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記得,自己小時候,是喜歡過春節的,還沒放寒假便期盼起來。那時候,她喜歡比她更小的稚童念唱那支兒歌。“紅蘿卜,咪咪甜,看到看到要過年。過年又好耍,瓢兒舀湯湯,筷子拈朒朒,肚皮頭盡屙稀??。”過年不僅有好吃的,好玩的,人好多好熱鬧,能得到壓歲錢,還有一套新衣服,放在枕頭邊,大年初一早晨一醒來,首先聞到新衣服好聞的味道。但是自從進入中學以來,林薇薇已經沒有這種待遇了,而且,她發現,連身邊的少年朋友們也不在新年第一天穿新衣服了,大家會笑“好土”。新衣服倒是比以前穿得多了,但是約束越來越多,不斷地有各種任務,必須幫著大人幹事,過年越來越不好玩。
最親密的兩個夥伴之一——練小芳放假後少有在鄉下呆了,姐姐在鎮上新開美容店,練小芳常去玩。她看見林薇薇,最愛笑她變成乖乖女了,老愛一個人偷偷練什麽書法,數學成績居然成了班上“三個火槍手”——期末考試,僅有她和數學科代表,學習委員三人及格,連班長江小彬都在懸在了57分愣是沒上去,雖然她隻是危險的63分——她因此真正成了老師預定的接班人。林薇薇不明白練小芳這話啥意思,總之不像是一句好話,她也聽得出練小芳話中半是嫉妒半是諷刺,並且是願意和她交換那個被嘲笑的位置的。不過,練小芳仍舊是她最要好的朋友。
另一個夥伴,一直寡言少語,文文靜靜,長得十分清秀的嚴曉春,林薇薇認為是她最忠實的朋友。她不否認其實練小芳也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僅次於她開美容店的姐姐,因為練小芳個子比較嬌小,練姐姐則是一個高挑出眾的美人,大城市做過,渾身透著時尚氣息,眼界也高。但是林薇薇到了璧江中學後,不時有些反感練小芳,總對她有點發怵,怕她那張想啥說啥麻雀一樣嘰嘰喳喳的快嘴。相比之下,嚴曉春的不離不棄默默相隨更顯得難能可貴。
還有哪些人可以和她一起玩呢,最好還能有新鮮的玩法,活潑有趣,她可不願意成天除了農活家務活外就是做作業看書,鄉下也沒有網絡。她想到了江小彬。班長江小彬個頭不高,和她差不多,臉上線條硬朗,眉骨明顯,不失英俊,尤其那挺直的鼻梁微微帶著鷹勾,有點劉德華的味道,對她整天一副小狗隨身的樣兒。她願意和他一起學習,談話,但是江小彬碰了她一下,她都會立即回縮得像被火炭烙了一樣快,而且用惱怒的目光還擊他。江小彬每天都在受這樣的傷害,但是從不放棄,從不發火,他總被林薇薇深潭似的大眼睛看得失去了性格,軟弱得像隻離不開牧羊人的羔羊。他倒是寧願沉溺在深潭裏淹死的。班主任劉華因為江小彬成績下滑得厲害專門找過他談話,他低頭認錯,非常利索地表示要扭轉局麵,重拾光榮。他這樣說隻是想快點離開劉華,然後,該幹啥就幹啥。
林薇薇信手翻了幾頁字帖,硬筆書法字帖是一張張分離的硬紙片,便於描紅,從字帖中,她才知道有個叫做龐中華的老師鋼筆字寫得這樣好看,完全就是電腦整治出來的一樣。字帖上每個字一筆一劃有板有眼,描紅起來很費勁,林薇薇這天實在沒有平靜的心思去完成自己定下的任務。她不在學校裏練字,隻周末在家裏練,一天至少一頁,先是用方格小字本,後來改成透明度更高一點的無格白紙。要是能寫得像楚老師那樣多好,秀麗,流利,婉轉多姿,看著楚老師寫字,毛筆字、鋼筆字,還有黑板字,她簡直沉醉其中。那種叫做行書的字體,是她最喜歡的,寫起來就像手腳麻利的女人打毛線衣,別說看織成的毛衣了,單那快捷流暢的動作看著也舒心。但是唐俊苓等原班一群女生現在老喜歡圍著楚老師轉,楚老師也愛和他們打趣,開著沒老沒少的玩笑,林薇薇便在很多時候故意避開。這時候,她的出現很容易招致攻擊,比徐淩在場時更猛烈,更不留麵子。她奇怪的是,自己練了一段時間,反而寫字越來越慢,丟開字帖隨手寫也是這樣的,她搞不清楚出了什麽狀況,也不好去問徐淩,她總是等著他主動發話呢。
她裁起紙來,一下一下嘩嘩響。要是買的是自帶臨摹白紙的字帖,她就不會費神地裁剪白紙了,這顯然是徐老師的疏忽。這時候,真想徐淩在旁邊麵帶欣賞的笑意看著她,像一個高明的服裝師一樣熟練地收拾這些材料,再變出悅目的圖案來,漂亮的衣服,或者是一篇整齊的字。然後,等著他一句稱讚的話。
