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淩任教的另一個班級是初三·九班,全校目前唯一還存在的小尖班。根據義務教育不能實行區別對待的分層次教育原則,除了重點中學裏的初中班級不在此例外,普通公立中學在初中階段基本上取消了班級分層次教學。所以這將是最後一個小尖班。這天,早讀還沒結束,徐淩已經到了學校。三年級辦公室在品字形結構位於正中的綜合樓——求知樓,徐淩跨頭兩個年級,但算是三年級人員。偌大辦公室隻有徐淩一個人,他泡了茶,十多分鍾的時間恰好夠他喝過茶後去上第一節課。接了滿滿一杯水後,飲水機的保溫綠燈變成了加熱紅燈。

初三·九班的學生唐鬆濤進來了,低聲叫過“老師好”,拉開政治老師米佳的抽屜,拿出一袋牛奶粉,撕開袋子倒進黑釉咖啡杯。這一切他做得輕車熟路,就像打開家裏的冰箱。他去接開水衝牛奶,徐淩說道:“稍等等,水沒開。一分鍾就行。”

唐鬆濤聽話地停下了,他低著頭,轉著手中的咖啡杯,文靜得像一個靦腆的女孩子。唐鬆濤是班上學習委員,成績很棒,每次考試總在年級前三名,倘若不是他已經擔任了兩個科代表,徐淩很想讓他做數學科代表的。

衝好牛奶,唐鬆濤站到了米佳的辦公桌前,吹著牛奶,小心地啜著。徐淩看見,笑笑說:“這麽個喝法,喝完了,早讀也結束了。你該在家裏喝了來,不要耽誤早晨寶貴時間。”

唐鬆濤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顯得很不好意思,在徐淩注視之下,終於囁嚅著說道,聲音細得像蚊子飛:“米老師說,初三了,營養要跟上。”

徐淩恍然大悟,那牛奶是米佳特意為唐鬆濤準備的,原來米佳一直在資助貧困生唐鬆濤,他早有所聞。看著唐鬆濤窘迫的樣兒,徐淩也不自在,他說:“別急,心急喝不了熱牛奶。”說完,起身出了辦公室。

底層樓梯口,徐淩和米佳迎麵相遇。米佳是政治老師,年歲三十七八,和徐淩相當,短發,戴著眼鏡,身材瘦削,衣著入時而優雅,帶著濃鬱的書卷氣,是一個看上去沉靜嫻雅的知性女性,唯一遺憾的是,米佳沒有生育,但是和她在企業上班的丈夫,一直恩愛和睦。

“唐鬆濤在辦公室呢。”徐淩說。

“哦,他找到牛奶沒有,我忘了抽屜上鎖沒有。”

“不用急,他正喝著牛奶呢。每天都喝吧。”

“是啊。”說著話,兩人都站定了,米佳舉起了手裏的麵包袋,“他家裏,母親出走了,父親靠蹬三輪搞搬運找幾個錢,還有爺爺八十歲了,三人一起生活。多半是靠兩個嫁到遠方的姑媽資助,一家三口才活得下去。你是老璧江人,應該曉得。”

“有些我不知道,不過,我曉得的,可能好多人都不知道。”徐淩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一個家電維修師傅一起喝春酒時說的。鬆濤家裏,有一台姑媽送的14寸進口夏普彩電,80年代產品,師傅修理時換了一個預選器,40元。鬆濤的父親當時沒錢,欠著,過了一年,兩年,還沒還上,每次見了師傅,三輪車夫都滿臉歉意含笑,承諾等手裏隻要緩過勁來就付賬。師傅知道他家裏情況,也不問,幾乎都把這事忘了,欠他帳的人多著呢。四年過了,車夫終於把帳還清了。順便提一下,他家是鎮上的老居民,不是農民遷進城的。我發現,鎮裏原住居民和新搬遷進城的居民以及農民,對待欠賬的態度是有區別的。你別說我搞歧視啊。這句話是家電維修師傅說的原話,我引用的。那個時候,好多人連蜂窩煤的錢,都要故意欠著不付賬,有的等到蜂窩煤廠關掉了,還賴掉了。維修都停業了,這位師傅也還有幾十筆賬還沒收到。”

“哦,有這樣誠信的人?”米佳帶著疑問說。

“說這話的師傅,你認識。”

“誰?”

