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這天,徐淩家裏來了好幾撥拜年的人。廠裏的工人來拜年不稀奇,幾乎人人每年都要履行這個禮儀的,就像中學裏每個教職員工都給校頭拜年一樣,不去的隻是那麽極少數幾個。竹簽廠的另兩位股東歐達林和韋仲航,年前就說過要來拜年,徐淩說笑著婉拒,年快過去了,兩人到底還是來了,借口也堂堂皇皇,不是股東之間拜年,是租賃場地的投資人給場主拜年,或者說,是外客給地主拜年。都拎著禮物進門了,哪還推得出去,徐淩中午便在家裏接待了兩位客人。因為陳蘭的要求,張嬸初五就上工了,經過半年的**,做菜也很不錯。
還有一位客人,是徐淩意料不到的。陳蘭妹妹的大伯子廖複生,也帶著兒子廖洪濤拜年來了。廖複生前年在福建廈門承包了一處公交車清洗業務,開了一家公司,很忙,難得回家鄉一次。他的妻子和母親在鎮上街尾拐角處經營著一家雜貨鋪,生意還過得去。雖說是隻隔著兩道彎的親戚,但是沒有特殊事情的話,同班輩之間是不用拜年的。徐淩有些詫異,但不便多問。
吃過午飯,徐淩約幾位客人到青梧桐生態園喝茶,順便商談一下竹簽廠今年的生產規劃。他也問了廖複生要不要一起去喝茶,廖複生欲言又止,終於還是表示不去了。廖洪濤不知溜到哪兒去了,廖複生正不開心著,他要徐淩盡管去忙不用管他,他留下來和陳蘭說說話。
徐淩便和歐達林,韋仲航去茶園了。恰巧碰見了林薇薇單獨一人和兩個青年男子在一塊。徐淩最討厭看到這樣的場景了,甚至懶得去尋求一個合理的解釋。他愀然不樂,她虛弱的自控能力叫人失望令人憎厭,使徐淩突然想放棄一切關於林薇薇的念頭,接下來他不得不專注於生產經營的切要問題上來。徐淩首先提出要對竹簽廠實際的管理者韋仲航實行工資製,這半年來,竹簽廠試運行順利,韋仲航日夜操勞,隻是象征性地每個月補助800元,他希望提高到2000元。至於他和歐達林,仍舊作為不領薪水的股東參與管理,打通地方關節,今晚他和歐達林將去林業站站長家拜年,其餘的,正月二十以前走完。
說到後來,韋仲航和歐達林都對他大規模地擴大竹簽生產表示了懷疑。首先是竹資源匱缺,楠竹成本偏高,而慈竹又產量不足;其次是產品利潤率很低,隻有5%左右,若要擴大客源,勢必有很多欠賬,以前那些打算賒賬的客戶都被他們拒絕了,寧願失去這些客戶。擴大生產不就是要把這些丟掉的客戶找回來嗎,那樣的話,已經是低利潤前提下能否保證欠賬利息算下來之後,還有能夠接受的利潤呢,還有,欠付資金是否安全。若是諸多事情不盡人意,得不償失,那有沒有必要擴大生產呢?
