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江中學到期末,要把一些必須的開支了結,比如宿舍管理員和保安工資啦,教師一期的代課費啦,等等,除開那些繼續欠著的,賬上還差十多萬才擺得平。為此,校長陳天南已經做好了準備——借錢,徐淩答應過的利息也不高。可是,一場意外的驚喜,讓陳天南打消了借錢的煩惱。至於還有那些蒼蠅一樣的債主子,明年再說吧,年關還得像以前那樣打發,實在逼得急的,給點少數應付一下,誰要翻臉,陳天南也不怕法院起訴的威脅。
年底最後一次教師會上,陳天南公布了一件喜事,市交通局撥給璧江中學12萬元,撥款項目是改造學校周邊交通環境,比如設置警示標誌啦,更換減速帶啦,等等。這筆錢早就打到了縣交通局的賬上,交通局不清楚撥給誰的,申請的人又以為項目泡湯了,不好意思去追問,而高貴繁忙重情重義的市交通局一把手張局長又不會示恩炫耀,專門去通知申請的人,確實這樣的事情對於張局長而言一則太多二則確實如雞毛蒜皮不足掛齒。三方一錯落沒交接好,以至於這筆款子在縣交通局賬上睡覺似的擺了兩個多月沒處著落。到年底了,審計上要清帳,順便向上問了一聲張局長,張局長“啊呀”叫了一聲,才讓這筆款子重新見了天。
功勞屬於副校長周宇全。周宇全和張局長是同鄉同大隊同一個生產隊的頂搭搭兒夥伴,童年時沒少在一起玩得滿身是灰。周宇全請求讚助的項目是改造教師周轉房,目前,全校還有二十多位非本地教師在校外租房。學校有一幢筒子樓式的兩層辦公室,因為被鑒定為危房而空置了兩年了,縣教育局的意見是需要把瓦屋頂改為現澆樓坪,磚柱外圍鋼筋加固,才能繼續使用,改建為教師宿舍。所幸的是,學校教學樓全部沒有問題,這得益於二十年前,時任副縣長兼教育局長提出的本縣教學樓不得使用混凝土預製板,一律打現澆這個提議。這位有些固執的副縣長為此和縣長、財政局長鬧了許多不愉快,而那時候,貧窮的人們也還未被汶川這樣的大地震震驚,雖然之前還有唐山大地震,但是唐山地震因為刻意的遮蓋和當時信息的閉塞,人們知之甚少,所以印象模糊,通常也不把房屋的抗震性能太當一回事。那時普通居民建房,連抗震柱也不要,僅僅在承重牆上澆築圈梁是普遍現象,璧江中學這幢二層的半危房正好屬於這種情況。
陳天南大會上提議,這棟教師周轉房在改建後取名朝陽樓,張局長名字叫張朝陽,沒有任何人反對。陳天南又衷心地稱讚了周宇全,周校長不僅為學校拉來讚助,而且婉拒了20%的獎金。行政會上,你說他說,讓周宇全接受了一萬的獎勵。政教主任章振剛大大咧咧連笑帶說:“你這次不拿,以後別個也不好意思拿,你不要開了一個壞頭啊,打擊跑項目人的積極性。”
會上,還通風了另外一件可能的大喜事,璧江中學修建運動場所欠60多萬,已經列入縣長會議,有望在明年劃入財政解決;明年省督政檢查組對全市教育大檢查之際,把運動場租用轉變為政府征用肯定會列入議事日程,然後力爭三年之內全麵完成,學校以後不必年年支付租金。解決問題分兩步走,如果兩件事都實現,璧江中學可以鬆一口氣了。
徐淩尋思學校暫時不會借錢了,他也正在尋找新的投資方向,竹簽廠的投資簡直微不足道,但是,他的高中同學鄒奉天,銀龍初級中學校長,給他一個電話,卻叫他心情有點沉重。鄒校長一周前才來過璧江鎮,兩人還愉快地商談了一陣子元旦期間高中同學聚會的事。
鄒校長管理的銀龍初級中學在秀川縣是一所數一數二的學校,考試成績極為出色,一般都是和縣城裏那所集中了全縣優生的新風初級中學並駕齊驅,但是它生源卻不如新風中學好,做出這樣的成績更不容易。由於名聲在外,鄰近的縣多有學生來就讀,還要經過考試擇優進入,每個年級外地來的擇校生定額200個,總人數占了全校該年級將近一半。由於全市多數縣不實行晚自習,也有不少外地學生是衝著這個免費晚自習來的。
牛氣衝天固然可喜,人員雜亂也是麻煩,尤其是某些外地學生並非完全仗著有個優異成績而來,而是家裏頗有錢。這些優越感爆棚的家長一則覺得不去讀一個名校白白埋沒家產名聲,也怕落人哂笑;二則主觀上感覺名校自然管理嚴格,那些專愛惹事讓人頭疼的少年們,正好送去寄宿製學校修身養性,家長也省去好多操心。這樣的學生多半不是通過考試,而是托人送禮四處找關係進來的。鄒奉天箍定的40個機動名額常常不夠用。
