有一些衝動外,骨子裏卻懶得多走一步路。單位上常可見到這樣一些人,五有一缺,有學曆、有技術、有家庭、有結餘、有夢想,但是自我感覺社會經濟地位屬於中層以下,社會地位缺失,於是隻有深懷夢想,一夜暴富。他主攻3D和雙色球,每次買彩票,總是變著花樣去猜測中獎號碼,有些方法古怪得令人匪夷所思。他既能把小男孩灑在地上的尿漬幻想藍球號碼,又能把汶川地震後出現的各種稀奇古怪的數據拚湊出一組“吉利”號碼出來,對於3D則能矢誌不渝地連追九期。他是不去連追十期的,因為十期和“失期”諧音,不吉利。繆映最大的斬獲是有一期買十注3D中了兩萬元,這讓他熱血澎湃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到手的兩萬又變成一張張飄落在地上聽憑腳踩水衝的打印紙,繆映方才熱情遞減。熟識的人善意地嘲笑他買彩票買掉了房子首付,訂了房後又笑他買彩票買掉了裝修。繆映也想停,但是停不下來,不買難受,難以自抑,他悄悄地網絡上搜尋過相關心理學知識,感到自己真成了一個問題彩民。不過,中一職稱到手後,繆映發了狠,發誓到後年一定要裝修縣城裏的新房,哪怕借錢也要裝修,如果真借了錢,那他一定徹底甩掉彩票。繆映妻子是本地人,在鎮便民服務中心工作,屬於事業單位編製,工作清閑,收入不高。據知情者說,一向順從他的妻子,正一邊抱怨學校周轉房太窄,以至於臥室兼飯廳,擱著桌子轉不開身,孩子碰翻了一大碗湯,淚珠子打轉之時,聽到繆映立誌發奮的狠話,竟然破涕為笑了。
繆映對周宇全和馮明江講了一些他所知道的自殺者張誌英的情況,有些屬於他自己的猜想,因為第一學年是米佳的班主任。他對張誌英開始有較為深刻的印象,來自於上期將要結束時,一場本校女生的打架事件。
張誌英既然能憑小升初成績考入重點班,肯定是比較優秀的。但是繆映接手之後,本班前十名從來沒有見過張誌英的名字。這是一個相貌平平,個子中等,比較內向的女生,班上的表現也不活潑,總之放在哪裏都不能引人注目。張誌英在本校高二有一個男朋友,名字記不清了,後來不知啥原因好像打算和張誌英吹燈,張誌英不想放手,於是就有那男生兩個要好的女同學前來警告張誌英,還罵她“下賤,死纏爛打”,當時好像雙方是動了手的,吃虧的自然是張誌英。後來,更確切的就不太清楚了,反正也沒鬧出什麽大的動靜來。張誌英家裏有些貧窮,父母都務農,也沒啥出色的技術本領,老山村裏出賣勞力的報酬也就是能夠糊口罷了。
“嗯,已經有些眉目了。張誌英沒有和哪個老師最近產生過嚴重的衝突吧?”周宇全問。
“沒有,我知道是沒有。張誌英啥事都比較被動,不可能在課堂上故意搗亂,哪位老師會和她過不去呢?不過有點鑽牛角尖,作業上的錯誤給她指出來,她也不肯立即改掉,一個人在那裏想半天。”繆映肯定地說。
縣公安局的人趕到摩雲嶺村時,比周宇全一行人還晚了半個小時。那時的場麵真有些劍拔弩張。張誌英的姐姐也到了,張誌英的母親有了大女兒的助陣,**大增,不時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起晚年慘景來,一般說來,白發人送黑發人是很能讓見者傷懷聽者動容的。雖然說抬屍討說法的行動幾乎肯定不會發生了,但是矛盾爭執卻一點未減,張家財和劉景龍終於有一個可以確定進攻的敵人,於是把矛頭對準了學校,死活要學校承擔大部分責任。
周宇全可不敢大意,又怕說錯一句話被對方抓住把柄,或者激怒對方惹起過激行為。盡管他心裏憤怒得想要破口大罵,卻打落牙齒往肚裏吞,涎著臉陪著笑和死者親屬以及鄉鄰好友據理力爭。他還不能笑得稍微顯得有一點開心的樣兒,那是強忍著悲痛的和善、真誠,以及歉意的綜合,他必須要讓在場盯著他的人這樣去理解他的表情,理解他的真誠和同情。村長、支書除了和稀泥以及表示痛心外,再不會有明確的主張。劉書記和歐所長也不出來主持場麵,隻在雙方僵著時打些圓場,緩釋一下緊張。他倆都懷著一個心思,耐心等待縣公安局的到來。