徐淩提出了相反的意見,竹簽利潤雖然比較低,但是產品周轉周期比較快,一年四季都需要,尤其是市場需求穩定,隻要國家宗教政策不發生很大改變,信仰得到充分尊重,香燭簽的銷量是穩定而巨大的,正好適合大規模生產,這類低技術低附加值產品最適合以量取勝。竹簽還可以拓展產品範圍,比如牙簽、棉簽,用途很廣的。他們隻需要對那些賒賬客戶進行周密考察,確定信譽和擔保後,完全可以吸納為竹簽廠客戶,根據他的估算,用十元錢的積壓資金,可以增加一百元的銷售額度。最後利潤雖然低,還是可以承受的。若再擴大兩條生產線,增加庫房庫存和周轉資金,增加一至兩名銷售經理,把目前年產300噸提高到1000噸,大約需要追加投入200萬,可以按照目前的比例,他投入80萬,剩下120萬由歐達林和韋仲航商議投資比例。
徐淩的數學計算打動了兩人,歐達林和韋仲航同意回去考慮後再做決定。得不到其他股東的有力支持,徐淩稍感不快,但是他堅定地要按照他的思路走下去,而且他相信能夠說服兩人。散場後,徐淩被一股說不清楚的力量驅使著,又到街上轉轉,買了兩袋水果回去。這期間他一直沒有遇見林薇薇,想是回家了。廖複生居然還在家中,徐淩忽然明白,這位轉角親戚是有意等他的,很可能有事求他。
廖複生一見徐淩回家,立即站起來笑著招呼,顯得禮節周到。陳蘭平時多少帶著些冷淡的傲氣,對後家的親戚卻一向熱情細微。廖複生被陳蘭招呼著坐下後,不知從何說起,兩隻手緊張地搓著。陳蘭替他解了圍,談起了廖洪濤的事。
廖洪濤是廖複生的獨子,在初三·四班讀書,徐淩略知一二,成績咋樣卻不清楚。陳蘭敘述著,廖複生在一邊加入了補充,徐淩從中知道了大概。廖洪濤升入中學後進了普通班,小升初成績僅在平均七十多。那時廖複生便托過徐淩看能不能調進小尖班。徐淩是個講究原則的人。這個年級情況不太好,隻有萃集了全鎮精華的小尖班能在統考中擠進全縣前五名,稍稍露點臉,學校也極為重視小尖班管理,原則性很強,連陳天南的侄子也沒進,隻在重點班讀。全班隻發現有一個人成績極差,根本不是小尖班的料,卻進了小尖班的,這人的小學同學,也揭短說這人小學時都隨時掛科。那是一個賭場老板的兒子,道上頗有些勢力的。聯係起來一想,自然有人以為其中有貓膩了,閑話不少,有人悄悄去查小升初成績,卻是真實的優良,於是隻得懷疑考試時嚴重摻水了。讀了一期,各科成績都差,坐在教室裏實在撐不住臉,轉到了普通班,讀了半期,又覺得丟不起臉,幹脆托了關係轉到縣城裏讀了。
於此種種,徐淩自然不敢答應,詳細解釋了一通,婉拒了,他估計廖複生、甚至陳蘭的妹妹心裏都埋下了芥蒂,過後給陳蘭細細說明,陳蘭又轉給妹妹聽了,才算過去。廖複生心中始終不得勁,連通融去兩個重點班的想法都不願提了。
廖複生常年在福建忙,家裏妻子和母親經營著雜貨店,也沒多少時間管教廖洪濤,她們更是自認管不了,初中的知識,連她們都是混過去的,廖洪濤擺一本書在麵前,究竟幹的是啥,兩個女人也分不清楚,哪裏還有能力去管教呢?初中開設了微機課,家裏率先給廖洪濤買了台機,開通了家庭網絡,想方設法套住孩子在家中,反正就不要廖洪濤整天往外跑。廖洪濤不知什麽時候迷上了遊戲,整天趴在電腦桌前,忘形時還要大叫幾聲,又把電腦桌拍得啪啪響。家裏稟報了廖複生,廖複生讓斷了網。這下更糟,廖洪濤成了網吧常客,錢用完了,店子裏錢櫃也不時偷偷地被他照顧一下,雖然每次不過三十二十的。廖洪濤母親幾次氣衝衝地抓了把竹條跑到網吧,把廖洪濤喊出來趕回家,舉起竹條卻又打不下去,回家便大哭一頓,咿咿呀呀的比死了親生父親還傷心。哭得廖洪濤心疼了,流著淚跪在母親麵前表示一定痛改前非,過不了一周卻又依然固我。第五期統考,全麵潰敗,數學僅僅弄了個31分。廖複生又氣又急,諷刺他道“兒子你行啊,這個分數拿去做駕照扣分,比全國哪個司機都高”。眼看畢業在即,人生即將進入拚殺階段,廖複生著急了,隻得涎著臉再次登門。他心裏清楚,與其找學校其他老師幫忙,或者轉外校,都是徒勞,最近處便有廟子,菩薩還是親戚,焉能舍近求遠。