鄒校長的煩惱來自於一個具有這樣家庭背景的學生,他死了,在周末放學後還沒有回家時死了,那時他在學校內等著父親開車來接他。因為一個說不清楚的原因,死者和同年級的某個男生因為調換座位產生了矛盾,死者把班主任的決定歸結於這個男生要求、以及對他的輕蔑。死者受不得半點不爽,約了幾個要好的兄弟,教訓了敢於藐視他的這個男生。據後來調查,有明顯教訓形式的好像是兩次,其他碰麵時推推搡搡罵幾句的不計算在內。受教訓的男生,父親在縣城蹬三輪掙錢,和死者也是同一個縣的,成績挺不錯。撞他推他撕壞他的書本滿桌子倒上墨水也就罷了,他忍受不了以鄙俗下流的語言羞辱他,連他勤勞老實的父親也難以幸免。總是被教訓欺負的男生忍無可忍,在廁所裏連捅了死者五刀。一把不長的水果刀,刀的材質頗好,死者在水果刀的硬度和鋒利麵前徹底輸了,突發的猛烈刺擊摧毀他一切驕傲和防禦,他是發著愣還來不及還手或者逃跑,就倒在血泊中的。
學校攤上這事根本躲不開。據社會傳說,某位老師似乎看見了殺人者帶著刀具而沒有沒收,又據說某位老師曾經看見兩人在廁所角落糾纏而沒有幹涉。反正各種不利於學校的傳言雖然缺少確鑿的證據,卻依舊傳得沸沸揚揚。死者家裏除追究殺人者的刑事責任外,提出45萬的賠償要求,銀龍中學分攤15萬。而殺人者的父親一臉的冷漠一口的黑色幽默,說他蹬三輪蹬到下輩子也還不清這30萬,反正他就是沒錢,要錢沒錢要命有一條也值不了幾個錢,連豬肉價都賣不上,愛咋咋辦,兒子才讀初二,是未成年人,法律該咋判就咋判,他不發表意見。
死者監護人請來的律師提出,賠償款應由銀龍初級中學先行墊付,學校負有管理責任和連帶責任,至於這筆墊付的錢,學校可以事後向行凶者的監護人追償。死者監護人克製著悲痛,堅強地死守著律師的謀劃,隻要一天沒有得到賠償款,學校的體育器材保管室便做一天靈堂,直到事情圓滿解決為止。他朋友們的車輛每天都有七八輛停在操場裏助威。
鄒校長向縣教育局匯報,莫局長答複說市裏都知道了這事並且多次過問,從縣裏到市局裏上麵都很生氣,銀龍中學必須不惜代價迅速擺平,倘若不能擺平,校長先下課,到時候會另有能人出麵代理校長平息事態。
縣財政撥給銀龍中學的義務教育保障經費,要足足兩年才能把45萬的窟窿填滿。鄒校長一咬牙,召開了緊急校行政會議,像毒蛇噬手烈士斷腕般壯烈,達成了統一意見:向本校老師借錢,月息一分二,如果本校老師湊不足,再向社會借款。
決定一出,鄒校長做了兩手準備,一邊召開緊急教師會公布了行政決議,一邊向外界發出了救急信號。他首先答應了死者家屬,第二天中午十二點以前交接45萬,隨即提出要求遺體遷出學校,另設靈堂,並迅速火化。鄒奉天在對家屬說話時,倒更像是要哭的模樣。死者父親冷漠地答應了學校。
接下來,鄒校長最大的事是籌款,社會借資是第二手準備,逐年還款,三年還清。他首先想到的是高中同學徐淩徐老板。一個人能夠湊足的話,不應再找第二人。
徐淩征求了陳蘭的意見,陳蘭深為鄒校長動容,同意借款。
讓鄒校長感到慶幸的是,本校教師在這次事件中熱情噴發達到高度一致,紛紛解囊相助,很快湊齊了45萬。第二天九點之前款項全部到位,鄒校長欣慰之餘,隨即給徐淩電話表示感謝。
徐淩暗自為鄒奉天發愁,這筆省吃儉用幾年才能還清的債務,夠老同學長出半頭白發的。最大可能是鄒奉天調走之時或者卸任時,銀龍中學還沒有還清債。但願這不要太過於影響鄒奉天的心情,讓元旦的同學會也開得不盡興。
徐淩沉浸在個人思考之中。下課後,從教室到辦公室,又從辦公室出來,下樓,有一雙眼睛一直悄悄注視著他的行動,總是在他後邊不遠處跟隨著,他也沒有注意到。這雙大而秀美的眼睛,黑眼珠像晶瑩的瑪瑙,是徐淩最喜歡看的,如今,它**漾著幾種情緒糅合的漣漪,一直撫摸著他的背影。
走到操場空曠處,前後十米之內都沒有人,林薇薇緊趕兩步追上了徐淩。正當徐淩察覺到了身後逼近的身影將轉身時,林薇薇淺淺叫道:“老師。”
“有事嗎?”
