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鈺和妻子秦淑芳聊起社會上的人事和趣事時,自然地談到了化學老師許瑞。許瑞工作三年了,二十六歲,工作上點子多,人也聰明,相貌端正,就是在找對象上走了黴運,左右不合適。學校每年進新人,但凡單身的女教員,許瑞都會看上其中一位,追一陣子,但都是無果而終,三年失敗三次,也鬧不清究竟是啥緣由。在學校外麵還有多少次尷尬悲傷的結局不得而知。語文教研組長沈連成曾當眾取笑他別人撬牆角搶婚都辦成事了,他還咋搞的無主之花也摘不到。
學校裏曾老師一家和許瑞原本關係很好,發生過幾次事故後,她悄悄給許瑞算了一次命,命相師竟然說這張八字要倒八輩子黴運,還會連累朋友,曾老師後來便疏遠了許瑞。許瑞第一個正式的女朋友是計生辦幹事,初次見麵,許瑞約了校內幾個同事,和女朋友的朋友總共六七個人吃夜宵。晚上回校已經過了十二點,叫了幾聲,門衛沒聽見,許瑞便和一個同事翻過電動門進校。門衛睡眼惺忪起床看時,兩人已經翻過門了,這一場麵被大門監視器記錄下來,門衛給了陳天南看。因為這段日子半夜三更不斷有老師翻門進校,門衛告到陳天南那裏,陳天南在校會上專門強調過,必須報告門衛開門進校,十二點以後進校的,要繳納兩元辛苦費給門衛,擅自翻門的罰款。看了視頻,陳天南隻得在大會上宣布兩人罰款100元。消息不知怎的傳進了計生幹事的耳朵,她家裏人認為許瑞不沉著,愛幹出格的事,兩人的關係竟然就此黃了。
許瑞第二次談了一個鄰鎮小學的老師,也是初次相識,為了增進了解,趁春光明媚之時,約好到縣內一景區去吃枇杷逛廟子賞春。小學老師恰好有長她幾歲的閨蜜也要自駕車去,便說好一路,許瑞叫上了本校兩個要好的同事,先騎摩托車到鄰鎮小學,摩托車正是跟曾老師家借的。三人高高興興趕到半路,不料開得猛了,轉彎時摩托車翻倒了,三人全受重傷其中一個還摔斷了脛骨。醫藥費幾近許瑞半年工資,摩托車也撞壞了。白白損失了一輛摩托,曾老師便去偷偷替許瑞算了一次命,至此後,和許瑞疏遠了。許瑞身邊熟識的人也沒人再敢替他介紹對象。
許瑞向楚鈺求教,楚鈺懇求秦淑芳幫著物色門當戶對的。秦淑芳了解底細後,那還有這份做好事的心思,隻在嘴裏敷衍著找找看,老久了也沒找到合適的對象。教研聯組活動時,縣教研室化學教研員陳老師聽完課後比較欣賞許瑞,建議學校重視這個年輕人,增加點高中的化學課,為正在發展的璧江高中乃至縣中培養人才。陳天南立即半開玩笑似的提要求,希望縣教研室幫助年輕人才考慮一下介紹對象。沒料陳老師還真把這事放心上了。
一個月過後,畢業班開展交流指導課時,陳老師再次來到璧江中學,聽完其他老師的課後,下課時,陳老師約許瑞在校長辦公室談談。
接到電話,許瑞不敢有半點怠慢。他吩咐化學科代表帶領兩人把儀器送到實驗室去,路上千萬小心。化學科代表叫住了信得過的同學,那位同學急急往外走,說憋不住了,去趟廁所再回來幫他。除了新修的教學大樓每層樓都有廁所外,原來的三幢大樓隻有一處共用廁所,在底樓比較遠,方向和實驗室恰好相反。
“回來再搬,那可能下節課遲到噢。”科代表說。
“總比上廁所回來遲到好吧。”
“好,我也先去放鬆。”科代表跟著一路走了。
