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淩對假期中在茶園裏撞見林薇薇和幾個社會青年攪在一起一直耿耿於懷。他憂憤自己的心思白費了,在他看來這是頹廢的不良征兆,趕鴨子上架不是鴨子的錯,是趕鴨人的一廂情願。開學的第一天,教學樓過道上遇見,林薇薇笑容滿麵招呼徐老師,徐淩卻板著麵孔哼都不哼一聲,和她對視了一眼表示聽見了。林薇薇便不安起來,不明白自己哪裏做錯了惹得徐淩生氣。上了兩天課後,她終於鼓足勇氣趁課堂練習徐淩空閑教室裏遊走查看時,問徐老師要不要檢查她的習字,她在寒假裏每天至少一頁,積攢了不少。徐淩一下被她逗開心了。

“天天描紅,現在我寫字都快不起來了,做作業都慢吞吞的。”林薇薇輕輕撅著嘴,滿臉委屈。

“就是要這樣的效果。”徐淩聲音很輕,和他最近的人都沒聽清楚。

練小芳伸著脖子從遠處想聽他們說什麽,然而徐淩回到講台去了,停止了對話。

下午要開年級組會,按照慣例,第一周的年級組會是對上期進行成績分析,並提出本期的應對策略。徐淩不想看到又開成一場批判大會。初三年級上期幾乎是全麵潰敗,除了小尖班英語很好之外,八個班七科全都不理想,小尖班最差的竟然是曆史,跌出了全縣30名之外,蹭蹭蹭比初二時倒退了20多名。這曆史科向來是璧江中學不懼的科目。任教曆史的是新老師陳洪剛,他同時任著初三年級共計五個班的曆史。剛接到課程安排,陳洪剛大吃一驚,連說自己一個新人缺少經驗忙不過來。朱興順副校長告誡他,以前本校王牌曆史老師鄭永桂還上過六個班呢,本校校長陳天南任教初中曆史時又教出過全縣第一的成績。麵對這兩座無法逾越的高峰,陳洪剛沒話說了。他的叔叔是陳天南的好朋友,委托過陳天南多多關照,陳天南說“那好,給他加點任務迅速鍛煉成長”,就這樣陳洪剛接下了包括小尖班在內的曆史課。

陳洪剛前兩個月還撐著,半期過後終於疲憊不堪鬆懈下來,不過學大貳(一種紙牌遊戲)倒上心了。他性子急,憤青一樣愛嘮叨亂罵人,部分學生也愛和他頂著幹,上他的課索性連書也不帶,合夥商量著要給他好看。對峙的結果,有個普通班曆史居全縣倒數第一。曆史科如此慘敗,陳天南大為光火,想罵人又礙於朋友麵子。期末總結會上,陳天南含沙射影拿教育局準備實行的考核製度敲打他,同時警告那些敢於對考出全縣倒數前三名的恍恍老師。今年將要實行教師績效工資,晚了公務員陽光工資兩年後,績效工資在教育法的保航下和部分教師放出集體罷課的威脅後,終於要兌現了。教育局正在擬定考核教師個人方案,單科成績居於全縣後三名者,將要到縣裏接受局領導誡勉談話,會後還要參加骨幹教師的公開課教學並且做好聽課筆記,上交教育局教研室備案,沒有完成的教師將全縣通報批評並且扣罰一個月的績效工資。連續兩年位居後三名者,直接扣罰兩個月績效工資。名譽羞辱和經濟利益掛鉤雙重懲罰,教育局領導認為全縣教師會人人奮力爭先,擺脫落後倒數。

但是陳洪剛憋不住,叫道“不管所有的人多麽努力,都有幾十名教師必然慘遭**啊。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這話是他和同事打牌時閑聊喊出來的。新學期開始,學校迫於畢業在即,把陳洪剛調課了,鄭永桂接手了他教的小尖班和重點班,普通班還給他留著,另讓陳洪剛跨頭擔任了高中兩個普通班的曆史。

