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洪濤憨笑起來。

“和我還打埋伏啊?”

“不敢不敢。學生抽煙,大多數買零支的。”

“香煙賣零支?不整盒賣?”

“整盒,零支,什麽都賣,隻要出錢。學校門口那條街,七八家在賣。”

“那些賣學生飯的應該也偷偷賣了?”

廖洪濤不反對,也不認可。

楚鈺放棄了追問下去。水燒起來,很快開了,他衝了一杯鐵觀音,熱騰騰香噴噴。廖洪濤聳起鼻子使勁嗅。楚鈺活動起身子來,金雞獨立式蹬著單腿,一邊看著掛鍾說:“還有十二分鍾,自己掌握時間哦,違規了就沒遊戲玩了,還得受罰。咦,平時裏很少見你體育活動,怎麽不喜歡和同學們一起操場上運動啊。”

廖洪濤閉著嘴不說話,隻盯著楚鈺看。楚鈺繼續金雞獨立,搖晃起來隻得撐住了牆:“運動好啊,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嘛。你瞧這單腿支撐平衡,以前都能站穩十來分鍾,現在不行了。平衡能力能夠衡量人體是否衰老。”

“一隻腳站立嘛,好簡單的事。”

“簡單?你能站住180秒嗎?兩手不能碰任何東西,也不能跳躍,而且必須閉上眼睛。你做給我看。事非經過不知難。——怕啦?”

廖洪濤笑嘻嘻地起身,真的做出了單腿站立。楚鈺同意他張開雙臂幫助維持平衡,看著掛鍾數時間。一分鍾過後,廖洪濤搖晃起來,楚鈺替他鼓勁,晃動的手多少起到了調整平衡的作用。三分鍾一到,廖洪濤大吐一口氣,誇張地癱軟在椅子上,長久不肯動彈。

“有點難,但你還是堅持住了,不錯。如果你能超過6分鍾,可以獎勵你多玩十分鍾遊戲。”

“真的?”

廖洪濤疑問歸疑問,心裏是完全相信楚老師的。楚鈺到角落裏用台機上網,廖洪濤在餐桌上做試卷,這裏更寬敞更明亮。廖洪濤足足坐滿了兩個小時,其間包括上了一次廁所,中間他也東張西望起來,但是碰上楚鈺平靜的目光,立即驚怵一下收斂心神。他甚至悄悄地在桌下狠狠揪了大腿一把,做完後又反複檢查,生怕錯了漏了,被楚鈺否決,第一天就出師不利。

楚鈺花了十分鍾看試卷,說:“還行,錯的地方也不少,最後兩道胡亂應付的。可以玩遊戲了。記住啊,30分鍾。我不會來提醒你,自己控製,犯規了就得受罰,遵守我們達成的約定。”

秦淑芳下班回來,剛好在院子裏碰上盡管要回家了卻還有些意猶未盡的廖洪濤。他一下停住,立定後恭敬地叫了聲“師娘”。秦淑芳笑眯眯的,欣慰自己沒有白替他說話。

補課第二天,廖洪濤一進門便請楚鈺替他看時間,他要破六分鍾大關,他始終嘻笑著,生怕楚鈺反悔了。楚鈺讓他不要急躁,平靜一下,匆忙上陣容易打敗仗。終於開始了,不清楚廖洪濤回去怎麽訓練的,僅僅一天,他還是搖晃,但是幅度不大,始終堅持著。六分鍾過去了。廖洪濤單腿發麻站立不穩,差點跌倒,連忙坐到椅子上,弄得咕咕直響。他抖著腿,雙手使勁地揉。

“真是可喜可賀。看樣兒,你還能過十分鍾的。”

“不行不行了。”廖洪濤一邊搖頭一邊擺手,“腳發麻了,站不住了。”

“那隻是體質問題,與平衡能力無關。稍加鍛煉就能適應。成功了,遊戲時間加到一個小時,可能還有意外的驚喜。”

“什麽驚喜?先透露一下。”

“暫時保密!你靜下心來,心思澄淨,控製住各種雜念,隻要不急躁不浮亂,應該站得更久。深呼吸可以幫助你摒除雜念,集中精神,專心如一。不過,機會要等到下周了。總的說來,對自己思想、注意力加以有意識的控製,你就會勝利。”