“楚鈺啊。我最相信他,家裏電器壞了,那些年都是找他。”

“我家也是。楚鈺的話當然完全可信。”

“可是早他不幹了。”徐淩說。

“嗯。——我上去了,麵包還在我這兒呢。”

“嗯,好的。以後還有這種機會的話,給我通口氣,別一個人把好事都獨占了。”

米佳對他微微一笑,對於男人,公開場合她是難得這樣溫婉地微笑的。

這一天的三節數學課,徐淩感覺還不錯,隻對最後一節,第五節稍有不滿,在小尖班,因為時間不夠,他準備的一道中考題作為拓展內容還沒來得及講就下課了。第五節麵臨中午放學,走讀學生要提前十分鍾下課離開教室,在校門口,麵對著行政值周、教師值周、班主任值周、兩個專職保安、兩個門衛,近十個人的監視和檢查下,戴好走讀學生證,或者捏著假條,排好隊循序出校門。住校學生禁止出校,偏偏不少住校生都愛溜出去,倘若在外出了什麽大事,那學校可真是承擔全部責任,吃不了兜著走。這是陳天南和相關行政領導反複強調的學校管理重點。讓走讀生提前走,住校生就不容易龍蛇混雜溜出去,門口監督壓力立即減小了很多。

因此,璧江中學采用了差時放學這個古怪的管理方式。“這不是璧江中學的新發明,外麵好多學校都在做。”朱興順副校長這樣解釋過,“善學者,假人之長以補其短,故假人者遂有天下。”

朱興順在讀碩士班,即將獲得教育管理碩士學位,他和陳天南是全校學曆最高的人,真的是滿腹經綸,打起喜愛的大貳、麻將來,一套套的理論講起來,像賣弄最時髦的教育理論一樣令人歎服。稍顯不足的是他的話還缺少楚鈺那樣的**和感染力,怎麽看都更像斤斤計較、迂腐固執的學究。語文組的才子們把學校的這個做法叫做“去尾”。“掐頭去尾,中間搗亂”,語文組形象地總結出了八個字,掐頭指的是集會時間過長導致上課時間被延遲耽誤,中間搗亂指的是隨時可能因為衛生等問題把學生交出教室及時打掃,也可能是其他臨時任務停止上課。楚鈺則直接把朱興順說的“善學者……”稱作邯鄲學步。不過,三位校長似乎對暗中流傳的民諺都不知情。

回到家中,新請的保姆張大嬸還在做菜,徐淩依著兒子的輩分也叫“張大嬸”,他打過招呼,上樓進了書房。陳蘭在書房裏寫寫畫畫著。徐淩走到她身後,陳蘭頭也不抬,簽字筆指著紙上的一行行文字說:“我擬了一個計劃,看看到了浙江後需要了解哪些方麵,你幫我看看,還有補充的沒有。”

陳蘭專注於新近的建廠構思,徐淩也不得不表現出積極的姿態。他一邊看著一邊說:“去浙江一趟,主要核實一下,那邊的原材料楠竹是不是真的比這邊貴得多,生產線的設備質量、必有套件和價格,還有竹簽銷量市場、規格、價格。隻要落實了這些,韋仲航搞合夥投資的真實意圖便清楚了,我們也敢放心的合作。什麽時候去?”

“後天的機票。家裏、廠裏的事,你要多照看一下。”

對新擬投資的項目——竹簽廠,陳蘭確實有些隱憂。大豐竹木業有限責任公司,主要產品有三類:折疊式竹沙發,各式藝術竹椅,以及壓製竹菜板,每年產值在三百萬左右。徐淩參與了經營的每一個細節,可以說是真正的最後決策者。有見識的人,總說徐淩在公司的經營管理中運用了優選統籌法,廠子才管得那麽好。在大豐公司裏,每道工序要幾個人,哪些人最合適,一個人除了主要負責一道工序,還可以、願意,承擔另外哪些工作,徐淩都安排得井然有序,絕沒有半個閑人。不同的工人是實行計時製,還是計件製,也安排得恰到好處,根據個性和特長,安排最適宜的工作,彼此進行削弱自我的團隊合作,徐淩讓每個個體發揮著最大效率。大豐公司總在每月五號發放上個月工資,從不拖欠。大豐公司還唯一地在本地企業中實行了工齡津貼,很好地留住了技術熟練的老工人。逢年過節,也定會召集了全廠工人喝頓團圓酒,大家非常樂意在他廠子裏幹活,雖然幹的活不少,背地裏稱他是最誠信可靠的老板。