經過講桌前的學生,有的順手摸摸鐵架,有的敲敲托盤。長得韓劇名星一樣的周天浩拿起瓶子湊到鼻子前聞聞,舉著瓶子對正在擦黑板的紀熹琳說:“我要毀你容哦,怕不怕。”
紀熹琳是鎮上一家藥房老板的女兒,麵容清秀,衣著入時,對自認為有些高富帥的男生有著隱約的吸引力。她瞥了一眼,沒有理睬周天浩。
“還居然有不怕的人。真的哎。”周天浩拿著瓶子,往紀熹琳那邊一衝一衝地作勢。紀熹琳瞪著他,罵他腦袋進水了。
“看清楚,這不是水哎,是硫酸。你不怕。”周天浩嬉笑著又衝了一下。
嘭的一聲,瓶子的軟木塞衝脫了,一股**衝出瓶口,濺到了紀熹琳脖子上和胸前。
紀熹琳一聲尖叫,然後哇地哭了出來,疼得猛抓衣裳。
教室裏頓時亂作一團,機靈的喊到快去女廁用水衝洗,一群人便蜂擁而出,奔往廁所。兩個男生揮舞著手,大叫著“讓開讓開”前麵開路。
許瑞得到消息時,紀熹琳已經被送去鎮醫院了。做了基本處理後,因為以後還要植皮,又直接轉往市三甲醫院。消息很快傳到縣裏,教育局莫文剛局長指示璧江中學不惜代價,一定要穩住受害者家屬的情緒。周天浩家長是鎮人大主席,倒也不含糊,率先拿出五萬醫療費,又要學校拿出同樣多的錢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許瑞幹瞪著眼支支吾吾就是說不出明白的話來,他哪裏拿得出這麽多錢。紀熹琳家屬不幹了,幾乎就要大鬧起來,陳天南隻得讓總務主任和出納一道取了五萬現金,由工會主席一同去市裏交款和看望撫慰受傷學生。直到三年後,許瑞老師也還不起這筆錢,那時校長已經換了,經過教代會舉手表決,學校免掉了90%。這是後話。
第二天下午放學後,璧江中學召開了全校教職工緊急大會,再次強調重申安全第一的首要原則,安全問題一票否決成績,出了這事,李培峰的重點班這期評縣級優秀班級一下子泡湯了,會上宣布立即取消上報資格,由初三另一個重點班繆映所任班級頂替,小尖班已經獲得過市級優秀班級稱號。
趁著課間操間隙,繆映和沈連成去校外麵館吃早飯,遇見了楚鈺。三人坐在人行道雨棚下麵的小方桌旁,一邊等著一邊聊起來。楚鈺說繆映運氣好撿了個雞。
“這點加分有啥了不起啊,你也做了班主任,曉得那個難。”繆映以他慣有的抱怨方式說開了,“現在對班主任的多方麵高難度要求是這個樣的。上得了課堂,跑得了操場。批得了作業,寫得了文章。開得好班會,訪得了家長。勸得了情種,管得住上網。解得了憂傷,破得了迷惘。Hold得住多動,控得住輕狂。忍得了奇葩,護得住低智商。查得了案件,打得過囂張。罵得過潑婦,鬥得過流氓。鎮得過潑皮,演得了三藏。”
“初中尤其難。”等繆映一字不漏耐心說完,楚鈺接上感歎,“初中老師最難做,小學生還有有點懼意和崇敬,高中生已經有些自律,況且因不受義務教育法保護而對學校處罰有所忌憚,唯獨初中生是受保護的天不怕地不怕既叛逆又無知的蠻漢野小子。聽說周天浩第二天就到學校打籃球了,整個人沒事一樣。”
“若有一點敬畏之心,周天浩也不惹出如此大禍。你接的班級座右銘是‘敬天愛人’。下期還做班主任的話,鈺哥給我也寫一幅大字‘敬天愛人’貼在教室裏。”
“看看我們語文組人才濟濟,這樣的才思,這樣的文采,陳天南整得出來嗎?以為全校就他最聰明。”沈連成撬動了燃麵,邊攪邊說。