廖洪濤認真地聽著,直到楚鈺又談到他的學習問題,才又警醒。

“分析了你的數學試卷,你的基礎運算都還存在問題,比如整式的加減。你需要從頭開始進行板塊式複習,先補基礎。今天你先完成有理數這章的測試,一個小時,結束後馬上給你評析。”

楚鈺開了台機,打開桌麵上的試題,他瞟見廖洪濤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驚喜和期待。

楚鈺昨天下午可忙得夠嗆,連習慣晚飯後和秦淑芳散步一圈的慣例都免了。批改和分析試卷倒花不了多長時間,但是接下來他要設計全麵的數學補習進程,連英語、物理、化學,也擬定了一個複習步驟,具體到幾大板塊的內容和自檢方式,準備讓廖洪濤回去自個兒照章施行。楚鈺又照著廖洪濤玩的頁遊《封神錄》Web版在同服注冊了賬號,玩了一個多小時。這花去了楚鈺這天能夠付得出的全部精力,吃晚飯時他已經精疲力盡,但是更多的思考強迫著他,他已經承諾了,必須去做。

楚鈺通常都睡得比較晚,寧靜幽涼的晚上更適於思考。楚鈺對廖洪濤家庭已經知道了大概。廖複生前些年人生荒廢了,迷上了吸粉,磚廠的股份吃得精光,到底遮掩不住曝光了。這份家當是廖複生的母親辛苦掙下的,廖複生的父親已經去世。兩個女人氣得幾乎要攆廖複生出門,不過骨肉之情終究割舍不下。強製送去戒毒所,進了兩次,終於戒掉了。廖複生也不好意思賴在家鄉,索性出去闖**,到底給他闖出了一條路來,如今在福建注冊了清潔公司承包公交車清洗,過得像模像樣的,對兒子要求自然也不能太低。他自己沒什麽文化天分,不敢奢望兒子太出眾,但希望至少讀個大學本科。蹉跎了這幾年,生育時機也丟失了,他老婆再生不出來,一個做生意的人家,家裏又有錢,基本上不用受計劃生育政策約束,什麽社會撫養費不在話下,但竟然隻有一個孩子,說起來他自己也難為情。比他家境差的,兩個三個的多了去。隻有廖洪濤這麽一個兒子,罵也不敢狠了,就這麽慣著。廖洪濤小學時據說成績還不錯,尤其作文出色,女同學叫他才子,初一時擔任過語文科代表,後來由於做事太不上心,楚鈺撤了他。

楚鈺從不肯服輸,隻要認定的事咬牙也要堅持到底,沒把握的事兒他索性放棄,免得騎虎難下。年輕時是一個自由激進主義者,碰夠了硬牆之後,現在轉向於折中主義,聽天由命,安於現實,所有難解的問題都用黑格爾的“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來敷衍過,雖然仍舊時時難以壓製住他那急躁的脾氣,對於弱小的事物卻總是抱著悲天憫人的惻隱之心。廖洪濤的事,實在給他難題了,正是知道人的改變並非僅僅靠人為,更並非靠一人之力,他卻又丟不開,不肯坦然接受幾雙期待的眼睛無可奈何地露出對他寬容原諒的假笑,那簡直是對他的輕視。他接下了就必須成功。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腦袋脹痛了,高血壓的感覺襲擊著楚鈺,但是他懶得起床去拿卡托普利和硝苯地平。他隻偶爾用藥,這晚的反應他更主要歸納為心理原因,沒有必要吃藥。他覺得自己中了徐淩的圈套,進退兩難。或者,他可以僅僅著眼於數學補課,以提高廖洪濤數學成績為唯一目標,反正家長以及徐淩都沒有公開提出更多的要求,那也是不太合理的。但是他一向膨脹的自信又反對退縮。假若知難而上,勢必打破生活的平穩安逸閑適,改變固定的軌跡,而落入未知結果的擔憂焦慮之中。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萬事休,哎,何必那麽苦呢。

平衡獨立的測試,楚鈺隻站立了十來秒鍾便搖晃不定,確實身體大不如從前了,這和鍛煉無關,甚至,鍛煉強度越大,次數越多,衰老得更快。師範同學五年一次同學會,聚一次少一人,酩酊之時大家坦言,誰也說不準,下一次走的是誰,或者就輪到了自己頭上。一切如煙如霧如夢幻,再過幾十年,在世的人也沒誰記得他們了,短暫的時間就已經銷毀了所有的痕跡,仿佛這些人,從來就沒有降臨過塵世,從來沒有存在過。生與死,區別何在,生存竟是這樣的虛無。