初二·三班同學私下議論,楚老師是春天,徐老師是秋天,班主任劉華是冬天。林薇薇認可這個說法,卻又偷偷地笑這群懵懂的少年知道的太少。成人的內心,深得像海洋,而他們一群隻是飛翔在海麵上的海鷗,最多浮光掠影似的撞擊一下水麵捕捉一條小魚,居然憑著表麵的顏色對深不可及的海底擅自揣摩,要知道隨便一艘輪船的漏油油汙,或者一大團綠色海藻,便讓輕浮的海麵麵目全非了。她覺得自己比同齡人知道更多秘密,甚至她本身就隱藏著許多秘密。
翻開累積起來的一疊白紙,林薇薇胡亂數了數,大概有二十多張了。徐淩一直沒有檢查她的成就,連詢問也沒有,是他不關心這個,還是太忙了疏忽了,或者忘記了呢?對此,林薇薇略感失望,或者叫失落,但是,她依舊堅持著,隻要是他吩咐的,她是樂意按照指示去做的。他是一座沉穩的大山,永遠不會倒,也不會出錯,她毫無懷疑地信任他。
但是大山是沉寂的,也將寂寞感染了落在它懷抱裏的每一個活生生的人。倘若她是大山的主人,她會讓鮮花、紅葉、溪聲、鳥語、亭台樓閣、闊路梯道,充滿大山的個個角落,讓它變得新鮮活潑,絢麗多彩,像父親帶他去過的市裏的翠山公園。那也是父親唯一一次帶她出去遊玩,遺憾的是,因為怕花錢,父親總是帶著她離遊樂設施遠一點,連20元的海盜船都沒去坐一坐。新鮮事物是容易吸引她的,她眼睛裏爆發出的光芒最終還是黯然熄滅了。
兩手托著腮幫子支在桌子上,林薇薇始終沒有操起筆劃上一個字,屋頂一團光亮投下來罩著她,寧靜的環境正適合冥想。她眯起了眼睛。
她是不怕累的,對於她喜歡的工作,苦累她忍受得了。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投射進寬敞的設計室,明亮而柔和。這是一幢二十三層高的大樓,寫字樓位於中間層,可以俯瞰繁華的街道上車來人往,但是所有喧囂都被隔離。連續設計了兩套休閑秋裝,她感到疲倦了,把寬大的柚木桌上設計圖紙一一收攏。伸了一個懶腰,慵懶舒服的氣息便順著腰肢向上漫延,直到占領了整個腦子。她替自己衝了一杯滾燙的磨鐵咖啡,加了咖啡伴侶,喝咖啡,她一定要加糖加奶,她喜歡這個香味,融合著咖啡的高香。單一的氣味容易枯燥而失去興致,而她對於變動的、豐富的氣味和顏色都很迷戀。她把座椅轉了半圈,麵對著大窗,這樣從後背看去,她整個身子也就籠罩在朦朧的光輝中。啜了一口咖啡,含著,慢慢地咽下,半閉著眼睛,寬敞的屋子寧靜而溫暖。“滴答”一聲,有人擰開了門鎖,悄悄地不發一聲。不用說一定是他。她裝作不知,故意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但是感覺到一個沉穩的影子飄過來。悉悉索索的聲音便到了她身後,一雙有些涼意的手輕柔地蒙上她的眼,用意當然是要她猜猜。這種簡單蹩腳的遊戲一而再地玩,每次她依然興趣盎然,像吸毒的人上了癮。那些毒品溶解在血液裏後的快感,不是也每次都是重複而簡單的?她這樣猜想。
她沒有吭聲,拍拍蒙著她眼睛的手背,表示她猜到了。那雙手便往下移,在肩頸處停下,揉捏著,消解著她的疲乏。她享受著這份服侍。稍停,手繼續下移,落到了她的腰上。她往前動動身子,以便這雙不安份的手能夠完全在後背和靠椅之間繞過去抱住她。緊緊地抱著她,不管她假裝生氣,嗔怒地反抗,發出可怕的威脅,他都不理睬,堅定地毫不放鬆,但是他的力量又絕不會傷害到她。其實她心裏憂懼著他突然放手呢,要勒住她喘不過氣才好。她細聽著噗噗心跳,無心抵抗,渾身發軟,躁動不安,期盼著他說出熱烈的話來。哦,她的心思不會被看出來吧,多麽臊人。
外屋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林薇薇被驚醒,恍然醒來,才知道自己落入曾經看過的半截子電視劇情境中。那應該是外公進屋來拿什麽家什,還咳嗽了兩聲。一到冬天,外公便要犯咳嗽的毛病,雖然不太嚴重,可是總少不了的,像每年的候鳥一樣準時。母親楊宛瑩便要憂慮一陣子,出去打工了,也要來電話問訊幾次。對於自己的父親,她一直放不下心。
林薇薇頓時臉臊得發燙,生怕外公此刻撞進來,恨不得鑽進被窩裏鋪蓋死死蒙住,立即接上剛才的故事,再做一會兒夢。她禁不住會再做下去的。
外公沒有進內屋,拿了家夥出去了。林薇薇想了一下,覺得應該出去幹事了,但是她要再呆一會出去,讓自己確實平靜下來。她保不定別人會看出她心裏的荒唐,她的臉色會把秘密泄露出去。