“前天還聽老大叫苦呢,說經費墊支了醫療費,更捉襟見肘了,聽說這期末績效工資要把代課費午休補助這些納入列支。是不是真的?”繆映問沈連成。
沈連成交往廣,牌友多,消息靈通,牌館茶樓是占用了他工作之餘一半人生的去處。附近有家興鑫茶樓,店主是鎮政府人員,女性,四十八歲,人們說她愛神神顛顛,她沒退休但是去年離職了,工資一分不少,幹拿著工資,等著五十五歲退休,現在全部身心經營茶樓。沈連成拿興鑫茶樓老板和自己境遇一比,每每罵罵咧咧,感概自己投錯了胎入錯了行。
正吃著說著,徐淩也來了,叫了豌豆麵,並要為四人一並買單。店老板不答應,說各付各錢的一貫如此。學校校門口附近三家麵館和幾家學生飯店,在這裏用餐的多是老師學生,彼此都是熟人,老板怕客人礙於麵子相互招待疲於應對有諸多不便,開店之初便一直實行AA製。
“我很少在這邊早餐,要不是今天集會又要講上好久,耽誤大半節課,還不會出來吃東西呢。老板你破個例。”徐淩這些天有點拗性。
“徐老板人好錢多,你就成全他一次。我的讓他付。”楚鈺笑著說。
“徐總把現在店裏的人全部結了,我也沒意見。”繆映接上道。
四個人湊滿了小方桌。玩笑過後,沈連成一本正經地說:“繆映剛才說的那事,我可以說基本上定了的,代課費班主任補助等在將來的績效工資中列支。下午行政會討論這個,其實還不是陳天南一人說了算。他是法人代表嘛,民主更要集中,其他人算個鳥。”
“許瑞一個失誤,學校又花進去六七萬了。這個掃帚星。一個人過失,全校遭殃。”繆映半笑半罵說,平日裏他和許瑞關係挺好的。
“也不能全怪他吧。教師隻是一種職業,不是完美的聖人,也不是萬能的神,不能把社會和家長以及學生個人的責任都一股腦兒推到教師身上,這不僅無賴,也很無恥。許老師的過失是職務行為,一個集團公司總經理失誤,導致投資跳水,幾十億的損失,難道也是總經理全部買單嗎。”楚鈺為許瑞辯解道。
“鈺哥說的不錯,學校應該幫著承擔一定的民事賠償責任。”徐淩說。
“說來說去,本質還是學校經費太少,幹啥都掐毛掐算。那點保障經費夠啥。這個頭兒那個頭兒還要刨點。一個人吃肉,大家湯也沒得喝。隻顧學校超前發展,拚個人業績,罔顧現實困境,這才是學校困難重重的本質。”沈連成說。
三個人沉默了。沈連成繼續說道:“撈夠了還不算,整天罵這個嗬斥那個,像對仆人一樣,一副老板派頭,當學校是他私人開的。心裏盼著他倒台的人多得是。隻要有人站出來,保證一呼百應。”
沈連成說著,看看楚鈺,又看看徐淩。
楚鈺和徐淩都沒有接話,繆映和沈連成一直最要好,略知沈連成和陳天南之間的過節。在一般人看來,沈連成剛來時,備受陳天南重視,第二年便大有上中層的趨勢,但是四年過了,沈連成還是語文教研組長,沒升半點。莫非這正是沈連成怨言滿腹的原因。但繆映猜測應該是另外一件事。
沈連成妻子為鄉村小學代課教師,已幹了五六年。中央著名節目主持李兆山教育公益基金,對西部省份鄉村教師開展培訓公益活動,每省100名,參加後對於轉為正式公辦教師很有幫助。沈連成老婆托人好不容易申請到了一個名額,上報了,但是最後參加的是另外一個年輕女人,沈連成打聽到是陳天南的侄女。沈連成懷疑是被頂掉了,去教育局詢問局長莫文剛。莫局長說上麵沒有行文,而且教育廳公開對公益基金培訓做了“不反對、不支持、不參與”的表態,僅對參加名額進行公示,所以整個過程和教育局是無關的,教育局隻負責發通知。