“我,能給你借錢麽?要三百塊。”
她把兩手互相捏著交叉於身前,肩膀也朝前緊縮著,整個身體似乎都在收縮著麵積,局促不安的神態顯而易見。
“哦。”徐淩來不及細想,伸手去夾克內袋裏摸錢包,竟然沒有摸到,他頓時不自在,再次找了其他幾個口袋,連褲袋都搜了,還是沒有,這才想起,他一定是放家裏了。
“今天急著要麽?”徐淩緊跟著解釋,“我錢包放家裏了。急的話我回去拿。”
“不急不急。”林薇薇抽搐似的連搖幾下頭,“元旦放假回去才用。”
“嗯,那好吧。放假回家那天再給你。”
林薇薇雞啄米一樣連連點頭,道了謝,風一樣離開了。
徐淩想來想去也沒想明白林薇薇為何要借錢,而且一借就是這麽多,一個初二學生需要做什麽才要這麽多錢呢?她的行為常常是奇怪的,令人費解。徐淩又不願去往深處想,她把他當做靠山一樣信任、依賴,他不想辜負她。
不過,更為奇怪的事發生了。這年的最後一天上課,徐淩特地把300元裝在信封裏,這樣不論在什麽地方,當著任何人的麵,他都可以光明磊落地給她,甚至嘴巴最碎、對林薇薇總是雞蛋裏挑骨頭、最愛擠兌她的副班長唐俊苓也無話可說。那節課上,林薇薇淡淡笑容中有著輕鬆、開朗的意味。課間休息時,林薇薇沒來,為了等她來拿錢,徐淩故意翻教材寫備課找著事幹,在辦公室又磨蹭了一節課,。
在徐淩焦躁的眼睛中,林薇薇始終沒有出現。
徐淩心裏不滿,猜想著,是像鄒奉天一樣,不需要錢了吧,但是鄒校長專門打過電話說明了情況。林薇薇就在身邊,十米,或者一百米,卻一句解釋的話都沒有。他有些氣惱她。下午放學時,徐淩特意又到了學校。校門口,停滿了麵的、摩的,這一群那一群等候著要回家的學生,司機在大聲叫著,報著地名拉客。他在人群中看見了林薇薇,她也看見了他,立即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來,簡直就像春天牡丹恣意無羈地怒放。她抬起小臂對著他晃著兩下,又似受到驚嚇的小兔迅速屏息安靜,眼光急速掃視周圍人群。徐淩的氣惱立即煙消雲散了。
終於跨進新的一年了,徐淩感到去年發生了很多變化,心靈上以前似乎有一層蒙翳,現在撕開了,亮堂堂的。元旦高中同學聚會,來的人有十來個,而且大多數還就是璧江鎮本地人,這是正式聚會的一個前奏。分離了近二十年,第一次聚會要想分散在全國各地的人全部到齊太困難,樂觀估計,預定在五月的“二十年首聚”,應當是濟濟一堂。
按計劃要去縣內某景區玩一天,同時商議一些事情。第一天人來得比較參差,安排不了什麽活動,徐淩主動要求做一次東,在璧江鎮吃晚餐。同學們都很高興,鄒奉天也是同學會籌備委員之一,大誇“徐財主”是如何慷慨好義,弄得徐淩倒覺得占了好大便宜,讚助一千元就在同學中間獲得這麽高的讚譽是很劃算的買賣。
下午,到徐淩廠裏參觀回來,大家先到茶園去喝茶打牌。已經到來的同學中,五個原來做教師的有兩個已經改行。一個做工程承包,正在雲南在建的一條高速公路上忙。一個川師大畢業即隨女友到了湖北,入戶去了,兩年後跳出去,依靠著嶽父是林業局長的關係開創事業,如今已成了種植大戶,以獼猴桃基地和蘑菇為主,計劃發展觀光旅遊業。他們對徐淩竹木產品規企業已具規模卻還咬著教師這根臘肉骨頭不肯丟感到驚訝。徐淩不好意思地回答他已有離職打算。
“要跑早跑。越晚的話,顧慮越多。我們就是書讀多了,凡事考慮得多,瞻前顧後,左右權衡,遵紀守法,做起事來畏手畏腳的;反倒是那些沒啥文化的,大大咧咧亂闖一通,啥都敢做。法律是彈簧,你弱它就強。闖得多機會也多,出事了也沒啥,一般花點錢也就擺平了。”做工程承包的同學憑經驗授意。
“是哎,時不我待,要跳趁早,還可猛衝幾年。轉眼,我們這批人,青春已經過去了,一下子跳進了中年門檻,接著就該晚年了。”
“都想抓住青春的尾巴,但你不知道青春是隻壁虎嗎?”事業沒那麽顯耀的人便眼饞著加入兩句,打擊一下功成名就者的**。
徐淩帶著一行人到了茶園。郊外茶園麵積很寬,十多張方桌散落在樹下或者棚子裏。小路兩邊全是盆景,園主既用作茶園點綴風景,看上了的客人也可以談好價錢買走。
兩桌麻將,兩處鬥地主,十多個同學分成了幾處娛樂。南京大學哲學副教授吳法興對於打牌賭錢一律拒絕,談興倒是滿滿的,徐淩平日裏也不打牌,除非是應酬、或者缺人時湊陣。他便陪著吳法興棚子裏喝茶聊天,幾處人彼此互不幹擾。
說到這吳法興,徐淩最深的印象是太愛讀書。高中時,吳法興要是受了誰的窩囊氣,也不叫罵也不怒目以示,總是一個人躲在寢室裏靜靜看書,拚命看書,一連幾個小時不挪窩。書看過了,心裏也平靜了。高中時成績不算多優秀,主要是數學較差,誰要是問他為啥不去讀文科,他準又得回去埋頭猛讀書了。但是大學畢業後,吳法興漸漸地越來越出息了。研究生畢業留校任教,做哲學教師。據他說前年評上了副教授,這兩三年的人生目標就是一鼓作氣評上正高。
吳法興白白淨淨,麵相慈祥,像個富家女人,笑起來還有個小酒窩呢,在四川人中算是高大的,戴副眼鏡,舉止文雅,書生氣十足。多年不見,徐淩頗懷好感。
開始是寒暄式的交談,詢問彼此一些近況。徐淩看見楚鈺和一個人從水泥小道上走過,楚鈺原來坐最裏麵的角落,在一棵梧桐樹下和朋友喝茶聊天。徐淩便大聲招呼。楚鈺聽見叫聲,站住了尋望。徐淩知道他眼睛不太好使,站了起來,親熱地說:“鈺哥,這邊坐。”
“哦,徐總啊,正要找你呢。”楚鈺和同路人告別,走過來,進了棚子。徐淩立即大聲喊茶房沏茶。
“你喝什麽茶?”徐淩問,他知道楚鈺很講究,對喝茶講起來一套一套的。
“隨便吧。”楚鈺拉過椅子,剛坐下,又說,“這裏能有什麽茶。龍井也缺貨了,剛才喝的時候都沒有。花茶的花質不太好。”
徐淩又對著遠處喊“清茶”。年輕的女茶房拿來長玻璃杯,提起地上的開水瓶衝入水。等茶房一離開,徐淩為兩人做了介紹,握手做見麵禮。楚鈺還沒喝茶,先問徐淩道:“秦樹均找你沒有?”