林薇薇拉開抽屜,由於潮濕,抽屜裏有股發黴的味道。裏角一蓬報紙包裹著一個盒子,那裏麵便是楊駿送給她的十五歲生日禮物。事情已經過去兩個多月了。楊駿知道她沒有手機,約她出來也不出來,便給她寫信,好幾天她才收到。楊駿高中畢業後,已經在鄰縣縣城移動公司上班了。楊駿說他元旦時移動公司會給兩天假,他要回來看望她。這一點林薇薇倒不擔心,反正她不和他單獨見麵就行了,別人愛咋說都行,特別是練小芳那張嘴巴,成天不是編這個故事就是編那個故事,見風便是雨,不得不注意一下。
林薇薇心裏悄悄有個計劃,等楊駿來時,當麵把MP4還他,最好還有其他人在場,不管楊駿是當場摔了吧還是回去哭吧,她都不管,與她無關。他們便清白了,而且在最愛胡編亂說的人嘴裏都清白了。他們盡可做要好的朋友,她感謝他的一片真心真意。
當她打開MP4盒子時,她震驚了,再次仔細檢查過後,林薇薇確認,MP4已被多次使用過,白色背板上好幾處細微的劃痕,就連包裝紙盒,盒角也因不斷地碰撞摩擦起毛了。弟弟偷偷瞞著她,不知道用過多少次。她渾身難受,無處自容,恨不得狠狠打弟弟一頓。
她不能告訴任何人,誰也幫不了她,隻有嘲笑、奚落,還有一些驚訝和瞧不起。外公倘若知道了,除了一連串的追問外,隻會責怪她沒有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弟弟才會拿去用,況且,那個白白的東西看起來好好地,用了又如何呢,沒壞也要攪鬧,這姐姐也太小氣了吧。外公一向沉默寡言,但是偏袒起弟弟來卻是說話一套一套的,彷佛什麽都是她一個人的錯。
她坐在陰暗的臥室裏發呆,不想動彈。外公在屋外把鏟鋤磨得嘩嘩響。林薇薇用寬寬的鏟鋤鋤過田坎上的雜草,那把鏟鋤的刃口總是被磨得雪亮雪亮的。外公揮動著,一片片帶泥的雜草落下來,簌簌掉進水田裏。林薇薇卻使不利索,她不敢用太大的勁,何況她本來也沒多大的勁。小六的時候,她認真幹過一個月,那時她自以為若表現得好的話,父母會讓她到鎮上去讀初中,而不是在中心校讀戴帽子初中班。就是那一個月後,她指根下的手掌處,竄出了一顆顆繭子,硬硬的,像炒熟的田螺肉。到底,她還是沒能去成鎮上讀初中,雖然一年後班級並入了璧江中學,但那不是父親和母親的決定,是政府的恩德。整整過了半年時間,她手上委屈的繭子才消退。
老舊的瓦屋通過屋頂幾片亮瓦漏下光線,可是這稀少的光線還被竹篾席頂棚遮住了一半,大半間臥室頂都鋪著頂棚,遮擋落下的灰塵、瓦礫,和春夏季節掉下的毛毛蟲瓦虱子。書桌前有扇小窗,被低矮的屋簷和濃密的竹叢遮住,透進的光線不比頭頂上亮瓦多。什麽時候才能住進緊靠路邊亮堂堂的新房呢?修了都兩年了,一直是那副停工待建的模樣兒,聽人說這叫清水房。可是林薇薇一看到那缺了一個大口子的過道護欄,鉛灰色水泥磚中夾雜著米白色沙磚,醜陋不堪,底層室內滿地磚塊石頭,一片狼藉,感覺便不舒服。而徐淩家的壯觀廠房才叫人震撼。林薇薇曾有一次和練小芳嚴曉春一起進了大豐公司廠部。寬約十米的電動伸縮門,兩側黑色大理石貼麵的四方門柱,堂皇氣派,不用進廠便可猜想得出廠子裏的景象。實際上站在廠子外,巨大的兩幢藍色鋼瓦廠房便一目了然,另有幾幢單層房屋。她們在門口,大門旁的小門外,被看門人攔住了。練小芳說是來找她老爸練師傅的,看門老頭不認識她們,仍舊忠於職守不肯放她們進去。練小芳臉上有些掛不住,正在考慮要不要給父親打電話,但是她們都沒有手機,看門老頭磨蹭著不肯為一個陌生人浪費電話費。恰好此時,徐淩開著車到了。他停下車伸出頭來問怎麽回事。看門老頭恭敬地解釋了幾句,表明他是信得過的看門人。徐淩點點頭:“這幾位都是我的學生,這個是練師傅的三女兒,讓她們進去吧。”說完又囑咐她們進廠後注意安全。
看門人讓開了道,打量她們的目光中有些異樣。林薇薇三人感覺是這樣,並且在無人處交換了這個看法,練小芳立即得意地承認。這時候,三個人從眼裏到心裏滿是崇敬,徐淩就像那幢六米高的廠房。她們在廠子裏溜達,儼然成了貴賓。廠裏飄溢著楠竹特有的清香,十分好聞,在這裏上班應該是愉快的事兒。林薇薇想,會幹木工活的父親一定樂意長久在這裏做工,不用常年在外不落家了。