這期常規教學檢查有了一些變化。教育股劉股長本期上任,製定了一係列對學校及教師的檢查措施,什麽增分計劃表,試卷分析,教案詳案,課後反思,聽課筆記,聽課評析,集體備課……不少是新增加的內容,統統納入檢查考核,簡而言之,反正就是弄不完的一大堆資料,框框套套,作模作樣。教育局裏的人多得根本就用不完,各種關係各種機遇脫離基層教育進入教育局機關後,便一直幹到退休,隻進不出。閑人太多,便要因人設崗,免得閑話繞耳。各股室和專設機構腳腳爪爪多,多到了教育局的辦公室也不夠,有的兩個人共用一張辦公桌。這些人一旦到基層檢查工作,便成了領導或者專家,免不了要裝裝樣子,擺擺架子,出出點子。這些人原本也不笨,腦子裏想法多,自然幫著各股室負責人弄點新舉措出來,刷刷存在感。若依縣長為正七品計算,那下麵的局長正科級為正八品,再下麵股長為九品,官居最末品,但大小是個官,是個官就得發發官威,做出點書麵上的成績,至於這成績是否對教學工作有作用,是否勞民傷財、得不償失,或者隻是徒耗資財精力,虛假形式主義,那都不重要,重要的這是屬於所任官員個人政績,令人陶醉其中的,隨時隨地可以拿出誇口的,述職時也找得到寫的內容。新的檢查考核方案一出,各處學校嘩然,怨聲載道,罵聲連天,但是沒有一個直言上書,或者當麵譏諷的,劉股長當然也就當做不知,隻管陶醉在醉醺醺的官威之中。

朱興順作為年級分管領導參加了初三年級組會。年級組長李培峰主持,他秉承了數學組敢於批評實話實說的作風,先是自我檢討一番,然後一邊分析考試成績數據一邊不提姓名敲打那些弱勢科目,幾乎人人都被他數落到了,包括他自己。在朱興順的督導下,每個人都要花幾分鍾談談自己畢業應戰方略。朱興順明褒暗抑先點了徐淩的名,說:“徐老師先說說吧,你的小尖班是領頭羊,數學又曆來是璧江中學的老大難。第五期優生名額差得比較遠啊,原來還一直能在標準上下徘徊,怎麽這次下降得這麽多?”

眾人不覺不約而同瞅下徐淩。數學組四大高手,除了共性外,各有各的打門錘。朱興順靠的是長久的經驗和對考試的摸索,鬱含章靠的是勤懇細致,李培峰靠的是強硬的管理,他徐淩靠什麽呢?徐淩自己認為,依靠的是有效的方法和效率,他堅信自己一直貫徹著最具智慧的教學方法,他喜歡叨咕的那句話是“獨立思考能力和思辨力我曆來所重。我的學生要到大學甚至在進入社會和科學實踐以後,才能體現出所受教育的優越”。學校領導們都抱著懷疑的態度,不是懷疑他的能力而是懷疑他花費的精力,但是因為他是最有錢的人,從另一方麵說是成功的人,不好當麵質疑他,縱然不滿的時候說話都得斟酌一下詞語。

徐淩稍作思考緩緩地說起來:“好吧,難得被領導點一次名,我先談談。關於第五期的成績,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拉進度,搶著上下期新課了,沒有停下來全麵複習。學生忘記第五期很多知識。學得好很難,考得好比較容易,所以我不擔心中考。我的打算就是以這個年級作為一種實驗,前五期學好,第六期考好。以三角函數為例,我從不要求學生強記特殊角的三角函數值。人的記憶倉庫和精力都是有限的,你幹這個精力花多了,那個相應的就減少了,所以記憶要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我是要求學生理解三角函數的實質是直角三角形中邊與邊的比值,特殊角三角形完全可以設值最短邊為1從而輕鬆求出來。當然,我的這種方法值主要對應於小尖班學生,普通班還是要求學生強記為好。我檢查了試卷,發現關於特殊角三角函數的計算題丟分相當厲害,由於記錯了函數值丟分,而這些簡單的丟分通過總複習是可以輕鬆拿回來的。如果我覺得經過複習學生仍舊不能很好掌握特殊角三角函數值的求法,那麽我會要求強記,這隻需要一兩個小時。下麵我再談談複習計劃。因為在上期我已經搶出了很多時間,所以本期三四周內我能結束全部新課,再階段性複習,然後進入總複習階段。預計在教育局製定的四月下旬畢業考試暨診斷考試前,能夠全部完成基本的板塊式複習。進入第二階段,是提高性和針對薄弱環節複習,第三階段為模擬考試式複習。