說起來,徐淩隻是把從合理分派工人節約下來的工錢,用在了公司員工的福利上,並沒有增加生產成本。陳蘭是一個具體的執行者和監管者。十幾年過來,陳蘭對丈夫佩服得五體投地,同時也佩服父親陳洪凱的眼光,看人一看一個準。最初,陳蘭經人介紹的對象是農村信用社的信貸員,小夥子長得清秀靦腆,說話細聲細氣,父親是縣聯社的領導,陳蘭的母親很中意。巧的是,徐淩是信貸員的高中同學,靦腆的信貸員讓暑假回家的徐淩陪著自己去相親,他知道自己話少,內向,怕冷了場合。陪著陳洪凱喝茶聊天時,發生了一件陳蘭不知道的事。

當時,圍著八仙桌,三個男人聊著一些共同的話題,等著午飯。徐淩不抽煙,而陳洪凱和信貸員是抽煙的,陳洪凱煙癮還比較大。上一支煙抽完相隔十來分鍾,陳洪凱又從桌子上煙盒裏抽出了一支。他把煙輕輕地在桌子上戳著,等待著什麽,話沒有停下。打火機就在信貸員的麵前,他沒有注意到。徐淩看出來了,悄悄在桌下碰碰高中同學的腿,提示他。信貸員望著徐淩一臉茫然,徐淩不得已,呶呶嘴兒,看著打火機,遞了個眼色。信貸員看見陳洪凱拿著煙晃動的手,終於明白了,拿起麵前的打火機替陳洪凱點上了煙。

男方公開到女方家裏相親,事情都到這份上了,又有信貸員父親和陳蘭母親的讚同,不出意外的話,婚姻是順理成章的事。男方等著回話,家裏最後征詢陳洪凱的意見,陳洪凱不做正麵回答,隻吐出了一句:那姓徐的小夥子不錯。陳蘭本也沒對信貸員有多大強烈的感覺,聽父親這麽一說,心淡下來。陳蘭母親不明就裏,也做不了主。女方久久沒有回應,男方知趣,好事就此黃了。過了半年,徐淩寒假回了家。熱心的媒人登門替徐淩和陳蘭撮合,兩家一說即合。

吃過午飯,陳蘭去房間收拾一下外出要帶的東西,徐淩半躺在客廳的沙發裏,看著電視娛樂節目養一會兒神。這天是星期四,中午徐淩要守午休。午休時間,璧江中學把全體學生,住校生和走讀生,統統趕進教室,趴在桌子上睡覺。冬天40分鍾,夏天70分鍾。不管初中高中,那群猴崽子可不是循規蹈矩惟命是從的乖乖兒,總是要叫、鬧、跑,還有急不可耐的多情種子,選擇了僻靜地方,偷偷去約會了。幾處樓頂的門總是被打壞,便是荷爾蒙過旺惹的禍。楚鈺的女兒在市裏讀國重高中——市三中,楚鈺說,三中也午休,但是那叫做靜校,和璧江中學根本不一樣,走讀生回家,住校生回寢室,教室和運動場上嚴禁學生活動,全校靜悄悄的。

“趴在桌子上睡覺,時間長了,肯定對孩子身體是有害的。我查過相關資料。”楚鈺說。

第一年,師生中確實是怨聲載道,背後洶湧。一年過去,師生們漸漸習慣了,平靜了。家長,特別是走讀生家長尤其擁護午休政策,像學校這樣的稱職大保姆,打著燈籠也難找,還是全免費的呢,他們不再為中午還要到處去找孩子回家睡覺休息,從遊戲廳裏揪著耳朵一個個逮回家那樣操勞了,尤其是那些麻將老客舉雙手讚成,孩子不再是中午幹擾打麻將的負擔。教室裏午休這個怪胎,竟然順利地長大了,一直活得好好的。