林薇薇和弟弟住在外公楊榮的大瓦房裏,這是外公的爸爸土改時分到的地主家宅。大瓦房另外一半歸外公的哥哥。每戶各有幾間顯得陰暗的屋子,由此看來,從前的地主過得也不咋樣的嘛。外公的哥嫂去世得都早,繼承半幢瓦房的是他們的大兒子既外公的侄子,林薇薇叫他大舅的。大舅常年在本地附近做工,滿縣裏跑,大舅母是個勤實的胖女人,拖著兩個孩子,話不多,對林薇薇倒是挺好的,有啥好東西吃,看見林薇薇便分給她一點。林薇薇推卻不了,對於推卻別人的禮物,她一向是優柔寡斷於心不忍,每次也就收下了,事後多半給了弟弟。
外公家人丁不旺,唯一的一個大兒子聽說是七十年代幾歲時患天花出麻子出不來走了,下麵還有兩個妹妹,林薇薇的母親楊婉瑩是姐姐,自然落下承接煙火的使命。妹妹出嫁走了,楊婉瑩留下了。同樣人丁不旺並且是父母雙亡孤身一人的林覺民從一百多公裏的外縣經人介紹入贅上了門。
林覺民是個半截子木匠。眼看著從前和他一樣時不時接到一些木工活做的工匠,如今在鎮裏新區街上修起了四個門麵的大樓房,開著氣派的家具店,林覺民也坐不住了。四周的房宅都在變,以前是草房變瓦房,現在是瓦房變磚混樓房,至少是二層,隻修一個平頂都容易給人笑話,裝修得也越來越講究,越來越漂亮。目前,本組裏三分之一住戶都是樓房,全村也差不多,甚至不少老山溝裏的也蓋起了小洋房。林覺民不能落人後,他最怕熟人的白眼,怕人說他一個沒用的男人還娶了一門漂亮媳婦在家,沾盡了老丈人的光。他是外地倒插門女婿,倘若修了自己的房子,可以算作獨立了,人前也有麵子。在隻籌集了一半房款的時候,新房動工了。那時,還根本沒把裝修費用算進去,他也不知道究竟要用多少。他也不擔心。嶽父楊榮是支持他的,嶽母則一向沒有個人意見,唯楊榮之話是聽,雖然楊榮是個溫吞型的人,從來也說不出什麽擲地有聲的話來。
林薇薇當然不明白父母為什麽忙著建新房。財產都是留給兒子的,她的弟弟才有繼承權,但是現在卻叫她因為將來的新房過著窮日子。自從初中住校生補助費漲到200元後,據說以後還要漲,經過外公的提醒,家裏人一致認為不必再給林薇薇生活費,已經足夠了。林薇薇似乎感覺到了成人們因為早早地卸掉了一個包袱而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欣慰和放鬆,這令她鬱鬱不歡,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多餘的人。弟弟也住校,但是外公會悄悄給他一些,弟弟不夠用了,還向自己借錢,大概弟弟就是拿著借的錢去網吧上網,下載了視頻放在MP4裏享受的。林薇薇越往細處想,便越不開心。
書桌上圓鏡子像一隻明亮的大眼睛瞧著她,她從中看見了自己的愁容,她惱怒地擰起鏡子倒了個,鏡子便拿背麵對著她。僅僅幾秒鍾後,她改變了主意,又把鏡子倒過來,對著它眨眼睛。女同學都帶著羨慕的口吻稱讚她有一雙趙薇一樣的大眼睛。林薇薇卻看見了不同之處。趙薇的明亮清澈,從裏向外射著光;她的卻清澈深邃,進去的光線都被吞沒了,裝著和年齡不太相稱的憂鬱,大概是她自認為沒有過過什麽好日子。這種眼光也可以看做是朦朧的多情,江小彬眼裏看見的就是這個樣兒。
一想到江小彬,林薇薇很納悶為什麽這班長成績一路下滑,居然還考不過她了,平時討論數學問題時,江小彬不是總是對的多嗎,一副高手派頭,信心十足。林薇薇這一期對數學有點畏難情緒了,特別是以後的數學如果都像因式分解那樣,她幾乎可以肯定是要掉下去的,她對分組分解法最為發怵。
突然,一個聲音嚇了林薇薇一跳。外公站在門口嚷道:“你還在屋裏啊,外婆到河裏洗紅苕,都快完了吧。年紀輕輕隻知道偷懶。”
林薇薇“咦”地尖叫了一聲,一下子彈起來,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兔子,蹦跳著向河邊跑去。
家裏養著三頭大肥豬,年底時殺一頭過年。另外兩頭賣掉,一個春節的開銷基本上夠了。冬天裏,紅苕碎粒是豬料主食,每隔兩天都要煮上一大鍋,囤在鍋裏烏黑烏黑的,拌上飼料店裏買的一些輔料,豬兒吃得可歡了。林薇薇聽著豬圈房裏傳來啪啪啪的吃食聲,覺得就像是一首好聽的歌,讓人平靜,感受到生活的欣欣向榮。她是一個樂觀主義者,一個微小的事物很容易引起美妙的念頭。