關於第一階段複習,我準備實行周考,每周把複習的板塊基礎進行考試,精選錯誤率高的內容用一節課講析。學生個人得分在80%以下的,單獨集中周末進行第二次訓練式測試,由學生自行帶測試卷回家完成,訓練題也是錯誤率高的題所牽涉的內容。如果畢業班能夠集中進行班級補課的話,這些操作將會變得比較簡單。已經掌握得比較好的同學則要另作綜合性的強化練習,那是另外一套題。全班簡單分成兩個部分複習,共同進步,各得所需。這樣下來,第一階段學生將會有很紮實的基礎,進入第二階段複習。當然,老師的閱卷量、出題量和評析量都很大。也沒什麽,小尖班畢業班嘛,老師不累脫層皮說不過去。”

朱興順歪歪嘴,他克製著笑容的時候就是這樣。他稱讚了徐淩的奉獻和敬業精神,徐淩這麽一表態,年級組會自我檢查順利地開展了下去。

這個會足足開到六點才結束,距離晚自習還有一個小時,有晚自習的忙著去吃飯,徐淩待人散了之後,走近李培峰,要求他安排代課老師,明天他必須去市裏一趟。

“周六去不行嗎?不好找代課老師啊。”

“周六證交所不交易。其實也不算請假,調課而已,回來後我的課要回來補上。”

李培峰隻得答應,要他先去陳天南那裏準假,別讓他為難。徐淩笑了,說:“哪會讓兄弟為難,一年我也難得請一回事假。”

北京奧運會前一年,徐淩忍不住多個朋友的慫恿,根據多位專家的評股判斷,投入兩百多萬買入了三支股票,那時他的資金一時找不到投資方向,而陳蘭鼓吹的房地產業在他看來泡沫大,風險無法估計,一直不肯涉足。不料買入的股票不到半年就遭遇熊市,一直漲不起來,幾乎沒有分紅,股值更虧掉了四分之一。徐淩一直不肯清倉,堅守著,去年稍有回漲,今年開年後終於有了連續漲停,他想脫手,陳蘭想再等等,再漲上去一點出手,徐淩卻認為基本上漲到頭了。自從撲進股市受損後,徐淩有一個月的時間惡補股市知識,對中國股市有了自己的認識。這次他決定見好就收。陳蘭隻得由了他。

徐淩提前預約委托交易,當天順利成交,賬麵上突然多了兩百多萬,做什麽好呢。竹簽廠擴張的事已經協商好,韋仲航隻加了增股計劃的一半資金,歐達林幹脆不增股,一則不看好徐淩的利潤回報分析,二則他實在拿不出更多的錢了,能夠貸到的款都已經頂額了。歐達林剛結婚兩年,新婚妻子比他小二十歲,現在的生活更重要,歐達林不願意手頭緊巴巴地成天都為還款的事焦慮,寧願將來少分一點。徐淩隻得追加投資,竹簽廠的股本超過了50%。

回到家中,陳蘭急著把縣城房地產的近況細細給他說。傳言新建的成貴高鐵要經過縣城,城郊將建高鐵站口,將會帶動房價突飛猛進,是投資的好機會。今年開年後房子均價已從年底的1200元/平米漲到1400元/平米了。陳蘭打算購買十套100—130平米住宅,這種麵積的住宅在縣城是消費主體類型,將來好賣,另外再購買一套躍層別墅自己用。徐淩支持後一個想法,反對前一個計劃。陳蘭堅持著,並懷疑徐淩攥緊資金目的所在。兩人吵了幾句,鬧起了不快。

僵持了兩天,這兩天徐淩偷偷地研究房市,他查閱了一二三四線各類多個城市十年來房價折線統計圖,又了解了房價的構成,並且通過關係查閱了本縣城鎮五年規劃,最後又把市裏、成都的房產十年前景和縣城作了投資對比。他還需要一些數據才能最終拍板。