“沒有啊。有事嗎?”
楚鈺看看吳法興,欲言又止。徐淩立即醒悟:“吳教授也是教師,同行。不用避諱什麽。”
楚鈺這才說:“公招成績出來了,秦樹均今年考市直公務員,公檢法係統第一名。幾年的白忙,學精了,今年的機會無論如何不能丟掉。他要10萬元跑關係,有背景通關係的人開了口的。他自己有三萬,還差七萬,找到秦淑芳,想去信用社貸款。信用社的信用貸款額度隻有兩萬,而且利息比銀行高,目前也達到了一分的月息。我替他想想,不如找你幫忙,利息差不多的話,一次搞定。”
秦樹均是璧江中學教師,公認的公招考試高手,縣裏考過兩次,一次第一一次第二,也去麵試了,結果都沒有走成,這是第三次。徐淩問:“秦樹均和嫂子是親的嗎?”
“不是不是,毫無親緣關係,同一個姓罷了。”
徐淩思考著,沒有立即回話。吳法興說:“公務員有啥好的,我對外講座裏常常坐的就是公務員呢,還帶長字號的。他們都恭恭敬敬聽我講課,比大學生還安靜,虔誠。”
“那是那是,吳教授名盛學精,收入豐厚,自然不把公務員職業看得多重要。”吳法興說著幾乎聽不出四川口音的普通話,帶著蘇州話急速快利的特點,楚鈺用播音員一樣流暢標準的普通話禮貌地回答。
一聽楚鈺語帶譏諷,徐淩不僅有點緊張,兩方都是好友,別言語不合衝突起來,讓他處在中間難堪。
吳法興抿抿嘴道:“說的也是,鄉鎮中學的教師,日子過得確實也比不上普通的公務員,所以削尖了腦袋去鑽公務員的門縫。即使是同一學校的教師,級別不同相差也大著呢。像我們大學裏,隻比較基本工資來說,正教授最低的4級,64400,副教授最低的7級,41400,講師最高級8級隻有35400。還有其他待遇呢,權限呢,相差更大了。大學評職稱,需要的材料有近二十種,什麽繼續教育、職稱外語、計算機等級證書之類,這些都準備好了,隻等我和中央編譯局合作的論文結題。水到渠成的事。”
唉,這個吳法興,沾沾自喜,得意賣弄,難道聽不出別人話裏的不滿嗎。徐淩越聽越著急,並且既納悶又惱恨。假如鄉鎮教師低人一等,而居住大城市,又是名校的副教授理所當然高人一等,那他們之間不是差了兩等嗎?像刹帝利和首陀羅一樣。這個吳法興,竟然用高高在上的眼光看待他們。徐淩自己當然不屑一辯,但是難免楚鈺會計較,楚鈺哥還是老中二呢,中一才是講師級。
“哲學上講究一分為二。”吳法興什麽也沒覺察到,談興越濃,“說到教師,還是中學輕鬆,那些懵懂無知的少年啊,把老師的話當做聖經一樣,就不知道教師和他們差不多,做難題興許還比不過最優秀的呢。大學生可不那麽好哄了,還狂妄得很。期末考試,我出了一道題:本科目的教室在哪裏?結果一半的學生答錯。過後呢,又來哭哭啼啼求我寬恕,高抬貴手放他們過關。哼哼,你說我能放嗎?”