然而,她卻不太情願親手實踐這豬兒們的理想。冬天到河裏淘洗紅苕是件不舒服的事。河水冰涼冰涼,一擔紅苕洗幹淨後,一雙手也凍得發紅,恨不得塞進火炭裏不出來。她到了河邊,外婆一聲不吭,用一根頂端帶木頭錘的竹棒,把鵝卵石圍成的水圈裏堆著的紅苕捅得嘩嘩響。渾黃的泥水慢慢地從石頭圈裏浸出去,被河水帶走,河裏延伸出一條長長的黃帶。
她接過竹棒,外婆站到一邊,衝洗著撮箕裏的泥土。林薇薇機械地重複起捅紅苕的動作,紅苕在黃水氹中翻滾。她覺得這和寫字描紅一樣,偶爾有一絲快感,和成就感,多數時候卻是單調煩悶的。當楊駿告訴她元旦回來看她時,林薇薇狠下了心,豁了出去,向徐淩開口借錢了,但是突然楊駿因為工作上原因又不來了。她也猶豫著,終於停頓下來,懷著僥幸,借錢的事便擱置了。春節,楊駿要來幾乎是肯定的,擔憂的日子漸近,她不得不又焦心起來。林薇薇先前看到了期末監考表,考試的第二天,徐淩正好有一堂監考到她們,那時機無疑是最好的,她甚至提前給徐淩提前做了暗示。但是,徐淩不僅沒有理會她的含意,第二天竟然請假了,沒來監考她們。林薇薇知道徐淩當然不是故意的,他隻是很忙很忙罷了,而且肯定沒注意到暗示。
計劃一下打亂,弄得她非常苦惱,借錢無著落,她孤獨無助地擔憂著,等待楊駿到來的日子。不管她們會怎樣的談判,她可以和他決裂似地表明,這個她自認為做得到,衝動起來她是不顧一切的。楊駿盡可以胡思亂想,她可從來沒承認過介紹人的主張,那是荒唐的。假如鬧開了會遭到外公的白眼母親的咒罵,她也硬著頭皮認了。總之,他們是能夠幫她清償禮物債務的。欠著人情債真是一個莫大的負擔。
林薇薇還有另一個隱憂,她自我感覺數學跟不上趟了,雖然竭盡全力竟然還超過了班長江小彬進入前三名,但那是他,以及他們,那些懶散的,甚至可以說,以徐淩的口氣,叫做墮落的男生們,漫不經心的結果。到了初三他們就會追趕上來超過她,還會捏著鼻頭奚落她。還有那惱人的英語,中學的老師讀音似乎都和中心校老師不一樣,單詞尾什麽s、t的,幾乎都不讀出來,一不留意就聽錯了。如果數學真像徐淩提醒的那樣,從初中二年級開始,要麽墜入深淵,要麽穩居上乘,貧富懸殊,而她恰好是折了翅膀的那隻麻雀,渾身麻黃色毫不起眼的小麻雀。哎,怎麽辦呢,徐淩恐怕連正眼都不會瞧她一眼了。要是從來沒有遇見過他,從來沒有接受他那麽多的關懷,理解和注視,她倒是寧願縮到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裏享受安靜和平凡。但是她潛藏著的虛榮被他喚醒了,再也不肯沉睡,必須要在自我滿足中睜著眼,倔強而不屈服於別人的冷嘲熱諷。那個薄嘴唇薄身子的翟瓊英,什麽呀,數學曆來不咋樣,偏要裝努力,老是用那陰狠的眼光瞧她,專愛在徐淩麵前打岔,問什麽艱深的數學問題,當徐老師認真地回答她時,卻又連個假話都說不圓,這道題扯到那道題的,擺明是來搗亂的。她才不讓呢,就要叫她們,包括驕傲的老資格的學習委員唐俊苓在內,嫉恨她,眼熱她,又拿她沒法子。
“哎,你幹啥呀,紅苕都跑到河裏衝完了。”外婆喊起來。林薇薇猛然清醒了,手忙腳亂地彎腰去撿那些被捅出去的紅苕,不覺之間,半截袖子濕了,兩隻褲腳也浸進了河灘裏。
從放假到除夕這段日子,外公給了林薇薇一個任務,看守熏臘肉。年豬殺了之後,賣了一半留下了一半,鹽醃了後做臘肉。熏房在緊挨著豬圈的黑屋裏,這是一間淩亂的雜物間,牆角堆著一大堆摞好的紅苕。為了給臘肉添味,外婆還特意找山裏的親友打了幾背篼柏香枝,每天微火燎著,香煙熏著,便得有人守著,青煙天天從瓦屋頂飄出去,在房屋四周繚繞,彌漫著過年的味道。
林薇薇知道,現在大多數農家都不做臘肉了,街上農貿市場專門有商家做了賣,她在鎮上也看到好幾家呢。練小芳家裏就不做,還對她弄得一身土灰撇撇嘴,林薇薇那時也自覺尷尬。可是外公說,她父母過年回來,要帶好多臘肉去廣東,他們喜歡吃家鄉的臘肉,超市裏賣的都不如家裏的好。這倒可能是真話,徐淩就在課堂上大讚深山裏的老臘肉才是最正宗的貨,連他們家庭都愛特意去買山裏的老臘肉吃,熏得好,熏得久,味道濃鬱,最重要的是,真實而不虛假,不像市場上劣貨橫行,各種危險的添加劑肆虐無忌。林薇薇對於食物不太清楚底細,可是徐淩的話絕對是不會錯的。