沈連成老婆沒做代課教師了,迫於經濟壓力,自己又感覺做不了其他的事,便外出打工。沈連成做了兩年的孤家寡人,還帶著女兒過日子,艱苦煩悶自不必說,怨恨憋不住時,對繆映泄露過一兩次。
“所謂天下烏鴉一般黑。走了一個吃飽的,來了一個饑餓的,璧江中學不又是要遭遇一場劫難。”徐淩從經濟學角度發問。
“徐總當然不關心這個,現在坐著吃也能吃上一輩子,那裏清楚我們這些拮據人的苦惱。這麽多年學校普通老師有啥福利?你不是不知道,馬上要到手的教師績效工資也要克扣去一半,誰受得了。徐總可以悠閑旁觀,我們卻不能不為稻粱謀。說到底,僅僅是經濟利益也還罷了。頭兒吆五喝六,自認為一手遮天,欺上瞞下,做了好多缺德事。可能各位還不知道,高三邱豔班有個報考藝體的,是頭兒的秘密情人,左編右編哄上床的。”
徐淩和楚鈺都吃驚地看著沈連成,隻有繆映似乎早知內情,精靈的眼睛在鏡片後麵瞅瞅徐淩,又瞅瞅楚鈺。沒有更多的談話,徐淩和楚鈺吃完麵,相繼離開了。看著兩人的背影,繆映說:“鈺哥向來藐視強權,憎恨醜惡,眼睛裏進不得沙子,點火就著的,怎麽倒沉得住氣了。”
沈連成網四周看了看,確信沒有人注意他們談話。“他也是向來吃得虧打得堆,不愛計較個人利益。不過,我仍舊看好他,隻要他揭竿而起。至於這位老總嘛——”沈連成豎起拇指搖一搖,“單位上這點肉渣渣,還沒放在眼裏,況且和頭兒關係好像一直不錯的,從沒紅過臉。沒事多和鈺哥談談,周末約他釣魚。”
校方和老師之間矛盾曆來較深,但徐淩不太相信沈連成的某些話,雖然沈連成確實交友廣泛,小道消息靈通,其言鑿鑿或者是捕風捉影也未可知。不過這些傳聞如果成了舉報材料,曝光出去,影響可壞了。也許減弱了利益衝突之後,各類謠言或者會消弭無形吧。主動權顯然在陳天南那裏,他要做出行動來緩解緊張對立才行,誰能提醒他並讓他相信而且行動呢?徐淩自己很不願意去做這事,這樣看起來要麽像內奸對不起沈連成他們的信任,要麽像拉皮條一樣低賤。他想到了一個最合適的人,去疏通、轉達。
這個最具威望最可能影響陳天南的人,是支部書記許正倫。
許正倫在璧江中學任教物理已經近二十年,第一屆教師節便評為全國優秀教師。因經費緊張,陳天南嚴禁教師在教導處為學生印刷任何資料,除非學生自己掏錢。許正倫沒讓學生購買現成的資料,總是他自己搜集或編輯的補充資料給學生用,他自認為這些資料比購買的成套資料更實用,他又不肯通知家長出資,便個人掏錢印刷了兩次試卷,花了八十多元。許正倫工資不算高,資格雖然最老但是還是中一職稱,因為文憑還是中師的緣故一直評不上去。陳天南也勸他去報個函授大專的名,不要怕年紀大,考試的活他能找到人頂替下來,保證拿到畢業證。許正倫不幹,說一輩子不會幹弄虛作假的事。家裏妻子沒工作,偶爾找點臨時工幹幹,還有一個病懨懨的老父親,有點微薄的工人退休金,女兒出嫁後也補貼不了多少父母,因此生活頗為拮據。每當有人為此抱不平時,許正倫總是嘿嘿一笑。不過他背地裏也有得意的地方,他說他到了省會成都,還沒具體通知哪一個學生時,總會有人接到消息出來接待他,貴賓一樣侍奉著。