徐淩還沒完全咪上眼呢,傳來上樓梯的響聲。一位女家長帶著孩子上來,徐淩認識那個女孩,是新插班的學生鄧陽,家長在外打工,初三了,送孩子回家衝擊一年,以便參加本地中考,孩子母親也專門回來陪讀。

客套幾句後,鄧陽母親對女兒說:“你先去學校午休吧,我和徐老師再說幾句。要好好聽老師的話啊。”

確信女兒已經走遠了,鄧陽母親摸出一個紅包,雙手遞給徐淩說:“徐老師辛苦,我的孩子回來,生疏得很,還望徐老師多多關照。”

徐淩忙用手掌立起來擋住,說:“分內之事。這個我不能收。”

雙方推來推去幾個回合,鄧陽母親拗不過徐淩堅決的態度,停下不動了,尷尬地站著。徐淩看看時間快到了,上去和陳蘭說句話,鄧陽母親見此也隻得告辭,慢吞吞地走向樓梯口。徐淩回到客廳,正要喝口茶,看見了茶杯下麵壓著的紅包。徐淩叫道:“哎呀,怎麽這樣送禮啊,真是,真是。”

“什麽事啊?這麽激動。”

“剛來插班學生的家長,一個紅包,兩百塊錢,我都推了,等我上樓去的時候,家長撂下溜了。”

“要是你又追著出去還給人家,那人家多沒麵子啊。氣量小的,還會以為你不想照顧他孩子呢。每個老師都有嗎?”

“那我怎麽知道,難道一個個去問啊?語數外老師應該有,班主任不說了,又是英語老師。”

“那是人家一片心意,推過頭了讓別人下不了台,這年頭,兩百塊算不得啥,別糾結了。教師節馬上就到,你也該帶著肅霜去拜望一下兩個老師。總不能空著手去吧,語文老師,數學老師,都對肅霜可好了。”

“嗬嗬,今天,陳蘭對我開講公關課了,謝謝老師。”徐淩一笑,不再爭辯。

陳蘭興致大發,情調盎然,堅持開車送徐淩去了學校。

二樓,三樓,徐淩一級級爬上去。他運動得比較少,走路和上下樓都是很好的鍛煉方式。剛到三樓梯口,楚鈺的聲音響亮地傳下來。初三·四班門口,站著幾個男生,個子都不比楚鈺低,卻被訓得一個個俯首帖耳。

“哇,鈺哥發威了。這可少見啊。”徐淩笑著說。

“這群小子,就得嚴厲才行。”楚鈺也笑著說,他揮手把剛站著挨訓的學生趕進教室,接著說,“午休老師打來電話,說教室裏差了五六個人。我趕來一查,都拿著掃帚鏟子,裝模作樣打掃衛生混時間。”

徐淩不覺一笑,繼續上了四樓,走向三·九班教室。

楚鈺常對人說,他躲班主任職務就像躲瘟疫一樣,生怕被派上了,不像有的人搶著上班主任。確實,楚鈺在物質和榮譽上幾乎無欲無求,也就不在乎班主任那點方方麵麵都能帶來的利益。語文教研組長沈連成稱讚楚鈺幾乎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他自己則聲辯“我們都是俗人,俗得實在,俗得真誠,俗得可耐。人類存在的標誌就是俗。所有的崇高隻是虛假的幻象。”