林薇薇父親林覺民臘月廿七才回到家,還是隻買到站票,到成都後轉客車回家,剛好趕得上吃年飯。他獨自一人,楊婉瑩沒能和他一起回來。夫妻倆是在東莞樟木頭一家鞋廠上班。這家廠子有一百多號工人,老板對頗有風韻的楊婉瑩很有好感,林覺民又是一個做事精細、踏實沉穩言語不多的人,典型的木匠品性。老板很想留下這對夫妻工,怕他們來年換廠了,便要求隻能一個人回家,留下一個人幫著看廠子。這年由於世界金融危機,搞加工出口的往年單子都好接,這年卻每況愈下,因為沒有訂單,倒閉的小廠接二連三。雖然國務院要求地方政府想方設法幫助外貿加工的中小企業渡過難關,但是地方政府也不全部買單,提出了落後的生產力必定要被淘汰的地方主政思想,當地企業正好通過經濟危機促進轉型,自然不肯全力去保,很多還沒有倒閉的企業都是在死亡線上掙紮。林覺民也擔心丟了這家廠子,再回去後不好找中意的幹熟了的工廠,楊婉瑩則更有深入的打算,幹滿幾年,學得一身全麵的技術,那時兒子正好上高中了,他們便不再打工,回去把房子完工,償還欠下的債,然後在鎮上開一家前店後廠的鞋莊,穩穩當當過小日子。她知道鎮上有三四家這樣的鞋店,生意都不錯,主人家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勞資雙方一說即合,楊婉瑩便留在東莞過年了。
林覺民在家也呆不了多久,廠裏初八開工,他初五就得從家裏出發,還得求老天保佑路上不要堵車遲延。春運時候,長途汽車因為堵車遲延是家常便飯,不小發生幾次還不正常呢,隻求不要堵得太久就行。他在鎮上一家信息部買到了去東莞的長途汽車票,從市裏上車。初二過後,林覺民便開始為返廠做準備。
正月初二,已經有一些商家開門了,這是一個吉日。他帶著林薇薇和她弟弟挨家看去,替他們買衣服。他準許他們自己選,而不像從前那樣全權操辦,家長買什麽,孩子便穿什麽。弟弟很快選中了兩件,然後對父親說他遇見了同學,要一起去玩。林覺民自然不想掃兒子的興,隨他去了。興高采烈的男孩便揣著壓歲錢,溜出父親視線後,一頭紮進了網吧,那裏,已經有兩個同學等著他。
林覺民也沒料到替林薇薇買衣服竟然是一件頭疼的事,轉了五六家服裝店吧,林薇薇竟然沒有看上一件,冬裝也好,春裝也好,總之要置辦了他才遂心。他向林薇薇推薦了幾件衣服,店主立即一個勁地誇林覺民有眼光,但是林薇薇不表態,認真看了幾眼,別著臉,顯然看不上。林覺民倒覺得,隨便披一件在林薇薇身上,都是蠻好看的嘛。孩子的主見是家長的煩惱。林覺民有些煩了。
“你倒是說,看上了哪些,走了幾家了,難道一件也沒有中意的?”出了店子,林覺民責怪問。
“就是沒有嘛。”林薇薇嘟著嘴,“可能有的店子有,還沒開門。”
林薇薇說得理直氣壯,林覺民找不到責問的理由,而且,他瞧見她明顯有點成熟了的身子,突然意識到林薇薇長大了,她不需要大人啥事都為她做主。
“怎麽辦呢?我又要走了。那我把錢給你,等店鋪都開門了,你自己去選。”
父女倆又在街上轉了一會兒,他們之間總是相隔著幾米遠,又不拉得太開。回家後,林覺民給了林薇薇400元,囑咐她隻準用來買衣服,不準花在其他地方。林薇薇心裏驚喜,口頭上順從地連聲答應。
父親走後的幾天,林薇薇過得天天開心,愁雲被初春的風吹散了。新年一天天過去,所有店鋪先先後後全部開門了,林薇薇依舊等著,留著錢沒有去買衣服。她心裏有自己的打算。農曆正月十二璧江鎮趕集,也是寒假中最後一個趕集的日子。林薇薇和弟弟一起進鎮裏了。弟弟照例去找他的樂子,找他的朋友玩。林薇薇逛了一會兒街,被楊駿在街口攔住了,和他一起的,還有一個小平頭男青年。
楊駿請她到一個地方好好談談,林薇薇隻想打發他走,但是還欠著一筆人情呢,須得交待。她不敢把400元都放在身上,但是誰知道楊駿偏偏這天毫無聲息地就來了呢,事先都沒給她說一聲。她請他在鎮裏某個地方等候她,她回家拿錢來還他,謝謝他的禮物。
“還什麽?錢?禮物?哪有這樣小氣的。”楊駿既詫異,又為被傷了麵子惱恨,更為她的無情無義傷心。他說:“今天不談這個。我們找個地方談談。要不,我就跟到你家裏去。”
跟到家裏去,那真要命了。林薇薇嚇得心都快蹦出來。她答應他,兩個人私下交談一下,但是要在一個僻靜一點的地方。
“青梧桐生態園。”
青梧桐生態園是璧江鎮唯一一處室外茶園,假山盆景和濃鬱的林木把茶園分割成許多個既開放又獨立的小空間,那裏確實很適宜,林薇薇點頭了,要求他們先走,她隨後就來。