廖複生希望徐淩幫他在學校找個老師,周末兩天給廖洪濤補課,同時也把廖洪濤管起來,老師管理可比家長管教有效多了。廖洪濤語文稍好,英語勉強過得去,沒有突出的科目,數理化差尤其數學差,補什麽課,請誰補,怎樣補,這些都要徐淩拿主意,同時也要他出麵去請老師,看在同事的份上,請到的老師自然會盡心盡力,酬勞多少是不用考慮的,保正給夠。陳蘭趕在徐淩的前頭,一連聲寬慰廖複生,說親戚的事一定要幫到底的,她相當於替徐淩表態承諾幫忙了。陳蘭妹夫在西藏服兵役,妹妹也隨軍了,妹夫轉業到地方後在川中監獄任職,年齡比徐淩大幾個月,已經是副處級,陳蘭打聽到那相當於副縣長了。妹妹一家很少回老家來,陳蘭卻總感到無形的壓力,雖然她曆來認為自己和妹妹的家庭是相當的,財與權本是半斤八兩旗鼓相當,但凡是妹妹那邊有所托付的事兒,陳蘭無不大包大攬,格外賣力,這樣她覺得自己還是姐姐,高出半頭了。
“愛是陽光,過於熾烈便是傷害。你們平時就是過於溺愛,一味的溺愛,又不知道方式方法,才糟到這樣這樣地步,其實,依洪濤的腦子,完全衝到中上成績甚至上等。”
這句奉承話把廖複生說得感激涕零,雞啄米一樣點著頭。他一言不發,等著徐淩教誨。
“全部科目都補不現實,主攻數理化就行,數學最差,而且數學上去了,理化隻需認真一點,也差不到哪裏去。單補數學一科就夠了。周六周日兩天補,每天兩個小時,不能太多。不能把時間都占用了,人也承受不起長時間補課。”
“那,請誰補課好呢,數學老師嗎?洪濤好像和他不太相處得好。”
“可以找楚鈺老師補課,他是班主任,各方麵最了解了。”
“楚老師,他不是教語文的嗎?”
“這個你不必擔心,除了生孩子不會,沒有什麽為難得了楚鈺。問題是,楚老師不知願不願意呢。”徐淩犯了愁。
“徐總親自出馬,一定馬到成功。”廖複生嘻笑著說。
“徐總肯定請不動楚老師,徐老師嘛,倒還有點可能。”
“那是,那是。”廖複生腦袋隨著說話的節奏一起一伏。
徐淩和廖複生商議好了細節,按照目前市裏在職教師補課標準,每小時40元。他又讓廖複生去買了一條玉溪香煙,一盒貢棗蜜餞,一大袋鮮桂圓,一袋新疆紙殼核桃,他陪同廖複生父子一起去徐淩家中拜年。
楚鈺對豐厚的拜年禮物大為不安,隆重之下必另有所求。但是徐淩不管這些,故意打著岔讓廖洪濤問候師父師母新年好,禮物不知不覺間放下了,當然就算是楚鈺收下了。楚鈺也清楚這些禮節上微妙之處,當著徐淩的麵實在無法推拒,便耐下心和兩個成人聊起來。廖洪濤的眼睛不安份地四下看著,老師家中的擺件頗有些豐富奇特。他是第一次到楚鈺家來,他原以為楚鈺的住宅和他家一樣,寬敞得可以跑馬,但是現實恰恰相反,楚鈺居住的是妻子在農村信用社,現在叫農村商業銀行分到的單元住宅,隻有八九十平米,僅僅為廖洪濤家的四分之一不到。廖洪濤理所當然地把雜貨店門麵算作住宅麵積了。進院子時,他看見三樓樓頂栽種著植物,上麵應該比較好玩,但是當著父親和班主任的麵他不敢貿然離開,因此強製著自己,又不善於掩飾,坐立不安的樣兒一目了然。