到了周一,這月輪到徐淩和另一位老師辦數學組的黑板報,恰好這位老師出去學習了,徐淩不得不一人擔當。下個月將會有省督查組到秀川縣全麵檢查義務教育實施情況,之前一個月,教育局要不斷到各校督促完成各項軟硬件資料備查。數學組長特意又給徐淩電話,請他及時辦好黑板報,徐淩隻得答應一天內完成。

徐淩搜尋了一些資料,打印出來後,他想到了林薇薇,想看看她練字的結果。夕會前,他把練小芳和林薇薇一起叫出來,指點她們怎樣去辦。兩人興衝衝去辦公室拿了彩色粉筆、三角板。徐淩還沒出學校,一會兒看見她們回來了,不加掩飾的滿臉沮喪。徐淩問是怎麽一回事,練小芳說他們挨罵了,班主任劉華知道了,不準她們出來幹,要她倆立即回教室。

這是明顯針對著他來的,是表示對他個人的不滿,徐淩頓時有股火氣衝上來。徐淩曾有耳聞,班主任工作會上,校領導點名批評初二年級有兩個班班風散亂,學風低迷,包括劉華班級在內。劉華說了一堆理由,可怎麽怪到他的頭上了呢?這兩天怎麽總有人和他作對。當著林薇薇倆人的麵,徐淩又不好說什麽,隻得讓她們回教室上夕會。

晚上,陳蘭還是那副冷冰冰態度。徐淩翻來覆去好久都睡不著覺。這些年來,大城市房價確實以匪夷所思的速度飛漲著,他那套市場經濟的經濟數學完全失靈了,但是他依然堅持這樣畸高的房價簡直就是房子傳銷,是可恥的投機,看看誰傻最後接盤。到底他該不該跟著這種非理性非市場的特色經濟走呢?他一定要堅持下去嗎?經過這幾日深研,也許可以試試。

“建功立業者,多虛圓之士,僨事失機者,必執拗之人。”徐淩忽然想起了這句老話。向現實妥協不是什麽丟人的事,陳蘭的預測不無道理。而且好像很多人都和陳蘭一樣的看法。這些年的房價行情充分地印證著中國小媽們的正確預見,在一個感性的社會中,女人的直覺往往比男人的理性更可靠。行,購房!他溫和地朝背對著他的陳蘭說,完全同意她的決定,根據資金情況,可以在縣城購十五套房。陳蘭轉過了身子,柔軟地挨擦著,他便緊緊摟住了求歡。陳蘭趁機說明天她就去縣城看房,順便和母親一道體檢,她要敲定這事才遂心。徐淩一連聲同意。陳蘭又嘀咕了什麽話,徐淩也沒有細聽,積壓了幾天的荷爾蒙爆發出來把他腦子弄迷糊了。

省督政檢查組來秀山縣全麵檢查義務教育情況,這是比上期的城鄉綜合治理還要重要的頭等大事,上升到高度的政治任務,不允許誰說半點不是。教育係統動員教職員工連帶學生全民備戰,政府部門也戰戰兢兢,生怕出了漏子。調查16歲以下少兒入學情況的任務分配到每個老師頭上,要下鄉入戶調查。

教師老帶少,三或四人一組分派到村,每個村要調查的輟學適齡少兒10到20名不等。徐淩是他們這組的組長,另外三位都是三十歲以下的。看著表冊上十多名輟學少年,三個年輕人發了愁,這個村子離校有十多裏地,雖說可以報銷兩次車費,但是兩次肯定調查不完,可能還有一些人家不通大路,要走路去的。十多名完全陌生的適齡少兒,還不知哪家是哪家呢。

“這也叫難啊,這次僅僅是複查,和以前差遠了。這次要求的畢業率沒有普九過關那年高,學校也隻是調查不在本地就讀少兒的去向,沒叫你去動員入學。這是派出所開出來的名冊,有個別人實際上是不存在的,是外地人上了戶口,遷走後未下戶口,可以說根本就找不到這個人。還有父母親對不上號的。這樣,你們先去初三高一各班級對一對,看沒有在校生在這上麵的,因為有的人改了名字。可以減少一些不必要的白忙。”徐淩指點道。