可是,楚鈺怕什麽,偏偏什麽就降臨了他頭上。楚鈺原來和徐淩同教初三·三班,這個班撤掉後,又同時調任初二·三班。楚鈺還任著初三·四班,一個普通班的語文。開學之後,初三·四班班主任,數學老師呂萍,一紙借調令調到了縣裏會議中心做接待員領班。呂萍是璧江鎮巨富的兒媳,她老公公被人稱作山寨王。這個山寨王,開發了一個大項目——新農村建設示範項目,10000畝花椒基地。也有人私下說其實頂多也就是5000畝,10000畝是為了申報材料上有個動聽的數字,各類統計或者申報項目的數據材料不都是這個樣兒的嗎。花椒基地的核心示範區,3000畝的花椒林,便在鎮外五公裏的山上,幾大片坡都是花椒,結籽季節,滿坡盡是花椒的清香。據說,以後到了盛產期,示範基地的花椒畝產量能達到1000斤以上,總產就是五千噸。省林業廳領導下來視察,聽過匯報後開玩笑說,這麽多,這能麻倒半個四川。呂萍的丈夫,在縣城裏的鎮政府司法所任職,剛從本地調去縣城一年,兒子則剛剛上小學,有人說在縣城上,有人說在成都上。

這節骨眼上,學校根本抽不過來人,分管總務後勤的副校長周宇全左磨右磨,說動楚鈺,楚鈺不得已接手初三·四班班主任。

楚鈺和徐淩,算得上惺惺相惜的朋友,雖然平時兩人相處時見不多。楚鈺猶如生活在幻想世界的自由精靈,懶散隨性,由著一時的**行事,對於經濟利益看得很輕。他興趣廣泛,充滿濃厚的生活情趣,上山遊玩時,竹林邊上一朵藍色山蝴蝶,也可以令他駐足觀望。他常說一句話,隻要你有足夠的敏銳感覺,保持平靜的心,自然界和生活中,將會處處有美,有愉悅的事物。除了年過四十還是著名的老中二外,他的生活在旁人看來,幾乎是完美的。

一個不求取什麽的人,比那種愛詰難愛挑漏眼有利必爭的刺頭還難應付,這也是陳天南對他犯怵不願開罪他的重要原因。他上課有著火一樣的熱情,嗓音圓潤帶有磁性,普通話標準流利,一堂語文課,常常把中國語文上到爪哇國去了。在他的課堂上,文學、曆史、時政,甚至經濟、哲學、奧秘宇宙、家國情懷,無一不涉獵,天馬行空,自由自在,講台猶如草原,任他信馬由韁,盡情揮灑,往往洋洋千言,卻離題萬裏。學生都很喜歡他的課,像聽評書一樣。不過,每年的統考或中考,楚鈺所教班級成績次次都是中流徘徊。

深受學生喜愛,便是學校必須安排他做班主任的重要原因,雖然學校行政都知道他極不耐煩做這些保姆一樣的囉嗦事,喜歡我行我素,以前做班主任時常常弄出遙控的狀態來,一眾領導哭笑不得卻拿他沒法子。今年為這事,油嘴滑舌,鬼點子多,人稱“爛肚皮”的周宇全,利用他和楚鈺平時比較要好的老關係,終於讓楚鈺接受了。

處理完班上遲到學生的事,楚鈺從三樓下來,正遇上鬱含章拿著記錄本上來。鬱含章這周列入行政值周,正檢查午休情況。

打過招呼,正要擦肩而過,鬱含章突然說道:“楚老師,下午放學後,班主任開會,你知道嗎?”

“不知道啊,又開什麽會?”

“具體內容不清楚,聽說是通報全縣校長電話會議內容,可能待會兒辦公室會打電話通知班主任的。”稍頓,鬱含章轉了話題說,“你和報社、編輯比較熟悉,哪裏發表文章好一點?”

“你說的是教育教學經驗文章吧。”楚鈺明白鬱含章正在衝擊高級職稱。

“嗯。你不是在日報社做過特約記者嗎,日報上有教育特刊,專門刊登教師專業文章。他們發表要求是什麽?”