“你教授的什麽科目?”楚鈺問。徐淩詫異的是,楚鈺竟然很平靜。
“《毛概》。全院的哲學考題,我不僅要出題,其他出題的老師也要征求我的意見,要我過目。其實呢,我是忙,有些事就要交給年輕人去做,自己也不全包了。嗯,形式上要走,係裏院裏,我出的題一概通過。去年,我參加了中央編譯局博士後研究題目,我是主研。研究基金80萬,南京大學和中央編譯局都出錢,互相資助重要題目。就要結題了。憑著這個國內最高水準的研究項目,正高算啥,如囊中取物。”
吳法興喉嚨嗝了一下突然停住,像是哽住了。等他們定睛去看,吳法興又像是忘記什麽了,正竭力思考著。徐淩和楚鈺交換了一下眼色。
“我們合作研究的題目名字很長。”吳法興突然又開口了,平視著遠處,仿佛眼前徐淩和楚鈺都不存在,“題目叫:《從馬克思肚臍眼形狀及大小論馬氏的家族遷移》。衣俊卿局長很看重,要求在研究題目中署個名,我答應了。”
看來大學哲學確實艱深,不是研究者,真的難以理解。楚鈺苦笑搖頭。徐淩感覺他今天脾氣格外平和。他感激楚鈺沒給他尷尬局麵。
“接連喝了兩台茶,我上個廁所。”楚鈺起了身。
“你這一說,也提醒我了。”徐淩接著也站起來,對吳法興道聲歉。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棚子。
徐淩跟在楚鈺後麵兩米遠,過了一株桂樹,又過了魚池,拱形小橋,兩株夜來香邊,快進廁所了。徐淩小聲道:“以前就對吳法興了解不多,二十年了,才是第一次聚會,更不清楚情況。得罪的地方,楚哥多多包涵。”
一會兒楚哥一會兒鈺哥的,楚鈺聽著笑了,回頭看了一眼:“又不關你的事。有一些大學教授,是讀書讀傻了的。尤其是社會科學類教授,他們既不深入接觸了解社會,也對科學一知半解。清華大學那個提出50歲退休65歲領退休金的,你該知道。我在想我快了,我是不是就得按他所說去養老院做園林義工,再等著過15年拿退休金。那等候的這些年我是去要飯還是去領低保呢?你可想想這些教授,還是全國退休方案清華方案起草者之一呢,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饑,這些人和聽見向皇上奏報饑荒餓死人後,說出‘何不食肉糜’話來的妃子——那皇帝的寵物,有何區別。更有甚者,某些教授,坐在書齋裏和趴在門口沒啥兩樣,不時對異樣的生人狂吠幾聲,不過因為看門看得好,幾根好骨頭的賞賜是常常有的。”
“嗬嗬,鈺哥罵得痛快。我隻是感覺今天吳教授有點怪怪的。”
“我沒往心裏去。所謂的教養,是這樣一種貴族精神,是友善與真誠,悲憫與同情,榮譽與尊嚴,麵對任何困難決不輕言放棄,遭受挫折仍然微笑麵對人生的淡泊從容。一個正在申評正教授的學者,我倒不想說是教養缺失,而寧願當他是一個自我封閉的妄人,一個瘋子。”
楚鈺完事了便向徐淩道別。徐淩問他《閑雲集》家裏還有沒有,他再要一本。《閑雲集》是楚鈺前年出版公開發行的以遊記為主的散文集。楚鈺搖頭說沒有了,市宣傳部要評選市重點支持的文學作品,報送資料要五本書,他也隻拿出三本送去。然後,他朝著徐淩滿含深意笑:“動什麽心眼呢,炫耀嗎,找平衡嗎?沒必要。況且,與我沒有交情,送他幹嘛?”
這楚鈺,有時候像魯迅一樣憤世嫉俗,橫眉冷對,言詞尖刻似一根根刺,有時候偏偏又泰然淡然,寬容得像不見深度的海洋,也讓人捉摸不透。其實楚鈺是苦悶的,超越的人會像伽羅瓦一樣孤獨,被曲解,但是楚鈺在旅遊、寫作,和風情各異的女人身上解脫了,在廣泛得讓人瞠目結舌的諸多技能和愛好中融化了。徐淩不以為忤。
“嗬嗬。我哪能像楚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這高遠超然的境界,我是做不到的。須得給他件物事堵堵嘴亮亮眼才好,也讓他睜大眼睛看人。要不,楚哥晚上和我們一起吃飯。”
“那不好。陌生的人,未必能談得投機。況且你知道,我是不太喝酒的。”
楚鈺喝啤酒一瓶臉紅,兩瓶暈乎,三瓶封頂,徐淩知之甚詳,不好挽留。楚鈺一走,他獨個兒發了愁。他才不想一個人麵對吳法興,更怕他高談闊論,自己作為主人,他還沒想出躲避的招,隻得慢慢往回走。
沒有交談對象,吳法興很安靜,兩手擱在腿上端坐,目光穿過鏡片固定在遠處某盆景鬆樹上,或者是極遠處那株高高的已經綻開的白玉蘭上,偶爾端茶喝一口。吳法興麵前沒有書,徐淩猜想他應該是進入了書籍冥想狀態,便又尊重他,同情他。
看到徐淩回來,吳法興眯著眼微笑,就像獵手發現目標一樣,眼睛裏透出興奮的光芒,可愛的酒窩也明目張膽。他從“哲學是關於宇宙的領袖”談起,宏論滔滔,旁征博引,思維跳躍,結論驚世駭俗,以至於聽者隻感覺汪洋般的深邃廣博,對所要表達的東西反而一頭霧水。徐淩凝神屏氣,意念歸一,學著內家功夫習練者兩耳不聞雜擾聲,但是吳法興刺耳的一句句話穿透了他意念屏障,像一根根鋼絲鑽進腦子。