“以前普九檢查是怎樣對付的。”年輕人虛心求教。

“如果沒讀書的人還在村裏,那比較好辦,鎮政府出錢給補助請他們到學校班上去坐幾天,上麵來點名數人頭時應付,村長村支書盡力配合動員。實在找不到的人,從小學六年級裏找些個子高大的,借到初中來,坐在教室裏頂替名字。反正要湊滿那個99%以上的入學率。”

“啊,受教了,長見識了。”

“和我一組,是你們運氣好。我先一個去人做,如果需要你們,再出動。”

“啊,太好了。徐哥真是豪俠仗義。”兩男一女歡呼起來。

徐淩和要調查的這個村的書記是老關係了。曹支書比徐淩大五六歲,平時兩人稱兄道弟。如今各村村長支書基本上都搬離鄉下,住鎮上了。徐淩下午放學後,五分鍾便走到了曹支書家裏。曹支書女兒曹穎在市裏學院讀書,今年畢業,周末回家了,“徐叔叔,徐叔叔”的叫得挺親熱。徐淩便覺得自己有些老了,挺不自在的。聽了徐淩的要求,曹支書二話不說,拿過花名冊逐一排除,一半以上的少兒家長在他手機上留有號碼,剩下幾個,他也都清楚誰家的,找組長問問就能聯係上。隻有一個名字,曹支書皺起了眉頭,他從來不知道這戶家還有這個孩子,家長去年就雙雙出去打工了,不過去問家長的父親能夠找到他們的聯係方式。曹支書答應兩天之內把所有人聯係方式和去向落實。徐淩道了謝準備離開,曹支書留飯了,說曹穎有點事正要向徐老師求教呢。

曹支書倒了兩杯上好的泡酒,兩人邊喝邊聊。曹穎等到機會,問徐淩璧江中學需要什麽老師。徐淩說最缺的是數理化,體育老師和微機老師囤積太多。他問曹穎什麽專業,曹穎回答說文學與新聞學院。徐淩建議若做語文老師,全縣的中學要進去也不是太難,跑點關係問題不大,他問曹穎考慮過考公務員沒有。

“公務員太難了,十進一,甚至二十進一。教師相對於容易考取一些。”

“那去試過市裏的中學嗎?”

曹穎不說話了,曹支書接過說去找過六中校長。過了一會兒,曹穎才說,校長很直率,直接開價15萬,不用考試,由他搞定一切,不需要待進老師操半點心。

六中是省重,進去相當於要花五年工資,國重中學進價差不多,但是要求高一點,必須是重本畢業。徐淩一邊思考著一邊點頭。

“你有男朋友了嗎?”徐淩突然問。

“沒有。”

曹支書呷下半口酒,體味著徐淩話裏的意思。他揣摩徐淩是暗示進市裏中學後將來選擇對象時和更廣闊的範圍,條件上占有優勢。他說:“反正是給校長的,也不算多,搞好關係了,工作後還有個照顧。我還是覺得可行。”

“錢交了,進不去咋辦,可能不是校長一個人說了算吧,畢竟還要考試?”曹穎擔著心。

“每所高級中學,不管市重、省重、國重,都有人才引進指標,學校可以到到師範類院校自主招聘應屆生,級別越高,名額越多。校長有絕對的權力,這一點上,校長沒有騙人也不敢騙人。如果是生意人,那還有可能先哄了你再說,不管結果做得到做不到,但公職人員不會隨便承諾的。豈不聞盜亦有道嗎。”徐淩非常肯定地回答。

“聽聽,明白了吧,什麽地方都是有規則的,明的暗的,校長不會亂來。我都舍得大出血,這女孩兒倒心疼錢了。”曹支書緊接著說。

“經驗之談哦,聽你爸的沒錯。敢像你爸這樣砸錢,並且砸得出錢的人,不多。”

曹穎火辣辣的眼睛盯著徐淩,若有所思地點頭。又聊了一會兒很實際的話題,徐淩告辭了。

半路上,迎麵遇見語文組長沈連成。沈連成小聲給他說,楚鈺出大事了,縣裏國保大隊長帶人親自來找他喝茶,幾個人在校長辦公室坐了一個上午。陳天南緊張得不得了。對外還保著密,教職員工也不清楚究竟為啥事。