話題很快談到了廖洪濤學習成績上,徐淩代替廖複生提出了請楚鈺補課的要求,主要目的就是要改掉廖洪濤沉迷網絡遊戲的壞毛病。“報酬,隻是一點心意,難以體現勞動的真正價值,每個小時50元。希望楚老師能夠拔冗幫幫廖哥的忙,也就是幫我的忙。”
廖複生不禁對徐淩自作主張的行為感到古怪,但是沒出半點聲。他是個精明的商人,膽子也大,書念得不多,初中還沒畢業,卻頗有見識,善於隨機應變。
楚鈺委婉地拿義務教育學校在職教師不得補課來推辭,徐淩反過來拿一對一補課屬於真正的市場經濟隻關乎需求無關教育局規定去勸說楚鈺接受。
學校內一對一補課教師大有人在,也決不會有那種班級型大麵積補課家長一邊交錢一邊悄悄給教育局電話舉報的事發生。楚鈺對付邏輯森嚴的徐淩還真得另找高招。他便把自己的生活習慣不願多操勞和學生隻要在校認真學習無須補課來搪塞。看得出楚鈺其實是在搖擺之間,若是逼得太急,楚鈺直接答複不接補課生,那還真的難以轉圜。徐淩以退為進,笑著親切地說:“楚哥可以慢慢考慮,不急。這事還真的隻有拜托你。重任非你莫屬。好吧,我們先走了,過年事多,也不耽擱你了。”
楚鈺還要留下三人吃晚飯,廖複生理解了徐淩的心思,推辭說家裏還有客人,堅辭了。臨走時扔下一句話“廖洪濤的事,就拜托楚老師多費心了,要是給班上惹了什麽麻煩,你可千萬不要客氣。”他也沒點明費心是指補課還是校內班級上日常管理那些事,楚鈺當然無法否定,也隻得含混地客氣回答那是分內之事。
在路上,徐淩給廖複生解釋了為什麽40元加成50元。“我詢問了幾個市內教書的同學,市裏邊普通校外教育人員補課是每小時50元,但是在職教師是70元,鄉鎮上比市裏也相差不大。我替你做主了。”
“當然該你做主啊。兄弟,這事全靠你了。”
楚鈺打算吃過晚飯就給徐淩電話回絕的,但是餐桌上妻子秦淑芳的話讓他又遲疑不決。秦淑芳說:“廖洪濤這孩子挺聰明的,可惜了。他父親以前和信用社打過交道,很講信用的一個人。”
秦淑芳的含意不言自明。他們在客廳裏的談話,秦淑芳肯定都聽到了。楚鈺唯一不知道的事,徐淩私下給秦淑芳打過電話,嫂子長嫂子短的叫得多親熱。秦淑芳這樣賢惠的女人,自然受不住當地財主徐淩這樣的恭維討好,死了心要幫助徐淩,但是她對楚鈺除了愛之外還有崇敬,她最不願意強迫丈夫去做不願意幹的事,尤其是還要受點辛苦勞累。所以她隻是敲敲邊鼓,幫徐淩一把。
楚鈺考慮的不是報酬問題,也不是辛苦問題,他隻怕勞而無功。江山易改稟性難移,一入網絡遊戲的窠臼,便如羊落虎穴,那群貪婪的老虎不把獵物啃得白骨森森是決不會住口的。改變這樣的學生需要多大的功夫,多長的時間,而結果尚是一個未知數。一想到那長年累月的艱辛之後卻一場空忙的虛落,楚鈺就不寒而栗。
二十多年前,初中臨近畢業時,楚鈺開始對未來有了比較明確的願望。那時他最敬羨的人是維克多·雨果和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初中畢業時,所有教他的老師都勸他讀高中,將來走個好大學是輕而易舉的事情,那時全國恢複高考不久,但是他在糧站做小職員的父親難得地做了一次決定,從進可攻退可守考慮,要求他報讀中師中專,楚鈺母親是農轉非無業居民,家裏日子過得也不寬裕。楚鈺扭著勁,故意隻填報了一個機械專業的重點中專,意外的是,招生辦把誌願改了,很多考生也被改了誌願,結果他被一所中等師範錄取了。那個時代,正規教師奇缺,國家有政策鼓勵優秀學生就讀師範學校。讀師範是個好選擇,國家包分配工作,讀書免學費,還補給生活費每月15.5元,這已經保證能夠吃飽飯。將來仍然可以有機會讀大學,的確進可攻退可守。父親同意了縣教育局和縣招生辦擅自給兒子人生作出的重大改變。