徐淩在校時間少,和許正倫交往更少,幾乎沒有過私人交情,但是徐淩一直在心底保持著敬意。某年的春節,徐淩經過一個十字街口時,正好碰見許正倫,當時,街口正在演著車車燈。徐淩打個招呼,隨口問道“許老師也看車車燈啊”。哪知許正倫立即正色道:“我從來不看這個,純粹是糟踐人。”許正倫公開坦白的話招來了敲著小鑼的矮漢子敵視的眼光,那個男扮女裝的車幺姑兒裝作沒聽見,配合著鼓樂,低著頭,扭著粗壯的腰,不時撥弄一下腦後的長辮子,繼續被幾個故意**邪的男人挑逗著,把民間諧劇演下去。
這是徐淩和許正倫屈指可數的對話之一,還有一次徐淩也印象深刻而一直沒能忘記。初高中畢業班老師戰前動員會上,學校專門讓許正倫做指導講演。許正倫在會上談了不少教學心得,以供參考。許正倫自己把初中物理羅列成一個個細微的考點,細致地分為兩類,一類每年必考,一類選考。許正倫做過十多年的精細統計,考試前參考一下上年的考卷,凡是選考過的考點,今年必不再考,這些知識點在複習時便可一帶而過。這樣總複習可節約五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的時間,擠出來的時間用於加強基礎或者針對性的提高練習,優秀生可能會提高考分5分,普通學生可能會提高考分10分。對數字敏感的徐淩聽後瞠目結舌,深受震動。
無論如何,包括徐淩在內都不得不承認,許正倫是教育部門和社會公認的應對考試的頂級高手,也是最認真負責、不計利益的老師,是品教兼優的楷模,他獲得了幾乎所有人的崇敬,唯獨楚鈺例外。
大家都以為,楚鈺會把女兒楚秋雲送到市裏最有名的初級中學,比如鳳凰外國語實驗中學去時,楚鈺卻出人意料地選擇了在本地璧江中學,用他打趣的話說是免得父女互相牽掛耗費了時間。第二年,為楚秋雲所在小尖班選擇物理老師時,楚鈺向陳天南提出了出人意料的要求,不要許正倫擔任。陳天南有些為難,楚鈺便威脅要將楚秋雲轉走,那樣的話全班可能會有十來個學生跟風似的也轉學了。陳天南和朱興順商量一番,竟然答應了。教導主任蒲易蓮是比較前衛開放的教師,好奇地追問理由。楚鈺答非所問,隻是簡單地漏出四個字“敬而不崇”。
同語文組的女教師正麵臨著孩子即將小學畢業何去何從的抉擇,不甘心楚鈺簡略的回答,繼續刨根問底。楚鈺說教育者必須在長遠目標和眼前目標中做出選擇,要敢於忍耐善於忍耐著眼於學生真正的發展,急功近利不是好的教育者。楚鈺對教育一直有著讓人目瞪口呆的做法。楚秋雲讀小五時,當時的鎮中心小學還沒有開設英語課,他自個兒讓毫無半點英語基礎的楚秋雲在電腦上自學,而他竟然不給一點輔導。先是係統地跟學《洪恩gogo》基礎兒童英語,一年過後又開始泛聽中級英語,後來發展到楚秋雲做數學作業時戴著耳機聽《走遍美國》。秦淑芳問女兒能夠聽懂嗎,楚鈺說管她聽得懂聽不懂,有聲音傳進耳朵刺激大腦就夠了,他不提出目標,楚秋雲也沒有壓力。楚秋雲到後來得意地宣布發明了“一心二用”乃至“一心三用”學習法,她會轉著呼啦圈,耳機裏聽著英語,眼睛裏看著課本記化學方程式。為此楚鈺每年都要新買一個藍牙耳機。楚鈺還曾經從國重高中特特尖班暑假補課教室裏叫出楚秋雲,去外省旅遊,不管班主任如何當麵抱怨。當楚秋雲的同學麵對著橢圓方程昏昏欲睡時,楚秋雲卻在千裏之外武漢東湖的舢板上坐剝蓮蓬,或者在湖畔楚天樓上聆聽編鍾古樂。