公安局張副局長成為新的主持局麵的人物,張家財甚至慶幸自己有這麽一個相同的姓。場麵變得嚴肅,以前愛插話嘮叨的幾個親友鄉鄰,此時也識相地安靜下來。張誌英的臥室拉起了警戒線,所有人不得隨意進入。接下來,照相,取證物,公安局的人忙碌起來。派出所的也沒閑著,張局長讓歐達林和值班民警詢問調查死者附近的村民,取得一些必要的口供。歐達林心領神會,自然清楚應該從哪些方麵進行詢問。他們在車裏這個與外界能夠隔離的地方進行了調查取證,分別叫了五個鄉民單獨詢問。快到中午十二點時,初步結果出來了。
第一次座談會選擇在堂屋和廚房之間的飯堂。八仙桌上坐著幾個主要人物,次要的就坐於靠牆的幾張竹椅上,其餘的人沒地方坐了,便都站著,一直站到了門外,把一個飯堂包圍得水泄不通。
張局長要的正是這架勢,公開調查結果,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堂屋裏一下冷清了,隻剩下張誌英的姐姐守靈,比她年齡大得多的小姑子,劉景龍的唯一一個親妹子,陪著她。
根據取得的證物,和現場勘查結果,初步判定,張誌英係非正常死亡,死因為用水衝服下大量高毒農藥涕滅威,臥室裏的硫磺氣味正是由此而來。張誌英臥室裏的藥瓶和裝水的玻璃杯上均取到張誌英指紋,兩具玻璃器皿上也有其他人的指紋。更加詳細具體的死亡時間和死因,需要進一步做屍體解剖,予以確認。
沒有出乎意料的結果,一陣沉默之後,張家財同意了張誌英服農藥自殺的鑒定,但是不同作屍檢。張誌英的母親附和了丈夫的意見。
張局長再次征詢了意見之後,作了結案陳述。他提出了所有相關人員到鎮上派出所進行座談解決的建議。沒有明確的反對之聲。周宇全立即說已經在鎮上飯館裏訂了兩桌,所有參加座談的人先去吃飯,下午開始座談。
一行人分乘三輛車,擠得得滿滿的到了鎮上。陳天南給歐達林所長來了電話,聲稱這天有縣裏兩撥人下來,商談在璧江中學建立鄉村少年宮的事宜,這將是學校創示的一個重要籌碼,他脫不了身,指定周宇全全權代表學校參加座談。歐達林告訴了陳天南三個細節:1、確認是服毒自殺,2、遺書隻牽涉到學生,3、死者小腿上有傷痕,基本上已經確認張家財前兩天打過張誌英。陳天南心裏有了底,膽子也壯起來,給周宇全悄悄囑托了幾句,定下了協商原則。
張局長吃過午飯,縣裏事多,也不參加座談了,走前留下意見:張誌英自殺,學校沒有責任,雙方座談要本著實事求是的精神,互相諒解,盡量早點達成協議。
鎮裏劉書記也走了。有個村裏田地中央開了個鉛鋅礦,地坑放炮,附近村民房屋受到影響,村民醞釀著要堵了礦場的路。維穩是重中之重的大事,這邊要維穩,那邊也火急。劉書記讓李副鎮長留下參加座談。村支書和村長則被雙方要求留下參加座談。
璧江中學也不敢怠慢,加派了政教處主任章振剛參加會談。親屬這邊,除了死者父母和姐夫外,張誌英的舅舅也聞訊趕到。歐達林主持調解,十多個人坐了滿滿一屋子。座談開始不久,張家財承認了因為張誌英和前男友的事,他警告張誌英不得再和李靖能來往,用楠竹丫打了張誌英,小腿上的傷痕由此而來。
至此,一個關鍵人物終於被清晰地提了出來。歐達林立即追加李靖能和他的家長為座談第四方。
李靖能還在學校裏上課呢,起初借口高三時間緊,不想出校來,後來歐達林打了班主任電話讓李靖能接,問他是不是要公安局發傳票傳喚他。這下李靖能沒法躲了,連同家長一起進了派出所。