四周空無一物,楚鈺隻覺自己落入黑暗的深淵中,直往下掉,沒有盡頭,眼前看不見任何光線,聽不見風聲,摸不到任何東西,隻能感到疾速直往下掉,身體一點點化成粉粒,輕煙一般飄散,之後什麽也沒有了。空寂,還是空寂。心髒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一陣猛烈的心悸,楚鈺遽然醒覺,手一抓,卻摸不著妻子的身體,再一陣清醒的空虛心悸。手伸得遠一點,終於摸到了妻子溫熱的身子,心裏踏實了。剛才他一陣子翻身,和秦淑芳有了距離。

楚鈺緩過氣來,剛才的場景是他以前愛出現的幻像,而現在很少有了,而且也平淡,極少這樣的強烈震撼。從前有段日子,他苦苦彷徨於這些虛無寂落的幻想中,生活蒙上一層叔本華式的悲觀主義濃厚色彩。偏僻的鄉村中心校,附近的單位隻有鄉政府、衛生院、供銷社和兩家私人商店,連趕集日子也沒有。沒有電視,幾乎沒有娛樂,工作之餘學校教師常和鄉政府、供銷社等聯隊籃球場上拚殺對抗,輸了的那隊啤酒買單。每次籃球比賽都玩得盡心,人人拚盡全力。一次,他打球時腳崴了,這種宣泄式的運動不得不停下,隻有坐在窗前望著青黛的遠山,宇宙寂寞無聲,思緒若有若無地飄**著,像一個淒苦的遊魂。

用紅花油擦著腳踝,油質浸入了肌膚,涼悠悠的,疼痛得到緩解。他想象著身體內的組織和外界物質作著交換,被替代,排出,離開身體而成為塵土一樣的成分。豈僅是某些有機物質呢,連整個器官都可以換掉,例如換腎、肝,乃至心髒,高超的美容也可徹底改變一個人的外觀。假如一件件全部置換掉人體的器官組織,哦,上帝,這個人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了嗎?不是,仍舊是原來那一個,你愛的或者鄙視的那一個。可見,一個人活著,並不是他的身體那些物質結構存在於空間和時間中,而是他的,頭腦,無可替代的頭腦。那麽,腦子裏的物質是不是也在和外界交換著呢?比如,組成某塊胼胝體的若幹分子,是從一個人出生之時就一直固定的那些,還是被其他分子替換掉了,隻保留著原來的組成模式,這個模式固定不變,也就構成了思想的物質基礎。他的知識,經驗,性格,幻想,等等一切,都凝固在這個近乎固定的模式中。所以,物質的替換轉變和形式的毀滅不等於一個人的死亡,隻要保留了這些特有的思想模式,那麽這個人就是活著的。

啊啊,靈魂不滅,生命不滅,隻要這個思想靈魂是獨立的、卓越的,也必須是不可混淆的,帶有自己獨特生命特征的,它完全可以用其他的物質形式一直延續下去,完全可以被區別出來,於是生命也就存活於世代相繼的人類長河中,獲得了永生。不滅的靈魂,不是感知,而是被感知,所以它存在著。芸芸眾生,那些永垂於人類文化中的佼佼者,會恒星一樣在宇宙中熠熠生輝。

原來,對於死亡的恐懼,乃是成就偉大事業的原初動力。

一個人是可以永生的,他的生命寄居於思想的傳承中,不會結束,直至永遠。人類還有一種可以永生不滅的方式,是以集體存在的方式,個體加入這個集體,而完全放棄自己,成為集體的一分子,集體的生命不斷延續嗣承不已,個體也就永恒著不滅。

遠山淒清的惆悵消失了,楚鈺在腳傷恢複的那一周中一直沉浸於這種摒棄了悲哀的輕快愉悅的思想中。在他後來的人生中,隻要死亡的翅膀飛翔於思想之上時,他都會下意識揮舞這柄閃著深邃星光的利劍將它驅趕,而空虛怖栗也如陽光下的霧嵐立即消散。