“哦,早沒做了。內容嗎,隻要不太差就行,作者自己編輯,報社不審核修改,現在統一收每篇文章500元。文字一千左右。”

“這樣的啊,市級文章也要500元?我經常收到全國各地約稿的教育期刊,多是省級,也有號稱國家級的,一篇也才是五六百元。隻是不知道那些期刊可不可靠。”鬱含章遲疑著說。

“很多約稿的期刊也是可靠的,不會騙了錢了無音信。還有,要想獲獎撈分,隻要證書、不發表文章占用版麵的,省級以上證書,一等獎一百左右,二等獎八十。無論什麽樣的論文,都能審核通過。”

“那相當於直接拿錢買了。”鬱含章說。

“嗯,就是這個意思。”

正說著,楚鈺的手機響了起來,周宇全打來電話,催促楚鈺上交學生意外傷害保險和校訊通名單。楚鈺答應著,告別鬱含章下樓。

和楚鈺說這番話之前,鬱含章剛剛和陳天南交談過。鬱含章是教學督導組長,相當於教導處副主任級別,屬於中層副職。鑒於新教師,包括五年以內的年輕教師,有不少人工作熱情不高,懶散隨意,其中不少人,成天做著發財夢或者跳槽夢,公務員夢,為了監督教師的教學工作,專門成立了教學督導處。但是跳槽也不是那麽容易的,因為想跳的人太多,全校唯一一個僅僅一年就跳槽成功的年輕老師,是縣人大副主任的公子,到學校報到露過一次麵之後,就再沒見到這位公子的蹤影,被借調不知安排到哪兒去了,五年來再沒在學校打過轉轉,但是工資依舊每月打在工資卡上,直到去年,終於有了消息,早經過考試成了正式公務員,年底又升了副主任科員。年輕教師相互調侃時,總愛酸溜溜地說一句話,“誰叫你沒有一個好老爸!”

鬱含章找陳天南談話時,本來是想抱怨工作太累,看看學校能否減輕一下工作,他尤其抱怨學校又強行讓他接收了學生吳冰冰,這是他竭力勸其轉學已經有了效果的。在所有知曉吳冰冰底細的老師眼裏,吳冰冰是有精神障礙的學生,他上課總是前前後後地找人說話,拿筆戳別人的臉,作業愛做不做,課堂上強令他遵守紀律,吳冰冰依然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逼急了,還會不幹不淨地辱罵老師。通知家長,家長賠笑,道歉,可是吳冰冰的品性一點也改不了。吳家隻有這麽一個孩子,從小當金寶卵一樣看待,在家裏一句重話都不敢說他。吳冰冰在小學期間,可是做過跳樓威脅老師的事。教導主任蒲易蓮曾經教過他一期,背地裏罵說吳冰冰是慣出來的精神病。

“這樣的學生到哪個學校都得讓轉學,誰受得了啊,但是一期轉一次學煩一個班主任不行嗎?非得六期都讓我管。我差點都跪著求他別來了。”鬱含章說。

聽完鬱含章的抱怨,陳天南搖搖頭:“沒辦法啊,義務教育就近入學,家長一再下話請求接收,學校也推不了,沒有經過精神病鑒定,誰敢拿個帽子壓在學生的頭上。勉為其難吧。”

鬱含章是數學組四大高手之一,工作過細,幹活賣力,上課時一口聲音可以響徹全樓。這期,鬱含章繼續任初二·一班數學,班主任,教學督導組組長,二年級組長剛辭掉,又新接了初三·七班,也是一個重點班的數學課。饒是善於把自己搞得很累,把學生也搞得很累的精悍之師鬱含章,也有些吃不消了。鬱含章教學成果很棒,連縣裏的省重高中準備開設初中班時,都特意來邀請鬱含章去任教。陳天南擋住了,說等等再說。鬱含章的妻子是鎮上一家企業的工人,調到縣城去,兩地分居反而不好辦,而且,縣城高中裏,強手如雲,鬱含章要評職稱,業績和工齡上未必爭得過。陳天南向鬱含章做出了承諾,他估計今年會有中學高級指標,而鬱含章是學校骨幹教師一定優先考慮。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教員是有區別的,城市,城鎮和鄉村,他們收入,觀念,和行為,都不太一樣。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圍著考試轉,那是一根無處不在的指揮棒。在中國各地,單獨就經濟收入而言,城市高於縣城,縣城高於鄉鎮,而且差距不小,所謂的山村補貼比起城市教師多出的工資福利來微不足道,這一點上,法國教師絕對會搖頭不解的因為巴黎的教師會比鄉村的老師收入少,理由是如果鄉村老師要享受高層次的文化生活比如一場大型音樂會,還得千裏迢迢趕到巴黎來,那這車費住宿費不是一筆開銷麽,當然要收入高一點才公平。楚鈺愛說成集權的體製總愛劫貧濟富,依仗著權力胡來。出於多方麵的考慮,鬱含章卻沒有往縣城裏去,留了下來。陳天南也看準了,鬱含章是一個幹老實活的人,當然,他也不吝惜給予鬱含章各種學校能夠拿得出的榮譽,把鬱含章樹立為學校教學楷模。