對於教育,楚鈺和許正倫有截然不同的看法及行動,徐淩在某些方麵還偏向於支持楚鈺一些,但是徐淩仍然相信,目前許正倫是唯一可以化解內部積怨和危機的人物。
下午上課,徐淩比往常早了十多分鍾到校。剛剛結束午休,校門口有學生進出,周天浩和高二一個男生在電動門內爭吵推搡。高二那個男生孔武高壯,看起來氣勢洶洶。高壯男生突然起腳去踢周天浩,被周天浩側身躲開了,周天浩邊退邊說著找場子的大話。高壯男生四下看看,衝出校門,從電線杆旁邊菜擔子上抽出扁擔。這擔子是菜農賣早菜後,在麵館裏吃早飯,不知怎的撂那兒了,半天還沒來收拾。周天浩見勢不妙,往校內小步跑去,不時回頭觀望。年老的門衛厲聲叫了兩聲,但是攔不住高壯男生衝進校門。
緊急間,拖著的扁擔被一雙手從後麵攥住了。扭,拉,甩,折騰了一陣子,高壯男生始終奪不回扁擔。許正倫和比他高出半個頭的年輕小夥子較力,絲毫不落下風。
高壯男生帶著哭腔喊:“許書記你放手,我要殺了這個雜種。”
許正倫嚴厲地警告男生不要衝動,手裏依舊緊緊攥著沒鬆半點勁。徐淩大步上前,一手握住扁擔一手搭在男生手上,叫他放手。保安也來了,攔住去路。男生恨恨地脫了手。許正倫把扁擔遞給了保安。
保安帶高二男生到保衛科辦公室,問清了緣由,記錄好了檔案,心下同情他,答應他不作進一步處理。原來這個男生是紀熹琳的愛慕者和追求者,兩人關係也挺不錯。潑硫酸事件後,他憋著氣很久了,說是故意找茬也罷,他不在乎,倘若紀熹琳開口,他還真的會去砍了周天浩。
徐淩原本打算給許正倫說的話,一下全吞回去了。他重新考慮後決定放棄,他的顧慮是,依許正倫的脾氣,聽到對陳天南極為不利的風言風語時,倘若信以為真,恐怕不是幫著捂著,調和內部矛盾,而是直接向局紀委縣紀委匯報了,那璧江中學倒真的鬧開鍋了。許正倫明年退休,就讓這個可敬的長輩平靜地離開學校吧。徐淩決定不管這事了。
提前三分鍾的預備鈴響起,有課的教師聽到鈴聲後陸續走出辦公室。徐淩趕著寫完教案上最後一個字,最後一個走出辦公室,迎麵撞上一個急乎乎的家長。
家長和他相識,“徐總徐總”叫著,向他打聽初二某個班級的班主任在哪裏,教室又在哪裏。徐淩有些納悶,校訊通不是把家長和班主任連成一個移動集團了嗎,班主任都把學校通知定期發到家長手機上,這家長咋會不知道班主任手機呢。他指了方向,又把手機拿出來替他找號碼。家長卻說他打過,班主任關機了。徐淩明白老師是去上課了,便叫他在辦公室裏等等。
這麽一耽擱,上課鈴響了,徐淩判斷走進初二·三班的教室會遲到三十秒以上。如果他遲到了,初二·三班會怎樣呢?亂成一團,還是靜靜等待。徐淩突然想看到結果。他又走回辦公室,接了一杯開水,慢慢喝著。他把遲到的時間控製在三分鍾左右,不慌不忙地往教室走。他的身影出現在教室窗外,立即聽見小聲的議論,而之前,教室裏是安靜的,他很滿意。
在這些低低的議論聲中,有一個聲音熟悉而清晰,在教室裏顯得那麽突兀,怎麽也掩蓋不住。一個甜美的女聲說:“遲到了,扣工資。”
徐淩站在門口,眼光掃過教室。他看見好幾個女生抿著嘴笑,林薇薇低頭躲避著他的目光,班長江小彬表情則是古怪而難以描述。