死者親屬和學校雙方唇槍舌劍,互不退讓,爭執了一個下午沒有半點進展。死者親屬的主張比較明確:張誌英自殺而亡,學校負有管理責任,應該做出經濟賠償。學校一方隻用公安局的意見作為還擊,學校沒有責任,張誌英是在家裏服毒自盡的,張誌英的直接死因是家長的打罵和簡單粗暴的處理方式,對孩子缺少細致關愛,而李靖能負有間接責任。六點時稍息,璧江中學再次做東,在飯館裏叫了兩桌。村長村支書經過一天的奔忙,腰也坐疼了,腦袋直發脹,吃過飯,各自找了個借口回村裏了。飯桌上約定晚上八點開始繼續座談。
這短暫的休會時間,班主任繆映溜回了學校,他可沒閑著。夕會上,他對全班學生宣布了張誌英的死亡原因,要求同學們看在往日同學情誼上,積極捐助,安慰死者親屬。繆映言辭懇切動人,張誌英平日在班上也沒啥令人反感的地方,初三·七班每個學生都捐款了,暫時沒帶錢來的,也記在捐款名單上,繆映先把缺額補上,三元五元,十元八元不等,最多的一位,平日裏和張誌英走得比較近的一個男同學,捐了100元,便有人笑他是像大人一樣趕人情了。
晚上座談時,繆映恰好趕得上把班上幾百元捐款交給張家財。他又把第二天同學們要到摩雲嶺送別張誌英的事說了,繆映自己當然也要去的,師生兩年半,萬萬沒想到十六歲的少女就這麽早去了。張家財此時不覺眼角有淚,捧著一大疊零碎鈔票的手不停發抖,仿佛那是一堆燃燒著的紙。張誌英母親更是忍不住抽咽起來。
又磨嘰了一個多小時之後,座談開始有了一些轉機。劉景龍識時務地把矛頭轉向對準李靖能。李靖能和家長招架不住,很快認定了一個賠償額,10000元。璧江中學雖說沒有責任,出於人道主義考慮,捐助2000元。
過了半夜十二點,派出所辦公室終於冷清下來,夜風輕輕推著窗玻璃,隨著牆壁開關“滴答”一聲,燈一滅,黑暗一下子罩住了屋子,再不理睬外麵的絲毫動靜。
學校參加談判的幾個人都沒想到繆映不在一起吃晚餐,卻到學校幹這事去了,而且時間上掐算得那麽緊湊,兩不誤事,事實證明挺奏效的,用溫情打動了親屬。周宇全一身疲憊,卻滿臉笑意提醒繆映趕緊去買九注彩票,好心有好報嘛。繆映嘴皮翻著,麵對著副校長和政教主任吐了一地的怨言,說老大不要動不動罵人他就燒高香了,罵人的話雖然隻是一股虛無的氣,但是砸進心窩難受。中學生苦在一時,中學教師苦在一世,每天提心吊膽害怕出事,他們活得甚至還不如坦然自絕的張誌英呢。
繆映第二天果然又去摩雲嶺悼唁去了,同去的還有代表初三·七班集體的班長和副班長,以及捐款最多的那個男生。陳天南同意他們租一輛麵的,學校報銷車費。班上還有想要去張誌英家悼唁送別的,車裏坐不下了,繆映讓他們自己想辦法,班上準半天假,晚自習前必須回校。繆映也準備了一份厚禮,是平日順水人情的兩倍。
張家按照標準的佛道合一的喪葬儀式為張誌英置辦後事。有個同村老婦人悄悄提醒張誌英父親用水泥把新墳包了。這老漢納悶地問,通常都是一年之後修墳,而且年輕人夭折按常理也不修墳山的。老婦人便直言,怕有人七天之內挖墳偷屍配陰婚,新過世的少女值錢呢,去年山那邊便有山東的人過來買走了一具,都掩藏著不叫人知道呢。張老漢想來想去,不好找誰開口,又尋思哪有這麽巧呢,到底放心不下,還是自己掏錢包了一層水泥外殼。一個月之內,張老漢便天天去墳前看看,打打眼,看到傷心處,不免落下幾滴淚。
繆映一行人受到了張家的熱情接待,他們一定要繆老師留下來吃過午飯再走,情詞懇切得讓繆映無論如何推卻不下來。麵的司機不幹了,挑明說學校付的是單麵的車費,回去也是他看在老客戶情分上免費順帶的,等候繆老師交接好人情就回走,等個半個小時他可以,但是若要吃了午飯再走,時間太長他耗費不起。繆映為難了,尋思要不要自己私人再出一次車費算了,陳天南那裏多報銷一點錢都像割他肉似的。
“老師,好像徐老師的車進山來了。”班長說。
“是嗎?”