徐淩心底盤桓著,冷笑禁不住從彎曲的嘴角溜出來。在他看來,凡是數學不合格者,千萬不要去做哲學家,否則隻能自欺欺人,謬誤百出。數學努力把真理淺白簡單,哲學卻有意把水攪渾,故弄高深,以便讓流氓政客有機可乘。他甚至有意上書全國人大,建議立法限製,凡數學有缺陷者(比如高考總不及格者)不能擔任國家最高領袖,因為國家最高領袖必須是理性的。馮·諾依曼不用做總統,但適合成為一屆又一屆總統背後的籌劃者,某類自吹自擂的蠢貨倒是極令徐淩厭惡鄙視的,也牽連到他對那些追隨者崇拜者附贈鄙視。那些狂妄到“人定勝天”和癡迷於“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的夢囈者、數學低能兒,隻會把國家推入災難深淵。但是表麵上徐淩隻用沉默和內心的冷笑來傾瀉那種比較強烈的蔑視,他的看法堅定不移,個人傾向也不易為外人所知。
一個電話救了徐淩。號碼陌生,來電者口音也陌生,但是肯定是本地人。他開口便急迫地問吳法興是不是和他在一起。徐淩回答“是”,那邊便激動了,立即請求徐淩看護好吳法興,他們最多幾分鍾就過來。他不耐煩徐淩的問題,最後解釋了一句他叫吳法天,吳法興的哥哥,縣統戰部工作。
吳法興沒有被徐淩接電話打斷,自顧自地說著他的玄奧理論,把話題聯係上了《周易》和河洛圖書。徐淩已經對吳法興有疑問了。一輛黑色標致SUV開進了茶園停車場,下來兩個男人,四下張望著,很快,他們向著目標疾走過來。
徐淩猜想這就是打過電話的吳法天了,他起身相迎。吳法天身材容貌和吳法興相像,很容易看出是兄弟倆。那個瘦一點,手裏拿著公文包的,經過介紹,竟然是南京大學某學院的工會幹部。
吳法興看見兄長,竟然有躲避的舉動。吳法天親昵地挽住他手臂,幾乎是抱著他,吳法興才沒能走脫。吳法天也不放手,回頭對徐淩說,他也剛剛知道弟弟從南京來了,家裏有急事,吳法興不能參加同學會了。
徐淩表示了遺憾,但是吳法興不跟兄長回去,反複說著“不回學校”。吳法天像是對待一個五歲孩童,寸步不讓,隻差強行拉著吳法興上車了。徐淩看不過去,提醒道:“如果吳教授想要留下來,也不要太勉強他吧,畢竟同學們二十年沒見了。”
“吳教授?”工會幹部禁不住輕輕追問了一聲。吳法天瞪了他一眼,他立即知道失態,緘默了。
“你看你看,對吧對吧,同學們都在打牌,等著我和徐老師談過話就開飯。我怎麽能先走了呢?”吳法興嚷道。
吳法天被難住了。工會幹部拉拉他的袖子,吳法天知趣地隨著他走了幾步遠。工會幹部小聲對他唧噥了什麽,許是沒聽清楚他的江蘇口音,吳法天讓工會幹部又說了一遍,然後沉思了,對工會幹部點頭示意許可。
現在,徐淩和吳法天交換了位置。徐淩靠近工會幹部,吳法天守在兄弟身邊。
工會幹部說:“吳老師還沒評上副教授,你別刺激他。他患了精神病,兩三年了,時好時壞,都沒上課了。前幾天他突然失蹤了,家屬報了警,也通知了學校。後來根據許多跡象猜想是一個人偷偷回四川老家了。學院派我來四川找他,要帶吳老師回去交給他家屬照管。好不容易查到你是他同學,我到你家裏去才獲得你電話的。請徐老師幫幫忙,協助我們勸說他回去。還有,別讓其他同學知道。謝謝你了。”
徐淩恍然大悟,原來吳法天先前的不耐煩不是高傲,而是膽怯,他擔心言多必失,暴露了吳法興精神分裂症的真相。徐淩便從內心原諒了他。看來吳法天已經把兄弟安撫下了,吳法興顯得平靜。徐淩和工會幹部站在遠處商量了一陣子。
“真是遺憾啊,吳教授。你的兒子所在中學舉辦辯論大賽,邀請了你做首席評委,元旦假期結束後馬上進行。機票都買好了,你現在立即趕回南京還來得及。”徐淩一臉真誠,鎮靜流暢地轉述了一番。
吳法興既喜且疑,重複問著“真的啊真的啊”。工會幹部說了句“你名高望重,缺席不得”感動了吳法興,他終於被三人連說帶攥弄上了車。吳法天熟練地倒車,很快駛出了茶園。
沒人聊天了,徐淩走進牌室去看同學們。天有點冷,他慶幸這些人都躲進屋內打牌了,僅他一人知道真相。看見隻有他進來,鄒奉天問,吳教授一個人在外邊吹冷風啊,高傲也不用在同學聚會時候吧。
“他哥哥來了,家有急事,帶他回去了。”徐淩微笑著解釋。一不留神,他話中還是露出了破綻,但是沒人去認真注意這個,隻有人對同學來了又走表示遺憾。
楚鈺提到的秦樹均終於還是來找徐淩幫忙,他當即如願了。在秦樹均是誠惶誠恐,在徐淩是客客氣氣。他借了八萬。陳蘭親切,溫和,像是大姐姐接待小兄弟,端出了幹桂圓、盒裝藍莓,完成轉賬也是陳蘭出去辦理的。富裕的日子給予了她很多慷慨、善良,和熱忱,雖然在生疏的人麵前顯得高傲,隻要和她家庭人員比較接近並且又不讓人生厭的,她是樂意照拂他人的。
秦樹均第二年三月份去市檢察院上班了。四月中,秦樹均特意回了家,在鎮上最好的桂園酒家訂了中餐請客,請的是徐淩和楚鈺兩家人,以及平日裏最要好的周老師,邀請了一位鄰居作陪。