躺在溫暖的被窩裏,他又列出自己足以成為永恒之星的成就來,最後悲哀地流下了淚滴,除了女兒是他認為最有成就感的作品外,其他的幾乎不值一提,包括出版的好評如潮的散文《閑雲集》。一陣顫抖襲過全身。

除了做信息時代的徐霞客,漢語世界的加繆,還有其他可以讓他卓越不凡的永生之業麽?他已經感覺到了衰老,雖然隻是微弱的,但是一點點毫不可逆的衰老著。

妻子均勻的呼吸送來微風,她一直都睡得這樣香甜,尤其是有楚鈺在身邊時。楚鈺卻常常失眠,他的頭腦就像草原上的風車,永不停息地轉動,每一個細微的生活場景都是一陣風。平庸者更容易幸福,但是上帝懲罰了楚鈺,使他在出生之時就被詛咒,永遠無法平庸。天花板在眼前暗淡混沌成一體,仿佛身體也和它融成一團了,這種物我合一的感覺消散了顫栗的恐懼。於是他狠狠發誓:關於廖洪濤的事,不管多艱難,他都要做下去,做下去。而要做好這事,要點是拆除廖洪濤自我封閉的牆,引導他進入開放的豐富多彩的世界。

補課的第二周,廖洪濤依然提前一個小時去老師家裏。那時候,楚鈺正躺在沙發裏眯著眼,似睡非睡,漫步者音箱裏放著波格萊裏奇彈奏的鋼琴曲。楚鈺看出了廖洪濤的迫不及待,他馬上把話題進入遊戲《封神錄》,他的遊戲體驗和廖洪濤幾乎一致。廖洪濤眉飛色舞地眼觀屏幕、口吐評論。他告訴楚鈺,經過兩次合區後他所在這服的最強者是一個女人,昵稱慕容秋白,都花了三十萬了,戰力前十名的充值也不少於十萬人民幣。原來的第一是個托,戰力總在慕容秋白前晃悠,一個多月沒玩了,戰力也快到頂了。這款頁遊是道具收費模式。沒花錢的玩家,縱然骨灰級別,玩到遊戲關門,也達不到人民幣玩家的三分之一戰力,一旦遭遇,直接被秒。

“骨灰級玩家那得成天玩,好多的任務、活動、副本,每樣都做,稀稀拉拉的八個小時也弄不完。”

“就是就是。這頁遊設計得不像頁遊,倒像網遊,掛機玩的話,常常浪費完時間死掉了。太多的關卡陷阱,非得旁邊看著手動不行。”興奮之下,廖洪濤的唾沫星子幾乎都噴到楚鈺臉上了。

“你恐怕從來沒有玩盡興過。”

廖洪濤害羞地笑笑。

“如果你能遵守我們之間的約定,並且通過今天的考試,你可以從中午一直玩到晚上。就在我這裏吃飯。”

“真的?真的啊?你不給我家裏說。”

“當然不會啊。”

“那也一定不要對徐叔叔說。”

“那隻是我們倆的事。”

廖洪濤仍舊不敢相信。他悶了一會兒,小聲地問:“老師,怎樣看待遊戲的。”

“其實啊,愛玩遊戲不是那麽可怕的。玩遊戲的人大致分為四種類型,殺手型、冒險家型、社交型,然而最多的是第四類型,自我實現型。他們在遊戲裏體驗成長和自我實現的感覺。網絡遊戲給玩家提供的是寬闊的舞台,比如大型遊戲中都有公會,組織一個公會相當於管理一個企業,《哈佛商業評論》曾談到‘看一個人是否能夠管理好一個互聯網企業,最好的標誌不是看他有沒有MBA文憑,而是有沒有創建一個70級的公會。’”

廖洪濤似懂非懂點著頭,過後,楚鈺檢查了廖洪濤上周的數學練習,還過得去,看得出廖洪濤是用心去做的。他們開始身體平衡過關。平衡一點也不難,難的是體力,可是瘦弱的廖洪濤堅持下來了。時間到了楚鈺叫停的時候,廖洪濤還顯得餘興未盡。

“你果然做到了,作為獎賞,這兩天你不僅可以連續玩,還可以用罪罰的號玩,玩兩天。下周起,每周隻能玩一天了,另外一天你還得複習其他科目。”

“玩罪罰的號?大號哎。沒合區以前是我們這服的老大,現在也在十三、四位。老師你怎麽得到的?”