“應該是。我們記得徐老師的車號。打電話問問就知道了。”副班長肯定說。
繆映便打了徐淩電話,果然,徐淩因為在摩雲嶺村買了一車楠竹,今天叫車進來拖運,他也進山來和賣家洽商順便監督一下,別盡給他弄一些小口徑的楠竹來蒙他。徐淩要求繆映準備好,他車過來後不等,立即就走,兩點前必須趕回鎮上,因為下午有兩節聽課,兩位新老師上匯報課。
繆映滿口答應,付錢打發走了麵的司機。
一切按照計劃的時間表順利進行。雅閣轎車帶上繆映等四個人恰好不多不少。為了車費的事,繆映免不了說些對學校抱怨的話,徐裏便回想起了陳天南對他提過借錢的事。期末就要來了,好多債務必須了結。
“人窮誌短,馬瘦毛長。陳天南為點錢的事也抓僵了。”徐淩竟然替陳天南說話道。
繆映不會當麵反對徐淩,但是在心裏嘀咕著。在他看來,徐淩和陳天南是比較要好的,不像楚鈺那樣。楚鈺固然不在乎得罪老大,不合意的地方公然抗命;老大也是麵子上敷衍著楚鈺,不想惹他發脾氣,實際利益卻不給半點。
徐淩問起自殺事件,繆映盡自己所知回答著。後排的三個學生,也盡他們對張誌英的了解,添加了一些細節。繆映否定了諸多關於張誌英家人對張誌英冷漠的說法,同情地評價他們,不是對張誌英沒有疼惜沒有關愛,隻是表達笨拙,思考簡單鄙陋而急躁,粗暴得近乎惡劣。到了後來,徐淩和繆映達成了一致的看法:關愛絕不應該是心裏暗藏的,行動隱蔽的,而要有一個明確的表麵形式,並且要被關愛者理解,隨時感受得到,特別是精神抑鬱者。繆映還特意提到了楚鈺在班主任會議上做的一次專題發言:愛要說出來。人之間的義務是相互的,如果一方沒有很好地盡到義務,那麽另一方也將不會好好地盡他的義務。愛也是這樣,成年人總是有理由首先盡到關愛的義務,以身作範。同時繆映很讚同楚鈺曾說過的話:教師的困苦在於,我國是大政府,有太大的權力,太多的職能,對應的也承擔了太多的社會責任,在權力運作中操盤者可以財源滾滾,因此絕不想減弱,但是權力和責任在教育這塊出現了精神分裂症,教師成了責任的承包者,而權力卻稀少軟弱,微不足道,法律時常強迫教師承擔超出他們應該承擔的責任。
下午聽課時,徐淩一邊聽一邊胡思亂想,啥也沒聽清楚,到後來隻得抄了別人的聽課筆記交了教研組。他想到了兒子的老師告訴他一件欣喜的事兒,徐肅霜近來作業工整了許多。徐淩口頭上稱讚老師的悉心教導和督促,心裏卻得意著,讓徐肅霜蒙著字帖練習寫字看來收到一定成效了。這個方法似乎也可以拓展到其他人身上。徐淩突然有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不是唐突的,是來自於已有經驗的成熟想法,他急於去實現。
徐淩把硬筆書法字帖夾在一張本地日報中,帶進了辦公室,放在抽屜裏的一疊教學參考書下麵。下課後,他讓林薇薇到辦公室來。
“不做操啊?”林薇薇問。
徐淩瞪了林薇薇一眼,他盡量不要弄出什麽動靜來,他簡短說了一句“不做”,便匆匆走了。
課間操時間,辦公室人很少,今天除了徐淩外沒有第二個人,恰如徐淩所願。
徐淩抽出了字帖,要求林薇薇回去用半透光的紙頁蒙著字帖書寫,她最好周末回家後當做家庭作業來做。
“每天一頁嗎?”