是啊,那是一個醜陋、愚昧、落後、封閉的年代,狂亂無恥,社會殘暴,經濟貧困,生活沉悶,能夠吃飽飯已經是很不錯了。初中時,楚鈺的定量是每月25斤大米,每天定為三三二。吃肉很少,肚裏缺少油水,楚鈺很難受,吃甑子飯時,還可以蹭點大人的口糧,後來為了蒸飯方便,改為分在搪瓷盅裏蒸,每人一盅,楚鈺時常弄得半饑半飽。他好動,從早到晚和一條街的孩子滿街跑,踢石子階、藏貓貓、逮貓貓、賭煙盒,等等,活動內容十分豐富,半夜裏肚子嘰裏咕嚕會難受。進了師範校,口糧變成32斤了,正是吃長飯的時候,缺少豐富菜肴的夥食在營養上還是不足,他得吃上每月60斤以上才得有腹中滿足的感覺,幸好那時有喜歡他的女同學把自己吃不完的飯票偷偷塞給他。參加工作後都三年了,楚鈺還瘦得猴樣。秦淑芳有時開玩笑說,相親時怎麽就看上了這個“沐猴而冠”的家夥。
師範三年楚鈺是極為苦悶中渡過的,吃得飽不飽還是其次,他沒有書可讀,無聊得常常曠課出去溜達。規模小的師範校沒有圖書室,大的師範校縱有圖書室存書也不多。教材那幾本書楚鈺三天兩夜就泛覽了一遍,他看書是一次三行地看。畢業後,楚鈺分到一所中心校任教,挖挖機老板喬誌良也在那時成為楚鈺的學生。他倆師生感情頗好。這也使喬誌良在那次女生自殺事件中,偏向於老師所在學校而悄悄通風報信,為當地政府的維穩事業立了一功。
少年的夢想縱然曆經磨難,也不會輕易湮滅。楚鈺結婚後,逐步把文學創作納入人生軌道。陸續寫了一些不能發表或者叫無處發表的詩歌後,他目標轉向了長篇小說。花了大半年時間,二十五歲時終於完成了第一部十九萬字的長篇,書名《黑牡丹》,內容是:一戶生有四子的農家,男主人患有癆病,妻子不堪生活重壓,離家出走,多年杳無音信,男主人不久也過世,十五歲的長女白蘭便成了一家主人。親友鄉鄰雖然不時接濟這家人,但也隻是杯水車薪。女孩終於離家外出了,把管教弟妹的責任交給了十三歲的弟弟,一個初一學生。她騙了一個親戚,借到了500元後跑到了廣州。九十年代初的500元,是多麽大的一筆數目啊。上當的親戚背地裏咒罵之後,少不得還去白蘭家裏看看,也帶點糧食去。隊裏,親友,鄉鄰,眾人不得不撐起了責任的傘,勉力支撐著不得讓未成年的兄妹三人餓死。意料不到的是,僅僅過了一個月,女孩從郵局兌錢回來還債了。半年之後,白蘭已經成了廣州某個圈子中有名的夜鶯。三年後,弟弟即將初中畢業,到外地讀高中,白蘭回家了,並且不再去廣州賣笑掙錢。她在鎮上開了一家服裝店,把廣州新潮的服裝引進到小鎮上賣,引起了本地服裝銷售界不小的震動,背地裏的猜疑和流言在她的頭頂和房屋四周飛舞,好像一件嶄新的衣服經過她的手都會沾染上了病菌,但是沒有人能拿出確鑿明白的證據證明她的錢是髒兮兮的。
愛情總是在被人注視的時候更容易來臨,鎮上有三個人同時愛上了她。一個經營運輸並在鎮上第一個買了東風貨車的老板,他答應她隻要她首肯便立即回去離婚;一個是家裏開著火鍋店和娛樂城,生意紅火,老愛偏著頭看人的少爺;第三個是她小學同學,中專畢業後在鎮上工商所上班屬於國家正式編製的靦腆青年。她對童學心動了,但是靦腆少年的真誠遭到了父母毫無妥協的公開反對,他們決不接受錢路來曆不明幾乎就是輿論漩渦中心的風流女子成為兒媳婦走進家門。悲劇的結果是,黑牡丹,俏麗的黑牡丹死在了愛偏著頭看人的少爺惱怒的刀下。東風貨車開得再快,也來不及趕到醫院,以堵住胸膛裏流失的血。她愛穿一襲黑色的小V領無袖長裙,那時可算奪人眼球了,愛慕的男人便在背後叫她黑牡丹。