“那是我二哥,——結拜的。”說完,楊駿先走了,他所謂的二哥立即跟上。林薇薇和他們隔著十來米遠,既保證別人不會產生懷疑,又保證楊駿能夠隨時看到她。
進了園子,楊駿果然坐了最偏僻的角落,那裏,紫薇的密實枝葉最低的地方矮過了人頭。楊駿結拜的二哥大聲喚著茶小二,那是一個二十出頭和他年紀相當的女人,四十三歲茶園老板的第三任新夫人,衣著樸素,一望而知是農村來的,容貌還過去。林薇薇慢慢地走,直到茶小二離開了才走到了這個角落,在紫薇樹邊站住了,從遠處走道上恰好看不見她的臉。
楊駿叫她過去坐,林薇薇搖頭,二哥盯著她看,她更加緊張。楊駿走了過來,和她靠得很近,她立即退後了一步。
楊駿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忽然他沉住氣了,他開始介紹起他的工作來,鄰近縣城的移動公司,縣城裏的姑媽介紹的,姑媽在那裏農貿市場開著一家幹貨店,生意好著呢,重要的是姑父在縣城裏很有關係。他保證也可以為她在移動公司門市部謀到一個職位,每天穿著藍色的製服,有時候是粉白色的,穿梭在亮堂堂的服務大廳裏,定時下班,定時上班,每天鞋子上都不會沾到半點泥,她盡可以選擇最漂亮的高跟鞋,所有的環境都是和她相配的。
“跟我說這些幹啥呢。”林薇薇明白地表示她不想聽這個,但是她並不生氣,反而有些同情他,因為他在她心裏沒有地位,近似於陌生人,卻仍舊這樣獻殷勤。
“為我的女朋友做好安排啊。我要讓她開心,讓她快樂,我做什麽都願意。”
“誰是你女朋友?”林薇薇氣惱地瞪著他,真想朝他踢一腳。
“啊,你要相信我啊,毫不遲疑地信任。”楊駿言語中開始出現一種狂醉似的迷亂,手也隨著他難以抑製的激動揮動著,“我肯定對你好。巴心巴肝地,像菩薩一樣把你供著。沒有人會像我這樣愛你,願意為你去死。”
噢,my god!死啊活的這些個詞語在某些人嘴裏蹦出來就像吐掉一粒瓜子殼一樣簡單。林薇薇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了進去,一臉窘得發燙,但是她不敢扭身逃走,她懷著恐懼,楊駿張狂的表情使她感到一種死亡般的威脅,如果她再刺激到他,他將什麽行為都做得出來。這樣的例子,她在同學中聽過不少,為愛情天崩地裂赴湯蹈火是少年的榮耀、潛行的時尚呢。她顫抖著,不時左瞧右看,期待著出現一個救星。
“你相信我的話了。你應該相信的。我一定讓你幸福。”楊駿以為林薇薇被他感天動地的真情感動了,自己也平靜了一些,怕一下子過於激烈嚇著了心上人兒。
驀地,林薇薇激動得差點大叫出來。徐淩從那邊經過了,和兩個朋友正要走進一個茅草棚裏,雖然隔著有十來米遠。林薇薇用尖銳的聲音喊道:“徐老師!徐老師。”
尋著音源,徐淩也看見了她,同時注意到了她身邊靠得很近的少年,雖然大白天是不可能有什麽異常舉動,但是徐淩仍舊帶著些納悶地回答:“嗯。你也在這裏,喝茶?”
“不是呢,其他的事。老師你新年快樂。”林薇薇並不善於撒謊,簡單地回答了。她想讓別人理解成招呼徐淩是出於基本的禮貌,擠出了一句堂皇冠冕的禮節話。她不敢看楊駿的眼睛,更不敢和他詳細地辯說,低了頭弱著聲音說:“我走了。回家了。你們慢慢喝茶。”
說完,林薇薇轉身離開。楊駿來不及做出有效的反應,林薇薇已經走出了十多米遠,經過了徐淩和幾位朋友喝茶的草棚。楊駿在璧江中學從初中到高中總計呆過六年,認識徐淩,對徐淩的嚴厲,或者叫狠辣,也曾有耳聞,還知道徐老師特別有錢。他不敢去招惹徐淩。一時間來不及做出快速適宜的反應,隻得眼睜睜看著林薇薇走遠了,消失不見了。
楊駿沒有追出來,林薇薇鬆了一口氣。趕集天好找出租車,有的麵的車專門跑某條鄉村線路的,不過都要湊足了一車人才走。坐在擁擠的車裏,她仍舊有些忐忑不安,因為猜不出楊駿未來的舉動而不安,同時也由於無法向任何人求救而惶惶不安。她曾經聽說過因愛生恨白刀子進紅刀子的結果,女生還喜歡拿這些殘暴的事來嚇人,甚至做詛咒的願景呢。
正月十五十六兩天報名。林薇薇十五這天就報了名,因為要等著晚上鬧元宵,白天裏便整天都在街上逛。她抱著小心,注意來往行人,以免和她最不想遇見的人相遇。誰知道楊駿有沒有去上班了呢。偏偏這天四鄉八村的人都湧上鎮裏來了,等著鬧元宵呢。林薇薇看得眼睛好累,也見識了許多她沒有想象過的情景。忽然她感到世界變化得好快,顯得陌生,或者說,以前她太閉塞太疏忽,以至於沒有看見這多精彩。