鬱含章果真辦事認真,各個教室裏都已看過了還不放心,綜合樓是沒有教室的,但是,各班缺少的學生是不是在綜合樓即厚德樓的某個角落裏逗留呢?鬱含章來到了厚德樓。到了三樓的時候,他看到上麵有人影晃了一下,好像上五樓去了。五樓是圖書室和生物實驗室,是最高一層。這個時候怎會有人,是老師嗎?鬱含章不放心,也上了五樓。

很安靜,五樓的樓道上,過廳裏闃無一人。再往上,是樓坪了,南北樓坪中間隔著一間屋子,聯通公司曾經租用來設立基站,後來新建了基站塔,才放棄了,目前堆著一些雜物。鬱含章猶豫了一下,還是沿著寬闊的樓梯走了上去。

南北樓坪都有門,也總是被學生打壞,北邊的門半吊著,南邊則門洞大開,連木門的影子都看不見了。鬱含章拐向南邊,通過門洞,野草,淤泥,以及散落於沼澤一樣的樓坪上的木板,一覽無餘。靠近門的這邊地勢高一些,沒有水。門內很幹淨,門外則是煙頭滿地。

鬱含章的腳剛剛跨過門檻,聽見響動,一男一女兩個高中生馬上分開了。

看到了男生嘴唇上怪異而細微的動作,女生臉沒紅,反倒變青了,鬱含章心裏清楚,兩個青年正在這裏打啵兒呢。

鬱含章響亮的嗬斥直把一對男女嚇了一跳:“都午休了,還到處亂跑!快回教室去!”

兩人忙不迭逃走,幾乎一路小跑下去了。鬱含章禁不住一樂。

召開班主任緊急會議時候,鬱含章迅速把本年級組班主任清理了一下,沒有缺席的。但是,全校三十多個班主任中,差了兩個,一個是本鎮男老師,家住鄉下,老婆剛生孩子,回去了,這好辦,立即電話通知,馬上回校。還有一個,是高三·一班暨文科宏誌班班主任邱豔。

陳天南看看辦公室主任葉永寧,葉永寧馬上說:“我通知年級組長時說得很清楚,這個臨時緊急會議班主任必到,不準請假。”

高三年級組長馬上接著說:“邱豔接到了電話,她沒說不能到會。”

有個小聲的議論,陳天南聽到了。那個聲音說“邱豔好像回家了。”

邱豔的家在縣城,老公裘小東在縣林業局上班,聽說還頗受重用。邱豔要是回去了,敢情不是明天周五的課都不上了麽,肯定又是和老師偷偷調了課,而學校三令五聲不準老師私下調課的。

陳天南和身邊的朱興順耳語幾句,自己了出小會議室,到走道裏。

邱豔接到電話,心裏跳得厲害,知道實在是躲不過去了,才說出實情,她四歲的兒子明天要到市裏醫院檢查,確定手指手術方案,為了有充足的時間,她才把課調了,加上周末,可以對付過去。如果學校不同意調課,那可算作是請假,她回校補假條。

邱豔的兒子長了六指,邱豔夫妻已經谘詢過縣裏的熟人醫生,醫生說這種小手術,縣裏也能做,天氣下涼了做,孩子康複期會好受一些。邱豔夫妻倆決定了還是到市裏去做,才有了周四調課這一出,正好高中第一周周末不補課,時間加起來比較充裕。她也不想請假,請了一天假,一期全勤沒了,會扣掉好幾百元,還要扣分,請第一次假就像失去珍貴的處女貞操一樣,因為不願請假而私下調課的事司空見慣。