“你沒必要知道。”楚鈺讓廖洪濤平靜下來,調整一下心境,他們馬上就要開始講解知識點和進行練習。

楚鈺保留了一個秘密,這一周來,他可沒少玩《封神錄》web版頁遊,他加入了一個大幫會,時常在會裏聊天,他幽默風趣、機智百出的語言獲得了幫眾的好感。這個幫會原來的老幫主便是“罪罰”,後來轉到最強幫會去了。“罪罰”最近已經少有玩了,戰力與第一陣營越拉越遠,湊巧的是,這個周末因為承包機場工程的談判,罪罰不能上線,互相留下手機號後,罪罰滿足了楚鈺的要求,讓他代玩幾天。

接下來的補課也很順利。楚鈺從基礎入手,循序漸進,廖洪濤聽得仔細,練習題一一過關,兩個小時完成了兩個板塊的複習鞏固。

中午,廖洪濤留下來吃午飯。塗抹著黑椒汁的烤豬肋排讓他吃得吧嗒吧嗒的滿嘴是油。他從來沒吃過,楚鈺叫他幫著洗碗作為對師母廚藝和勞作的感謝。楚鈺自己燒上水準備泡茶。等廖洪濤把廚房裏活幹完,電水壺裏咕嚕咕嚕開了一陣子後斷電了。廖洪濤機靈地拿過桌上茶盅,楚鈺已經往裏麵放好了茶葉,廖洪濤提起水壺要往裏衝水。

“等一下。稍待一會兒。”楚鈺說。大約過了一分鍾,楚鈺才讓廖洪濤衝水。廖洪濤舉著水壺嘩嘩衝滿後,目不轉睛盯著餐桌上的茶盅看。一堆茶葉碎末浮在水麵轉啊轉啊,像漩渦星係,漸漸地沉到水底。碎片少了,個體也在轉起來,有的順時針,有的逆時針,在水麵甚至形成一個個小漩渦,終於漸漸地平靜下來。廖洪濤又盯著鼓囊囊的包裝袋上TARAGUI品牌名發呆。楚鈺不禁莞爾一笑。廖洪濤便問:“這是啥呀,像米糠一樣。”

“這是阿根廷無梗馬黛茶,食過油膩的烤肉之後飲用極好。它衝泡溫度不宜太高,90℃左右,否則會破壞有效成分。但是有些茶葉卻隻能用100℃沸騰的水來衝泡,比如鐵觀音,否則裏麵有些物質不能充分溶解,還帶有異味。春芽超市賣了一段時間鐵觀音,後來不賣了,說不好賣,泡茶有魚腥草味,多半是這個原因。上次去問,老板說還是準備進貨。你們店裏有嗎?”

廖洪濤搖搖頭。春芽超市是璧江鎮最老的超市,以前也是最大的,有四個門麵,地處老街十字口原來最繁華的地段,他們家雜貨店還不能比。

“常言說知識就是力量,其實知識也是財富,是財源。假如你要繼承雜貨店,關於貨品的知識非常有用的。”

“我才不去開店呢。”

廖洪濤嘀咕著,認為楚老師小看了他。

楚鈺往茶水裏加了幾片橙子和少量蜂蜜,端了茶盅到沙發邊,邊喝邊看手機新聞。廖洪濤知道他可以動手大玩《封神錄》了。

這一個下午,從一點半到六點,果真沒人幹涉,廖洪濤獨自盡興。秦淑芳覺得有些異樣,但是她見慣了楚鈺怪異的舉動,從不懷疑他的正確性。她隻會盡職盡責地把飯菜做好,讓楚鈺頓頓都吃得滿意,要是哪頓露出一些不滿來,她便會不太開心,尋思是哪裏沒有調好味。這個賢惠的女人,每天都陶醉於他才華的光輝和豐富的生活趣味中,以他的快樂為快樂。一個人的時候,秦淑芳看韓劇,一集接一集的看。她在網上下載了看,資源多的是,也不愁斷了檔。賢惠的女人,和天才的男人一樣稀少。她每每滿足於這段打著燈籠走遍四野也找不到的姻緣,把她的生命溶解在丈夫和女兒的生命之中,每天喝這摻了蜜的咖啡。