老十字街口是她多次經過的地方,楚鈺和她女兒突然出現,以至於她來不及和他們招呼就過去了。楚老師眼睛不是很好,林薇薇相信楚鈺是沒看見她。父女倆手拉手,十分親密,靠得近時,楚秋雲還將頭側著靠在楚鈺肩膀上。她果然一副聰明伶俐樣兒,看一眼便讓人喜愛,楚秋雲在璧江中學過讀初中,三年學霸,現在全校的老師都拿她當榜樣激勵人呢。林薇薇看得好生羨慕,一邊走著,眼睛被緊緊抓著,竟然差點撞了水果攤子。
不知轉悠了多久,每條街道,新的舊的,幾乎都轉過了,林薇薇終於碰見了她害怕的一個人。她遠遠地看見了陳蘭。陳蘭顯然是從外麵回家。她皮膚白皙光滑,雖然能明顯看出是美容的效果,但是還是令人妒忌。陳蘭穿著青灰色長款貂皮大衣,盤著發髻,略呈方形的臉龐顯得端莊,耳垂上釘著和膚色一樣潔白的純圓珍珠耳珠,雍容華貴,舉止大方。走過大街,和她接近的人都避身讓她,帶著尊敬的口吻和她打招呼。林薇薇見過陳蘭多次了,卻是第一次這樣氣餒,她簡直就是敗給了她的衣著打扮,以及陳蘭從內到外的自信和傲岸。
林薇薇悄悄地避開了,避免和她對望而過。她不清楚陳蘭是否認識她。其實陳蘭還沒有她個子高,可是林薇薇自覺目光抬不起來了,抬起來也隻能對陳蘭仰視。不覺滿心的沮喪,自慚形穢,感到自己就像曬幹了的褐黃玉米,隻有倒在倉裏拿倉蓋蓋著或者裝進麻袋挪到牆角才合適。等到陳蘭的背影都已經快要消失了,林薇薇禁不住再次從側麵打量。她盯住了陳蘭的細致處,展開了個人幻想,若是那耳珠換成月牙片的純銀耳環,一走動便晃動著,伶俐地閃著光,林薇薇認為那樣更好看更活潑,她更喜歡。她又覺得陳蘭也許不是剛才感覺的那樣好呢,是她的畏怯給陳蘭加了分。
這個念頭以後幾天都弄得林薇薇有些無精打采,直到徐淩收繳檢查他們的寒假作業後,專門叫了幾個人到辦公室去,要麽是因為不滿意,要麽是對某人作出個別要求。林薇薇也在這被召喚的人之列。他那熟悉的神情,細微之處流露出的照顧,和他刮得很幹淨青了一圈的嘴唇四周,——那裏摸上去應該光滑而不紮手的——都讓林薇薇相信,徐淩仍舊是那個沉穩的徐淩,不會輕易改變。他的一切計劃都在悄無聲息的進行當中。
更慶幸的是,直到元宵節過,直到開學了,楊駿都沒找過她。開學還不到一周,她收到了楊駿的信。外公很不高興,因為他從村口小商店那裏取掛號信,每次要花一塊錢,郵遞員也隻肯把信件送到村口,若是平信的話,多半弄到哪裏丟掉了都不知道。外公又不能不去取信,那樣的話,收信人的名字會長時間留在商店牆上的黑板上,惹得別個說上幾句,多半還是不好聽的話。他讓林薇薇以後的信都寄到學校去,她上學直接就去學校收發員那裏拿好了。林薇薇可沒辦法回答外公,她躲還來不及呢。楊駿故意把信寄到村裏,是要明確告訴她一些東西,林薇薇認為是這樣。
家裏隻有一部手機,外公在用。那是一部長虹翻蓋手機,楊婉瑩用了幾年,出去打工時給了父親。林薇薇當然認為信寄到村裏遠比讓楊駿知道外公的手機號碼好多了。哎,收了一件禮物的煩惱好多啊,退也退不了。
讀完信,林薇薇心裏的石頭竟然放下了。信中隻是問候她,即使真心表白的話也平緩而言語樸實,關於禮物則隻字未提,隻在最後落下了一句充滿希望的話。寫信人相信,終會有一天林薇薇會理解他偉大而痛苦的愛情,把他當做未來的依靠。
愛情是勉強不來的,他其實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林薇薇暗自感激他的退縮,楊駿是在尋找體麵的退路,所以,一切憂懼都已毫無根據毫無必要了。這幾天天氣不怎麽好,老是下著小雨,雨絲中摻雜著陰冷。聽老輩子總愛說“春雨貴如油”,林薇薇寧願由此相信淅淅瀝瀝的小雨是一個好兆頭。她開始後悔沒有早早地買上中意的衣服,開學之初便給徐老師一個悅目的驚喜,這是她第一次做主購買自己的衣服呢。某個星期日,她轉了好幾個店子,以至於陪著她的練小芳和嚴曉春不停地罵她囉嗦,林薇薇終於買到了她和小夥伴們都滿意的服裝,一件因為過了旺季而打折的藍色衝鋒衣。剩下的錢,林薇薇計劃過一個多月再去物色一件春裝,氣溫正在回升,明媚的春天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