陳天南聽完,不由分說厲聲說道:“我不管你請不請假,我是要你馬上來開會。虧我那樣好好待你,你的職稱還是我替你弄好的呢,怎麽盡給我添麻煩。馬上回校,否則後果自負。”

邱豔明白陳天南說的是真話,按年齡來說,邱豔是學校裏評上中學一級教師年齡最小的,29歲評上,一般說來,隻有中層幹部才可能有這樣的機會,市裏分配到璧江中學的中高級職稱名額遠遠不夠,排隊的人一長列。不僅璧江中學,除縣裏國重職業高中和省重普通高中以外,全縣任何一所中小學都是粥少僧多。去年,陳天南找熟人特意為璧江中學從市裏多要了一個中一名額,專門給了邱豔,他還指望邱豔感恩戴德,加倍勤奮,為他分憂,添麻煩就更不該了。

丈夫裘小東正在身邊,聽邱豔轉述了陳天南的話,立即冒火了,激動道:“有恩怎麽了?拜年送禮,我們從來沒落人後,欠他什麽。這不是仗勢欺人嗎。我們也是為了孩子的事,迫不得已才請的假。不要理他。”

邱豔眼睜睜看著裘小東,眼眶裏又是淚花盈盈了。裘小東畢竟機關裏麵混的,冷靜想想,氣消了一點,他說:“我說過嘛,花上三萬,也要爭取早點調到縣裏來,走考試那條路,畢竟走起來沒有十全的把握。”

“現在,我還是璧江中學的老師啊,陳天南也有難處。忍忍。”

“好吧,你去吧,打的,40分鍾能到中學,隻怕那時候,會已經開過了。”

陳天南看重這次會議,當然有他自己的理由。上午,縣教育局長莫文剛主持了全縣中小學校長電話會議,會議主要精神是強調學生安全,消化入學矛盾,注意開學期間對學生的人文關懷,尤其不要觸犯義務教育的法律原則。莫文剛此時特別重視安全教育原因有二。一則,莫文剛的朋友,送孩子到著名的綿陽中學讀書,檢查假期作業時,孩子居然忘記帶了。老師死活不肯給學生報名,要學生必須把作業交來檢查之後才能報名入學,家長懇請先報名,回去立即把暑假作業帶來學校。報名的班主任堅決不肯通融。家長沒轍了,帶著兒子回了家,想到還得開車帶孩子去報名,一路上,連過路費都不簡單,還不算勞累在內。家長窩著氣,狠狠責備了兒子幾句,連自己的小事情都記不住,將來長大了,怎麽做大事。孩子本來也夠難受的,平日裏一向寵愛自己的父親都埋怨,他真受不了,鬱悶了一個下午,黃昏時候,從電梯公寓十一樓家中,一躍而下。這事迅速傳遍了全縣。二則,開學之初,有些學生由於實在令班主任頭疼,報名時班主任不免故意為難,左推右擋,家長中強勢的,紛紛電話告狀到了縣裏,一天就有三四起。電話會議之後,莫文剛還專門給陳天南電話,說是璧江中學也有告狀的,要他擺平。

有了這兩個重要的原因,陳天南當然重視這次班主任臨時會議。

邱豔趕到璧江中學時,班主任會議真的結束了。麵包車一直開到了高中部鴻誌樓底樓大廳前。邱豔一下車,就撞上了陳天南。她忍羞向陳天南解釋了幾句。陳天南一見邱豔打車緊趕回來,火氣已經消了,對身旁的辦公室主任葉永寧說:“今天會議來得急,不考勤了。以後通知要落到實處。”

晚上十點半過後,鬱含章才完成寢室檢查。初中晚自習是兩節課,初三高中三節課,高三特殊要求上四節課。檢查就寢情況的事,辦事仔細的鬱含章發現一些情況,他給邱豔打了電話,請她過來在班主任寢室檢查記錄登記本上簽個名,根據記錄,第一周邱豔還沒有去檢查過本班寢室。邱豔傷心了半天,正是準備洗漱睡覺了,聽完連忙趕到學生宿舍。在宿舍管理員臥室兼辦公室那裏,邱豔感激地簽了名。