“有這事?晚自習下後,我去鈺哥家裏看看。”徐淩下午還沒去過學校,聞言立即決定。

楚鈺沒料到徐淩會來看他。徐淩一見麵忙著詢問是咋回事。楚鈺一笑之後淡然說道:“沒啥大事,我這不是回家了嗎。隻是這國保大隊太小氣了一點,耽擱我了半天,午飯都遲了,也不招待吃頓午餐。”

上午剛上了一節課,楚鈺接到陳天南電話讓他立即到校長辦公室。楚鈺去了,陳天南沏茶待客甚是殷勤。楚鈺納悶著。陳天南問他,到底惹了什麽事了,國保在派出所馬上要到學校來找他。楚鈺想來想去找不到原因,陳天南卻惴惴不安。國保聲稱楚鈺去年曾暗中組織全縣教師罷課,雖然最後因為地方政府明確承諾今年一定兌現教師績效工資而未真正實行罷課。國保從縣裏出發並通知教育局時,局長立即出麵擔保,教育係統員工絕不會出這樣的事,局長又立即通知了陳天南,陳天南先前還以為楚鈺是因為學校內部管理的事搞上訪舉報之類給他難堪,直到後來知道是為教師績效工資長期拖著不發的事,才放下心來。

分管教育的副鎮長也趕來學校,和陳天南攜手撫慰楚鈺,副鎮長表白說他們勸住國保不要來學校,壓得太緊,怕逼良為娼了。楚鈺聽了冷冷一笑,輕蔑的說:“鎮長用錯了一個詞,那叫逼上梁山。”

副鎮長尷尬地笑笑,也不和楚鈺計較。楚鈺堅稱自己決沒有聯係策劃過教師罷工,他那個時候倒是和湖北、重慶的教師朋友們通過電話,詢問過他們當地績效工資的事。看來他的電話是被監聽了。

“一個縣能起多大的波浪?要罷工也是幾個省,或者全國一起做俯臥撐,同進共退。政府為什麽不遵守教師法?”

副鎮長嚇得心頭咚咚直跳,還隻得順著楚鈺的話接上說:“教師要求自己的正當利益,也沒啥不對的,隻是和政府雙方缺少了溝通,有些誤會。績效工資今年暑假前一定會到位的。教師工資增長是受教師法法保護的。所以說,政府和各部門之間的信息交流很重要,避免很多誤會。”

國保的人坐在派出所,到底還是忍不住,由派出所範指導陪著到學校來了。陳天南和副鎮長回避。範指導員在門衛那裏候著,直到晌午。

國保詢問了一些情況,除組織罷課,外市串聯之外,又有什麽紀念北大女生的,連呼籲廢除勞教的事都牽扯上了,雙方都平靜而坦誠。國保兩人一一做好了筆錄,滿意地離開了學校。

楚鈺還笑得出來,看來真的沒事了。徐淩對侄子廖洪濤的巨大變化表示了感謝,然後問:

“他們怎麽憑空就栽了一個罪名到你頭上。”

“我才不在乎呢,不過沒做的事也犯不著招認,把自己陷進去啥也做不了。下午我四處了解了一下,縣中的老戴他們確實聯絡過,罷課的事也不算空穴來風。恰好那時我又給外麵打過不少電話。奧運期間,我的手機、QQ全被監視的。”

“我聽說過……嗬嗬。怪不得有老師說,楚歌豐衣足食的,日子過得幸福滿滿,還為幾個錢的事鬧啥?”

“幸福不止於豐衣足食,也在於碧水藍天,還在於公平自由。”

“對,說得好極了。世界文明潮流洶湧澎湃不可阻擋。教育改變民族。製度重建,文化重建,道德重建。每個人都該做點什麽。”徐淩盯著楚鈺說。

“我們已經找不到靈魂了。世人愚不可及,教誨枉費心機。你說的每個人,不是指活著每個人,而是指具有時代責任感的精英中的每個人,或者是抱有危機感和審視精神的每個人。能對所有的人提這個要求嗎。”

“是的,是指少部分人。那也夠了,我們不應該隻為著自個兒微小的利益奔忙。”

“為生存奔走難道不是每個人最迫切的事嗎?你有具體的目標了。”楚鈺立即問。

“還沒有,不過會有的,很快。希望到時候鈺哥能夠和我一起行動,我需要你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