“應該是吧。我沒給你下任務,你要自覺,根據個人時間具體安排。”
林薇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伸手去接字帖,手到半途又連忙縮回來換了左手去拿。徐淩已經看見了異樣,她的右手,中指、無名指和小指,指頭上都纏著創可貼。
“怎麽,受傷了?”
“不是不是。”林薇薇趕緊搖著左手說,右手背在身體側邊。徐淩把字帖放回了桌上。
“別藏了,給我看。”
他的話像一股有形的暖氣狠狠地撞擊了林薇薇的心扉,瞬間讓她大為感動,酥麻了一般。她輕輕咬著下唇,似笑非笑,緩緩伸出了右手,翻過來手心向上。
徐淩剛要伸手去握著細看,突然警醒地收了回來,問:“不是傷口,是什麽,扯掉我看。”
林薇薇似笑非笑,又明顯地緊張。徐淩比她還緊張,他最不想拖遝下去,會有人看見。他的眼光中有一種嚴厲的力量,林薇薇一條條撕下了創可貼。徐淩看見了三個指甲上,塗著粉紅色指甲油。
“學校是嚴禁學生過度打扮的,有明確地規定,戴耳環、美甲都在內。”虛驚一場,徐淩忍著笑,嚴肅地說。
“不是,我是在家裏時,練小芳拿了指甲油過來和我一起塗,她姐姐在做美容店。到了學校裏,還有三個手指沒弄幹淨。”林薇薇嘴唇快速翕動著,申辯道。
這個內情,徐淩比較清楚,陳蘭和他說起過。工人老練的大女兒在寧波開店做美容,今年國慶過後回家相親,和蜂窩煤廠老板的兒子——電力公司的電工好上了,店子轉了,回家暫時呆著。這些化妝品是帶回家的許多物件之一。陳蘭比較了解這事,老練還征詢過陳蘭本鎮上美容店的情況。化妝品對所有女人都有致命的**力,練小芳、林薇薇,隻是億萬個俘虜之一。
“那為啥包著藏著呢?”徐淩頗感奇怪,脫口問道。
忽然,徐淩猜出答案了,她是怕他看見,怕他生氣。哎——徐淩禁不住一聲長長的感歎從心底無聲地飄出來,並且像蛛絲一樣空中悠揚地飄舞著,久久不肯落下來。此時,林薇薇還勾著頭,因為緊張、猶豫、又自覺有趣,肩膀也微微左右搖晃著,勉強忍住不要顯現出一點點笑意來。她不敢確定徐淩會不會生氣。
“好吧,去做操了。”徐淩掏出錢包拿了一張20元夾在字帖裏,遞給林薇薇,囑咐著:“要用透光的紙啊,才看得見紅色筆畫。自己去買。一筆一劃蒙著寫。”
林薇薇一愣之下,隨即明白了徐淩的用意。她並不慌張,慢慢地走出了辦公室,在門口,她昂起頭四下看了一下,深深呼吸了一口氣。
徐淩放鬆了。操場上人群肅立,政教主任章振剛響亮的訓話聲通過四處的喇叭罩住了全校,襯托出辦公室的寂靜。看來,章振剛又要把課間操變成一堂全校集體訓導課了。徐淩一個人發著怔,對所有事物的反應都遲鈍了。這期間,一個男教員進來,接了一杯開水,也沒去打擾他。
這樣下去,自己會不會變成一個皮革馬利翁呢?是該保持理性的警惕,退縮,再退縮,還是縱容情愫如水之流?他是不情願掉入陷阱的,不管是帶有陰謀意味的人為陷阱還是天然的陷阱,不要弄得灰頭土臉一身難堪才好。
徐淩懵懂著,但是並不苦惱,反而有些溫暖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