秦淑芳下班回家,做好晚飯,叫楚鈺和廖洪濤吃飯時,廖洪濤才如夢驚醒,揉揉癟癟的肚子,不好意思地辭謝著,啪嗒啪嗒跑回家去了。那股滿足勁兒,十足過足了癮。

第二天,補課依舊按時結束。還有一個多小時才午飯呢,廖洪濤說他聊會兒QQ。楚鈺正色道:“我們有約定在先,在我家裏補課時,除了玩《封神錄》不能再玩其他任何東西,否則就別上網。”

廖洪濤隻得答應著,在台機上打開了遊戲。他昨天用“罪罰”大號通過了全部副本的最後一關,感覺除了打到的材料更多之外,沒有什麽太新鮮的場麵和玩法。這材料都是綁定的,轉不了給別的玩家,若要對罪罰這樣的級別使用這點材料升級,那太少了,隻有花大量的人民幣才可能增加戰力。這個號還可以玩一天,但他的興致像坐過山車一樣從頂端直落到了底部,自己的小號更不想登錄了。想歸想,廖洪濤依然機械地點擊著鼠標,重複起以前不知重複了多少遍的操作。

吃過午飯,楚鈺對廖洪濤說他要去午覺一個小時,他半笑不笑看著廖洪濤。廖洪濤堅決地說他會認真玩遊戲,絕不會違約。楚鈺拍了兩下他的肩膀,表示信任,並且說活躍度會很清楚地證明廖洪濤勤奮的程度,隻有得到金箱子獎勵才是合理的勤奮。

廖洪濤不敢懈怠,同時玩一大一小兩個號,組隊打副本,也還有一些興致。楚鈺眠足了一個小時起來,廖洪濤還在台機前勤奮地過關。楚鈺過去看了看,也不理他,坐到餐桌前開了筆記本,寫起文章來,但是他眼光卻一直不時瞟一下另外一個角落裏的徒弟。

廖洪濤偶爾會打個哈欠,拉伸幾下肩膀。楚鈺不動聲色,直到廖洪濤突然打了一個幹嘔,過了幾分鍾,楚鈺故意輕聲低朗讀起自己剛剛寫的一段文字,點頭晃腦的,煞是陶醉。

廖洪濤不停地往這邊瞅。幾次過後,楚鈺問他幹啥呢,怎麽不一心一意玩遊戲。廖洪濤問:“老師,我可以玩玩其他的嗎?”

“不行。根據我們的協議,要麽隻能專心專意玩《封神錄》,要麽啥也不玩。”

“要是我不玩《封神錄》了呢?”

“徹底放棄?那,可以考慮每天讓你上網一個小時,幹啥都可以。”

“兩個小時可以嗎?”

“不敢去網吧了,嗬嗬,我知道,還是老師這裏安全。好吧,90分鍾,相當於一次考試的時間。”

“行,老師你說過的算話。我不玩《封神錄》了。”

“怎麽才能保證呢?我不可能時時刻刻監督你啊,除非把裝備分解,寵物放生,戰力再也不能恢複。”

“好,那我分解裝備。”廖洪濤遲疑了一下說。

“那我等你,十分鍾。完事後我們到鄉下去,姨媽那裏取醪糟回來,我老爸托姨媽釀的。”說完,楚鈺離開客廳進臥室去了。

雖已雨水過了,風鑽進懷裏依然冷浸浸的,楚鈺開著電摩帶著廖洪濤在鄉間水泥道上行駛。他們經過一片平整的雞血李果林,樹枝上綻放出嫩芽,正逐漸取代白色碎花,不久紫色的樹葉便會在田野上點綴出一塊紫褐來,和附近金黃的油菜花對比鮮明,悅人眼目。楚鈺提示了一下,廖洪濤也見過這樣的景色,楚鈺慢慢騎著車,讓廖洪濤即景描寫一段。

“春風繞過瘦弱的李樹,在田野上漫遊。捱過了寒冷的嚴逼,李樹不時還會抖索一下,它是被搖動它的春風喚醒了苦難的回憶——”廖洪濤停停頓頓說道。

“這簡直不像是一個初涉世事的懵懂少年寫的,有一種悲沉的意味。你為什麽要用瘦弱這些詞語,而不用苗條、纖巧、秀頎這些美好的詞語呢?”