創作這部書時,主要是夏天,窄小的屋子中,沒有空調,空調在九十年代初的普通家庭是不可想象的奢侈物品,那時一台平麵直角的21吋彩電就讓人驚羨不已。開著電扇,又怕把頁頁紙張吹得到處都是,楚鈺手上的汗水有時竟然把字跡湮得模糊了。全書帶有明顯的布爾喬亞情調,那時的楚鈺卻生活拮據,女兒剛出世不久,十分節儉的父母常常資助這對除薪水外別無暗財的年輕夫婦,那時農村和鄉鎮也沒有補課一說。他用橫格本寫草稿,一遍遍修改,為了節約紙張,紙頁上角落裏都塞滿了修改的字句,最後用專業方格稿紙謄寫後投稿。楚鈺再三思考,選擇了率先開放的廣州,認準一家著名文學雜誌投過去。一個月過去,沒有回音,他去了信詢問,也沒有回音,最後隻得再去掛號信要求退稿。善良的編輯最終還是把稿件退回來了。他又向上海雜誌投稿,遇到同樣的待遇。更加保守和傳統的北京更不可能給他機會,楚鈺也不願意去北京的雜誌遭遇冷眼,至少他明白了一個現實真理:描寫第一代妓女的生活是不可能在九十年代的文學期刊上發表的,那時也沒有網絡提供發布平台。至此,楚鈺徹底放棄了。這年的中元節,按習俗給祖先燒紙錢時,他一張張撕掉稿紙,投入了熊熊的火堆中。
他仍舊做著中學語文教員,但是把更多興趣轉向了各種職業。他和人合作開過食用菌培育生產場,樂滋滋地擺弄著一朵朵綻開的菌菇。九十年代後期,鎮上小城鎮建設開始,新修房屋大量需要**塗料時,又買來化學書籍加上個人觀察,在家裏多次試驗,竟然一個人搞出了最佳配方。看著燒堿水衝入玉米澱粉溶液神奇地變成一桶漿糊,一桶半透明的塗料膠水時,楚鈺便開心地嘲笑那些花了5000元即相當於他大半年工資購買塗料配方的小老板們。每次投入和經營都賺了點小錢,然而每次投資都是兩年過後他又興味索然,放棄了,重新尋找新的項目,借此也滿足他探索的興趣和孩童一樣的好奇心。他曾經寫詩自嘲,“愛得太多,熱情也難以持久;燃燒凶猛,誰曾見烈火悠悠。”後來,楚鈺選擇了極具智力挑戰的家電維修。他先在職業中學搞了一本教師用過的大學教材《電子技術基礎》,三個月看完,又把剛訂閱的《家電維修》一一盡覽,第四個月,他的家電維修店開張了。他很驕傲,脾氣也直,又急躁不耐煩,多嘴愛問又生怕被敲竹杠的顧客常常被他奚落一頓。因此盡管他技術出眾,生意卻遠不如別的師傅好,這可正是他所希望的,他才不想太累了呢。與其說是開源增收貼補家用,倒不如說找到了在觀察分析診治成功一係列活動中欣喜的樂趣。不管咋樣,總有別處咋也修不好的家電搬到這裏來求他修理,他也不愁沒有事可做。特別是那些日本進口的組裝機,這些機子是日本人扔掉的電子垃圾,基本上為當時少見的大屏幕彩電,進口到中國大陸後加上環形變壓器把220伏電壓改成110伏,再加裝解碼板,成為完全適應民用電壓和電視製式的中國彩電,在鄉鎮和較為富裕的農村有廣泛市場。很多維修技師都對這類電路複雜、沒有圖紙、元件林立、偏偏還滿肚子灰塵的改裝機發怵,但是恰好成了楚鈺施展技藝縱情翱翔的廣闊天地。