徐淩裝作沒事一樣,心裏卻醞釀開了。他喜歡一種井然的秩序,這種秩序不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樣嚴格威厲不可僭越,但也必須講究“長幼有序尊卑有別”。一句玩笑話親切而又甜蜜,帶著親昵的曖昧,受寵的放肆,他回味著,舍不得這種味道消失。但是,嗯,林薇薇破壞秩序了,她不可變得輕浮隨意,她必須為她的放肆吃點苦頭。
講課中,他提了關於絕對值取值的問題,他先叫了前排一個男生起來回答,在回答問題可靠度排名中,這個男生基本上屬於後十名了,徐淩斷定他回答不了。果然沒讓他失望,這個男生起身後,過了一分鍾也沒憋出半句話來。接下來,徐淩瞄準了往後兩排的林薇薇,叫出了她的名字。
按照往常的水平,林薇薇回答這個問題在能與不能之間,正好可以考查出近段時間林薇薇的用功程度,但是徐淩若在同一內容上往深處多問幾個問題,林薇薇多半都會懵住。林薇薇顯然很緊張,回答錯了。徐淩沒有指正,另外叫了數學科代表站起來回答。
科代表轉著眼珠子,謹慎地擠牙膏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徐淩也故意給他一些暗示,這樣一來,問答就在正確緩慢地進行著。林薇薇坐下了。徐淩回頭一看,嚴肅地大聲叫道:“誰叫你坐下的。”林薇薇連忙站起來。前排因為回答不了問題依舊站著的那個男生,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徐淩朝他一瞪眼,他趕緊用手掌擋住嘴,看那樣兒,還是忍不住在笑。
科代表回答結束了,徐淩讓前排的男生坐下,而林薇薇繼續站著,作為他擅自坐下的懲罰。關於絕對值的問題,他繼續向全班學生提問。
學生中凡是對這事上了心的,大多認為是徐老師是報複林薇薇剛才譏諷老師的言語,但是,單純的心靈全都看作是一種親密的玩笑啊,開這種玩笑都是由於喜歡和親密無間而不是出於仇視,老師過分小心眼了。他們的想法遮掩不住,化作道道同情和關心的目光偷偷射向林薇薇。林薇薇更加難堪,無地自容,死死盯著地板,恨不得熾熱的眼光像激光一樣把樓板燒穿個洞,自己掉下去。
冷遇沒有結束,一直持續到了周末。徐淩打算下周晚自習時抽空找林薇薇作次長談,再往以後他太忙了,很難有時間去引導她監護她。好孩子是不太需要別人的督察的,自個兒會把該做的事做好,自尊自強,行為節製,禮數周全。
林薇薇知道自己一時說錯了話,不該當著全班同學的麵開這個玩笑的,但是沒有想到徐淩會如此耿耿於懷。她等待著下課,或許他走到門口就會給她一個微笑,啥芥蒂都化了。
誰曉得接下來的日子徐淩板著的麵孔從來就沒個晴天呢。練小芳悄悄告訴她的話,像是晴天中的霹靂,把她震醒了,所有的現象都有了合理解釋。練小芳父親回家和她母親說道,陳蘭這段日子都不到廠子裏去了,懷上小寶寶了,怕環境有汙染影響了胎兒發育。哎呦喂,這老板的派頭就是大,還有這多講究,想當年她媽生練小芳她二姐時,還在地裏幹活呢,察覺肚子不對勁趕忙往家裏跑,剛進家門羊水就破了。
太陽白花花地掛在高天上,它的熾熱讓人不敢抬頭一看。林薇薇腦子裏也像天空一樣,空****的,毫無著落的地方。她情緒低落,怕和人說笑,那些笑話怎麽聽也像是暗中諷刺她,走路也常常發呆,踢著台階變成常事,這個時候她偶爾會嘟嚕出一句: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