“我的感覺就是這樣,脫口而出的。”

“緊緊抓住自己最初的感覺——直覺,用自己真切的語言敘述出來,太好了。這就是觀察寫作需要的境界,要把它往深處不斷發展,達到很高的境界。真實才是基礎,虛假總歸浮淺。雖然說你的描寫聽起來有些悲觀的意味,是向下的情緒,但由於是你自己真切的感受而彌足珍貴,這就是作家的天賦。如果要麵對高考,這卻恰好是一個主觀的錯誤。不是你錯,是考試標準衡量你錯。高考作文總分分為基礎等級40分和發展等級20分。辭藻華麗,引經據典,要有哲理,思想主題樂觀向上健康,這都是加分要點,總的說來就是要熬製充滿正能量的心靈雞湯。所以看起來出色的作家和高考之路是相互矛盾的。你別緊張,在麵對高考這個輕淺的層麵上,一個人可以兩者兼顧,既要在平時練習你自己的文筆,考試時又選擇考試標準肯定的、那種隻要表麵光鮮不管誇誇其談虛偽做作的筆調。但是再要往深處發展,矛盾就會出現,你為了遷就浮華虛假的文化風氣必然限製了你寫作能力的提高,你不再是你,而隻能裝腔作勢。所以,進入大學之後,有誌者一定要拋棄考試桎梏的假麵具,做真實的自己,以求獲得最大的發展。”

楚鈺姨媽的家接近了山腳。姨媽和姨父都在地裏忙,楚鈺不好意思耽誤了他們的事,趕緊說自己去取醪糟。姨媽告訴他醪糟在儲藏室內。新修了磚混新房後,留下兩間瓦屋,一間做廚房一間做儲藏室。姨媽又對他說屋裏比較暗,燈壞了,新買的節能燈還在飯桌旁邊的案板上,沒裝上去。楚鈺連忙說自己對電路最在行了。姨媽露出了笑說“那誰不知道,你幹過家電維修嘛。”

楚鈺站在條凳上裝好了節能燈,依舊站著沒下來,他讓廖洪濤打開了開關。楚鈺伸出手湊到燈下仔細看著。廖洪濤問他幹啥,他解釋道,節能燈因加入鹵素和其他發光元素的不同,燈光有所區別,手掌接近時,優質燈為粉紅色,劣質燈為青色。楚鈺看著手心說“這是一盞不好的燈。”廖洪濤頓悟地接上話“怪不得有次媽叫我去買節能燈,一定要買飛利浦牌子的”。

楚鈺把小口罐放在電摩踏板上,濃鬱的酒香從紗布蒙著的罐口滲出來,十分好聞,廖洪濤靠近去聳著鼻子“呼呼”嗅了幾下。

楚鈺兩腿護著醪糟罐子,回去的路上開得比較慢。廖洪濤問鎮上時常見到賣醪糟的三輪車喊著經過,老師為什麽要自家釀。楚鈺說他老爸喜歡,覺得姨媽做的很好吃,他直接送到老爸家裏去。師徒倆一路聊著天,楚鈺是主講者。

“這罐子裝的是十五斤酒米釀的醪糟,現在的價值變多大了呢?把它煮成米飯,有兩倍的價值。加上佐料,分成小包用粽葉包成粽子,便有四五倍的價值。在釀酒人手裏,配合其他糧食,發酵、蒸餾、勾兌,又是十倍二十倍的價值。在五糧液人手裏,加以品牌經營,便是百倍的價值。人的天賦生來固定,但是人生的結果卻大相徑庭。對生命加工的時間越長,費的心思越多,它的價值就越大。急著享受生活,沉迷於感官快樂的人,當然最接近原來的形態而來不及對人生進行長時間的釀造,它的價值怎麽會高呢?”

“楚老師讀過很多很多書吧。”

“讀書是最容易獲得的高貴。人類絕對高於其他動物的最簡潔的特征,就是思考、自省,那也就是高貴的標簽。”

廖洪濤聽後久久不語。楚鈺去父親家裏要經過信用社宿舍,廖洪濤請求他停車並把鑰匙給他,他要去上網。

“幹啥呢?”

“分解裝備。”廖洪濤不好意思地說。

“終於下定決心了。我知道你沒有分解,還舍不得,但是我要你自己解決,所以不點破你。做不了意誌的主人,便隻有成為欲望的奴仆,被他左右驅使。你以前是鑽進狹隘的胡同了,以為那裏就是世界的全部。”

“我知道了,老師。世界大得很,世界有趣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