從業之餘,楚鈺給家電維修雜誌撰寫論文投稿,一發不可收拾,幾乎每投必中,又參加全國家電維修論文大賽獲獎。見證了CRT彩電從Mμ五片機到TA兩片機再到LA、OM單片機的進化,最後是CPU和解碼芯片封裝在一塊超大規模集成電路裏的數碼機芯一統江湖,這時他驚訝於日本技術對國內彩電生產設計的全麵占領,歐美的代表飛利浦機芯以及德律風根隻擠占了一個角落。背投彩電曇花一現,液晶電視和等離子電視開始嶄露頭角的時候,楚鈺結束了家電維修。那是由於達到維修技藝的巔峰後,疲倦又浮現了,尤其日漸增加的維修量使他勞累,進而厭煩,開始找借口推脫,躲避接件,不久幹脆關了門。在這個時期,他購置了電腦,那時全鎮擁有私人電腦的人連他在內隻有三戶。不久又開通了家庭網絡,他喜歡上了上網,寫作。電腦寫作完全改變了從前伏在桌上流汗疾書的艱苦,又便於資料搜集。雨果式的楚鈺複活了,但是,他再也不去觸碰長篇小說,隻搗弄散文詩歌之類短篇,連中篇也懶得堅持去完成。
女兒到市裏就讀高中後,他認為她已經成人了,自己也可以基本放手了,所有的壓力一下子全部釋放掉,工作當然輕車熟路,生活更是寬裕無憂。楚鈺的日子基本上定型下來,教學、看書、旅遊、攝影、寫作,盡情享受生活各方麵的愉悅。這時,楚鈺通過利用網購和巧妙安排,營造情調,以中產階級的收入獲得了富人階層的物質享受。
他也在不斷挖掘著新的快樂,釣魚、騎遊或者自駕遊,納入了未來不遠的計劃中。
改換已經安定的生活軌道,而且辛苦多日之後,還說不準是否一場空忙,縱然無效而終家長也不責備或腹誹,在他看來,那種選擇也是不可考慮的。因為這不是簡簡單單的補課。楚鈺被秦淑芳懇切柔婉的話暫時打動了瞬間,早上一覺醒來,依然決定回絕徐淩。
楚鈺上午給徐淩電話,徐淩立即說他到楚鈺家中去一趟,要不他們出去喝茶也行。楚鈺一聽就知道其中暗藏陰謀,其實兩三句話就能說清楚。然而楚鈺最不願意冷酷地拒絕懇求他的人,他善良得近乎軟弱,遲疑間,徐淩已經掛了電話,楚鈺隻得在家裏等著他來。
徐淩到來,用鄭重其事的語氣告訴楚鈺他還有別的想法。作為多年的朋友,他其實一直關注,或者說在等待著楚鈺的成就,他們其實還有合作的可能。隻要楚鈺定下心來選擇某一項事業,全力以赴,全神貫注,日積月累,堅韌不拔,那麽他一定會站在神聖的光輝的殿堂裏接受神的祝賀。徐淩對朋友的榮譽也會引以為榮。
“全力以赴,你會爆發出維蘇威火山一樣的力量,所有敵人都是龐貝。你一定會改變廖洪濤,當熟悉廖洪濤的人驚訝於他脫胎換骨的時候,其實更景仰的是他新生命的創造者。你是天生的創造者。”
楚鈺被徐淩盛大的恭維弄得內心啼笑皆非。感動,自得,釋然的笑,以及深沉的感慨,倏忽之間楚鈺把一生中曾經的片段回映了一遍。教書工作兩年後他考入了教育學院中文係函授進修,一進入高等教育的大門,楚鈺瘋狂地吮吸著豐富的營養,他做了一件人人都覺得瘋狂的事:他等不及課程安排按部就班的緩慢,報考了自學考試,在還有一個月零十三天就要考試之前,他向初中同學借了《古代文學作品選》大本教材,整整六本,每本300頁以上,工作和函授之餘,整日裏如饑似渴閱讀背誦,終於在自學考試中獲得了73分的合格成績。那個時候他的確感到自己就是赫拉克列斯,強大無敵。楚鈺沉默著久久不語,徐淩也跟著沉默著等他,直視著楚鈺,滿眼期待。
“我始終還是有點擔心。除了遺傳基因大致決定了人的品質,他的智力、忍受力、身體和心靈的活躍力、以及性格的大部分,我們還要受到三種影響,自然的、社會及事物的、還有人為的有目的教育。當三種影響一致的時候,他的生活就是有序的、順暢的、愉悅的、和諧的。如果三種影響力是互相衝突的,那麽他的人生就會混亂,甚至充滿悲劇。對於短期教育而言,這些衝突的結果可能是遠遠達不到施教者預期的效果,勞而無功。”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保證不會有人來幹涉你的補課進程,一絲一毫都不會。”