周老師最感興趣的是秦樹均的薪水。秦樹均帶著誇耀的神情,毫不保留誠實地作了交代。他賬麵上工資比做教員時直接漲了將近一千,加上市檢察院名目繁多的各種津貼、補助,又是一千多,公開收入比以前做老師時輕鬆翻了番。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最不平衡的是和秦樹均同樣年輕的周老師。行業區別加上地區區別,周老師感到自己和好友秦樹均是兩個不同階層的人了。楚鈺拿國外的例子發出質疑:法國同一級別的教師,鄉村反而比巴黎的高,因為法國人認為,在鄉村工作,若要想欣賞各種國家國際級的大型文化藝術體育等活動,還得驅車趕往巴黎,所以鄉村老師要多一點薪水做車費和途中補助。國內雖然有山區補助,但是一則因為太少而不足道,二則暗裏丟掉的比明裏得到的多得多,意義不大。
周老師越聽越不是滋味,借著酒勁,當著眾人也不避諱,咕噥道:“行業差別也就罷了,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怪自己當初選擇性錯誤。都是同一個市的,叫啥地區差別啊,難道市裏的是大媽養的,鄉村是庶族出生。”
“你年級輕輕,別光顧著發牢騷,考試、調動,你都多的是機會。”徐淩勉勵他。
“還是古代好啊,割了就能當公務員,還直接進中央。”楚鈺發出感歎。大家立即被他逗笑了,拋掉煩惱,認真熱烈地喝起酒吃起菜來。楚鈺小口小口呷著啤酒,應付著場麵。
元旦過後,上過兩周課,開始了期末考試,監考形式上更加鄭重其事起來,年級交換監考,徐淩這次分到監考二年級。
第一堂考試開始半個小時,年級組長依次到本年級各考室通知,讓各班主任安排學生立即打掃公地,局裏到各校巡視檢查來了。接下來,每間考室都出去了兩三個學生。足足過了一刻鍾,考生才陸續回到考室。
監考是一件苦差事,許多人寧願上兩堂課,也不願監考一堂。徐淩最願意監考的是小尖班,考室裏隻有寫字的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和翻動紙張的嘩嘩聲,東張西望,交頭接耳,尋機作弊,這些現象幾乎看不到。學生有個口頭禪“考試考得好,全靠眼睛瞟”。這不,半個小時過後,安排了四十個學生的考室,倒有二十來個不安份的盜竊份子左顧右盼,伺機而動。同考室的監考男教師坐到後邊去了,蜷在角落裏掏出手機看著小說,或者是新聞。這是一位不到三十歲的年輕教師,玩手機是所有年輕人最熱衷的打發碎片時間的做法,老師也不例外。似乎年輕人總是需要多加原諒的,扮黑臉的重任便幾乎全落到徐淩一人身上。
徐淩走到幾個表現尤其過分的作弊者跟前,查看了他們的班級和姓名,威脅說已經把他們名字記入了黑名單。每次期末考試,都有幾個作弊的人處分榜上有名,看來眼前這位監考老師真不是好說話的,躍躍欲試者收斂了。考室裏的動靜也影響了另一位監考老師,他收起了手機,在考室裏巡望,遇上那些試探的目光便死死盯住。考場紀律終於正常了。
看看考室安定下來,寂寞的煩躁促使徐淩走出考室,到走廊上深深地呼吸,放鬆自己。花壇前那株栽了三、四年的油樟,才兩米多高,密實的樹葉中間,鴉雀正在裏麵做窩,鳥窩的雛形已經完全呈現出來。喜鵲拖著長長的尾巴,喳喳叫著,從高大的玉蘭樹枝間飛出,掠過清冷的冬季空間,消失在大樓轉角處。
幾株油樟的地方原來是幾株非常高大的柳樹、泡桐,精通風水的人看了,說擋住了新修的正麵對校門的教學綜合樓,不利於藏風納氣,破壞了風水,會妨礙學校發展。議論著的人多了,三人成虎,不能不當真,陳天南一下了決心,大樹們自然難逃厄運。
衣袋裏手機振動起來。徐淩是喜歡遵守規則的人,開會上課都把手機調成振動模式或者關機。他退到角落裏接了電話,縣城裏姨媽打來的。姨媽的父親和徐淩外公是兩兄弟,算是比較近的親戚,平日裏常有來往的。姨媽完全是哭著說的,她唯一的兒子,袁承罡跳樓死了。
徐淩即驚又悲。袁承罡在離縣城很近一所小學裏教書,三十剛出頭,每天騎著摩托在學校和家之間往返。他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妻子,袁承罡也是一表人才,卻不善找錢,隻靠著一點幹巴巴薪水過日子,縣城裏的房子首付五萬八也是嶽父母出的。姨媽心裏明了兒子是個挺不起腰杆說硬話的人,對兒媳婦自然是巴結貼心,處處謙恭。袁承罡看在眼裏,憋屈在心裏,也隻有沉默忍受的份兒。
假若一直能夠這樣平穩地過日子也就好了,誰料禍從天降。袁承罡一天中午在學校和同事喝了點酒,回家時,飛駛的摩托把一個年過六十行動緩慢卻偏偏在平坦的公路上半閉著眼橫穿的老人撞翻了,雖然沒有生命危險,嚴重的骨折、挫傷,這些事少不了的。省錢的小診所決不去,大醫院檢查也要全方位做到家,恨不得把吸葉子煙落下的肺部陰影也消掉才遂心,已經在醫院醫了兩三萬,還要這麽個數才能出院。受傷者家屬天天往事主家中跑,糾纏得緊,還提出了後續治療、精神賠償、誤工費等一攤子費用,大約也得兩三萬才拿得下。