他們坐在餐桌長的兩邊,楚鈺半低著頭,不敢更多去看徐淩,而是目光在餐桌四處遊**。這張茶褐色餐桌是楚鈺特別喜愛的實木餐桌,中空下凹,邊角有簡易的刻花,桌麵上置放著鋼化玻璃。他在市裏家具店看中了,苦於難以搬運回家,恰好徐淩公司有貨外運,回來時空車,幫他忙帶回來了。楚鈺忽然心中一熱,四個指頭拍在玻璃麵上。
“好,我接了。開學後第一周開始。”
楚鈺接任班主任隻一期,對於廖洪濤了解的並不是多深刻。但要使廖洪濤達到至少某一方麵大家所期待的轉變,他心裏還是有些底,一方麵他可以有多種嚐試機會,主要的原因更是基於自信。他想:
要教人知道什麽是善,不要多費口舌。絮絮叨叨令人生厭,沉悶乏味,麵目可憎,反而叫年幼躁動的心覺得作惡是有趣的了。稚嫩的生命總是生機勃勃的,有趣兩字足以引出違背常規的驚人舉動。多少在成人看來不可思議的少年犯罪,竟然可以這樣產生。學生是有血有肉的人,進入他們的心靈,就可以把握好航向。
補課第一天,廖洪濤八點剛過,來到了楚鈺的家。他們約定是上午九點到十一點補課。這天早餐,廖洪濤母親特意在家裏包了抄手給他享用,而不是往日那樣讓他上街到麵館去吃。當母親驚訝叫道“你倒了半瓶麻油了”時,奶奶笑嗬嗬出來說話“這純的小磨麻油就是比調和麻油香,娃兒喜歡,由他吧”。
廖洪濤嘴角還帶著油沫星子,抱著書本興衝衝跑進了信用社大院。家裏隻有楚鈺一人,靜悄悄的,楚鈺坐在餐桌前,麵前開著戴爾筆記本。他讓廖洪濤要喝水自己用電水壺燒,吩咐他還有半個小時可以自由活動。
楚鈺進臥室拿了一套數學試卷出來,他特意從教育網下載後在教導處打印的,內容是數學教材第五期全期。楚鈺故意慢吞吞在裏麵找,待了一段時間。廖洪濤趁機湊近筆記本看,屏幕上打開了QQ遊戲大廳,新中國象棋頁麵。
楚鈺回到客廳,廖洪濤立即正襟危坐。楚鈺不禁盯著他一眼,廖洪濤綻出笑容說:“老師也喜歡電腦遊戲啊,哇塞,特級大師哎!”
“那是以前下的,現在基本上不玩了,太費神。現在級別的對手都超級厲害,稍一疏忽就輸了。幹啥活都得全神貫注啊。”楚鈺把試卷放到桌上,“今天的任務是做完這套試卷,時間兩個小時,我要先了解你的數學狀況。認真做,可以翻書。不要著急,九點開始,要遵守規定。”
廖洪濤抬頭看看牆上石英掛鍾,問:“我可以玩一會兒遊戲嗎?”此前他已經看見了客廳角落裏有台機,摩登和路由器都放在那裏。
“可以玩半個小時,不過,不是上課前,而是上課後。而且前提條件是,我要對你這天的表現滿意。如果你做不到專心致誌地學習,我就取消這天的特別待遇。”
“好咧,說定了。”
楚鈺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煙,看著廖洪濤問:“現在我要抽一支煙,你不反對吧?”
“啊!”廖洪濤既詫異又感動,“這是老師的自由啊。”
“噢,別胡亂理解自由。真正的自由主義者是尊重別人的自由的,同時遵守規則的,這樣大家才都有自由。我們在同一間屋子裏,抽煙當然對你有影響。”這時,楚鈺盯著廖洪濤,似笑非笑。廖洪濤實在憋不住了,說“老師這樣看我幹啥?我不抽煙的。”
“你不抽?”
“我敢啊?”
“偶爾也抽一支吧,別追問誰檢舉的。很少很少,其實,說明你還是控製得住自己的。我知道高中生抽煙的很多,初三也不少,怎麽都看不到煙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