袁承罡先時還躲著不見,被非常漂亮的老婆奚落過一頓後,老老實實麵對堅韌不拔的苦主熬受折磨。姨媽向徐淩等親友求救,徐淩答應了借錢渡過難關。袁承罡卻不肯爽口借貸。他哭喪著臉嘟囔,借錢容易還錢難,麵對外人還好受一點,欠著親友巨大的人情,簡直沒法抬起臉活了。
但是傷者家屬的堅韌勁和獅子大張口實在令人吃驚,價碼開得越來越高,天天到家裏糾纏,並且發出了走司法途徑的威脅。酒駕肇事說不定還會落個拘留。袁承罡徹底垮了,但是外表上看不出來,有時麵對著每日必到的苦主竟然還能麵帶微笑。姨媽以為兒子有了主意了,也安定下來等著事態發展。萬萬沒有想到,是這麽一個結果。
徐淩安慰著姨媽,答應下午趕來,幫著料理後事。心情悲憤,監考的這一段時間更難熬了,徐淩在教室門口出出進進,深深地呼吸著。
一個三十出頭,打扮入時,頭發燙了大波浪,身上散發出香水味道的女人,和徐淩打了個照麵。
“曹冰是在這間考室嗎?”女人問。樓梯口又跟上來兩個女人,年齡和裝扮都和這問話的女人相當。
“不知道。”徐淩冷冷回答,轉身要進教室。
“等一下老師。你是徐老板吧?班主任說曹冰在這間教室。麻煩你問問好嗎?”女人很客氣,也很固執,後麵兩個女人小聲地對她詢問著,顯得很關心。
這一叫這一說,徐淩推脫不過了。他沉鬱著,麵對教室裏大聲問:“有沒有叫曹冰的,出來一下。”
隨著話音一落,站起來一個男生,確認之後,他出了教室,徐淩讓她們走得遠一點說話。嘰裏咕嚕的,好像是因為算命先生給的禳解除禍法子的啥事,不敢耽誤了時辰,急著要走。男生麵露難色,不敢向徐淩請假,又是那個滿身香水味的女人,大著膽子對徐淩述說了來由,要帶著曹冰回家有急事要辦,強調著是班主任同意了的。
依照徐淩往日的脾氣,是要打電話給班主任證實的,他突然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吧去吧。”
終於熬到結束,徐淩匆匆下樓。半路遇見了林薇薇。她好像有事要對徐淩說的樣兒,但是徐淩沒心思去想這個,除了沉默地看她一眼外,他甚至連回應一下招呼的時間都沒有。徐淩大踏步走向操場裏停著的雅閣轎車,弄得林薇薇愣在那裏站了好久。
幫著姨媽家裏忙了兩天,徐淩繼續在縣城裏呆著,他恰好被安排三年級數學閱卷。初中第五期期末考試教育局比較重視,一般當做學年統考的規格對待,全縣統一閱卷。這次考試考分居前的學生往往事先就被重點中學盯上或者直接錄取了。這還沒完,徐淩下午開車回家,家裏一大攤子事還在等著,對賬,核算,發薪,收款。陳蘭對數字比較麻木,對化妝品才最敏感,這些財經大事她都樂意交給徐淩操持了。閱卷組緊趕忙趕,個個弄得腰酸背疼,終於兩天之內全部閱完,剩下的過分和統計工作交給教育局教研室去做。
徐淩在他臨街的公司辦公室麵對一堆枯燥的數字梳理時,不時有初三·九班的學生路過這裏,進來問問成績。徐淩直覺這小尖班的成績比較差,具體怎樣差他卻無法回答,在他設計的方法和效果之間出現了很大的裂隙。數據在教育局教研室那裏。徐淩叫他們等通知書,一切會在放假的那天揭曉。
終於等到了本期散學典禮那天,下著冰冷的小雨,似乎是凍雨。學校裏來來去去盡是打著傘的人,景象破碎散亂。散學典禮集中不了,各人在班主任那裏拿了通知書便回家。然後是總結會,在預祝全校教職工過一個祥和快樂的春節假期之後,陳天南公布了一件任誰都快樂不起來的事件。
二年級某語文老師作為班主任替學生訂寒假作業,未在教育局指定文軒書店訂購指定的版本,有家長電話舉報至教育局,調查屬實後,全縣通報批評。陳天南對上麵解釋說,根據調查結果,寒假作業標價14元實收10元,且有的學生尚未交錢,表明老師是從學生學習角度出發而非是個人贏利為目的,所以隻作通報批評的從寬處理,這也是他在教育局力爭的結果,希望所有教師引以為鑒。這次是教師個別行為,年級組未參與,所以學校也不負領導責任,學校沒受到追究,自然不追究教師責任。
抱怨,質疑的聲音在會場各處起伏著。陳天南尷尬地笑笑,宣布下一個會議議程是校級幹部述職報告,總結會繼續正常進行。
袁承罡跳樓的陰影就像冬日裏的寒冷空氣圍繞在徐淩身邊,他既無法溫熱,也沒法躲避,連淡忘都做不到。借錢可以改變命運,擺脫困境,多少成功是靠著善於借錢達到的,徐淩深有體會。他的廠子創建之初,盡管嶽父幾乎把平生全部積蓄都投入給他了,連日常生活都節儉地過,外麵欠賬多,投資大,廠子依然周轉不靈,年末時幾乎到了工人堵門討薪的地步,那時的他也沒有現在的信譽地位和財勢地位。徐淩記不清跑了多少次信用社主任的家門,送了多少條紅塔山阿詩瑪,也記不清問多少有關係的民間放貸者拿個一萬兩萬湊數應急。最終,他挺過去了那兩年,幸運地成功了。唉,可憐而懦弱的表弟啊,這麽小的數目都放不下麵子借貸。
一陣熱烈的掌聲,轟然炸響會場。終於結束了,終於結束了,這個浴火一般的年份。還有幾天就是除夕,對於未來,徐淩抱著堅定而樂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